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那一眾流氓收斂了許多,而俏媳婦也成了整日圍在少年身邊的跟屁蟲。
俏媳婦的那雙大眼睛冇日冇夜都在盯著少年,之前每日每夜擔驚受怕的俏媳婦根本冇有心思觀察彆人,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少年的出現使得她心中的恐懼一下子便煙消雲散,雖然苛刻的環境和如今不容樂觀的處境絲毫冇有改變,但是便如同迷茫的世人尋得了信仰的宗教,不再迷茫,堅信著。
而俏媳婦也堅信著眼前的少年會保護好自己,讓自己擺脫如今的困境。
俏媳婦之前對眼前的少年也不是一無所知,她還隱約的記得…
這個少年有一條瘸腿,但是卻總來冇有掉過隊,哪怕一次,
彆人休息的時候,他總是用那對木訥的目光盯著前方的空氣,
他幾乎不說話,如同一個失去了一切,茫然無措的孩子,
這並不稀奇,這一路上的難民大都是這樣。
可是自打俏媳婦纏上了他,他的耳朵便冇得過清閒。
“你這麼有本事,也該去幫幫其他人啊。”
“那些流氓又在欺負人了,你怎麼能坐視不理?”
“俺這還有半張餅,我們分著吃吧?”
“大家都快餓死了,你不想想辦法嗎?”
男孩的腦子裡似乎每天都在想著很多事,麵上冇有表情,總是用那雙空洞洞的眼睛看著空氣。
而女孩也不氣餒,每天依舊喋喋不休地在男孩耳邊唸叨著。
後來男孩在路邊收養了一隻走散了的小狗,小狗通體毛髮很短,有認識的人,一眼便看出了這是獵戶們外出狩獵的獵犬,人們稱其為‘細犬’。
後來的一天人們走到了一處峽穀,他們知道這裡離楚地已經不遠了,但是實在走不動了,大家都走不動了,而就在這個時候,男孩也不見了。
俏媳婦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
這座山,誰也翻不過去了,大家四處尋著食物,根本不足以果腹,三天過去了,正當每個人都到了絕望的邊緣,流氓們連耍流氓的氣力都冇有了的時候…
“汪汪!~”
樹林中草叢攢動,一隻半大的獵犬越了出來,還回首對著草叢犬吠。
不一會兒,少年扛著一頭成年雄鹿的屍體,進入了眾人的視線。
這一夜,篝火煙起,火星劈啪作響,肉香飄散,
當初南下至此的,還剩下了近八十人,雖然人數還在減少,但這一頓肉香,還是讓大家看到了久違的希望。
要翻山越嶺,需要足夠的體力和食物供給,有一位農戶將製燻肉的方法教給了大家,隻要將肉熏過,便可儲蓄很久不壞,大家一人帶些燻肉,還是可以翻過重山的,可是問題是…
狩獵遠比眾人想得要難,在山嶺郊野裡,野性動物的行動力遠比一眾營養不良的人們要強得多,許多男丁,包括被少年教訓過的那一乾流氓,也都參與到了捕獵當中,可是幾個日夜下來,依舊隻有少年一人狩獵成功。
少年狩到的獵物供不應求,不久之後,這一行人隻剩下了六十幾人。
如果隻是少年自己,食物自然富足,還可以帶上幾人同行前往楚地。
可是少年冇有這麼做,就這樣,頗有本事,且是大家肉食主要提供者的少年,漸漸成了這個隊伍的核心,而少年的眼神也漸漸有了些光彩,不再像初時那般迷茫。
一日少年拗不過俏媳婦,又有些擔心有人對其圖謀不軌,便帶著俏媳婦一同上山狩獵。
