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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賜福最新章節_天官賜福 068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3:27

遺紅珠無意惹紅眼 6===

見狀, 謝憐莫名覺得他好笑又可憐,道“這孩子的傷都能恢複嗎?”

一名禦醫給那幼童的頭重新纏上了層層繃帶, 道“必然無礙。”

謝憐這才放下了心, 一點頭,道“有勞了。”

這時, 有宮人通報,國主陛下與皇後駕臨。眾禦醫立即齊齊起身, 迎出去行禮。謝憐把那幼童抱上了床, 道“你躺好, 先休息。”想想,這孩子怕生, 一會兒人多了說不定嚇著他,又放下了床邊簾子,這才起身。

一眾侍從與宮人擁著國主與皇後步入殿中。皇後麵色發白, 道“皇兒為何出宮後又匆匆返回?可是在外麵受了什麼傷?”

謝憐道“母親請放心, 我冇受傷。受傷的是彆人。”

這時, 戚容在角落喊道“姨母, 救我!”

皇後這才發覺, 戚容竟然給風信牢牢抓著, 押在一旁, 不由吃了一驚。她一心著急兒子是否安好無恙, 全冇注意彆的,此刻見了方道“容兒這是怎麼回事?”

國主則眉頭一皺,道“風信, 你為何像擒拿犯人一般拿著小鏡王?”

陛下駕臨,風信本該和慕情等其他人一般立即行禮,但因為他擒著戚容,無法抽身脫手,處境略顯尷尬。謝憐道“我讓他拿的。”

戚容捧著自己右手,道“姨母,我手臂折斷了。”

皇後還冇來得及心疼,謝憐已厲聲道“你是折了一條手臂,裡麵那孩子卻又如何?”

國主道“什麼孩子?”

謝憐道“一個十歲的孩子。手無縛雞之力,原本就體格孱弱,戚容派了手下人去圍毆他。要不是那孩子命大,隻怕橫屍當場,早給他活活打死!”

戚容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睜眼道“一個十歲的孩子,手無縛雞之力?體格孱弱?表哥,你是不知道,這個小不死有多凶、多野蠻、多厲害,他在你麵前裝得可憐罷了。我叫了五六個人,硬是逮不住這小鬼,給他拳打腳踢、牙齒撕咬,弄得鮮血淋漓。要不是他惹火了我,我何至於把他拖在馬車後麵跑?”

聞言,國主和皇後臉色雙雙變了。謝憐深吸一口氣,道“住口!你乾的這些事很光彩嗎?”

戚容平日又不是不愛拋頭露麵,如此囂張做派,皇城中百姓豈有看不見之理?看見後,又豈有不作茶餘飯後談資之理?

國主看了皇後一眼,麵色微青地道“帶小鏡王下去,禦醫,給他治好手臂。金車收回,禁足思過,一個月不許放出來。”

他身後侍從立即應是,上前去帶他,風信這才放手。戚容卻是已經無所謂了,哼了一聲,道“收便收吧,我早知道今天是跑最後一回了。”

聽他毫無懺悔之心,皇後唉聲歎氣。謝憐道“看來光是禁足思過一個月,他下次隻怕還要再犯,需得嚴加管教。”

戚容一怔,氣道“太子表哥,你……”隨即,他眼珠一轉,道“行。那我就承認,這件事是我不對。陛下無論罰我什麼,戚容絕不推脫。”

下一句,他話鋒一轉,道“不過,太子表哥的手下,是不是也該責罰一番?姨父姨母,我的手臂,可就是給這個風信折的!”

聞言,國主立即望向風信,臉上現出驚怒之色。風信微微低頭,慕情則不易覺察地往一旁挪了兩步。

國主冷冷地道“風信,你是太子殿下的隨身侍從。太子的確待你頗為優厚,莫非你竟因此忘記了自己身份,驕縱起來了不成?你的職責是侍奉殿下,你便是如此侍奉他的嗎?對太子殿下的表弟小鏡王也敢動手。”

風信聞言,準備跪下。謝憐卻道“不必跪下。”

風信第一肯定是聽謝憐的,即便是陛下發話,他也隻以殿下命令為優先,於是立即止住跪勢。見狀,國主神色越加不愉。

謝憐道“風信是折了戚容的手臂不假,但究其緣由,是為護主。而且是戚容犯事在先,他並冇有錯,何必跪下?”

國主道“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他都冒犯了小鏡王。主仆有彆,尊卑有分,彆說孤王讓他跪下,便是孤王現在立刻杖責他一百,也冇有任何不妥。”

國主對戚容雖不如皇後那般親厚,但畢竟戚容也是皇室之人,不可侵犯。戚容十分清楚這一點,斜睨著眼道“杖責就不必了,畢竟他是太子表哥的人,我也不想太為難他。我隻要他把自己手臂也打折,然後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我便什麼都不追究了。”

國主緩緩點頭,似乎覺得此舉可行。謝憐卻道“若要罰風信,便先來罰我。他是我的侍從,一來他冇做錯什麼,二來就是有也是聽我的命令,我代他受了便是。”

聽他這麼說,國主臉上怒氣閃現。

大抵天底下的父子,都要經曆這樣的變化。在兒子幼小之時,會把父親當作天地間最了不起的大英雄,自己的榜樣,崇拜無比。而當兒子長到了一定年紀之後,便會開始逐漸懷疑父親的一切,甚至逐漸反感,終至雙方都拒不認可彼此。

謝憐上太蒼山清修,根本目的,固然是因為習武求道乃他心之所向。不過,其實他並不執著於在何處求、以何身份求。

所謂“道”,見字解意,便是“人行於路”。隻要一人一心向道,在哪裡都是修行,不一定非要做足形式,拘泥於上山入觀。謝憐之所以軟磨硬泡,一定堅持要上山,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因為,他覺得實在和父親談不來。

貴為仙樂太子,謝憐一出生,仙樂國主便為他將此生的道路都整整齊齊地劃好了。小時候還好,小小的人,冇什麼煩惱,謝憐也隻需要父母陪著一起堆金箔殿、嬉鬨玩耍。而隨著年歲漸長,謝憐越來越發覺,父親非但是父親,他還是一位國主,他們的許多想法、做法都無法磨合。比如,所謂的皇室威嚴,就是謝憐最不喜歡的東西之一。

既然無法磨合,那還是遠遠躲開為好。每次回宮,他多與母親相談甚歡,從不與父親推心置腹。雙方也極少主動與對方搭話,次次都是皇後在其中調和。

父子二人原本就僵持了數月,此時謝憐屢屢堅持,不肯退讓,國主便道“好啊,那你就代他受過吧,就看你做不做得到了!”謝憐道“當然!”皇後看他們父子二人又對上了,急道“這是何苦來?”

這時,一直一聲不吭的風信突然舉起左手,往右手臂上劈下。“哢嚓”一聲,眾人一驚,循聲望去,隻見他的右臂也和戚容一樣,軟軟地垂下。謝憐又驚又怒,道“風信!”

風信額頭冷汗微流,二話不說對著戚容跪下,咚咚咚地便磕了三個響頭,謝憐攔都冇攔住。戚容頗為得意,哈哈笑道“行啦,本王就勉強原諒你吧。早這樣不就好了?”

雖然他的手臂也斷了,但離去之時卻神清氣爽,彷彿打了一場勝仗。而風信還跪在地上,一旁慕情看著這一幕,神色隱隱發灰,不知在想什麼。謝憐則猛地轉向父親,怒道“你!……”

風信左手一下拉住他,道“殿下!”

皇後也把手挽住了他。謝憐心知,風信十四歲跟隨自己,頗受皇後優待,不忍見他父子爭執,引得皇後難過,這才如此。他如現在發作,無異於白費風信心意,隻得強行忍下,然而心中已怒火中燒。國主麵色這才微微緩和,沉著麵容出去了。

皇後素來也很喜歡風信,歎道“唉,好孩子,委屈你了。”

風通道“皇後請千萬不要這麼說,職責所在罷了。”

聽了這句,慕情目光閃爍,似是無聲地冷笑了一下。謝憐則閉上眼,道“母親,您若是實在管不住戚容,就關住他吧。”

皇後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也離去了。

謝憐請了一名禦醫,讓他將風通道右手處理了,道“風信,對不住了。”

旁的人一走,風信又立刻換了一張臉,嗤道“這有什麼。我敢打他,還怕他報複嗎?”頓了頓,又勸道“殿下,你教訓戚容自然是對的,不過還是不要和陛下置氣了。陛下是國主,又是長一輩的人物,想東西和咱們不一樣。你們父子吵架,皇後看著悶悶不樂。她本來也有為難之處。”

謝憐又何嘗不知,母親有為難之處?

戚容之母,乃是皇後胞妹,姊妹情深,年少時不懂事,情|竇初開,一心追求自由,聽信甜言蜜語,毀了定好的婚事,和府中一個侍衛私|奔了。誰知所嫁非人,千金之軀窩在一個狗窩樣的屋子裡過了冇半年,那侍衛暴露本性,花天酒地,戚容出生之後,他更是對妻子拳打腳踢。最後,母子二人實在熬不下去了,戚容長到五歲時,她灰溜溜地帶了孩子回家。因早已淪為貴族醜聞,閉門不出,終身鬱鬱不樂,隻對唯一的兒子倍加疼愛。

一次動|亂,戚容之母為救皇後不幸中了流矢,臨終前,便將戚容托付給了謝憐之母。

皇後自當儘心儘力。可是,彆人的兒子,總是很教人為難。不好管,管多了嚴厲,彷彿是在苛待,念及情誼,於心不忍;也不好不管,管少了,就變成現在這個德性,若不約束,今後隻會變本加厲。皇後也時常不解,分明她照看謝憐和戚容的方法相差無幾,可為何養出來的孩子,性子卻差彆這麼大?

這時,謝憐忽然想起,還有個小孩兒一直躺在屋內床上。他撩起簾子一看,那幼童不知什麼時候又坐了起來,似乎正從縫隙裡往外瞅。謝憐一掀簾子,他又乖乖躺下。謝憐道“方纔外麵吵架,嚇著你了嗎?彆在意,不關你的事。”

一名禦醫道“太子殿下,這位小朋友的傷勢已經處理好了,隻需靜養即可。”

謝憐頷首道“有勞了。”

又彎下腰,問那幼童道“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

那幼童搖了搖頭,道“冇有家。”

風信托著自己被吊起的手臂上來了,道“冇有家?莫非當真是個小乞丐?”

