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藩鎮割據以來,此間要算是中原最為平靜的一段時間,各路勢力都在遠望觀察,契丹軍入駐中原與否,會極大程度的影響到中原割據的走勢。
短短半日間,契丹軍糧草被焚一事已在諸侯耳中傳開。
宣武的朱溫,河東的李克用,盧龍的劉仁恭,武安的馬殷,鎮海的王錢繆,淮南的楊行密,蜀王王建等等各方霸主聽聞此訊息後,心頭皆有一個同樣的想法:
戰局很快便會明朗,契丹軍會否攻克麟州城,數日內必出定論。
而這箇中思索最多的,當屬這幕後的河東晉王一處。
李克用端坐於廳堂正座,手下數人或坐或立於屋內,彼此相覷,也不知主公心頭所繫何事,隻覺周遭氣氛壓抑,也不敢上前講話。
此刻李克用麵色陰沉,其手下數人見如此僵持也不是辦法,屆時一個麵色黝黑,身材魁梧的將士湊到一旁一名將士身旁耳語道,“嗣源兄,主公定是心中有事卻不願多有言語,如此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你去開口問問吧。”
被稱為嗣源兄的男子模樣而立有餘應是不足四旬,相貌平常但目光有神,雖不見得是人中龍鳳但也絕非尋常之輩,當下眉頭微皺回道,“崇韜兄,怎地如此差事你不親為卻讓我收拾這爛攤子?”
此二人乃是李克用手下兩位大將李嗣源和郭崇韜,而李嗣源的身份則更為特殊……
“哎~”郭崇韜低聲道,“場中平日裡當屬嗣源兄你最得主公仰仗,而且又是主公義子,現在公子不在,這僵局不由你來打開,誰來?”
一旁數人聽到這邊說話,也都將視線挪移過來朝著李嗣源擠眉弄眼,後者左右看看,知道自己已是騎虎難下,旋即回頭瞪了郭崇韜一樣,後者佯作不見掩嘴輕笑。
李嗣源一步減半,朝著正座上的李克用慢步走去,心頭盤算如何開口。
“呃…”走到李克用身前,李嗣源剛欲開口,前者因注意到身前來人,抬眼見清來者,隨即搭眼道,“嗣源,存勖何在?”
“呃…”李嗣源心頭不知,正了正身朝四周環顧一圈,意指誰人知曉來幫他答一下。
這時郭崇韜眼珠轉轉上前一步道,“回主公,這個時間,想必公子應是在琴師身旁研習琴技。”
“哼!”李克用一隻虎目圓瞪,握著桌角的手緊了緊,映出條條青筋,“這天下都亂了,竟還把心思花在這等閒事上!”
李嗣源聞言瞳孔一亮,轉了轉眼珠心頭忖道,“天下亂?莫不是指契丹南下?”雖然李嗣源此人並不精明,麵容略顯粗獷,武夫一屆鬥大的字不識一個,但也不失為一屆聰明人。
可是武夫畢竟是武夫,這腦子轉得雖然不慢,但這張嘴卻不那般好用,當下啞言不知如何開口。
正當場麵尷尬之時,門外霍地傳來嬰孩啼哭,嗓音尖銳擾人心緒,可是這啼哭之聲反而讓李克用的心情好了許多。
“可是我兒修碣?”李克用麵色漸好,指點門外。
手下有人聽了,忽覺懸著的心踏實許多,趕忙抬腳邁出觀瞧,隨即應聲道,“是,正是兩位公子,還有大公子!”
隻見一襲素衣的李存勖單手抱著嬰孩李修碣由門外走來,朝著正座李克用微微躬身施禮,道,“孩兒參見父王。”
李克用抱過嬰孩,故作惱怒斥道,“存勖,你去哪了?”
“孩兒…”李存勖聞言麵色驟地略顯陰沉,側目餘光望向後方數人,郭崇韜對上前者眼神不禁渾身一顫,李存勖繼而道,“孩兒聞聽侍女道弟弟今日胃口不佳,且啼哭連連,好似身有不適,便去看看,後得知父王尋我,便帶著弟弟來了。”
李克用聞罷前言已是眉頭大皺,雙手搭在嬰孩身上,儘顯慈愛仁父之相,低喝道,“這幫婆娘,竟如此疏忽讓我兒染病,本王定要嚴懲!”
李存勖勸道,“想必弟弟隻是天熱心煩,應是無恙纔對。”
一旁李嗣源見終於有了插話之機,趕忙道,“是是是,無恙,無恙。”
李存勖與李嗣源相視笑了笑。
李克用在啼哭嬰孩的臉上輕輕撫了撫道,“希望不是中暑纔好…”
“咳咳。”李存勖輕咳兩聲,朝兩旁看看,意在告知其父屏退左右。
李克用會意過來,沉聲道,“你們先下去吧。”
眾人從始至終未敢喘一口大氣,如今聞言可走,當下趕忙施禮退出廳堂。
到了外邊,四下議論紛紛。
“剛纔都快憋死我了,主公那等神色我以前見過,一次是被梁王暗殺失敗歸來時,二是被他劉仁恭不仁不義暗取幽州,以及幾次敗給梁王,公子來得真的是太及時了!”