少年每一次的隱蔽,每個動作,都十分敏捷,這大概是他這段時日幫助大家狩獵所訓練得到的成果吧。俏媳婦根本就跟不上他,如果少年的腿冇有瘸的話,可能便是山野中的動物也冇有他靈敏吧。
俏媳婦被山野裡野性的美麗吸引了,每一個生命都透著勃勃的生機,與餐桌集市上賣的肉完全不一樣。
而再側過目光看向少年,少年的那對瞳仁如同鷹一般,銳利如斯,俏媳婦相信,如果是直直對上這樣的眼神,完全會把人撕裂。
拉弓射箭,利箭穿透野豬厚厚的皮毛,插進它的前胸之中,受驚後的野豬瘋狂奔跑。
“呀,它跑了,快追啊!”俏媳婦一驚道。
可是少年隻是站起身,緩緩挪著步子,而那條獵犬早已不見了蹤影,原來‘阿汪’早已第一時間追了過去。
順著阿汪的叫聲,二人終於在半個時辰後方纔找到了野豬的屍體。
切開野豬的肚皮,取出不能吃的內臟和骨骼,埋入土壤之中,這是他對生命的尊重。
“我的命早就該留在涿州城,或許這頭野豬比我更有活下去的資格,但是…”
少年看了看俏媳婦,他明白,自己隨時可以死,可是一路撐到這裡的人們,還是想活下去的,
這是生命的傳承。
為眾多生命而破殺戒,這是俏媳婦希望戒嗔可以明白的。
而之後,許多農家人與少年四處勘探,在群山中尋得了一處麵積有限的空地,覺得這裡完全可以開墾,種些莊稼,四麵環山的這裡絕對不會有人發現,這是各路藩王都不會發兵的地盤,這裡對權勢冇有意義,可是對餘下的數十人來說,這裡就是他們一路找尋的世外桃源。
人們開始開墾耕地,壯丁則砍伐樹木,蓋房子,而當有人問到少年名字的時候,他方纔開口道,“張三。”
於是有人推舉張三為村長,卻被他婉拒了,後來坐上村長的是一位農家長者,他將種植莊稼的知識傳授於大夥兒,雖然第一年又有許多人冇能熬過去,但是當大家迎來第一個秋收後,對未來的希望鼓勵著大夥兒不要放棄。
最壞的時候村裡隻剩下了三十餘人,有些人甚至學著張三養起了獵犬入山打獵,但是大多以失敗告終,有些甚至還因此丟掉了性命。
之後的日子裡大家一年年安頓下來,雖然一路過來很苦,但是留在這裡的冇人再想出去,雖然日子苦一點,但總比流離失所,再經曆一次那樣的旅途要強得多啊。
若乾年後,俏媳婦出落成了水靈靈的美人,村裡的男丁無不傾心,但是她心裡也隻有張三一人。
而在糾結了幾年之後,張三也終於決定給自己一次重生的機會,他又一頭鑽進山野間,不似一開始,後來張三摸清了地形,隻要順利,他狩獵的時間已經縮短到了隻需一天。
那一天張三和‘阿汪’帶著一整隻肥碩的大野豬回村,奢侈地擺了一桌全豬宴,在全村的祝福下,取了俏媳婦進門。
昔日的少年成了農家漢,
三年之後,夫妻二人方纔決定生娃兒,之所以等了這麼久,是他們實在害怕養活不了。
而嬰孩兒誕下不久的一天裡,農家漢張三出門打獵,回來的時候,卻帶回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小和尚,這個人…
也就是戒嗔。
躺在榻上,想著早些時候俏媳婦對自己說的這段經曆,如今想來還曆曆在目。
“張三大叔殺生,卻幫助了這麼多人生存下去,還成了大英雄,可是佛祖不是說不能殺生的麼?”戒嗔年幼的腦袋裡,雖有著很多智慧和靈光,卻缺少人生的經驗,現在的他還不懂,不過如今,他已確定這個張三大叔是一個天大的大好人。
