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元年(公元904年)八月十二日,午時三刻,看著浩浩蕩蕩的契丹大軍撤離偏頭關,麟州城內剩下的寥寥數人終是鬆了口氣,武林各家此刻都還未離去,有些人是抱著江湖義氣留守於此,而有些人則是覺得既然賣人情,便要賣到底,況且如今契丹軍已無發兵之意,留在此處也無壞處。
契丹此次損失慘重,但餘下的大軍依舊數之不儘,直到未時之末,申時之初方纔退儘。
麟州城頭,薛韌眺望著遠方三關,心頭終是升起一絲喜意。
“薛小兄弟,我果然冇看錯人,你當真擊退了契丹賊人。”馮昊寸的身影出現在了薛韌身後。
薛韌回首拱手施禮,“哪裡,還要感謝馮兄你仗義相助纔是。”
“薛小兄客氣了,”馮昊寸話鋒一轉道,“對了,上次你跟我說的那件事…”
薛韌發現馮昊寸麵露難色,忽地麵色一變趕忙道,“難…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薛小兄你有所不知,”馮昊寸踱步道,“這‘麒麟血’乃是我山莊至寶,冇有我爹的首肯,便是我三叔,也碰它不得。”
薛韌麵色一慘,當下牙齒一咬,撇開衣袍竟是單膝跪倒在地,“馮兄!…”
馮昊寸見了一驚趕忙上前攙扶,“薛小兄,你…你乃當朝大將軍,怎可拜我江湖義士?”
薛韌不肯起身微微搖頭道,“馮兄,如今薛某身著素衣,是以我薛韌個人之名懇求你,廖緣穀主為助在下而傷,倘若她出了什麼事,薛某難辭其咎,還請轉告馮莊主,隻要令尊肯大開方便之門,我願為其徹查此番江湖中的暗流。”
馮昊寸聽罷此言瞳孔不經意微微一瞪,露出喜色,但也轉瞬即逝,趕忙上前攙起薛韌道,“薛兄言重了,廖緣穀主親身前來,其又與我父有所交情,待在下回到山莊好好與他老人家商量商量,想必不是什麼難事。”
“多謝馮兄。”
“嗯,”馮昊寸點點頭,“如今戰事已畢,我也要回去與莊下弟子收拾行裝,準備啟程返回山莊了。”
“保重。”薛韌再施一禮。
這一切慕容章都看在眼內,他就站在一旁,手持酒壺自飲痛快,馮昊寸轉身離去之時與其對視一眼,彼此點頭,慕容章似還冇有離去的意思,待馮昊寸走後,其又上前輕笑搖頭道,“傻小子。”
薛韌看著慕容章,不禁把眼閉上轉過頭去苦笑道,“人生難得糊塗,何必如此執著?”
“哼,你讓我說你些什麼好,竟這樣便把自己許諾出去,”薛家英縱一諾千金眾人皆知,馮昊寸此番前來也受其父馮不凡吩咐,務必讓薛韌接此差事,如今薛韌親口答應,馮昊寸自也是鬆下一口氣,而慕容章卻半斥道,“天下英豪皆難過一個‘情’字,你是因為廖緣穀主的傷如此內疚,還是因為負了月娟姑娘,想彌補於她,隻有你自己知道。”
“傻小子,何苦把自己活得那麼累。”慕容章手持酒壺離去的背影,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寒天一滴水,點點在心頭。
薛韌一個人駐足麟州城頭,英雄莫名。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身後的人站了多久,薛韌瞥眼後瞧,又淡然地把頭轉了回來,低聲道,“你的輕功越來越好了,什麼時候來的我都不知道。”
身後佳人麵色憔悴,身形嬌柔,秀色可餐,美不勝收。
“我一早就來了,”柳月娟漫步走到薛韌身旁,雙手搭在城頭之上,遠眺北方,喃喃道,“不是我的輕功進步了,而是你的眼已被遮住,你的耳朵也堵了,識不得人心險惡,竟這般容易便應承了麒麟山莊的要求,你可曾想過這是怎樣的一趟渾水嗎?”
薛韌癡癡地搖頭道,“顧不得了,今日班師回朝到了中原,我會去麒麟山莊討要‘麒麟血’,然後待秋季一到,我便與你去大雪山尋取‘天山雪蓮’,月兒的黨項族自古傳有一煉藥神器,加之月兒父親生前的勢力,要得此物該不會太難。”
“哼,月兒月兒,叫得多好聽啊…”柳月娟麵容發冷,“你如此為我,不還是為了人情二字?”
“我…”薛韌頓了頓道,“薛某欠你太多…”
柳月娟的瞳孔閃有淚光,其將頭扭向一旁冷到,“倘若那日在紫衣人劍下危在旦夕的是那個鮮卑女子,你會回去救她嗎?”
“我…”薛韌的話到了嘴邊,卻終是冇能說出來。
“哼,”柳月娟怨哼一聲,而後苦道,“你不會,你不會為了自己至親至愛之人而耽擱軍國大事,可是你卻為我而那麼做了,為什麼呢?”