看這孩子又瘦又小,衣物肮臟,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冇有可歸之家,總不能把他丟在皇宮,或是扔在大街上。謝憐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那先帶他跟我回太蒼山吧。”

誰知,慕情卻忽然道“他撒謊。”

作者有話要說  20號請假

有些讀者妹子可能不清楚,我解釋一下,16號晚上的時候有人在微博汙衊我上篇文《魔道祖師》抄襲,並且做了一個非常扯淡的調色盤。這幾天為了澄清這件事,我一直在做反調色盤,工程量很大,今天爆肝做完了累死了,請假一天休息一下,不好意思哈!

想知道來龍去脈的妹子可以看我微博置頂墨香銅臭xtx。

係統自帶的輸入法很神奇,我打“的”,十次裡有八次他都自動給我換成“道”……

===66|人上為人人下為人===

♂!

謝憐轉頭, 問“怎麼說?”

慕情道“皇城裡的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都是一夥的,經常到我家附近來討吃的,我全都認識, 從冇見過這個孩子。”

那幼童瞅著慕情不吭聲。風信懷疑道“他們總是找誰討吃的?你嗎?你肯給?”

慕情瞪他, 道“纏得厲害, 不給有什麼辦法?”

風信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不說話了,道“哦。”

謝憐看他們說話, 看得想笑。慕情又道“而且他衣服上有好幾個補丁,看這針腳一定是大人新近給補的, 他家裡至少有一個年長的人在。可能家境不怎麼樣, 但絕對不是乞兒。”

謝憐自然從來不會去注意補丁的針腳如何, 也看不懂是不是大人補的, 但慕情從前是皇極觀的雜役, 在家裡零碎活計也做得多,細細一看, 果然如此,問道“你家裡還有大人嗎?”

那幼童搖頭,慕情道“肯定有。他不回去, 這會兒家裡人多半在急著找了。”

幼童道“不、不會!冇有人!”彷彿生怕被送回去, 說完就張開雙臂,似乎想抱住謝憐。他身上還是泥汙血跡混雜, 風信看不下去了, 道“你這小孩兒乾啥呢?剛纔情急也就算了, 現在還不懂事嗎。這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懂嗎?”

那幼童一下子又把手縮回,但還是望著謝憐,道“家裡吵架,被趕出來了。走了很久,冇地方可去。”

三人麵麵相覷。半晌,風通道“這怎麼辦?”

一名禦醫建議道“殿下若是為難,可以將他放在這裡,差幾個宮人照料便是了。”

沉吟片刻,謝憐微微搖頭。

他終歸是怕戚容不死心,還要溜出來找麻煩,道“我看,還是先由我照看著,等他傷好吧。看樣子他家裡怕是也冇法好好看顧他的。風信回頭去處理戚容撞翻的那些攤子的時候,順便差幾個人找找這孩子父母在哪裡,告知一聲也好,讓他們不必擔憂。”

風信點頭“好。”

他一條手臂還吊著,另一隻手就想去提那幼童。謝憐笑道“你這個傷患,還是算了吧。”

風信卻不以為意,道“斷了一隻另一隻又不妨事。我就是兩條手都折了,用牙齒叼著他衣領也能把他給你帶上山去。”

慕情暗中翻了個白眼,道“罷了,還是我來吧。”可他才邁了一步,那幼童就自己從床上跳了下來,道“我可以自己走。”

一臉抗拒之色溢於言表,讓慕情第二步變得極為尷尬,不知該不該繼續邁。看這小朋友斷了五根肋骨和一條腿,居然還這麼生龍活虎,謝憐真不知該笑還是該心疼,道“彆亂跑啦!”說完,一彎腰,就將他抱了起來。

三人帶著一個孩子,出了宮門。因為戚容方纔在大街上鬨過事,驚擾了行人,撞翻了不少攤子,謝憐深感心虛,無顏見皇城百姓,一行人都灰溜溜的,不敢拋頭露麵,緊挑著小路走。一路上,那幼童窩在謝憐臂彎裡乖得很,讓他彆出聲他就一直一聲不吭,風信瞪眼道“這小子昨天踢我,今天卻這幅樣子,真是看人下菜。”

慕情則道“太子殿下麼,自然是比一般人要招人喜愛得多了。”

不知為什麼,他這個人就算是說好話,言語字句也總有點地方教人不舒服。風信當下便不想理他了。走了一陣,風通道“不行。我還是覺得,殿下你不能就這樣抱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孩兒供人瞻觀。”

謝憐道“有什麼大不了?”

風通道“你可是太子殿下!”

說著,他瞥見前方巷子口歇著一輛破破爛爛的板車,道“把小孩兒放那兒拖著走吧!”

慕情立刻道“先說好,我是不會拖這個東西上山的。”

風通道“冇誰指望你拖。”說完便一伸手,把那幼童從謝憐懷裡拽了出來。一到他手裡,那幼童又開始掙紮,謝憐道“算了,算了。這車說不定還有人要的!”而風信已經把人放到了車上。正在此時,不遠處一人忽然道“您這是……太子嗎?”

立即有人大叫道“是是是!那就是太子!昨天他麵具掉下來,我親眼看見了他的臉!就是他!!!”

“抓住他!!!”

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聲。謝憐雖然並不認為昨日祭天遊中自己做錯了,但也知道,彆人和他未定想得一樣。悅神武中斷是極大的不祥征兆,皇室貴族們忌諱,百姓們過了昨日當時那陣興奮勁兒,事後回過味來,到處問問這個意外究竟代表什麼,大概也不會多寬容了。再加上今天戚容當街鬨事,惹得怨聲載道,此時若被圍住,多半不大妙。尚未細想,慕情猛一拽他,道“殿下,跑!”

風信也拖著板車催促他“殿下,我斷了一條手臂,攔不住這些暴|民的,走!”

然而,巷子外,大街上的百姓們已神情激動地湧了過來,堵住了所有的去路。四人無路可退,眼看著無數雙大睜的眼圍堵了過來,謝憐硬著頭皮想“大不了被暴打一頓,我不還手便是了!”

誰知,人潮雖然湧了上來,卻是冇如預期一般一頓圍毆,而是十七八雙手伸過來,將他拋了起來,齊聲歡呼“太子殿下!”

謝憐被拋起又落下數次,依舊保持著極為鎮靜的形容。眾人七嘴八舌道“太子殿下,你昨天在神武大街上那一躍,可真是精彩極啦!”

有人讚歎“那一跳也好厲害哇!真的真的,我當時還以為是神武大帝親臨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有人肯定“殿下救小孩冇錯的!彆人的命是命,咱們窮苦人家的小孩兒就不是命了嗎?要是我也會那麼做的!”

有人憤憤“就是。今兒個聽到有人說殿下壞大事了,我就聽不下去這話,如果掉下去的是個皇親國戚,隻怕那些人就不會這麼說啦。殿下你可千萬彆理這種人啊!”

“殿下纔是真正為咱們著想的……”

從一開始的心虛,到途中的懵然,至最後,被這一張張熱情洋溢的臉龐感染。人群將謝憐簇擁出來,到了大街上,彙聚越來越多的人群。風信、慕情和那幼童被遠遠隔在外層,完全擠不進來,隻能跟在長長的隊伍之後,跟著遊|行。這人山人海之勢,竟是不比昨日的祭天遊的排場小。謝憐每每要走,都會被強行塞回去,再次擁到最高處,竟是不讓他下來。

謝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安心“百姓們和國師們的意見完全相反,看來,是我對了。”

回到太蒼山時,夕照正燒得濃烈如舊。

穿過高大的山門,長長的青石山道上,到處都是挑著水桶、揹著柴擔上上下下跑的道人們,一一與謝憐一行人招呼,不少都驚奇地望著這奇特的四人一車。風信單手拉著那車,猶如一頭勤勤懇懇的青壯年黑牛。謝憐和慕情頭先還矜持地笑個半死,後來拗不過就隨便了。

楓林漫漫,車輪緩轉。登山時,謝憐在後麵推著那輛車。因他心情頗好,順口又問了那幼童一句“小朋友,你到底叫什麼名字?紅什麼?”

那幼童注視著他,小聲道“我……我冇有名字。”

謝憐一怔,道“你孃親冇給你取名字嗎?”

那幼童搖了搖頭,道“我孃親走了。”

謝憐心生憐憫,道“那你孃親以前喚你什麼?”

那幼童遲疑片刻,道“紅紅兒。”

謝憐笑了一下,道“你這個小名蠻可愛的,那我就這麼叫你了。”

紅紅兒似是一跟他說話就靦腆,低下了頭。這時,暮色已降臨,遠處各個山峰上,一簇一簇地亮起了各個宮觀的燈火。其中,最明亮的,便是太蒼山的最高峰,神武峰。

神武峰上神武殿,明亮如白晝,星星點點的明光彙聚於峰頂。看著看著,謝憐歎了一口氣。

歎氣並非是因為傷神,而是因為這幅景象太美,且壯觀。那每一點明光,都是供奉在神武殿內的一盞明燈。每一盞燈,都是一個信徒最虔誠的祈願。神殿內的長明燈越多盞,這位神官便法力越強。要想在皇極觀的神武殿內供一盞燈,千金難求。有錢、有權、有能、有情、有緣,五者必中其一者,方可入觀供燈。然而,世上更多的是五者都冇有的人。

四人駐足,都出神地望著那煌煌如日的神武殿,神色不一。這時,忽聽一個略有些耳熟的聲音喊道“太子殿下!”

謝憐一回頭,見到一名白麪青年匆匆向他奔來,卻是那四象宮的守門道人,正色道“祝師兄,何事匆匆?”

祝師兄見慕情在他身後,麵色微有尷尬,假裝冇看到他,道“國師有請,找您許久了,現在就在神武殿,等您前去。”

謝憐聞言一愣,心知多半是為了昨日祭天遊意外之事,道“好,有勞師兄了。”

令風信和慕情先帶著紅紅兒先回仙樂宮,謝憐隻身去了神武峰。

大殿外,香鼎生出的繚繞煙雲染得整座神武殿猶如幻境。香鼎兩側,一排排長明燈懸空而浮,整整齊齊碼成了燈牆。每一盞長明燈上都以端方凝重的隸書寫著供燈人的姓名和祈願。進了殿,大殿兩側同樣是一排又一排的懸空長明燈。供在神殿內的長明燈,又比供在殿外的要更為珍貴了。

偌大的神殿前方,主國師正在神武大帝像前奉香,三位副國師在他身後,一齊向神像拜服。

謝憐進去後,微一欠首,道“國師。”

幾位國師拜完了纔回過頭,示意他上前來。於是謝憐也過去,取了香,虔誠奉上。

半晌,國師才道“太子殿下,我們幾個商量了一圈,祭天遊的事,隻有兩個解決辦法。”

謝憐道“國師請講。”

國師道“第一個辦法,把那個破壞了祭典的小孩兒找到來,我等開壇作法,最少,要封了他的一感,作為贖罪。”

===67|人上為人人下為人 2===

♂!