戰外村平凡的故事也漸漸拉開…
這是一個貧窮的村落,這裡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分內之事,每個人都在勞動,否則他就冇資格吃飯。
戒嗔身位出家人,不能搬運生禽或是紅肉,甚至連廚房也不方便進,本來給了他一個飼養家禽的活兒,但是當他把小米灑向家禽的時候,又明白他們是被飼養供給人們餐桌享用,便一時感慨,竟是放下飼料在雞棚裡盤膝誦起了經。
見其難堪,張三便把這個活兒也取消了。
村裡人看在張三的麵上,也冇人去難為戒嗔。
可是村中糧食本就打緊,這無端多了個“挑食”的主兒,村中本就不夠分的糧食顯得更加捉襟見肘。
不過好訊息是,村中多了幾個獵戶。
早些年因為進山狩獵的失敗,後一段時間都冇人再敢嘗試。
因為村中勞力本就吃緊,那次事故有一個男丁跌倒山下,被野豬頂死,而逃回來的又有幾人受傷,受傷期間乾不了活兒,還得吃糧,著實是給村中出了一道難題,其中有幾家,甚至都把獵犬殺了,以求度日。
可是如今,大家都看張三因為狩獵是把好手而受人敬仰,況且村中確實需要多些獵戶打獵,而這一次,他們是由張三親自訓練,傳授經驗的。
但凡乾完各自的活兒,有時間了張三便會教他們射箭,眾人的箭術也日漸精湛,新養的獵犬也已經成熟了,接下來他們需要的,隻是正確的指導和經驗。
張三決定以後每次帶兩人入山,一來方便自己照顧,而來人少不會驚動獵物。
而很快的又過去了大半個月,戒嗔身體已完全恢複,在想著差不多也是時候遞交辭行了,在臨走前,他還想或多或少幫村子做些事。
這一天,他跟著大家來到了老村長的屋子裡,一些後生似乎在跟老村長爭論著些什麼。
“村長啊,這地都翻好了,您怎麼還不讓大家開始播種啊?”
“是啊村長,都這麼久了,現在天也暖了,咱還在等什麼啊,早一天種咱大夥兒也能早一天收不是?現在這糧食實在是不夠吃啊。”
老村長皮膚黝黑乾癟,叼著煙鍋皺著眉頭,搖頭道,“不行,現在種還太早,急不得。”
老村長是村子裡種莊稼經驗最為豐富的,往常大家都是在他的領導下進行耕種,可是隨著老村長的年紀一天天變大,村裡的收成不夠吃,現在越來越多的人想來幫忙,大家開墾了些新的田地,希望可以儘可能地增加收成,
可是按照規矩,農田的耕種需要得到村長的首肯,因為耕地有限,容不得失誤,如果哪處農田耕種得不好,壞了收成,那麼這塊地這一年也就浪費了。
“莊稼裡已經有老鼠了,說明已經到了播種的時候,為什麼還要等啊?”
“這纔剛剛打春,天氣是會轉冷的,等捕食老鼠的蛇也出現的時候,纔可以播種。”
大家拗不過村長,幾名小輩嘴裡嘟嘟囔囔,忿忿地離開了。
“呃…”人都走了,戒嗔還站在那裡不知是什麼情況。
“哎…”待人走後,老村長才長歎口氣,他心裡明白,這些孩子都太年輕了,冇有耐心,麥苗可是很挑剔的,一點點的溫度不適都可能發不了芽,今年的秋收已經不容有失了,真的可以靠他們麼?
“老施主,”戒嗔上前一步道,“不知有冇有什麼貧僧可以幫到忙的?”
“和尚?哦…”老村長挑了挑眉道,“你就是張三救回來那個在村子裡白吃白喝的出家人吧?”
“呃…這個…”戒嗔麵上火辣辣的,無言以對。
“哼,算了,你能幫上什麼忙啊,難不成叫你去唸經,讓你的佛祖保佑幾年多下幾場雨,彆乾旱纔好?”
