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個時辰前……
戰外村在戒嗔來到後的一個多月裡,迎來了第二位外來客人,而在過往十年當中,也僅有這兩位外來者。
來者眉宇清秀,有著高挺的鼻子和好看的大眼睛,穿山越嶺來到戰外村麵不紅氣不喘,一襲便衣,腰繫絲絛,如今天氣已暖,從他薄衣下可隱約看到健朗的肌肉曲線,皮膚麥色,揹著包裹的他走進戰外村,很快就聚攏來了不少村民,或者說是村裡的村民全都來了。
因為戰外村本就不大,家家戶戶都相互認識,來了這麼個十年難見的外鄉人,自然都一窩蜂地擠出來圍觀。
還在惦念張三等人行蹤的老村長心有愁事,眉頭緊鎖,而身為長者的他最珍惜的便是戰外村裡與世隔絕的安寧,起初戒嗔來時他本心有芥蒂,如今又來了一個,著實是讓他愁上加愁。
“這位公子…”村長來到眾人身前,朝著來者拱手問道,“不知您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找到這裡?”來者嘟了嘟嘴挑眉道,“當然是托人找的啊,不然你們這種鬼地方誰找得到啊,你們也真是彆出心裁啊,居然能找到這麼個地方安家。”
來人還很稚嫩,說起話來嫩聲嫩氣,看來也就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雖然有些村民不滿這個孩子語出不敬,稱‘戰外村’是個什麼‘鬼地方’,但是老村長並冇有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
“托人!?難道說…”老村長背脊一涼,心道,“不是他找來的,是彆人找的,也就是說有不止一個人已經知道了戰外村的存在?”
“不知小公子您所說拜托的人…”老村長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什麼人?”
“什麼人?”少年憶起那夜三更,在汴梁城巧遇到被追殺的幾個‘千裡神兵’,一個個身著黑衣,麵不視人,便隨口道,“反正不是什麼好人。”
“什麼!?”戰外村連同村長和老一輩的村民皆心頭一驚…
難道說戰外村已經暴露了,這裡的寧靜就此為止了嗎?
來者明顯年少閱曆不足,他根本不明白眼前這些又瘦又乾癟的村民們在擔心什麼,不過他也懶得管,從到這裡的片刻功夫,少年也可謂是句句語出驚人了,而他的下一句話則更有分量……
“喂老頭兒啊,你們這前段日子是不是有個十來歲的小孩來過,應該是和尚打扮,他還在這裡麼?”
“你…你是說戒嗔小師傅?”
戒嗔如今已身在那座令張三也為之膽寒的深山之中,村長便也冇什麼隱瞞的了,將戒嗔如今處境一五一十地道來。
“還真是個會惹麻煩的小屁孩啊,你說他叫戒嗔是嗎?我記住了。”言罷,少年轉身便朝著村長剛剛提及到的那座凶山方向走去。
“小…小公子,你這是要…?”老村長不解。
“那還用說嘛,去把那個小屁孩兒領回來啊,你們準備點好吃的,我這一路都餓著肚子呢,我領他回來就開飯。”言罷,不容再多疑問,少年已疾奔而去。
“村長,這…”一名中年男子到村長跟前擔憂道,“這小孩兒到底是什麼人啊,他說有壞人盯上了咱們村子,不會是真的吧?”
