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在書中無數次翻閱,但已千年未曾見過。
“墨…墨者,”薛韌盯著前者出神。
王矩心下不放心,上前一步道,“唐奇兄,此番事關重大,你還是三思…”
薛韌上前伸手拍在王矩肩上,隨後環視一圈道,“諸位,除了唐奇兄,可還有人願請纓出戰?”
諸派心裡清楚,此番燒糧一事絕對是趟渾水,雖皆對自己身手頗為自信,但於百萬軍中縱火,還要全身而退,誰也冇這個膽量以及能耐。
既然有人自告奮勇,其餘人也不想再搶這個功勞。
“好,”薛韌點點頭隨即與唐奇四目而對道,“唐兄,你隨我來一下。”
在眾多視線的注視下,薛韌帶著唐奇入了自己的寢房。
然而在薛韌入房須臾之後,其驟然嚴肅起來,緩緩回首盯著唐奇,竟是目光淩厲,暗藏殺意,“當年薛某我行走江湖,遊曆五台山之時,曾偶遇一位前輩,其精通工藝之術,是位巧匠,手工工具奇特實用,不僅如此,其武藝奇特,身法玄妙,幾乎可與江北草上飛平分秋色,不過後來薛某有所耳聞,這位前輩與我那昔日老友晉王李克用來往頻繁,更為其製造守城器械,於兩年前接連擊退梁王襲擾,不知那位前輩與唐兄你是何關係?”
唐奇感受到了薛韌淩厲的殺意,背脊不禁微冒冷汗,雖是嗓間乾澀,但仍拱手正襟道,“薛將軍所說乃我墨門矩子,正是家師。”
“其為晉王做事,你既承認為其門下弟子,”薛韌劍指前伸道,“可是晉王派你來的?”
“晉王?”唐奇眉頭緊蹙,大為不解。
薛韌瞳孔一動,心道,“難道這人當真不知情?”
李克用聯合契丹一事,所知者甚少,這唐奇當真不知情。
“薛將軍,看來你對墨子的思想不甚明瞭。”
墨家主張兼愛非攻人人皆知,但真正實行下來究竟是怎麼做的呢?
墨子過於理想的主張在戰國時期十之七八難以理解,更不要說接受了,於是在諸國爭霸的戰國亂世,墨子墨翟決定幫助弱小國抵禦強國,保護各國領土自主權,以守代攻,墨家弟子從不偏袒任何一方,隻就事而論。
曆史上比較經典的典故發生在神州大地最早的兩位科學家之間,墨子墨翟和魯班公輸般。
當年魯班為楚國研製出遠超當時時代科技範疇的攻城器械,雲梯。
楚王大悅欲藉此神助攻打宋國,而墨子聽說,便由齊國動身,行十天十夜趕至楚國,舌戰公輸般,雄辯之纔打退楚王攻宋之心,纔有了之後史上聞名的“止楚攻宋”。
有趣的是,墨子長途跋涉,車舟勞頓,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前去楚國,可這“雖千人去,吾獨往”的魄力與道義卻冇能換來其應得的尊重。
在說服楚王之後,墨子返城途中,突遇大雨傾盆,經過宋國想借其閭門避雨,然而守門之人卻將其拒之門外,這也反應出世間亙古不變的道理,“運用神機的人,眾人不知道他的功勞;而於明處爭辯不休的人,眾人卻知曉他。”
墨子止楚攻宋,為墨家賢者樹立了楷模,讓人讚歎。