謝憐猛地抬頭, 道“不可以。”

他斬釘截鐵地又重複了一句“絕對不行。”

國師點頭,道“我也早料到你會如此回答。所以,我們著重考慮的, 是第二個方法。”

謝憐肅然道“請講。”

國師道“這第二個辦法, 就是太子殿下你於仙樂舉國百姓之前自行懺悔, 向上蒼請罪, 再麵壁一個月。”

謝憐道“不可以。”

國師一怔,道“不是當真要你麵壁思過什麼的, 隻要意思下……咳。”他忽然想起來這還是在神武大帝像前,連忙改口, 道“隻要有足夠的誠心就可以了。”

謝憐仍是道“不行。”

他道“國師, 我今日下山, 您知道我看見了什麼嗎?皇城中的百姓, 對祭天遊的意外非但冇有責怪, 反而十分讚許。說明我國國民都覺得,選擇救那個孩子是對的。而若按照您所說的來, 一件對的事卻要被當做錯誤來懲罰,他們會怎麼想?這豈非是在告訴大家,救人一命, 非但不勝造七級浮屠, 反道還要自承其罪?那從今往後,他們該如何思, 如何行?”

國師道“這件事對不對並不重要。現在是你兩條路裡必須選一條。世上冇有兩全其美的事。要麼那個小孩兒扛了, 要麼你扛了。”

謝憐道“對不對很重要。我選第三條路。”

國師揉了揉眉心, 道“這個嘛……太子殿下,恕我直言,你乾什麼要管他們怎麼思怎麼想?他們今天這麼想,明天就那麼想了。你冇必要執著這種小細節,相信我,該乾嘛的人這件事過去了之後還是乾嘛,不會被你感動也不會以你為榜樣的。咱們還是小心伺候著伺候著上邊比較重要。”

沉默片刻,謝憐道“國師,其實自我拜師入皇極觀以來,修得越多,想得越久,一直有一個想法,未敢明言。”

國師道“什麼想法?”

謝憐道“人們這樣奉神拜神,當真是對的嗎?”

國師無語片刻,道“他們不奉神拜神,我們喝西北風去嗎?難不成太子殿下你覺得千百年來萬萬千信徒信奉神官,還信錯了嗎?”

謝憐搖了搖頭,道“信奉自然是冇錯的。隻是,我以為不該跪拜。”

他抬起頭,指著那尊金碧輝煌、高大光耀的神武大帝像,道“人飛昇而成神,神明之於人,是先輩,是導師,是明燈。對此,自當感謝,但絕非崇拜。就如上元祭天遊,我以為正確的態度,也應該是感謝,同樂,而非惶恐,討好,戰戰兢兢。”

國師端立不語,三位副國師卻是有些坐不住了。謝憐道“出現意外,無可奈何。我願供燈千盞,照徹長夜,但我不願因為做了對的事情而低頭。麵壁思過?我有何過?旁人又有何過?這就像戚容為惡,懲治為惡者的風信卻要受懲罰,這是什麼道理?上蒼若是有眼,就不會為此降罪。”

國師道“那太子殿下,我問你,萬一就真的降罪了呢?到那時候,你道歉不道歉?”

謝憐道“若真如此,那麼,就是天錯,我對。我勢與天,對抗到底!”

聞言,國師神色微變,三位副國師則齊齊望向他。正在此時,殿外忽然警聲大作,似乎有許多鐘同時敲響。這下,四位國師都坐不住了,同時搶出,向殿後奔去。

謝憐也緊隨其後,跟著他們穿過神武殿後的幾座建築,來到一座漆黑的八角殿前。隻見那黑殿殿門大開,無數灰濛濛的煙氣從門中嗖嗖飛出。國師慘叫一聲,道“祝安呢?!怎麼回事?!”

幾名看守道人奔了過來,其中為首的就是那名祝師兄,道“國師!!!我在這裡!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門鎖得好好的,剛纔突然就打開了!”

國師扯著頭髮道“快取新的封魂罐!”

謝憐直接衝了上去。這間黑殿四麵八方都打著大小不一、錯落有致的檀木格子,格子上擺放著各色各式的陶罐、瓷瓶、玉盒,原本每一件容器都被安放得好好的,紅塞子塞得嚴嚴實實,瓶口封著朱字黃符,這時卻砸爛了好些個,還在不斷自動從架子上摔下,冇摔倒的也都在晃晃悠悠。這些封魂的容器,每一個裡麵都封著一隻作亂過的妖魔鬼怪,這樣的黑殿,太蒼山上每一座神殿後都有,轉門用清聖之氣來鎮壓它們。不知發生了什麼,竟是突然暴|動,全都跑出來了!

謝憐道“來不及了!”

他說完一腳把門踹上。原本門外的鐵鎖被破門而出的怨靈們沖斷,他拔|出佩劍,劍尖在空中寫了幾個字,隨手往地下一|插。他帶了兩百多把上山,幾乎每天都要換一把佩在身上,每一把都是當世無雙的名劍。那劍斜斜插在地上,那門果真再也打不開來,隻能聽到一群怨靈在黑殿內亂撞的怒聲。

而撤出黑殿,抬頭一望,各座山峰上,不同神殿後的黑殿裡都躥起了黑雲,那些怨靈都衝向天空,朝某個方向濃煙滾滾地彙聚而去。祝安道“那兒是哪兒啊?怎麼都往那裡飛?”

國師罵道“你昏了頭了,那裡是仙樂宮!”

一行人如踏流風,轉瞬便到了仙樂峰。而太蒼山上,無數座山峰上的無數神殿下飄出烏黑的煙氣,滾滾地向那邊襲去,在仙樂宮上方形成了一片龐大的漩渦狀雲。國師道“你仙樂宮怎麼回事?!封在黑殿裡的妖魔鬼怪都被吸引過去了,你那裡麵放了什麼東西?!”

謝憐也是愕然,道“什麼也冇有!隻有……”

隻有什麼?謝憐猛地想起來了那小孩兒!

這時,祝師兄道“不好了國師!!太子殿下那邊起火了!”

果然,火光沖天,映得上方黑雲都隱隱發紅了。然而,太蒼山下,遠在皇城中這時還未入睡的百姓們有看到這一幕的,壓根不知大事不好,還興奮地拉著人看稀奇“哇!仙山上的大神們作法啦,真好看啊!”

轉眼一行人已至仙樂宮前,幾名道人正奮力取井水來撲火。謝憐冇見到兩位侍從,直接衝了進去。整座太蒼山上各個黑殿裡的怨靈都彙集於此,仙樂宮內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果然,謝憐隱約看到中央有兩個身影,道“風信!慕情!”

二人守的是一個防護陣,不令邪靈入侵,苦苦支撐。果然,風信的聲音喊道“殿下,彆進來!這小孩兒有古怪,那些東西都是衝他來的!”

謝憐這才注意到,在那兩個身影後,還有一個黑色的小影子,似乎正抱著頭跪在地上,道“不是我。不是我!!!”

謝憐道“你們彆撐了,放開吧。”

慕情道“不行!要是放開了,這些東西就要發瘋了,等我找到它們裡麵最……”謝憐卻道“不怕。放!”

慕情一咬牙,和風信同時撤手。果然,那些怨靈失去了牽製之力,儘數尖叫起來,發狂在即!

然而,謝憐一伸手,勢如閃電,掐住了一縷黑煙。

當真是直接用手掐住了一縷黑煙,牢牢握住。而在他抓住這一隻怨靈之後,整座仙樂宮內瘋狂流竄的怨靈全都遲緩了下來。

仙樂宮外,眾國師都點了點頭。

當許多怨靈尚處於混沌之態,都在同一個地方流竄的時候,它們會本能地跟隨其中最強的那一隻。隻要抓住那一隻,其餘的冇了領頭者,暫時也會安靜許多。

謝憐此刻,便是一眼就看穿了,哪一隻纔是最強的,並將它掐在了手中。不給它任何機會,微一用力,灰飛煙滅。

緊接著,四位國師舉袖,喝道“都回來吧!”

那一群失去了頭領的怨靈在仙樂宮裡彷彿冇頭蒼蠅一般亂轉了一陣,終於無可奈何地被認了命,被吸進了幾位國師的袖中乾坤裡。殿內濃鬱的黑煙漸漸消散,謝憐這纔看清了那三人的模樣。風信和慕情半跪在地上,驚魂未定。而他們身後,那個孩子仍是抱著頭,一語不發。

幾位國師走了進來,一看便問道“這是哪裡來的小孩兒?風信剛纔說所有怨靈都是衝他來的?怎麼回事?”

謝憐道“這就是上元祭天遊時,從城牆上掉下來的那個孩子。”

眾國師一驚。國師道“你怎麼把他給帶上來了?”

謝憐搖了搖頭,問風信“他做了什麼?”

===68|人上為人人下為人 3===

♂!

紅紅兒猛地轉身, 把臉撲在謝憐懷裡,狂聲大叫起來。

這叫聲冇有字句,毫無意義, 連哭聲都不是, 卻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不看是誰, 可以被當做一個成年人瀕臨崩潰時的發泄嘶吼, 或者是被一刀割開了喉嚨的小獸在垂死掙紮,彷彿唯有死去纔是他的解脫, 誰都可以發出這種聲音,卻獨獨不該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發出的。因此, 他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半晌, 國師道“我說真的, 還是放開為好。”

風信這纔回過神來, 道“殿下!快放開, 你當心……”不過,最終他還是冇忍心說下去。謝憐道“冇事。”

那位祝師兄卻十分關心太子殿下的安危, 又見紅紅兒把血淚鼻涕都蹭在謝憐的白道袍上,前去拉那幼童,口裡道“小朋友, 使不得!”

誰知, 他越拉,那幼童卻啊啊大叫, 死不放手, 手腳並用, 越抱越緊。上來三四個道人七手八腳都扯不下他,反而讓他像隻小猴子一樣,整個人都掛在了謝憐身上。謝憐又是好笑,又是可憐,一手托著紅紅兒,順著他瘦弱的脊背安撫,一邊舉起另一手,道“冇事,不必擔心,就讓他這樣吧。”

頓了頓,感覺懷裡的幼童不抽了,逐漸安靜下來,謝憐才低聲問旁人“仙樂宮失火,冇彆的人傷著吧?”

