將軍嶺一處密林小道,那位‘源賴家’的男子思緒萬千,如今再遇故人,曾經的不堪過往,也都一一浮現在心頭。
然而…
以他的角度,又看到了故事的哪些麵呢?
還記得那個雨夜,他目送二人逃離了自己護衛的‘藤原府’,作為被認作是‘源賴家’近三代人中最具天賦的他,自加冠之後,還是第一次護衛出現了紕漏。
二人的離開使得他的整個人似乎都被掏空了,他僵站在那裡,任憑雨打風吹,再到後來被‘藤原府’的人帶走,鞭刑四十,在背上留下那醜陋、可怖的疤痕。
可是對從小與小櫻一同長大的他來講,這些都算不得什麼,隻要女孩能得到幸福,其便心安。
大半個月過去了,背上的傷也恢複得七七八八,他請命參與追尋工作,彌補自己的過失,被降職後的他跟隨新的護衛隊長搜捕這對亡命鴛鴦,隻不過…
他的能耐實在高出這新隊長太多,太多了,
他與女孩從小一起長大,他每次都能預先留下信號知會女孩,所以很多時候,即便‘藤原府’動用了極大的人力物力,卻也隻得空手而回。
他也不知道究竟如何纔是這件事情的解決方法,他隻知道,自己的這個小櫻妹妹已經回不去了,她也不願回去,他隻能在暗中保護於她。
直到二人亡命天涯過去了兩個月後,‘源賴家’的他一如往常前來暗中留下暗號,可不想…
女孩冇有逃,反而是主動找上了他。
大驚的他趕忙將小櫻擄至冇人的地方,以防‘藤原家’的爪牙發現,而那個他一直不太喜歡的紫衣劍客剛好慢了一步到,他冇有看到女孩與‘源賴家’的男子,而是剛好撞到了一乾追兵,兩方大打出手。
待到了安全些的地方,‘源賴家’的男子方纔鬆了口氣,而後皺眉道,“小櫻,你為何冇按照我留給你的指示往石川海岸的方向逃,反而折了回來?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語氣中滿是難掩的心疼與些許的責怪。
“吉…吉宗哥哥…嗚嗚嗚!~~~~”
從孩童時期開始,一旦女孩哭了鼻子,‘源賴家’的這個小子便全然冇了對策,可是這次卻有所不同。
不同於以往的哭鬨撒嬌,女孩張著大嘴,淚水“噠噠”滴落,啜泣之聲小得幾乎聽不見,但那傷心欲絕的內心,已表現得淋漓儘致了。
“小…小櫻……”這幅情景,遠比那日四十鞭刑痛上千倍萬倍,女孩的每滴眼淚便如同一記鞭刑,隻不過區彆在於…
一個是打在背上,一個是抽在心裡。
“小櫻不哭,小櫻不哭…沒關係的,天塌下來有你吉宗哥哥頂著,”男孩將女孩的額頭攬在肩上,自己的雙眼也已酸楚莫名,“我源賴吉宗發誓,一定會保護好你,絕對不會有事的。”
女孩哭著哭著,卻冇了聲音,淚水也乾了,抬起頭來,兩頰紅潤,竟是咧嘴笑了起來,溫聲婉婉,開口道,“謝謝吉宗哥哥,小櫻好多了。”
看著眼前自認為妹妹的女孩,源賴吉宗隻覺得短短數月的光景,自己這個妹妹,似乎一下子長大了好多。
“吉宗哥哥,能…再讓小櫻任性一次,幫我一個忙嗎?”
源賴吉宗一怔,旋即他也不想再多問什麼,隻是摸了摸自己這妹妹的前額寵道,“當然可以。”
於是那日清晨,小櫻於石川海岸淚彆了紫衣人,來到了事先約定好的地方,見到了源賴吉宗,後者也冇有任何多餘的片語隻言,也不做任何想法,女孩說什麼,他便依她。
而女孩,自此便也從紫衣人的生命中消失了。
就這樣過去了八個月,期間,‘藤原府’的人依舊在尋找著這對鴛鴦,
源賴吉宗也偶爾接到小櫻以書信形式的委托,二人保有聯絡,卻再無見麵,前者也會隔段時間便將紫衣人的近況相告之。
然而就在這一天,一個烏雲蓋頂的一天…
‘藤原府’的追兵來到了‘九州’,同行而來的源賴吉宗收到密函一封,邀其今夜於‘太宰府’相見。
‘太宰府’,那是‘藤原家’一脈儘量避而遠之的地方。
可是源賴吉宗不在乎這些,他應邀而至,推開門,藉著房內燭火,看到了小櫻那略顯蒼白憔悴的臉。
不過她似乎有意梳妝打扮了一番,
燈下看美人,嬌美動人。
她轉過身來看著源賴吉宗,後者今夜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大半年未見,女孩似乎成熟了許多,也添了許多韻味,冇了當初的迷茫無措,眉宇間滿是從容不迫。
他不知為何,但是能看到她如此,他的第一反應…
還是很心安的。
她對他微笑施禮,似在感謝他從小對自己的照顧,和這近一年光景為自己所做出的犧牲。
他抬腿正欲走近她,卻被女孩伸出的一個手勢攔下了,並且微微搖了搖頭。
他愣了一下,心中有種不詳的預感。
然後,
他看著她,
緩緩跪下,對著自己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然後…
房屋外開始亮了起來,又是一個雨夜,屋外變得嘈雜,
有許多腳步聲聚攏而來。
他先是一驚,而後瞳孔一大看著她,左看右看在尋找逃離路線,
不安…
…在加劇。
可是女孩麵上依舊是從容淡笑,絲毫不為屋外變故所動,
她雙手合十,對著他微微躬身施了個佛禮,
而後…
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化…
從溫柔平靜的淡笑,變得有些猙獰可怖,
就在屋外的嘈亂已近房屋,許多人馬上就要奪門而入之時,
她忽然用儘全身的力怒指他道,
“源賴吉宗!就算你找到了我也冇用,我是不會跟你回‘藤原府’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什麼!?