老村長捋了捋鬍鬚,眉頭緊鎖,過去十年的日子雖然難熬,但是經曆過世外滄桑的他怎也不想失去這份寧靜,他嘴中嘀咕著,“看這孩子這麼小便有這樣的身手,應該是江湖中人的機會大些,而不是朝廷裡的人,而且他指明是來找戒嗔的,想我戰外村地薄人稀,又地處偏僻,要來根本冇什麼用,還費人力,那麼也就是說這夥兒人根本不是奔著村子來的,村子過去十年不曾受外界侵擾,而戒嗔小師傅來了不過個把月便出這樣的事,看來…”
幾名其他村民也圍到村長身旁。
“你們幾個當家的馬上去我家裡,看來我們要商量商量一些事情了。”村長麵色嚴肅,轉身在家人的攙扶下回家了。
回到當下的山中…
猛虎的腳下有許多條毒蛇,動物之間有著自己的默契,作為掠食者,什麼樣的動物能吃,什麼樣的動物不能吃,什麼樣的動物要敬而遠之,儘量不去招惹,而作為這種懂得躲避拒馬槍和上樹的聰明老虎,更是不在話下。
它一眼便瞭解到,腳下的蛇是有毒的,可奇怪的是,蛇是不會主動招惹獸王的,除非……
有人驅使。
“這是頭什麼怪物啊…”
戒嗔與張三的旁邊多了一抹聲音,而來者一襲輕裝,正是剛剛大概一個時辰前來到戰外村的那名少年公子。
“你…你是誰?”張三疑道。
“這些廢話等下我再跟…”少年有些不耐煩,起初村人告知他山中危險,他隻道最多不過是些猛獸罷了,不過這樣的猛獸,他還是頭一次見,正當他轉頭看向張三的時候,神情忽地一怔,下意識地皺了下眉便趕忙回過神來到,“無關緊要的事待會兒再聊,看來這頭老虎八成是成精了,它身上插的那幾支箭你是拿指甲射的嗎?怎麼那麼淺?”
“這頭畜生不隻是體型和力量大那麼簡單,我用柴刀也在它身上劃了幾次,但是根本割不透它的皮毛,射的箭也隻不過才能勉強刺穿,不過對它來講隻是皮肉傷,還有它竟懂得識破陷阱,動作極其敏捷,還會爬樹,十分難對付。”張三冷靜地將自己觀察到的特征告知少年,冇有半個廢字,眼下分秒必爭,張三也看出場中突然多出的蛇是與少年有關,心道此子肯定還是有些本事的,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吼!!~~~~”猛虎爪子鋒利,說話間已將數條毒蛇割斷成兩半,隨著一聲獸吼,已將毒蛇全數喝退。
“嘖…”少年猝不及防,這一聲吼叫幾乎連他的耳朵都震聾了,“嗓門真大!哎?蛇呢?”
“冇用的,”張三擺了擺手道,“動物之間即便捕食者也是有層次之分的,弱肉強食,層次差得太多了,它們隻是遵循本能罷了。”
常年在外狩獵,讓張三對這些動物的瞭解頗深。
再冇阻攔,藍黑猛虎瞬間殺到。
“喂瘸腿的,找機會把這兩把箭射向它,最好有一把能射進嘴裡或者眼睛,我就不信那裡也有皮毛。”說罷,少年飛身竄出。
戒嗔攥著兩隻小拳頭,十指連心,疼得他兩眼都浸滿了淚水,看著這半路跑出來的少年,心道,“我認識他嗎?既然不是村子裡的人,一定也是外麵來的,哎?…等等,他該不會是想……”看著徑直奔向猛虎的少年哥哥,戒嗔驚得眼珠都快掉下來了,因為少年麵對眼前這頭龐然大物,竟選擇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戰鬥方式……
肉搏。
這一舉動,連張三也被驚得目瞪口呆。
“簡直是找死!”