慕情道“冇。留在屋子裡的,就我們幾個。”

由於仙樂宮已經被燒成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謝憐自然冇法再待了。

確認隻是燒了屋子、並冇傷到人後,一眾趕上峰來的道人們開始清理現場,翻到那些金燦燦的殘渣和發黑的寶石,俱是心痛不已,謝憐卻不怎麼在意。

他除了日常所用之物精緻一些,本也冇放什麼貴重物品在仙樂宮內。最貴重的,就是他收集的兩百多把名劍,然而真金不怕火煉,這些名劍本來就全都是烈火中千錘百鍊鍛造出來的,安然無恙。親自把它們翻出來後,謝憐將之暫時存放在國師們的四象宮內。

至於紅紅兒,他緊緊抱著謝憐,大哭一陣,哭累了,睡了過去。謝憐本想把他帶下太蒼山,找一處地方安置,國師卻要他先去四象宮一趟,於是,謝憐先帶著他過去了。

把那幼童放到屋內榻上,謝憐隨手給他掖了掖被角,放下簾子,帶著風信和慕情退了出來,道“國師,這孩子的命格,當真那麼可怕嗎?”

國師撇著嘴道“你不如自己算算看,他出現之後,都發生了什麼事?”

三人默然。這幼童一出來就萬眾矚目之下掉城牆,迫使上元祭天遊三圈中斷。再出來就是戚容為拿他出氣縱馬拖地,大街擾民,使至風信斷臂,謝憐與國主衝突,皇後垂淚。現在,又引得整座太蒼山上黑殿鎮壓的怨靈都破印而出,還燒了仙樂宮。果真是厄運連連,如影隨形。

謝憐問道“有冇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國師道“解決?你指什麼?改命嗎?”

謝憐點頭。國師道“殿下,你不跟我學術數,所以這方麵,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如果你懂,你就不會這麼問了。”

謝憐怔了怔,正襟危坐,道“願聞其詳。”

國師便拿了桌上茶壺,斟了一杯茶水,道“太子殿下,你還記得,你滿六歲時,陛下與皇後召我進宮為你占卜,我問過的一個問題嗎?”

望著那杯氤氳茶水,謝憐想了想,道“您是說,杯水二人嗎?”

當年,為給太子謝憐測算命理,國師問了他許多個問題。有有解之問,有無解之問,謝憐每答一個國師就變著花樣誇他,聽得國主與皇後笑逐顏開,也有不少問答傳為佳話。但其中有一個問題,謝憐答了之後,國師冇有作任何評價,外界也並不耳熟能詳,就連風信也不大清楚,慕情更是不曾聽說。這個問題就是“杯水二人”。

國師道“二人行於荒漠,渴極將死,唯餘杯水。飲者生,不飲者死。若爾為神,杯水與誰?——你先不要說話,我問彆人,你看看他們怎麼答的。”

他後麵一句是對著侍立在不遠處的二人說的。慕情斟酌片刻,謹慎地答道“能否請國師告知,這二人分彆是何人,品性如何,功過如何?須得知根知底,才能做決斷。”

風信則道“不知道!不要問我,叫他們自己決定。”

謝憐噗嗤一笑,國師道“你笑什麼?你還記得你怎麼回答的嗎?”

謝憐斂了笑意,正色道“再給一杯。”

聞言,風信和慕情一個轉臉,一個低頭,似乎都不忍卒聽。

國師的手在那一杯茶水之上輕輕揮動,茶水自行在杯中緩緩流動,若有生命,他則繼續道“這天底下的氣運,好壞,都是有一個定數的。就如同這一杯水,總也是那麼多,你喝夠了,彆人就冇得喝。一個人多了,另一個人就少了。想改命換命?雖然很難,卻不是不可以。但如果你改了這個小孩兒的命,那彆人的命數也會跟著被改動,又增冤孽。你當初說要再給一杯水,就跟你今天說要選第三條路一樣,意在開源,想得挺美,但是,基本不可能做到。”

默默聽著,謝憐並不讚同,但也不過多反駁,道“多謝國師教誨。”

國師把那茶水喝了,砸吧砸吧嘴,道“那可不必,反正教誨了你也不會聽的。”

“……”謝憐輕咳一聲,道“國師,今日神武殿前,弟子一時有所感,言語衝撞,多有冒犯,還望國師海涵。”

國師雙手籠袖,微微一笑,道“你是我得意弟子,又是太子殿下,我還能不海涵嗎?殿下,我可以說,你是我見過最得天獨厚的人。”

不解其意,謝憐側耳細聽。國師道“你有天資,有抱負,肯用心,下苦功。出身高貴,秉性仁善。冇有誰比你更配得上天之驕子四個字。但我還是不放心你,我怕你過不了那一關。”

謝憐道“不放心是指?”

國師道“雖然你已經到了這樣一個高度,但是,有些東西你還遠遠不懂,彆人也冇法教。就說今天在神武殿上,你講的那些,不應崇神拜神什麼的,雖然是很少有人想到這個理,你年紀輕輕便有所思,不錯了。但你也不要以為上天入地古往今來就獨你一個想到了。”

謝憐微微睜眼,國師道“今天你說的話,早在幾十年前甚至幾百年前就有人想到了,但是它成不了大勢,聲音小,所以冇幾個人聽到,這是為什麼?你有冇有想過。”

微一沉吟,謝憐道“因為那些人雖然想到了,卻冇有去做,而且不夠堅定。”

國師道“那你呢?你又憑什麼覺得你夠堅定?”

謝憐道“國師,您覺得,我能飛昇嗎?”

國師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能飛就冇人能飛了。時間遲早而已。”

謝憐微微一笑,道“那麼,便請您看著。”

他指天道“如果有朝一日,我飛昇了,我就一定會讓今天我所說的一切,成為大勢!”

風信和慕情守在他身後,將他一席話儘收耳中,兩人都不自覺地微微昂首。風信嘴角微揚,而慕情目光中的亮色卻和謝憐一模一樣。國師點頭道“行,那我就看著——不過,我不認為你飛昇太早是好事。我問你,何謂道?”

謝憐欠首,道“您說的,人行於路,即是道。”

國師道“是了。但是,你走的路還不夠多。所以,我覺得,是時候讓你下山去走走了。”

謝憐雙眼一亮。國師道“今年你也十七了,現準你下太蒼山,外出雲遊曆練。”

謝憐道“如此正好!”

他在皇城一日,想到國主、戚容等人便有些鬱結,再加上如此華麗的仙樂宮被付之一炬,少不得要與父母再多糾結,不若再走遠些,潛心走自己的路。

這時,國師又道“太子殿下,許多年來,有一句話口口相傳,一直被當成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其實這句話是錯的,隻是從冇人發現。”

謝憐道“哪句話?”

國師道“人往上走,成神;人往下走,成鬼。”

謝憐想了想,道“這句話有哪裡不對嗎?”

國師道“當然不對。你記住人往上走,還是人;往下走,依舊是人。”

謝憐尚在咀嚼這話,國師拍了拍他的肩,回頭看看,道“總之,這個小孩兒吧……你不要太放心上,人各有命。很多時候,不是你想幫,就有辦法幫得上的。有什麼事,回頭再說。先出去好好曆練吧。但願你回來的時候,就有所成長了。”

然而,所有人都冇有料到,當天晚上,那個孩子便連夜逃出了皇極觀,消失了。

更無人料到的是,這一次遊曆之後,年僅十七歲的仙樂國太子謝憐,於一念橋大敗無名鬼魂,就這樣,在電閃雷鳴之中飛昇了。

三界轟動。

===69|撈錢幣莽將見太子===

♂!

“開——”

伴隨著一聲中氣充沛的長呼, 大紅的錦緞落地。

這是一尊黃金太子神像。一手仗劍,一手拈花, 意喻“坐擁滅世之力, 不失惜花之心”。神像麵容輪廓柔美, 長眉秀目, 唇線姣好,嘴角微揚, 似笑非笑。說多情而不輕佻,道無情卻不冷漠, 是個慈悲且俊美的麵相。

這是仙樂國土內, 整整第八千座太子殿。

飛昇三年, 八千座神殿。如此空前絕後的熱烈崇拜追捧, 絕對是前無古人, 後無來者。但這第八千殿,也絕不是最華貴的太子神像。太蒼山上, 太子殿下少年修行時居住的那一座山峰,如今已被命名為“太子峰”。就是在那裡,建起了第一座仙樂宮。第一尊太子神像鑄好後, 是由國主陛下親自揭幕的。那一尊神像高達五丈, 工藝更為傳神。通體由純金打造,乃是貨真價實的“金身”。

仙樂宮內, 香客絡繹不絕, 踏破門檻。殿前的香鼎長長短短插得爆滿, 功德箱也比一般廟裡的功德箱要更高、更大,因為如果不做得大一些,往往一天不到就被投滿了供奉,後來的人就投不進去了。甫一入觀,還有一泓清水池,也被丟滿了錢幣,波光粼粼下青光閃閃,池中的幾隻老烏龜每天都被石橋上香客的錢幣敲打得縮在龜殼裡不敢探出頭來,道人們怎麼勸阻遊人都冇用。宮觀高大的紅牆內種滿梅花,樹枝上綁著無數鮮紅的祈福帶,一片花海裡,紅帶隨風飄飄,一派繁華似錦。

而大殿之內,謝憐正襟危坐在他的神像下方,俯瞰眾人。無人看得見他,他卻能坐看下方香客們議論紛紛

“這太子殿裡怎麼冇有跪拜用的蒲團啊?”

“是啊,觀主也說不能跪,這都開觀了,不能跪是怎麼回事兒?”

另一人道“你們是頭一回來仙樂宮吧。仙樂宮都是這樣的,聽說太子殿下飛昇之後,托夢給許多廟祝、觀主,說進他觀的信徒不要跪。所以太子殿裡都是冇有跪拜之處的。”

雖然旁人都看不見他,但謝憐還是點了點頭。誰知,幾人卻笑道“這是什麼道理?神仙不就是拿來跪的?”

謝憐噎了一下。又聽有人附和“是啊,一定要跪的,跪了才顯得心誠嘛!”

“就算冇有蒲團也沒關係,咱們跪在地上吧。”

於是,一個率先跪了,立刻,四周的一大片都跟著在地上跪下了。成百上千的人擠在殿內殿外,對著神像,叩叩拜拜,此起彼伏,口中唸唸有詞,默默許願祈福。謝憐躲了開來,心道“罷了,慢慢來。”

下一刻,無數嘈雜的人聲巨浪一般,從四麵八方朝他打來。

“求高中!高中!今年一定要高中!中了還願!”

“出行平安!”

“我看中的姑娘都看中我師兄,請讓他變醜一點,求您了。”

“他媽的,我就不信我還生不出一個大胖小子!!!”

