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道士正是當日刁難薛青上山的酒肉.道人,也正是長生子任天嘯與平陽子羅譽的大師兄,無憂子傅靈鬆。其嘴角上揚,慢條斯理道,“諸位施主的殺氣太重了,實在有違清規啊。”言罷兩杆樹枝連連舞動,打落黃金兵手中兵器,或擊關節,或打後臀,好似戲耍一般,全無殺意。
黃金兵首領揮鞭打來,傅靈鬆手握樹枝前指,連連舞動,猛一發力,竟是將對手強拉至身前,賊人首領見狀伸掌欲打,道士一驚,口唸‘罪過’,慌忙躲閃,再以肩膀相擊,迫退前者,奪下長鞭,隨後卻是摸著自己的肩膀皺眉道,“你是男的?”
黃衣首領大怒,與自己百十名手下再行圍攻。
“嗬嗬,道長,你出手未免太過仁慈了吧。”場中又多出一票不速之客,而為首說話之人,赫然乃是河東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其翻身跳下樹來,身後跟出百十名手下,怒喝道,“黃金強人,此已是我河東地域,不想死的,馬上離開!”
黃衣首領當下大皺眉頭,心叫不悅,“這河東軍不發兵駐守岐溝關,反倒是派出小股部隊來這裡誤事,到底是搞什麼鬼,難道是刻意保護途中百姓?”見到這突然出現的河東支隊其已心生退意,但利益熏心,其已死傷數十名部下,如今這樣回去,便當真血本無歸了。半路殺出的李存勖又加入了這場混戰。
而李存勖來此不為其他,隻為當初雁門城頭的一個承諾。
“這第三件,此番隨薛某北上拒敵的皆為英豪,其家眷為避朱溫魔爪,已逃至涿州城,若是日後東窗事發,我希望河東可收留涿州百姓,為其庇護。”
李存勖回想著薛韌當日的話語,心頭篤定,“薛兄,雖不能攜大軍前來,但存勖今日也必當儘力而為。”李存勖知道,這場中黃衣強人乃‘黃金兵’中之精英,若想與之為敵,單憑自己這些手下,著實困難。
另一邊任天嘯已入了車轎之中,長孫孤月此刻氣色極差,麵容蕭條,而任天嘯對她所說的話,便如旱苗盼春雨,“嫂嫂,我感應到侄兒的魂魄了,我現在要聚魂引魄,你要忍住啊!”
“嗯!”長孫孤月不願多浪費半分力氣,當下點頭應允,滿懷期盼。
任天嘯雙手連連結印,口中唸咒,“臨、兵、鬥、者、皆、列、陣、前、行。”每次吐字,其都要結不同的印,殊不知,此乃道家最上乘的九個手印,對應九字真言,長孫孤月汗水由兩鬢滑落,其咬緊牙關,似是痛苦非常。
轎外狂風大作,天色更顯陰沉,如今申時未到,卻暗似傍晚,項上的烏雲似要奪走大地上的每一處陽光,而更為駭人的,還是纏繞在烏雲上的滾滾閃電。
車轎中的任天嘯此刻麵若淋泉,長髮潮濕落水,那紅潤的雙頰極為蒼白,這是其道家修身所不應有的異象,其心頭不禁忖道,“想不到…奧義九字消耗如此之大,看來修行還是不夠啊。”
長孫孤月看出了前者的異樣,正欲開口詢問,卻被任天嘯伸手示意收聲,冇錯,她的確冇有多餘的力氣可以消耗了,便咬牙收聲,閉眼不語。
任天嘯連呼兩口大氣,慢慢地雙手合十,緩閉雙眼,心頭默道,“想不到我長生子也有仰仗佛家的一日,今日事非得已,還請師傅原諒,弟子發誓,此為今生僅有,若有下次,必當萬劫不複!”任天嘯雙手金光閃現,悄聲開口默唸,“唵、嘛、呢、叭、咪、吽。”
“貧道願以此生功德,換取此腹中嬰孩降世凡塵,”任天嘯汗如泉湧,麵色慘敗,單手前推朝向長孫孤月瞪大雙眼,“魂魄,歸位!”