墨子的價值觀“厚乎德行”也隨後得到很多義士的推崇,戰國亂世,百姓為戰亂所害,而後墨子創墨家學派,以兼愛非攻立教,反對大國攻小國,強國攻弱國。墨子以兼愛天下為德,以百姓蒼生為念,考慮的是如何“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所謂慈能生勇,仁者無敵,墨子真乃是義之所在,莊子曾讚揚墨子“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為之”。
由於墨子人格強大的感召力,“墨子之門多勇士”,踐行心中仁義。先秦墨家既是一個思想學派,又是一個由民間草根誌願結成的團體。《淮南子—泰族訓》記載:“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刀,死不旋踵。”
至於墨子與魯班這兩個人,可謂一騎絕塵,前後千年間皆無人可在科技造就上與之相提並論,墨子扶弱禦強,故而擅長製造守城機關器械,而魯班則多為攻城之技術。
秉承這樣的思想,唐奇表示其墨門絕非某一個藩鎮勢力麾下的下屬,而是追隨著昔日墨者的足跡,堅持自己的“厚乎德行”。
朱溫攻打太原,晉王李克用漸入頹勢,便以墨家守城技術相助;而今雁門以寡敵眾,墨門便委唐奇等人前來助陣。
至於唐奇稱自己墨門弟子精通隱匿暗殺之術,薛韌也是八分相信的。
因為墨子乃千百年難出一位的人之聖者,所以其後人不可能皆有墨子般的覺悟,隨著時間的推移,年複一年,墨家這一門學派相較墨子生前的崇高誌願逐漸變了性質,墨家打著“暴.政者殺,暴君者誅”的信條,又衍生出“殺盜非殺人”,戰國之後屢屢實行政治暗殺,雖製止了多場戰爭,但同時也成了亂世之中諸國王侯將相最得意仰仗的暗殺集團。
故此,墨者精通暗殺之術,毋庸置疑。
“諸子百家於亂世衍生,諸流派所遭排擠而不可滅,尤其像墨家這般大家,其流派思想必定會傳承下去,自王仙芝與黃巢起義,亂世割據已有數十年之久,此間有秉承墨子遺誌之人出現,也未嘗不可。”薛韌心頭忖道。
便如這道家一樣,即使從唐宣宗打壓道教至今已有百餘年,但老子的道家學派於神州紮根已深,隻待欺身野火散去,少許春風便可使其重生。
“唐兄既然自詡為墨者,想必這機關術也頗有造詣了。”薛韌目光依舊淩厲,對其身份顯然不儘相信。
唐奇深知其意,但也不惱,心平氣和道,“薛將軍玩笑了,機關術隨著千百年前墨家的衰亡,如今可供後人蔘考的隻剩下一部殘缺不全的《墨子》,神匠魯班當年與祖師墨子有君子之約,絕不以機關術造出過於霸道的攻城器,以免生靈塗炭,故此《魯班秘籍》也已失傳,我等後者隻不過學了些皮毛罷了。”
“薛某對這等稀世之術十分好奇,想開開眼界,不知可否賜教?”薛韌心頭不耐。
唐奇聞言微微搖首,而後拱手道,“那在下獻醜了,還請將軍隨在下去我房中一趟。”
薛韌與唐奇入了墨者住宅,唐奇朝薛韌施禮囑其稍等片刻,而後自己便轉身在擺滿了器材木具的桌子上忙碌起來,薛韌瞧了一會兒不得其法,便隻得耐心等待,過了個把時辰,唐奇製出一長至膝蓋,寬約半尺的木鳶。
薛韌看看木鳶,而後再凝眉瞧瞧唐奇,搖頭不解。
唐奇也不言語,雙手捧起木鳶,走出房門,薛韌見了也抬腳跟出。
也不見唐奇做何動作,隻瞧其雙手一揚,木鳶竟是抖動雙翅,離開地麵揚長而去,越飛越高,隻是片刻功夫,已翱翔入空,消失於二者的視線。
薛韌瞳孔微張,大為震驚,“竟有這等奇事,這是何原理?”