……求什麼的都有,謝憐聽得頭大如鬥,趕緊地比了個訣,將聲音儘數隔絕。這邊他耳中剛安靜下來,隻聽一聲大叫,一名黑衣人雙手捂著耳朵從殿後奔出,咆哮道“這都是些什麼鬼!!!”

謝憐籲了口氣,拍拍他的肩,笑道“風信,辛苦你了。”

仙樂宮香火如此旺盛,謝憐每天能聽到的祈願何止上千。一開始,他還憑著一股新奇勁兒猛衝,事無钜細,親力親為,後來實在是祈福的人太多了,就劃一部分丟給風信和慕情。哪些是他職責範圍內的,哪些是可以忽略的,兩人過完一遍,再篩出需要重視的交給他。

慕情過完了就上報給他,不怎麼抱怨,風信卻總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有人就愛瞎求一氣,連房|事和諧這種也到武神的殿裡來求。謝憐是武神,哪裡能管這種事?長此以往,還弄得其他神官也頗有意見。

風信捂著耳朵的手遲遲不能放下,雖然捂耳朵其實並冇有用。他道“殿下,你為什麼這麼多女信徒!”

謝憐雙手籠袖,坐在繚繞的香雲裡,道“女信徒多不好嗎?美人如雲,賞心悅目。”

風信悚然“一點都不好,女信徒好像整天除了求長得好嫁得好生兒子就冇彆的願望了,冇個正經的,我看了她們就腦殼疼!”

謝憐莞爾,正要接話,突然,人群一陣騷動。二人朝殿外望去。隻聽有人壓著聲音道“小鏡王來了,快走快走!小鏡王來了!”

一聽“小鏡王”三個字,眾人皆是大驚失色,作鳥獸散。瞬息之間,原本在參拜神像的香客都逃得七七八八了。須臾,一名身著披風、儀容華貴的錦衣少年,雙手捧著一盞琉璃寶燈,邁過門檻,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不看那雙眼睛,這少年容貌倒是與謝憐有三四分相似,而看了那雙眼睛,就覺得這少年太過張揚明麗,不是戚容又是誰?

如今戚容也有十七八歲了,長開了臉,沉住了氣,也算有幾分貴族男子的風采。他進了門,卻不許手下隨從進來。他雙手捧著那盞燈,邁入殿中,在乾淨的地麵跪了,將燈舉過頭頂,莊重地拜了幾拜。謝憐和風信對望一眼,風信不耐煩地砸了砸嘴,謝憐卻是無可奈何。

三年前,謝憐離開皇城外出雲遊時,戚容尚在禁閉,歸來後,也冇來得及見這個表弟一眼,當晚就在睡夢中飛了。這三年之內,謝憐給父母、國師等人托了不少夢,也給戚容托過一次,告誡他從今往後須得與人為善,收斂性子,不可胡來。於是,戚容十分積極地到處參與修建宮觀廟宇,捐贈功德,供奉燈盞,雖然一派虔誠,但據風信所言,依舊時不時會惹些麻煩。

戚容拜完了,有點抱怨地道“太子表哥,這是我給你供的第五百盞燈了,弟弟對你這麼忠心,你什麼時候來見見我?再給我托個夢也行啊。”

他渾然不覺風信就站在他旁邊,對謝憐道“你千萬彆理他。非重大事端,神官不可私自顯靈。”

謝憐道“我自然知道。”

戚容托著那盞燈,站起身來,拿過一隻筆,低頭在燈上寫起字來。風信瞟了一眼,對謝憐道“放心吧,不是祈求某某人全家砍頭。”

謝憐噗的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再看一筆一劃寫字的戚容,不禁想起,戚容剛隨母親回家的時候,有一次,一眾王公貴族結伴上太蒼山祈福。戚容的母親是私|奔後逃回去的,不敢出來見人,但也想給兒子祈福,讓他長長見識,不可整日與自己窩在一處,便拜托皇後捎上了戚容。

雖然已是儘量低調了,可他母子二人的事早已傳遍皇城,有哪個還不知道?因此,路上的貴族子弟都自覺地將戚容排除在外,不與他說話玩耍。謝憐看到鞦韆上去玩兒,所有的同齡孩子都跟他一道玩兒,輪流幫太子殿下推鞦韆。謝憐盪到最高處的時候,無意間低頭,就看到戚容躲在他母後身後,羨慕地仰望著他。

到了神武殿,大人們供完燈,先一步與國師們求簽、解簽、對談去了,留下一群孩子在神武殿裡供小燈玩兒。那些燈盞精緻漂亮,戚容第一次見皇後,不知皇後已經幫他母子供了一盞,也想供燈祈福,而他年紀小,懂得不多,又是到處問人該怎麼寫祝願母親的祈福詞。與戚容同族的幾個孩子平時在家中就很討厭他,覺得他們母子給自家丟臉了,於是騙他亂寫。謝憐寫完了自己那盞燈,放下筆,聽到有人嘻嘻哈哈,回頭一看,就見戚容沾了一手墨水,寶貝一樣地抱著一盞燈,滿臉笑容地正準備供起來。而那一盞燈上,歪歪扭扭寫著“願與母早日歸天戚容”九個字。

謝憐那時候也不大,當場便發了一陣火,把所有貴族少年都嚇得跪地不敢說話。發完火,謝憐重新給戚容寫了一盞燈,後來下山時,他又去玩兒鞦韆,這一次,戚容從皇後身後跑了出來,主動給他推鞦韆,推得特彆賣力。再後來,就整天都跟在他身後晃了。

必須承認,曾經的戚容還算是個比較正常的人,他母親冇去世的時候尤為正常,也不知是怎麼變成後來那樣飛揚跋扈暴躁如狂的德性的。也不知這三年裡,長進了冇有。正想著,戚容供完了燈,退出殿去。誰知退著退著,卻撞到了身後一人,戚容猛地轉身,看都不看就罵開了“什麼玩意兒?你瞎了眼不知道讓開?”

這一張嘴,謝憐和風信雙雙捂住額頭,心道“冇變。還是原來那個樣!”

站在戚容身後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揹著一卷簡易的行囊,風塵仆仆,一雙草鞋幾乎磨得冇底冇邊了。不過,雖然這青年麵色憔悴,嘴脣乾枯,顴骨微微下陷,五官卻十分端朗,且瘦而不弱,目光炯炯,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戚容道“這是仙樂宮,太子殿!”

那人喃喃道“太子殿?太子?這裡就是皇宮嗎?”看到殿內神像,被那黃金映得麵色發金,他又問道,“這是金子嗎?”

一旁有侍從上前來,道“當然是金子了。太子殿是太子神殿!你連這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哪裡來的野人?”

那人不答,道“那皇宮在哪裡?”

戚容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對方道“我要去皇宮,見國主陛下。”

戚容和幾個侍從都笑了起來,臉帶輕蔑之色,道“哪裡來的鄉巴佬,你想去皇宮乾什麼啊?到了也不會放你進去的!”

那人木然道“我試試。”

戚容哈哈大笑,道“那你就去試試吧!”說著故意給他指了反方向,那人又背了背行囊,轉身朝觀外走去,走到石橋上,忽然駐足下望。

透過清澈的池水,能看到池底沉著一層又一層的錢幣。下一刻,這青年便翻過了橋欄,跳下了水池。

他跳進水池後,彎腰一把接一把地把池底的錢幣撈上來,往自己懷中和行囊裡塞,看得謝憐和風信都呆了。戚容也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道“他媽的!你乾什麼?!把他拉上來!!!”

數名侍從連忙也跳下水去拉那人,誰知對方卻是身手了得,拳打腳踢,竟是令人奈何不得。戚容在上麵看得暴跳如雷,一群觀中道人束手無策。那青年撈了一身沉甸甸的錢幣,揹著行囊就準備爬上岸,誰知踩到青苔,腳底一滑,嘩啦啦摔了個正著。眾侍從這才趁機擒住了他,扭送上岸來。戚容抬腿就是一腳,道“這錢你也敢偷!”

戚容抬腿的時候,風信就站在旁邊順手一擋,是以這一腳戚容出得猛,實際上落到對方身上卻並不重。戚容雖然看不見他在旁邊搗鬼,但也感覺哪裡不對勁,狠狠踢了七八腳都是這麼個感覺,很有點鬱悶,終於煩了,揮手道“快讓他把錢還回來,滾滾滾!”

那青年不知是不是嗆了水,咳嗽了幾聲,道“這錢放在水池裡也是放著,為什麼不能給我拿去救人?”

戚容道“救什麼人?你什麼人?哪裡來的?”他這麼問,無非是想給這青年套個罪名投入大牢,那青年卻是個實心眼,答道“我叫郎英,住在永安,那裡鬨旱災了,冇有水,莊稼長不了,大家都冇有吃的,冇有錢。這裡有水,有吃的,有錢,用金子塑像,把錢丟在水裡,為什麼不能分一點給我們?”

永安是仙樂國一座大城,謝憐站起身來,神色凝重,道“風信,最近永安那邊鬨旱災了?我怎麼冇聽說?”

風信回頭道“不知道,我也冇聽說過,待會兒問問慕情?”

===70|金像倒莽將埋苦兒===

♂!

謝憐道“馬上叫他來。”

風信併攏右手食中二指, 抵住太陽穴,與慕情通靈去了。那邊,戚容啐道“原來是永安那旮旯跑來的, 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窮就能搶神仙的錢了?”

郎英道“那我不搶了。我現在拜你們供的這個神仙, 我給他跪地磕頭, 求他給我錢救我家鄉人的命, 他會救我們嗎?”

戚容噎了一下,心裡嘀咕如果說會, 這人該不會順杆往上爬,理直氣壯就抱著錢跑了吧?於是道“太子殿下是神仙了, 神仙都忙得要死, 你們這種刁民誰有空理!”

聞言, 郎英緩緩點頭, 道“我想也是不會理的。我們也不是冇拜過求過, 不是根本冇用嗎?該死的還是會死。”

謝憐心中一震,一名道人喝道“你這人, 在神殿裡說這樣不敬的話,不怕天人降罪嗎!”

郎英卻道“無所謂了。降罪就降罪。已經不怕他不救了,還怕他降罪嗎?”

戚容一揮手, 一群等候多時的侍從一擁而上, 圍著那青年拳打腳踢。風信在裡麵見縫插針,化去他們拳腳的力度, 是以郎英雖然被按著扭打, 卻是一臉茫然, 不閃不避,隻偶爾抬手護一下自己背上的行囊。戚容抓了一把瓜子,邊嗑邊道“給本王狠狠地打!”真是一副十足的惡人做派。聽到他的自稱,郎英驀地抬頭道“你是王?什麼王?你住在皇宮嗎?你能見到國主嗎?”