“轟隆!~~”天空炸響,閃電咆哮,蔑視塵世渺小。連一直麵若桃花,從容淡笑的傅靈鬆此刻也嚴肅起來,掐指巡紋眉頭緊蹙,“不對勁,狂風呼嘯,電閃雷鳴,天降如此異象,究竟遷怒於誰?難道…”無憂子傅靈鬆轉回首看著身後車轎,“我算漏了什麼嗎?”傅靈鬆瞳仁暗紅,內隱金色。
遠方有一白馬,馬身虛弱異常,此刻卻憤憤難安,幸得一旁有一和尚施以妙法,才使其稍稍安穩下來,和尚轉首遠眺東北一處,看著天空異象,口唸佛號,“阿彌陀佛,君王正,臣子寧,國泰民安,有鳳來儀,天下太平景象,君昏臣暗,四海不寧,便有妖魔湧現,看來如今大唐將亡,世間必將再入亂世,天道亦為之動容,可是實在想不到…”和尚雙眼泛起靈光,“諸星聚此,千年異象,竟是引來了九重天劫,九重天外,究竟是何事遷怒那裡的人呢?”
“嗯?那是…”和尚眼中靈光愈發濃鬱,瞳孔一張,癡道,“赤貫星與白貫星相交之際,北鬥星第四顆與第七顆之間有一顆忽明忽暗的星竟不見了…”
悸動的電閃似是已不甘隻停留於天際,愈發猖獗的它們開始席捲樹木,打在叢林中,瞬時升起無名大火。“糟了!”無憂子麵容一暗,並不是為這裡升起的大火而擔憂,而是尚在逃亡路上的百姓。
“喂!”傅靈鬆不識得李存勖為何人物,但觀其架勢,應是這半路殺出的為首之人,“沿途百姓必受火勢困擾,你帶人前去營救,這裡貧道自會應付!”
李存勖自幼隻得李克用一人敢吩咐其做事,如今被一個道人呼來換去,其心理著實不悅,但時局當下,他也覺得前者言之有理,加之傅靈鬆又是好意,李存勖便微微頷首道,“嗯,道長,這裡交給你了!”言罷帶人退去。
傅靈鬆丟下兩杆樹枝,麵相前所未有的嚴肅,雙手開合連連結印,周遭升起霧氣,使得空氣潮濕,延緩火勢。
較之叢林,在另一端空曠之地的岐溝關處,此番領軍的朱友貞雙眼木訥,嘴角抽搐,“渡…渡河!!~”這聲嘶啞的吼叫,已是變了音。敬翔羽扇微微扇動,瞄著前者心頭不禁歎道,“還是很稚嫩,不過如今渡河,應不算太晚罷,真想不到,這世間當真有人可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薛韌立於關口,河西軍士的屍身堆積成山,兩旁護城河早已染成血色,浮起無數死屍,薛韌上身微微搖晃,銀甲赤紅,傷痕累累,仰望蒼穹,似是看到了昭宗李曄,又似看到了列祖列宗。
薛韌重新握緊雙拳,拾起地上長槍利劍,口中默默唸道,“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河西大軍渡過護城血池,攀爬城牆過了岐溝關卡,內外夾擊,薛韌殺得雙目血絲赤紅,開口吼道,“風嘯雲暗隱壯誌,天道宿命我無怨,今日薛家英縱大開殺戒,不負祖宗之名,這是我薛韌揹負唐將之名,駐守的最後一道關卡,爾等休想越雷池半步!”
前方大軍依舊殺之不儘,後方過關卡之兵亦紛亂殺來。
黑壓壓的人海逐漸逼近,薛韌卻閉起雙眼,默道,“月兒,即便滄海桑田,你我亦有再見之日。”雙眼緩緩張開,殺入人群。
紫衣人此刻正由遠方眺望於此,也不禁心頭唏噓,“怎有這麼蠢的人,橫豎都是死,當初麟州關頭死在我的劍下何嘗不好,如今死在這一個個蜂擁而至的無名小卒手中,是怎樣的恥辱啊,而且他那把寶劍去哪了?”
這一日,戰神薛韌於岐溝關就義,關口護城河赤紅如血,故得‘血池’之稱。
雖然岐溝關終究是破了,但十六歲朱友貞的首次領軍並冇能因所謂的“勝利”而得些許快慰,這一役反而成為了其一世的夢庵。
呼嘯的風,淩亂了發,璀璨的俗世啊,英雄牽掛,不捨離去,奈何花開人不在,空悲切,苦歎人世太短,世間磨難。人心篤定,終是敵不過天道循環,殊途同歸,不過一場空歡。
過了些許時間,大雨傾盆而至,電閃漸弱,在涿州城通往太原的叢林中,響起了一聲嬰孩啼哭…
《番外卷:晚唐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