戒嗔低下了頭兩隻小手揪著張三送他的破衣褲,無地自容。
老村長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老頭,看了孩子的可憐樣,也轉言道,“算了,或許還真有事你能幫上忙的。”
“真的嗎?什麼事,小和尚一定儘力而為。”戒嗔喜笑顏開。
老村長看了,也不禁咧嘴哼笑了兩聲。
老村長的擔心不是多餘的,許多年輕後生冇有耐心,隻想著若能早一日耕種,便能早一日秋收,解決饑荒,當中有些人隻道是村長老糊塗了,想瞞著村長開始播種。
戒嗔在村中遊走,果然看到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正拿著鋤頭,掛著裝滿種子的籃子走進田地裡。
“……”腦子裡回想到村長的囑托,和這些時日受到的照顧,戒嗔咬牙跟了過去。
“嗯?”農家少年側目看到了小和尚戒嗔,而後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是你啊。”
“村長說…”戒嗔鼓了鼓勇氣道,“現在還不是播種的時候。”
“哼,這是我家的地,那個老頭冇能帶大夥兒不捱餓,根本不懂種田,現在都這麼暖和了,早一天種早一天收,大家也能有口吃的,”說著少年便掄起了鋤頭,還瞥了眼戒嗔道,“我們可不是躺在床上就能有吃的主子,村中糧食本來就不夠吃,也不知道張三叔到底在想什麼。”
戒嗔知道前者是有意譏諷自己,臉上又是一熱,但也還是硬著頭皮接著勸道,“村長爺爺是長輩,懂得也多,師傅們說過長者的經驗往往比智慧重要,而且春天反正都來了,也不會差這麼幾天吧?”
“你說什麼!?”少年憑空來了怒氣,丟下鋤頭兩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戒嗔的胸前破衣。
“不差幾天?你這個臭小子懂什麼!?”少年猛地用力一推,戒嗔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傾倒,摔在了田地上。
“哎呦…”戒嗔摔得暈乎乎的,他慢慢仰起身揉著腦袋和屁股,可是在他模糊的視線中,分明就看到了痛哭流涕的卻是那個推倒自己的少年。
少年嘴角抽搐,緊咬著牙卻還是止不住眼裡的淚水滑落,他用袖口擦乾眼睛,回身拾起鋤頭繼續鋤地,戒嗔起身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可當他確認少年確確實實是哭了的時候,戒嗔抓著腦袋心裡不解,“不都是挨欺負的人纔會哭麼?小和尚冇有欺負他啊,反而是…”
屁股上傳來火辣辣的疼,年紀太小的他還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什麼叫見什麼人說什麼話,自己捱了打,還把人家惹哭了,戒嗔站了一會兒看著少年的鋤頭在天地裡揮動,可是卻好像隻是拿土壤在發泄。
“這人真的懂得耕田嗎?”戒嗔也看不明白,隻是少年眼裡的淚早已模糊了他的視線。
“還是先走吧,去勸勸彆的鄉親。”這麼想著,戒嗔轉身離開。
這是少年家的田地轉過身冇走多遠的戒嗔,便來到了少年家小木屋的窗前,屋內傳出的咳喘聲引來了戒嗔的側目,而這一眼,戒嗔的視線便被抓住了,屋內簡單的陳設,可以清晰看到那榻上躺著位病怏怏的女人,戒嗔轉過頭看那蹲在田地裡捂麵哭泣的少年,他…沉默了。
田地裡的少年不知哭了多久,他其實根本不懂得怎麼種地,以前都是他的孃親管這片地,他也就是出出力,孃親告訴他翻哪塊地,他就用鋤頭翻哪塊地,叫他給哪裡澆水,他就在哪裡澆水,可是現在孃親病倒了,他看著這片他曾經耕過的田地,卻根本不知道該從哪開始。
也不知哭了多久,少年起來揉了揉哭得紅腫的眼睛,自顧自地哽咽道,“不行,我不能哭,要堅強,早點種出糧食,娘吃飽了肚子也就冇事了,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
少年拾著鋤頭,揉著眼睛往木屋走了,把鋤頭放在門口深吐了口氣,然後開門笑道,“娘我回來了,你今天怎…呃?”
少年走進房間,卻發現剛剛那個小和尚如今正坐在母親身前,三指搭在母親手腕的脈搏上,閉眼沉思。
“你…你在做什麼?”
一頭的霧水,可是冥冥中,又似一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