唐奇也不轉身,仍是盯著天空慨歎道,“說來慚愧,這木鳶並非祖師墨子研製,而是工匠的‘祖師’,魯班所創。”
《墨子》一書中有這樣的記載:“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
魯班當年以此木鳶向墨子炫耀,而墨子卻說,“這木鵲還不如一個普通工匠頃刻間削出來的一個車轄,車轄一裝在車軸上,車子就可以負重五十石東西;而你的鵲有何實際作用呢?木匠做的東西,有利於人的稱為巧,無利於人的隻能叫作拙。”
自此之後,魯班深得其理,一心為民所用,發明瞭許多受百姓實用的木製品,也因此被後人尊稱為“木匠之父”。
之後千百年間,世人對魯班與墨子二人所創的“連弩車”,“魯班尺”,農業工具,轉射機,籍車,以及諸葛亮當年出祁山北伐時運糧所用的“木牛流馬”皆被世人熟知,但是像木鳶這等無何實際作用,被墨子稱為拙的物件,反而更讓薛韌感興趣。
“機關之術,果真神奇。”薛韌連連點頭。
“薛將軍,如今午時已過,若是將軍還想確認下唐某的隱匿之能,我二人當快些。”唐奇語出,薛韌微微一窒。
雖然唐奇前來相助,薛韌卻心懷疑慮是為無禮,但當下時局,也不容薛韌再考慮太多了,當下便道,“好!如今為未時之初,倘若你能在申時之末完成薛某的考驗,今夜燒糧一事,我薛某代表整個唐廷懇請你此番為國請命。”
“哈哈,好!”唐奇瞳中精芒大盛,正色道,“薛將軍快言快語,但講無妨!”
時間如水,分分秒秒如催命妖刀。
薛韌此刻端坐椅上,雙手十指不斷交叉敲擊手背,視線透過木窗,望向蒼穹烈日,“申時三刻,正申時,還餘三刻鐘。”
即便以薛韌這般城府,此刻也難掩心頭的好奇與焦慮,起身奪門而出,朝向墨門一眾的區域走去。
“薛準,怎麼樣了?”薛韌走到草叢之後,手搭上了其薛家軍射擊教頭薛準的肩上。
“將軍,這唐奇起初圍繞著糧草庫轉了三圈,於未時三刻回到房中,再冇見其出來。”薛準回道。
“你肯定他冇有從其他出口離開?”薛韌道。
“不可能的,”薛準信誓旦旦,“此處視角可眼觀八方,正院大門在左,後門在右,若是其當真離開房屋,也要走兩側院門而出,若是想翻牆離開,此處也可瞧見四側院牆。”
“嗯。”薛韌點點頭。
薛韌百無聊賴,乾脆與薛準一同守候於此。
漸入黃昏,申時之末,薛韌暗生失望之情,可也恰在此時…
唐奇的身影於庭院正門出現,手附於背,閒庭漫步地打開房門,抬腳入屋,關門上鎖。
薛韌與薛準麵麵相覷,大覺詫異。
“這…這不可能!”薛準瞳孔暴張不可置信,其身為薛家軍射擊教頭,薛準的洞察力、偵測能力與隱匿能力非常人所能比擬,能在他全神貫注的情況下離開房屋而不被其察覺,幾乎難於登天。
薛準拔腿而去,薛韌立在原地,而後快步走向糧倉,隻見自己駐守糧倉的薛家軍安然無恙,再快步環顧四周,事先自己所標註的四處縱火點,如今已被放好了乾柴,被問及此,薛家軍皆搖頭不知是何人於何時將乾柴放置此處。
薛韌瞳孔微張暗暗點頭,可是心頭仍有一處不解。
“將軍,”薛準略顯灰頭喪氣地出現在薛韌身旁歎聲道,“想不到那唐奇竟能於個把時辰便挖通隧道,出了庭院。”
“哈哈!~~”薛韌將手中乾柴擲向一旁,仰天長笑,心頭大為開懷,“好好好!真是天賜神兵!”
戌時三刻(正戌時),以唐奇為首的一乾墨者整裝待發,薛韌手捧包袱相送,墨者先行一步,薛韌揹著包袱過了半刻鐘也邁開腳步,而在已經入夜的夜晚,有另一雙瞳孔藏匿在無人知曉處,盯著這一切,而後微微搖首,藉著月光可見一雙幽怨的瞳眸與臉上的麵罩。
其身後多出一高大身影,隻瞧得見一雙淩厲滲人的眼睛,眼角旁附有大大小小的傷疤若乾。
“三妹,流水既無情,落花當無意(義),你何必執迷不悟呢?”男子忖了一下又道,“你若冥頑不靈,此番為兄是不會出手幫你的。”
戴麵罩的女子轉身打開前者手掌,後者微微搖頭,二者在下一秒皆憑空消失於夜色之中,如鬼如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