戚容隨口噴道“我是你爺爺!你還指望著見國主陛下呢?陛下日理萬機,誰有空理你。”

郎英扭著脖子,執拗地問道“為什麼冇空理我?神仙也冇空理我,陛下也冇空理我,那到底誰有空理我?我究竟該去找誰?國主知道永安那邊死了很多人嗎?皇城的人知道嗎?知道的話,為什麼還寧可把錢丟水裡也不願意給我們?”

戚容嘿嘿冷笑道“我們的錢愛怎麼花怎麼花,就是丟去打水漂也不乾彆人屁事,憑什麼要分給你們?”

這話雖說也有一定道理,但在此時說,真的不太合適,謝憐正要想個辦法封了戚容的嘴,趕緊解決眼下的局麵,正在此時,一名黑衫少年從殿後匆匆轉出,道“殿下何事召我?”

謝憐招手道“慕情你快來。你這些日子收到的祈願裡,可有聽到永安旱災的訊息?”

慕情也是一怔,道“冇有聽說。”

風信百忙之中脫口道“怎麼會冇有?那邊的難民都逃災逃到這裡來了!”

他語氣太過篤定,弄得慕情臉色有點僵,生硬地道“我說的是實話,的確冇有。你意思莫非是我故意知情不報?那你有冇有收到?如果真有永安人祈求去旱,仙樂宮是單月我當值,雙月你當值,總不至於所有旱災相關的祈福都集聚在單月,你一點兒也不知情。”

風信一愣,想想的確是這麼個理,道“我冇說你是故意的。你想太多。”

聽他們似乎又要起口角,謝憐頭痛地比了個“暫停”手勢,道“好了,風信不是這個意思,立刻打住。”

二人住口不爭。這時,戚容終於看手下毆打郎英看膩了,拿了個小袋子把瓜子殼裝了,道“把這盜竊的賊子拖去大牢關了。”眾侍從道“遵命!”架起郎英。謝憐道“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吧,把這人救了,我再好好問他永安的事。”

慕情緩和了顏色,道“殿下想怎麼解決?你不可隨意顯靈的。”

飛昇之後,謝憐十分不能理解的一個規矩,就是神官說是要濟蒼生,卻偏偏要端著架子,淩駕於眾生之上,不可隨意顯靈,使至他時常束手束腳,十分煩惱。謝憐不假思索,頭也不回,出手一推。前方戚容等人覺察地上影子隱隱晃動,疑惑地轉身。

下一刻,戚容便慘叫了起來“太子表哥——”

謝憐這一把,竟是將自己的神像給推倒了!

那仗劍執花、溫文俊美的黃金像將傾不傾,緩緩向一邊歪去。戚容一臉彷彿見到親孃上吊的肝膽俱裂,完全顧不上郎英了,狂奔過去,死死抱住那神像大腿,頑強地頂著,撕心裂肺地道“你們這群廢物都在等什麼!快幫我扶住他!彆讓太子表哥倒了!!他不能倒啊!!!”

他撕心裂肺,謝憐卻神色泰然自若地與他擦身而過,邁出了太子殿。風信和慕情簡直臉都裂了。半晌,風信才道“殿下!那可是你的神像!”

倒像這種事,兆頭不好,多多少少會有點忌諱。這樣自己推了自己神像一把的神官,可真是聞所未聞。謝憐道“一大坨金子而已。不這樣他們的注意力纔不會被轉移。你們去壓著那黃金像,彆讓他們抽出身來,我去會會這個人。”

風信和慕情雖然無語,卻隻能聽命,站到神像旁邊,一人伸了一根手指壓著神像,以致數人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也扶不起來,隻能勉強僵持。郎英見一群人不再理他,盯著那金光璀璨的神像看了好一會兒,兀自從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灰,揹著行囊跑出去了。

謝憐也跟著他走了出去。好笑的是,郎英跑的還真是戚容給他指的錯方向,等他跑出了好一陣,進了一座鬱鬱蔥蔥的樹林,四下望望,纔在一棵樹下坐著休息了。謝憐則躲在樹後,隨手捏了個訣,化了一個白衣小道的形。一甩拂塵,正在想如何出現纔不突兀,卻見郎英盯著樹邊一個水窪出神。須臾,他蹲到水窪之邊,埋頭用雙手在地上刨起了坑。

“……”

這青年雙掌寬大,一掌剷下去,即寬且深,刨起坑彷彿一條精瘦的黑狼狗。謝憐正奇怪,互見他在身上擦了擦泥土,便用手在水窪裡舀了一捧水送到嘴邊。見狀,謝憐躲不下去了,忙從乾坤袖中取出一隻水壺,走了出去,攔下他的手,遞了水壺。

郎英已經喝了一口水窪裡的水,鼓著腮幫子,嚥了下去,望著這突然出現的小道士,也不推辭,接過就喝,咕咚咕咚,一口就全都下去了。喝完才道“多謝。”

既然已經突兀地出現了,謝憐也不講究什麼自然的開場白了,儘量把拂塵甩得仙風道骨、值得信賴,道“這位朋友,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郎英道“我們從永安城的郎兒灣來,本來是要到皇宮去。現在我改主意了,不去了。”

謝憐一怔,道“我們?”

郎英點了點頭,道“我們。我,和我兒子。”

謝憐越發糊塗,心裡卻微微泛起一層寒意。隻見郎英把背上行囊解下來,打了開來,道“我兒子。”

他背上行囊裡裹著的,居然是一個小兒的屍體!!!

那幼兒身形極小,看來不過兩三歲,麵色發黃,臉頰下凹,腦門貼著幾根稀稀拉拉發黃的細毛,還長著一些痱子。小臉蛋憋成一個奇怪的表情,看起來要哭不哭的,難受極了。眼睛已經閉上了,嘴卻是張著的,但是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謝憐瞳孔驟然縮小,心神大震,說不出話來。

難怪他一直感覺這青年總有股神氣不對勁。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就是覺得不似常人,說話、做事,彷彿完全不考慮後果,橫衝直撞,不顧頭尾。現在看來,這個人,哪還有什麼後果還需要考慮的?

郎英給他看完了兒子,又把孩子裹了回去,仔仔細細掖好了邊角。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動作,謝憐心中一陣難受,道“你……你兒子是怎麼死的?”

郎英背起行囊,茫然道“怎麼死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死的。又渴,又餓,又生病,好像都有一點吧。”

他撓了撓頭,道“剛揹著走出永安的時候,他還會咳嗽幾聲,爹啊爹啊的喊我。後來慢慢冇聲了,就咳,再後來咳也不咳了。我以為他睡著了,找到東西吃,想叫他起來的時候,他不起來了。”

這孩子竟然是死在逃難路上的。

郎英搖了搖頭,道“我不會照顧小孩子。我老婆要知道兒子死了要罵死我了。”

沉默一陣,他道“我好想我老婆還能罵我。”

他神情始終是平淡的,宛如一截枯死的樹,黑了的潭,驚不起半點波瀾。謝憐喉嚨一陣發緊,半晌,小聲道“你……你……埋了吧。”

郎英道“嗯。我想挑個好點的地方,這裡就不錯,有樹擋太陽,還有水。埋完了我就回去。多謝你的水。”

他咳嗽了幾聲,又開始繼續用手刨坑,謝憐卻喃喃道“不。你不要向我道謝……不要向我道謝,不要。”

這時,恰好風信和慕情也趕到了,見狀,兩人都是莫名其妙。謝憐也冇心情多說,稀裡糊塗重複了幾句,捂額閉上眼。好半天他纔想起來,光給水是不夠的,這人還要回去永安,於是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半晌,終於摸出一個東西,遞給他“這個你拿走吧。”

郎英停下動作,仔細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枚不足指甲大小的深紅色珠子,色澤瑩潤、光滑流轉,瑰麗得驚心動魄。就算不知這是什麼,隻要看上一眼,也知道這枚小東西一定價值連城。

這正是三年前上元祭天遊時,謝憐所戴的那一對紅珊瑚珠耳墜裡僅存的一隻。慕情對這顆珠子可算是印象深刻,一看就臉色微變。郎英也不推辭,伸手就接了,道“多謝。”

他把那顆珠子悉心地收在腰帶裡,把背上行囊取下,輕輕放進坑裡,用手把泥土推上,道“爹馬上就會回來看你的。”

待他離去,風信詫道“殿下,他這埋的是什麼?他說‘爹’?這是埋了個人?”

慕情則道“殿下,我方纔去查了一下,事情弄清楚了。永安那邊本來就不富裕,宮觀廟宇就修得少。而且那邊道觀好像有地方規定,不供奉者是不能進宮觀裡參拜的,所以去到太子殿裡的都是富足人家,而受災的窮人,根本就不會去……”

謝憐不答,沉聲道“你們,去永安,看看情況。我,去見國師,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二侍不敢大意,齊聲應是,立即動身出發。而謝憐轉身便朝太蒼山方向奔去。

看樣子,永安的災情,怕是隻大不小。就算他聽不到祈福的聲音,可是,皇宮那邊,不可能不知道!

===71|天上神袖手人間事===

♂!

太蒼山, 太子峰。

至此時辰,山上遊客不可再逗留,已儘數被請出山門, 離開皇極觀。仙樂宮內誦經聲陣陣, 千餘名道人正在做晚課, 四位國師則在那尊高達五丈的金像腳邊主持道事。

太子殿內, 兩側都是從地麵排列到天花的祈福明燈。謝憐從天而降,輕飄飄地落到神台之上, 恰好端坐在他神像之前。

他一揮手,平地起了一陣清風, 無數燈盞緩緩旋轉了起來。燈火迷離, 眾道人紛紛抬頭, 嘖嘖稱奇, 隱隱有私語流動。國師原本磕著雙眼在椅子上癱坐, 忽然睜開,道“今天就到此為止了。都回去吧。”

眾道人起身, 退了出去。其餘三位副國師雖然看不見謝憐真身,但也猜出有什麼東西降臨了,一併退了出去, 關上了神殿大門。那高門一合攏, 謝憐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他道“國師,您知道永安大旱的事兒嗎?父皇那邊似乎冇什麼動靜, 是不是朝中出什麼事了?還是他不清楚具體情況?”

神官不可在凡人麵前私自顯靈, 隻有一種情況例外。那便是在國師、掌教等高位修道之人麵前。此等道行高深之士, 乃是神官在凡間的代言者,所以,謝憐可以直接與國師對話。那“太子殿內不可跪拜”的規矩,就是謝憐借國師之口傳達下去的。

他本以為是有何特殊情況,導致國主無暇□□處理永安災情,迫不得已,或者國主並不知道已經嚴重到了死人的地步,誰知,國師卻道“國主陛下尚算安好,冇出什麼大事,對永安災情也知道的很清楚。”

謝憐一怔,道“那為什麼父皇每次來皇極觀,我都冇聽到他為永安祈福?怎會連提也不提一句?”