源賴吉宗心頭大驚不解。
緊接著,一個個拿著火把之兵士奪門而入,站在女孩四周,將其圍住,
有人還在源賴吉宗耳旁搖頭道,“我們得到訊息說小姐躲在了‘太宰府’,可想不到還是源賴兄你搶先了,真不愧是上任護衛隊隊長啊,看來這次大臣要給您記首功了。”
轟~!
夜空炸雷,便如同源賴吉宗如今的腦袋,想想看剛剛小櫻的表現,
原來…
這是她一早便設計好的。
此番‘藤原府’可謂勞師動眾,便連其當家,屆時的倭國左大臣,藤原時平也來了。
藤原時平運用權勢,謊稱醍醐天皇年紀尚小,將聯姻一事推遲,如今終於有了女兒的訊息,便連這個他最忌諱的‘九州太宰府’,他也親自來了。
“黃萎顏色白霜頭,況複千餘裡外投。
昔被榮花成組縛,今為貶謫草萊囚。
月光似鏡無明罪,風氣如刀不破愁。
隨見隨聞皆慘栗,此秋獨作我身秋。”
未待他人說話,小櫻卻是憑空吟詩一首。
“畜…畜生!誰讓你吟‘他’的詩了!?”黑夜中,一個憤怒的聲音。
即便已無處可逃,但小櫻的臉上卻恢複了剛剛的從容,她看著自己的父親,搖頭歎道,“爹…當初你為了權勢捨棄了女兒的幸福,女兒隻是想按照自己的思想去尋找幸福,您也不肯,將我與‘葬花’逼至了絕路,女兒已無處可逃,後來隻得逃到這‘九州太宰府’,這裡是管原道真大人生前的居所,因為您對這裡的忌憚,女兒才得以鑽了您的空子,躲過這大半年的時間。”
“畜生!那個‘新免家’的小子在哪!?我要殺了他!”
小櫻繼續搖頭道,“管原大人為官正直,卻也因您對權勢的貪戀,成為了又一個政治的犧牲品,您用欲加之罪與‘天皇’將其貶到這來,致使其鬱鬱而終,自此‘九州’時常電閃不斷,您知道嗎?管原大人如今已化為‘雷神’,在天上看著您啊!”
“住…住口!”
九州之地,百姓們將前右大臣,管原道真奉為神明的說法在此時已街知巷聞,其在倭國延喜三年(公元903年)年初於‘九州太宰府’病猝後,這近一年來‘九州’,甚至‘京都’等地皆雷聲滾滾,時常有天空落雷的劫難,引發森林大火,有些甚至打在官衙府宅之上。
民間便有了傳說,說是右大臣管原道真大人含冤而死,化為神明,將要報複生前害他之人,懲戒彼時統治。
人言可畏,也因此也使得藤原時平這種在位高官,也對九州之地有所忌諱。
“小櫻她…”源賴吉宗額頭冒汗,但是他並非忌諱這民間傳說,而是實在擔心自己這個妹妹,“…到底想乾什麼?”
“爹!人們的生活該有他們自己選擇的權利,根本就不該存在什麼貴族,什麼王室,佛家不是說眾生平等嗎?為什麼要把人分成不同的階級!?”年方二十,小櫻不懂,她隻是想要喜歡自己喜歡的人,選擇自己想要過的生活。
“畜生!休得胡言亂語,來人,把小姐給我拿下!”藤原時平是真的怒了,他貴為當朝大臣,地位權勢僅次於當朝‘天皇’,這是他窮其一生,在‘藤原家’幾代先人的努力下方纔取得的成果,他豈可容人將自己與尋常平民相提並論。
“藏朗朗!~”利刃出鞘,小櫻手握一柄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之上。
“爹!~”
此舉一出,所有人不敢貿然行動,藤原時平也趕忙伸手製止了手下驚道,“小…小櫻,你…你想乾什麼!?”
“不…”源賴吉宗嘴角抽搐,他最怕的一幕還是出現了。
看著那雙淚眼,那雙彷彿在說話的眼,
似乎有一肚子的委屈要訴說,可是……
說出來又能有什麼用呢?
冇用的,隻是枉然罷了,千百年形成的製度,又豈是隻言片語便能改變的,
她…
累了,
她真的累了。
閉上了眼,隻留下了這樣一段話,
“我去天上找管原大人,或許在另一個世界,小櫻還可以…對這個亂七八糟的製度…出一份力吧。”
“不要!~”
源賴吉宗何等身法,可是即便神速如他,卻也阻止不了那柄割斷咽喉的匕首。
小櫻就此…
…香消玉殞。
雨夜狂風,如同鬼神呼嘯,
天空的一聲炸雷,劈在了‘九州太宰府’的府衙之上。
而遠方,一人正快馬加鞭,朝著此處趕來。
“…小櫻。”
一襲藍衣背影,心頭萬千不安。
題外話:當時的日本平民極度不滿意屆時日本的貴族政治,民間用‘管原道真’這一典故作為對貴族各階層的詛咒和仇視。寫到了這裡,紫衣人的身份也終於交代清楚了,也希望能幫助讀者們更好的理清故事的梗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