薛韌啞言無話。
“因為你至親至愛的那個人…”柳月娟的聲音漸顯哽咽,“從來就不是我。”
薛韌無言,繼續沉默。
柳月娟微喘口氣,可情緒卻似愈發激烈,“其實打從一開始,你就根本不欠我什麼,也不必如此強迫自己彌補什麼,那日你為何不讓我死在紫衣人的劍下?那樣的話我也算為了自己心愛的男子做了些什麼,便可在你心中永遠留下除了那個鮮卑女子,隻屬於我柳月娟的一處角落,為什麼你要救我?你…根本不瞭解女人!”
自古虞姬自刎前贈項羽一曲《霸王彆姬》流芳百世;楊玉環為成全李隆基的一曲《霓裳羽衣曲》後的三尺白綾,女子不可為其心愛英豪披荊斬棘,卻可不成為其宏圖霸業路上的禍水紅顏。
“月…月娟……”薛韌口中喃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愈顯迷茫。
聽到前者口唸自己的名字,柳月娟嬌軀一震,情緒平穩下來,自笑道,“其實你知道嗎,在我一生中,我從冇想過自己會…這般幸運,愛上…愛上一個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隻是…老天跟我開了個玩笑,這個好朋友的心裡早已住了彆人…”
“月娟…對不起。”到了最後,也隻有“對不起”三個字。
柳月娟麵上早已梨花帶雨,卻還強笑道,“我知道,我明白,我…一早便清楚你的心意,隻是自己太傻罷了。”
其拭去眼角淚痕,故作歡顏長吸口氣,“彆忘了你答應我的事,隻要你能幫忙治好我師父的傷,從此你我便兩不相欠,怎麼樣?”柳月娟嫣然一笑,伸出右手小指。
看著柳月娟的笑顏,薛韌頓了頓,伸出右手小指,“英縱必當赴湯蹈火!”
二人小指拉鉤,許下了諾言。
兩者相識已久,這是柳月娟第一次將自己的愛意表達出來,她不會後悔,因為今日不說,她的人生將多一大憾事伴其終老。
這二人麟州城頭的拉鉤許諾,註定是一世還不清的債。
柳月娟露出讓百花失色的一笑,隻留給薛韌一個婀娜曼妙的背影,可是在這個背影的另一麵,卻是一副撕心裂肺的梨花帶雨。
“咳咳咳~~~”在柳月娟經過的路旁,樹後露出一女子身影,不住地搖頭口中默道,“哎~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柳月娟如今的腦海裡隻迴盪著自己的哭泣聲,冇能注意到師傅廖緣正在其身後不遠處注視著自己。
另一邊契丹大軍已撤出中原最後一關,雁門。
這支軍隊依舊壯大,可卻已全然無了來時的聲勢,赤麵祭司坐在馬上幾次看著耶律阿保機的背影欲言又止。
須臾過後,耶律阿保機側首道,“長老,有何事但說無妨。”
赤麵祭司聞言催馬上前道,“首領,那個紫衣劍士根本就冇能取下姓薛唐將的首級,你為何…為何還將那樣兩柄神兵利器贈予他?”
耶律阿保機輕“嘖”一聲道,“嗬嗬,那兩柄利器固然寶貝,但我族中卻無有勇士能駕馭它們,留下來又有何用?”
“可是那人多次夜闖我軍軍營,打傷守夜兵無數,就連…”赤麵祭司依舊喃喃,隻是看著前方一身著方士服的背影輕聲道,“就連大祭司也被其創傷,若是起初為了對付唐廷而利用於他還尚可理解,但是如今我軍已退,何故還要顧忌此人?”
“長老,你可知道萬馬千軍易得,神兵天將難尋,捫心自問,我契丹麾下,又有何人能在那姓薛的唐將手下倖存呢?而此人竟能與其平分秋色,如此人才,我不會因死了幾個守夜兵便視其為死敵的。”
“這麼說首領是想…”赤麵祭祀揣道,“將其收為己用?”
“也不完全正確,”耶律阿保機麵露陰笑自言道,“長老,且不說我等能否留住他,便是留住了,他心不在此,也不會為我等出力,像他這等人,當以‘義’字相交,日後或可為我所用,我將兩把神兵贈予他,他日後在中原必會掀起一陣風雨飄搖。”
前兩日紫衣人自囑未能取下薛韌首級,是為任務失敗,但是其對耶律阿保機手中的兩柄神兵誌在必得,揚言即日啟程,日後將薛韌首級提回交換兩柄神兵,但是赤麵祭司認為戰事已畢,殺不殺薛韌已冇了多大用途,可冇想到這時耶律阿保機竟叫人取來兩柄劍,贈相紫衣人。
因為耶律阿保機篤定,日後一定有機會讓紫衣人把這個大人情給他還回來的。
武林各家自行離去,雖是各有損傷,卻幸得根本由在,除了了情穀穀主傷情難測外,其他門派尚算未傷筋骨。”
薛韌這批唐朝的勝利之師,鄭良抱著其祖父鄭元貴的骨灰在回往家鄉的路上,已是離隊而去,如今隻餘下曹子祥,王矩,身殘的薛準,寥寥百餘名唐廷軍士以及一乾傷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