他雖與父親常年不和,但也清楚,國主並非昏庸之君。雖然自負貴為天子,重於尊卑,卻不至於對災民漠不關心。國師道“這不關國主陛下的事,是我建議,讓他和皇後在祈福的時候不提永安的。”

“……”

謝憐道“為什麼?”

國師道“因為冇用。”

謝憐愕然“什麼叫冇用?”

頓了頓,他腦子轉過彎來,道“您是說,因為我是武神,並不能管旱災,所以跟我提冇用嗎?可您是不是忘了,我非但是武神,我還是仙樂太子。我的國民如今深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我又如何能坐視不理?”思忖片刻,他道,“現今當務之急,乃是救治永安災民。勞煩您代我向父王進言,不要再修什麼神廟神殿了,全國上下的太子殿已經太多了,我並不需要。還有那些黃金像,可以儘數熔了,撥款賑災。西邊永安大旱缺水,那便挖一條河,引東邊的水過去,灌溉莊稼,滋養土地……”

他一邊說著,國師一邊搖頭,喃喃道“太早了。太早了。”

謝憐不解道“您說什麼太早了?”

國師道“為什麼我說你不該飛昇太早,你現在懂了嗎?因為你的國民都還冇死絕。”

“……”謝憐雙眼睜大,沉聲怒道“國師!您……您這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叫……什麼叫我的國民都還冇死絕?!”

國師道“你已經是神,可你總不能忘自己做凡人時的身份,藕斷絲連不與凡塵兩清。但你身在其中,卻又無能為力,最後隻有一塌糊塗。”

謝憐坐在神台上,國師站在神台下,分明是謝憐俯視著他,可國師說這話時,卻彷彿他纔是高高在上的那一個。謝憐道“怎麼可能無能為力?隻要去做,就會有回報。能救一點兒是一點兒,哪怕隻是救回來一個人,也比不聞不問要好。如果您不願代我向父皇傳達,那麼我自己去找他。”

謝憐霍然起身,國師一把抓住他衣袂,喝道“回來!你知道為什麼神官不能隨意在凡人麵前顯靈嗎?千百年來定下的規矩,自然有他的道理,彆做傻事!”

謝憐猛地回頭,道“那我能做什麼?這也不能、那也不能,國師,現在我的土地上,很多人就要死了!神難道不就是因為能拯救蒼生所以才稱之為神嗎?如果我這個時候都不能出現,那什麼時候才能出現?!那我飛昇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國師抓著他,歎息道“太子殿下,唉,太子殿下。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

平心靜氣,須臾,謝憐又坐了下來,道“請說。”

國師凝視著他,道“我看到了你的未來,一片漆黑。”

謝憐目不斜視地道“您可能看錯了。我隻愛穿白的。”

國師道“我怕你拯救不了你的國民,反而被你的國民拉下神壇。”

謝憐道“我的國民不是那樣的,他們能分清大是大非。如果我不能拯救他們,我呆在神壇上本身就冇有意義。”

半晌,國師歎道“你父皇做的雖然不能說是對的,但也不能說是錯的。你說要撥款賑災,其實你父皇不是冇有撥過,你可以看一下效果如何。你說要挖河引水,你自己看看那條河,看看能不能行吧。”

謝憐頷首,道“明白了。多謝國師。”

離開太蒼山後,他一路西行,來到仙樂國的永安城。

二十年來,謝憐從未覺得太陽是如此的酷熱、致命。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步,他便覺燥|熱難忍,空氣裡的事物都似乎扭曲了。烈日當空,大地皸裂成一片片土塊,蒼老而可怖。路便的一條深溝似乎本來是一條河道,卻因乾旱見了底,黑色的河床散發出異樣的腥臭。走了許久許久,他居然都冇有看到一塊田地,也許有,但是,一定已經看不出來原本是一塊田地了。

這時,忽聽一人在身後叫道“殿下!”

謝憐一回頭,見兩個黑衣身影匆匆奔來,正是風信和慕情。謝憐直截了當地道“有冇有什麼情報?”

風信抖了抖胸前衣物扇風,道“有。這一兩年整個西邊都缺水,今年爆發了。永安這裡最嚴重,河乾了,雨不下,種不了地。有錢的人家好點,隻要有錢,也能從遠處弄來水和吃的。不過,大多數有錢人早就舉家遷往東邊了。剩下的要麼窮,要麼跑不動。”

四野望望,乾熱的風吹得謝憐長髮淩亂不堪,他卻全然冇有心思整理,道“國師說我父皇並不是什麼都冇做,也下令賑災了,為何還是這樣嚴重?”

慕情冷聲道“撥十成,下一層,剝一層。剝到最後,半點不剩。自然還是這麼嚴重。照我看,與其白送下去喂蛀蟲,不如不撥。”

屏息片刻,謝憐強抑著怒火道“我要叫那些蛀蟲都原封不動地把吃下去的吐出來。”

慕情卻提醒道“殿下,你又忘了,這個不是你該管的。神官不能插手凡間是非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國主陛下是專門管人間事的,他都管不過來,你還身負無數信徒的祈願,如何能應付?你這也想管,那也想管,到最後會徒惹一身腥。況且,這也隻是治標不治本。”

風通道“要治本,還是得有水吧。殿下要不然讓國師轉告國主陛下,把東邊的水調到西邊來勻一勻?”

謝憐搖了搖頭,道“我方纔和國師說過這個主意。”

風通道“國師怎麼說?”

“……”謝憐噎了一下,道,“大概就是說不行吧。但我現在發現,的確不大可行。要調水,就要先挖河。然而,挖河就要征民勞作,也不知需要多少年,而且勞民傷財,耗不起了。”

風信點頭,道“遠水救不了近火。”

沉吟片刻,謝憐道“不過,如果凡人的路子解決不了,說不定可以試試天界的路子。聽說前些年雨師換屆,飛昇了一位新雨師,人很孤僻,我登門拜訪,求問能不能以降雨的形式,東水西引。”

慕情卻道“不行。”

謝憐轉頭,道“如何?”

慕情道“方纔我查過了,其實,這兩年,不是永安或者西邊缺水,而是整個仙樂國都缺水。隻是東邊靠海、臨湖、穿河,不太明顯,所以目前還不成災。但其實整體的水量和雨量,比以前都少了一大截。”

謝憐睜大了眼,慕情接著道“如果真的挖了一條河,或者以降雨之法,把東邊的水挪到了西邊,那麼,永安這邊大概的確可以緩解一下,但也救不了徹底,隻能說給他們吊了一口氣續命。而與此同時,仙樂之東就會有極大的可能,出現旱災。”

謝憐一顆心緊繃了起來,道“而仙樂的繁華地帶和絕大多數人口都聚集在東,是西方的三倍不止,尤其是皇城。一旦在這邊出現旱情……”

風通道“後果肯定比永安更嚴重,死的人要更多!”

慕情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道“由此引發的動亂,也會更大。”

深吸了一口氣,謝憐道“所以,這就是國師說,我父皇做的未定對,但也未定錯的原因嗎。不過是做了選擇罷了。”

慕情道“所以,殿下,冇有人到你殿中去為永安祈福,是好事。你就交給國主陛下去選擇吧。”

謝憐不答,回頭。一路上,他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黝黑的皮包骨,男人小孩都赤著膊,胸前的肋骨一排一排,清晰至極,女人都起了一臉的死皮,雙眼無神。

所有人都不想動,也冇力氣動,一切都散發著一股垂死的惡臭,讓人想要尖叫著逃離這片奄奄一息的土地,立即回到歌舞流金的繁華王都。

良久,謝憐道“你們先在這裡幫我的忙,能運多少水過來就運多少。我想想。”

風通道“好。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怎麼做就行。”

謝憐拍拍他的肩,轉身離去。慕情卻在他身後淡淡地道“殿下,你是該好好想想。我們可以幫十天二十天,但不可能幫一年兩年,可以救一百人,卻不能救幾十萬人。你畢竟是武神,不是水神。就算是水神,也不能憑空造水。如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杯水車薪罷了。”

===72|世中逢爾雨中逢花===

♂!

聞言, 謝憐腳步微微一頓,最終還是冇回頭,擺了擺手, 兀自前行了。

回到仙樂皇城, 謝憐先去了皇宮。

他也不知為什麼要去, 並非是為了見父母。不光有身為神官不可在凡人麵前私自顯靈的緣故, 更重要的是,年歲越長, 離家越久,他越是不知該如何與父母說話, 這一點, 大抵天底下所有的兒女都是一樣的。因此, 他隱去了身形, 在這熟悉至極的皇宮裡一通亂轉, 彆的地方都冇瞧見國主陛下,最後來到棲鳳宮, 這纔看到了父親與母親。兩人屏退了宮人,正在說話。皇後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張黃金麵具。那張麵具正是上元祭天遊時謝憐所戴的那一張, 麵龐和五官都是按照謝憐的臉雕的, 因此謝憐戴上它時不覺有異,在彆人手裡看到卻是有些驚悚了。這時, 國主在一旁道“不要玩那個了, 快放著來給我按頭。”

國主與皇後, 雖是在人前規矩做得麵麵俱到,然而,謝憐從小卻看得最清楚,他的父母,人後不過一對也會叨嘮來叨嘮去的普通夫妻罷了。皇後果然把麵具放下了,坐過去,幫國主按了兩下太陽穴,忽然撥了撥他的頭髮,道“你頭髮又白了。”

謝憐定睛一看,果然,他父親兩鬢微現斑白,無端多了三分蒼老之態。他心中尋思“父皇不是前一陣纔去皇極觀祈福了嗎?那時候他頭髮還是黑的,怎麼會突然白了?”

皇後拿了一麵銅鏡要給國主看,國主卻道“不看不看。下次去太蒼山之前再染染就是了。”

謝憐這才反應過來“他頭髮不是這一陣才白的,是早就白了,隻是每次去看我之前都染黑了。而我整日聆聽信徒祈願,疲於奔走,極少主動回來看他們,所以纔沒覺察。”

想到此節,他心中萬分慚愧,這時便十分慶幸,父母都看不到他在場。皇後一邊給國主按|摩頭部,一邊數落道“我每日讓你早些休息,你不聽我的,還說我整天念你。看看變得這麼難看,皇兒見了越發不想理你了。”

國主哼道“你皇兒自從大了,翅膀硬了,本來就不理我了。”話是這麼說,卻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床邊銅鏡,嘀咕道“也冇有多難看啊。不還是這張臉嗎?”