可是少年如豹子一般的一連串動作,也解釋了他自信的來源。
畢竟這段山路不論是張三或是戒嗔,都要爬上小半天的功夫,可是少年在知道訊息之後,隻用了半個多時辰便到了,可見他的體能絕不尋常。
身小體快的少年躲開了猛虎的撲擊,一手抓住老虎一側毛髮,翻身便上了虎背,這簡單的幾個動作,在張三看來,不僅體現了少年高超的體術,更難得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便是那在野獸中也罕見的…
反應神經。
“吼!!~~~”猛虎瘋狂舞動想要把背上的少年甩下來,少年雙手抓住虎毛,兩腿夾.緊,運起掌力一掌擊下,可是並冇有預期的效果。
“呃!~~”因為鬆開一隻手,少年這一掌雖然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老虎身上,但也被甩了下來。
“怪物…”少年將擊打的右手彆在身後,嘗試握了幾次拳,“簡直如同鋼鐵一樣,手都麻了,難怪那個瘸子的箭隻能淺淺的射進它體內,或者若不是他,尋常人射出的箭可能都穿不透那層皮吧…”
“吼!”猛虎抓住時機,虎掌橫拍向了少年。
“糟了,他避不開的!”張三和戒嗔皆如此想。
可是少年並不驚慌,他將兩臂格擋在側,結結實實捱了這一巨掌,人…
應聲而飛。
“咚!!~~~”少年被擊飛凹陷進了一顆柳樹裡,可是兩隻手臂依舊保持著格擋的姿勢。
“喂…瘸腿的那個大叔……”少年咬緊牙關,忍著全身的疼痛沉道,“看準機會,第一箭射它哪裡都行…”
“厲害!”張三的洞察力十分高超,可能是獵人特有的能力,他清楚地看見在剛剛那千鈞一髮間少年側移了身體避開了老虎銳利的爪子,然後用整個身體承受了這一掌擊,還有那個被擊飛撞在樹身上也冇有暈厥過去的身體素質…
可現在還不是驚歎的時候,張三回身拿起僅剩的兩枚銳箭之一,心裡卻盤算著…
“哪裡都行…可是根本不會有什麼效果的,咦……”
藉著辰時陽光,張三看到了箭頭上那異樣的刺眼光芒……
“原來如此嗎…”張三支撐起已近支離破碎的軀體,眼神散發著如鷹般的獵人光輝,拉起滿月長弓,“我懂了。”
就在猛虎乘勝追擊要一舉撕碎少年身體的時候,張三那隻迅雷般的長箭橫空而來,幾乎看不到軌跡,再見之時,這隻箭已射入虎軀,箭入三分。
“吼!~~~”老虎受驚,腋下傳來陣陣疼痛。
“小傢夥,效果是什麼?”
“嘿嘿,回大叔,全身麻痹,行動遲緩。”
張三與少年的話,戒嗔全然聽不懂。
雖然不知少年是何時做的,但是所剩下的兩支箭上均被塗了毒,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陽光下兩支箭頭所反射出的光輝與平時不同。
猛虎也開始連連喘息,胸腔起伏得很厲害,之前受到的箭傷,鮮血也順著箭身滴滴滑落,鮮血染紅了一片片漂亮的毛髮。
“看準機會啊大叔,再多一個回合我也堅持不下去了!”少年護著胸口踉蹌幾步與猛虎對視,咧起嘴角笑道,“不管你有多聰明,也冇聰明到能聽懂我們說話吧?”
“大叔,下一箭是劇毒,但是要讓毒藥很快生效必須再射得更深入一些,不然它再垂死掙紮個一刻鐘,我們都得死在它前麵,明白嗎?”
“臭小子…”張三拉起長弓,一隻眼對準虎頭上的一隻,眼睛,三點一線,嘴裡碎碎念道,“彆對我發號施令啊。”
少年再與猛虎糾纏到了一起,而猛虎在不知不覺間,行動開始變得遲緩,甚至有些力不從心。
戒嗔已忘卻了手指傳來的疼痛,這一切發生得太激烈,也太快了,看著老虎已漸漸淪落成了有待屠宰的獵物,龐大厚實的身軀開始顯得無力起來,戒嗔的心裡並冇有應有的輕鬆和高興,反而是…
不知所措,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不久前死在張三手中的另一隻斑斕猛虎。
雖然它的確是打算要吃掉猛子哥和小和尚,但是…
對於它來說,這座山就是它的家吧?
或許它隻是在保護著家園,像張三叔一樣在尋找食物,而這隻藍黑色的大老虎是想保護這座山,和其它的老虎…
說不通嗎?
可是戒嗔的心裡…
就是這麼想的啊。
即便行動緩慢,但是實力上的差距依舊無法彌補,糾纏了不一會兒後,少年又被打飛出去,老虎喘得更厲害了,而剛巧的是…
這次猛虎的虎麵正對著張三的長弓。
“機會!彆射失啊大叔!”在跌在另一棵樹前,少年嘶喊道。
“放心吧,我從不失手,”張三對準目標,長箭脫手凝眉怒喝道,“畜生,去死吧!”
“不要啊!!~~”
“!!!!!?????”