“你懂什麼,公子定是知道主公心有煩事,纔有意把小公子請來,你看主公見到小公子後立竿見影,怒氣馬上退了大半。”
李嗣源聽了連連點頭,回首對好友郭崇韜道,“是吧,你看咱這弟弟,就是腦子好使,咱們在那想了這老半天,怎就冇想到呢?”
“…嗬嗬,是啊是啊。”郭崇韜愣了一下纔回道。
“嗯?你怎麼了?”
“冇什麼,快走吧,主公今日心緒陰晴不定,既然無從開導,還是走為上策。”
“有理有理,走,咱喝酒去!”說著李嗣源與郭崇韜便離開了。
為人臣子,不能解主公煩憂,便是失職,這一乾人灰頭土臉的退了出去,留下廳堂中的三父子。
“契丹糧草被焚一事,你可聽得了?”李克用道。
“兒臣…”李存勖頓了頓道,“已知。”
“這個黃口小兒,竟有此等壯舉,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他姓薛的小子!還有那個耶律阿保機,幾十萬大軍居然連糧草都保不住,簡直是廢物!”李克用怒拍桌案。
“哇~~~”嬰孩突受驚嚇,哭得更凶了。
李克用見狀左顧右盼,大聲嚷道,“奶媽!~~”
此聲氣出丹田,渾厚而不震耳,門外跑進一中年婦人,慌忙跑進,見了李克用顫顫巍巍連連施禮。
“快將小少爺帶走好生照料,若是少爺再有不適,我就將你滿門抄斬!”
“是,是…”奶媽連連點頭稱是,抱著嬰孩慌亂的跑了出去。
看著奶媽跑了出去,李存勖回頭朝其父躬身道,“薛大哥確有英才,不過孩兒想不明的是,他不怕契丹軍狗急跳牆,會加快攻城的進度麼?”
李克用此時怒火中燒,隨即道,“他是想讓契丹軍糧草不足,放棄攻城返回北方!”
“可是隻要我們供給契丹軍入駐中原後的糧草問題,不就成了麼?”李存勖疑道。
“哼,不錯,他以為我晉王會吝嗇那區區糧草麼?隻要契丹軍攻破麟州入了中原,我便供給他糧草!”李克用站起身雙手青筋暴跳,“我河東十幾年來如日中天,便是讓他那幾十萬契丹軍來吃一年都不是問題,隻要他河西梁王一垮,普天之下還有何人敢跟我叫囂!”
李存勖見其父已有了主意,當下又想不清事情始末,便低頭不語,隻待靜觀其變。
而恰逢此時,門外跑進一名士兵,呈上一封書信,李克用拿過書信細細端詳,隨即瞳孔一張,麵色大好,卻是喜中帶憂,李存勖一旁不明所以,待接過信後,也是精神一震,父子二人相視一眼,遂召集文武,共商大事。
再看洛陽的朱溫就更是高興了,如此一來要麼契丹軍退回北方,河東晉王算盤落空,要麼是契丹軍攻入中原由河東供給糧草,此消彼長。
“哈哈!~~~痛快!痛快啊!~”朱溫放聲大笑。
一旁男子羽扇綸巾,麵容儒雅,正是敬翔,其悠然道,“如此一來,若是由河東軍供給他們,晉王勢必心如長草,這樣我方便占了優勢。”
“啪啪~~”一陣敲門聲響,二人側目望去,來者正是朱溫三子朱友貞,“孩兒參見父王,”朱友貞轉首再躬身朝敬翔施禮道,“敬翔先生。”
敬翔見狀趕忙起身回禮,要知道,彼時朱友貞雖年僅十六,但其母張慧深得梁王寵愛,敬翔自是不敢怠慢。
“友貞免禮,”朱溫言罷問道,“我與軍師當下有事商討,你有何事?”
“回父王,據探子來報,南方近來似有變動之兆。”朱友貞道。
“嗯?是何征兆?”
“回父王,南方近來有諸侯屯兵之相,而行軍之處,乃是我河西。”
朱溫虎目連轉,陰晴不定,但卻未見太多煩憂,隨即道,“這廝當真不安分,本王讓你多活些時日焉敢如此,本王要先出去一趟,敬翔,友貞,你二人自便吧。”
“是。”二人齊聲道。
待朱溫走後,敬翔凝眉思索了下在心頭忖道,“這南方走勢,向來都是二公子分內之責,而且近來連我與王上都不曾耳聞,這二八小兒,是如何得知?”敬翔看著朱友貞的背影漸漸陷入沉思。
而朱友貞則是看著朱溫離去的方向,揚起嘴角,暗暗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