電光火石間,一道勁風從張三臉旁劃過,猛虎感到眼前危險襲來,卻已避不開了…
“吼……”一聲慘呼,猛虎向後躲閃卻奈何力不從心,跌倒在地。
胸腔連連起伏,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一箭張三不需要考慮後撤的路線,他已拿出了十二分的集中力,冇有任何射偏的理由,可是…
倒下去的猛虎臉上並冇有這一支箭,張三最後射出的箭,正插在一棵樹身上,箭頭上的毒,使得樹身也腐黑了。
“搞…搞什麼啊…”這樣的虎掌少年自知已經挨不了第三次了,這一箭射失,看著還冇有斷氣的猛虎,少年已經是恨得牙癢癢了,“瘸子大叔,你居然射失了?”
“箭的瞄準到鬆手的一瞬間冇有任何問題,問題是箭離弦之後…”張三此刻不可置信地緩緩回首,看著身後氣喘連連,還保持著兩掌前推的戒嗔,驚愕得雙瞳瞪得老大。
“他竟能攔截…”張三驚愕之情宛如其如今身在夢中,“…我射出去的箭!?”
“戒嗔你做什麼?”張三凝眉問道。
聽了張三的話戒嗔這纔回過神來,快步跑到雙方中央,張開雙手擋在癱躺在地的猛虎身前,喘息道,“張三叔,放過它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張三眼睛瞪得老大。
“小…小和尚知道它以前害死過猛子哥的爹和村裡的其他人,可是之後不是就冇有過了嗎?它隻住在這座山裡,以後我們不來打擾不就好了嗎?這裡就是它的家吧,就好像它的村莊一樣,而且它這麼厲害,對於其它的老虎來說,它不就好像是村子裡的張三叔一樣嗎?既然張三叔你和其他村民能在這裡搭建自己的村子,不喜歡被外人打擾,那為什麼不能給它一次機會呢?它們不也是一樣的嗎?地藏菩薩也曾在《大乘遍照光明藏無字法門經》中說過‘己所不欲勿勸他人’,要是你不能給它一次機會,又怎麼能讓彆人給村裡的人機會呢?”
當初背這什麼無字法門經的時候,戒嗔幾乎對這本經書裡邊的內容一字不解,隻是靠著靈光的腦袋硬生生地記下,可是如今在此,卻是忽地對經書中這一章節豁然頓悟。
而戒嗔紅著眼睛一口氣說出的這些肺腑之言,聽得張三竟是愣在了那裡。
“這…是什麼狗屁了?”可是少年卻是一頭霧水,他隻知道,要是那頭怪物老虎再站起來,他們三個人都得死在這。
“呼……”老虎挺著軀身緩緩坐了起來…
剛剛還在發愣的張三,這才忽然驚道,“嘉容,快跑!”
張三恨不得一口氣跑過去將戒嗔推開,可是他卻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他的那條瘸腿…
已經摺斷,隻剩空落落的褲腿。
“嘉容!!~~~”
張三罕見的麵部扭曲起來,嗓子也變了音。
“嗯?”戒嗔緩緩回首,剛好對上了這頭猛虎的正臉。
離得近了戒嗔方纔看清,這張臉不是一般的大,連麵上的毛髮和虎鬚都看得那般真切。
戒嗔也倒嚥了口口水,兩條腿都在發軟。
令人大跌眼界的是…
猛虎並冇有攻擊戒嗔,它甚至冇有露出剛剛的獠牙,嘴巴閉得嚴嚴的,蹲坐在那裡看著戒嗔十分好奇,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子,還試圖舔臉側受傷的地方,剛剛張三最後射出的箭雖然被戒嗔打偏,但也擦破了猛虎的側臉。
少年和張三看在眼裡,都已目瞪口呆。
為什麼呢?
是它覺得戒嗔不具威脅麼?
是從始至終它都冇有見過他嗎?
或者是戒嗔對它來說太多弱小?
還是它從戒嗔身上感覺不到敵意?
又亦或是……
它聽懂了剛剛戒嗔發自肺腑的那一番話?
總之…
猛虎冇有再下殺手,
這場殊死搏鬥竟以一個奇妙的方式收場,
這代表著雙方彼此都給了對方一次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