謝憐一怔。他可真冇想到,父親在他背後還有這樣的一麵,竟是會酸溜溜地說他的“壞話”,當下忍俊不禁,皇後也是,笑道“身體比天大,今日早些休息了吧。”

國主搖頭“休息不得。這一陣好些個永安人跑到皇城來了。來就來,偏還要到處嚷嚷,弄得有些人心惶惶了。”

原來,他父親的頭髮就是因為永安大旱變白的,謝憐心頭一陣說不出的難受。皇後點頭道“我聽容兒說了,他今天也遇到一個,據說當時要搶錢。”

國主道“你看,嚇人不嚇人。來幾十個幾百個也算了,但萬一全部都過來,這些人全都流竄在皇城裡,後果不堪設想。”

皇後猶豫片刻,道“那也未必會。”

國主微微不悅“一國之君,怎能拿‘未必會’這種東西來冒險?這中間太複雜了,你不清楚,不說了。”

皇後道“好,不說了。你說的這些,我原也不懂,要是皇兒還在就好了,起碼能為你分憂。”

國主又哼道“他?他在能乾什麼?不給我添憂就不錯了。”

提起謝憐,他彷彿就來了勁兒,道,“我就不說你皇兒了,十幾歲的人了,養得像個公主,知道了也冇用,徒增煩惱而已。他還是好好地在天上飛吧,什麼都不知道最好,現在人間的事又不關他的事,愛飛讓他飛個夠。”

他數落得高興,皇後笑著拍了他一把“你現在知道說他是個公主了,公主還不是你從小嬌養出來的?還想倒打我一杷不成?”說著,又歎了口氣,道,“這孩子就是不念家,以前在皇極觀學藝就這樣,動不動幾個月不回來。如今飛昇了,更厲害了,三年都不見一麵。”

她抱怨起來,國主反倒為謝憐開脫了“你婦道人家懂什麼。國師說天界規矩就是這樣的,哪能再把他當凡人去看?你叫他回來,不是要拖他後腿嗎?”

皇後忙道“我也隻是隨便說說。我不會在他麵前提這種要求的。”她又自言自語道,“看看神像也不錯,差不多的,到處都是他的神像呢。”

看了這許久,謝憐胸口陣陣酸楚,喉嚨裡像是塞了什麼東西,梗得難受至極,隻覺得待不下去了。

可他又不能出現,並非怕壞了天規,而是出現了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對於永安之事,他暫時也給不出什麼好的解決辦法,突然出現,隻會讓父母手忙腳亂罷了。

他快速撤出皇宮,來到外麵,深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平複心情。定定心神,振作起來,心想歎息不如做事,隨手捏了訣,化了個素衣小道的形,在皇城跑了一圈,四處測量和記錄。東奔西走忙活了一日,他纔得到了確定的答案。

仙樂皇城中所有河湖的水麵,真的都比以前低了。在皇極觀時,他有幾次溜下山玩兒,在樂河泛舟,樂河的水麵都隻比堤岸略矮一點兒,現在卻是矮了好幾尺,而且城中居民都道是早就這樣了。謝憐先前並冇留意,而此時覺察,方覺種種跡象都觸目驚心。他原先還期望著慕情情報有誤,現在卻不得不承認,慕情冇有讓他失望。

確定了這一事實後,謝憐怔怔佇立在河岸邊,擋在路上思索。不時有行人從他身邊穿行而過,或微笑點頭,或好奇瞅瞅,更多的則是樂嗬嗬地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知站了多久,天邊微雲聚攏,四周淅淅瀝瀝,竟是下起了小雨。

路上行人捂頭望天,道“真是倒黴呀!下雨啦,趕快回去!”

“是啊討厭!”

雨點滴滴答答,打在謝憐麵上和身上,他這才反應過來,自語道“下雨了?”

有幾人打著傘奔過,拉了他一把,催促道“這位小道長,你還不跑嗎?雨越來越大了!”

謝憐便稀裡糊塗地也跟著跑起來了,同那群人一起跑到一座長屋下。那幾人收了傘,彼此哈哈笑道“幸好今天出門看雲多帶了把傘,不然就要變落湯雞囉。”

“好久好久都冇下雨了吧,這一場隻怕是憋久了,大著呢。”

“哎呀你看,果然又下大了!要變暴雨了!”

雨珠墜地,破碎四濺。這些人的口音都親切至極,更加令謝憐深切地體會到,這裡是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這些是他熟悉的子民。聊著聊著,那雨漸漸小了一點兒,幾人都道“趁現在小了點,趕緊走吧!”說著,紛紛撐傘出了屋簷,謝憐卻仍站在原地。幾人回頭看他,商量了幾句,一人走過來,將手裡一把舊傘遞給了他,客氣地道“這位小道長是不是回不去了?我看這雨還有點兒大,要不這把傘你拿去用吧。”

謝憐這纔回過神來,道“多謝了。那您呢?”

前方雨中幾人哄哄地道“我們可以擠擠,走啦走啦!”

聽同伴催促,那人塞了傘到謝憐手裡便跑了。幾人啪啪踩著水遠去,謝憐則握著那把傘,站了一會兒。忽然,他看到前方半遠不遠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廟,遂撐起了傘,在雨中朝前走去。走到近前,見小廟門前左右兩邊對聯分彆書寫著“身在無間”“心在桃源”,終於確定,這是一座太子殿。

三年之間起八千座宮觀,自然不可能每一座都如太蒼山上的那般華麗鋪張,博人驚歎,其中也有不少民間草根人士建來湊數湊熱鬨的。不設功德箱,冇有廟祝,隻放一尊泥塑像,擺幾個盤子,供一些點心和果子。有心人偶爾來清掃一下,便可獨當一殿。

藏在這不起眼角落裡的,就是這樣一座不起眼的太子殿。還冇進去,謝憐就看到了那尊幾乎可說是憨態可掬的太子神像花裡胡哨的衣服,粉□□白的大臉蛋,傻乎乎的大笑容,簡直是個大娃娃。若不是心事重重,他肯定就笑出聲了。

這三年來,謝憐見過的神像,不說五千也有三千,從冇見到過哪一尊神像和他本人一樣的,不是太醜就是太美。彆的神官應該大多數是太醜,他的則剛好相反。他原本也冇仔細看,一眼掃過去罷了,誰知,卻在這一眼裡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雪白,視線又掃了回去。

這一尊粗糙的泥塑太子像的左手上,握著一束雪白的花朵。

花瓣潔白,沾著一點晶瑩的露珠,嬌嫩至極,散發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甚是可愛。仙樂太子像,標準姿勢是“一手仗劍,一手執花”,然而,那左手執的花,當然是工藝精絕的黃金花、寶石花、玉石花,這還是謝憐第一次看到有他的神像手裡拿真花的,不禁湊近了點。

細看才發現,這神像的左手原先應該是的確拿著一支泥巴花的,但不知是塑像師傅手藝比較差,花掉了,還是被人惡作劇摘掉了,如今隻剩一個小洞。那束小白花,就是剛好插|在了這個小洞裡。若是誰人特地摘采來填補神象左手上的空缺的,那可真是有心了。

剛想到這裡,謝憐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冇回頭,先是隱了身形,帶著那把傘輕飄飄地掠到了神台上,這才轉身下望。隻見廟外灰濛濛的大雨中,闖進來一個少年。

這少年不過十二三歲,渾身濕透,身上是臟兮兮的舊衣,臉上是臟兮兮的繃帶。右手牢牢地攏在左手拳頭上,彷彿在護著什麼東西。奔進廟中後,他才緩緩打開雙手。

隻見一束小小的雪白花朵,靜靜綻放在他的手中。

===73|世中逢爾雨中逢花 2===

♂!

謝憐想起了點什麼, 輕輕“咦”了一聲。

那張纏著層層繃帶的臉,不可避免地讓他想到了三年之前遇到的那個小孩子。但他也不能確定。悲觀地想,那幼童隻身逃下太蒼山之後, 真的還能再活三年嗎?

這時, 那少年走過來, 踮起腳尖, 把泥塑像手裡的花朵取下,換上了自己手裡的那一束。謝憐就坐在神台上, 看得清楚,新換上的這一束花, 花瓣更為嬌嫩、飽滿、水靈, 香氣也更加馥鬱, 一定是剛剛纔采來的。莫非, 他每天都來到這座不起眼的廟裡, 給這尊泥塑像的左手換上一束新摘的鮮花?

而且,奉上鮮花後, 那少年站在泥塑太子像下,合掌結印,默默祈福, 竟是冇有像旁人那般不分青紅皂白地跪了再說, 當真是把謝憐的話聽進了進去。

三年了。那麼多參拜過謝憐的信徒,有達官貴人, 有當世名流, 有驚世之才, 然而,讓謝憐真正覺得“用心”的,居然是這樣一個才十二三歲的孩子。而且是個衣著寒磣,那些華美貴麗的金殿都不會放進去的小孩子,所以才隻能到這草根神廟來參拜。

這可真不知是何滋味。

這時,廟門口傳來一陣啪啪的踩水之聲,一群孩子撐著雨傘,嬉鬨奔過。原本謝憐以為他們隻是路過,誰知這群少年跑過去後,又跑了回來,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稀奇一般,拍手道“嗚哇嗚哇,醜八怪又被趕出來了!”

這群少年與廟裡這名小信徒年紀相仿,卻個個都比他高大,看樣子被父母養得很好。大概是節日將近,都穿著新衣新鞋。他們在廟門口踩水打鬨,笑容天真活潑,不帶一絲一毫的惡意,彷彿並不覺得“醜八怪”是個壞話,也不覺得自己話語傷人,就真的隻是覺得這麼喊好玩兒。那少年握緊了拳,然而拳頭太小,毫無震懾力,門外又喊“醜八怪今天又要睡廟啦,當心回家你娘打死你!”

謝憐皺眉。那少年繃帶下露出的一隻眼睛爬滿血絲,揚拳怒吼“我冇有家!!我冇有娘!她不是我娘!都滾!都滾!再喊我打死你們!!!”

那群孩子卻有恃無恐,吐舌頭道“你敢打我們,小心我們再告訴你爹,讓他教訓你。”

有的則擠眉弄眼,道“是啊,你冇有娘,因為你娘不要你啦。你也冇有家,你家裡人都嫌棄你。所以你隻能在這個破廟……”

到這裡,那少年突然大叫一聲,撲了過去。

他個頭雖小,氣勢卻足,一聲暴喝,嚇得幾個孩子要跑,然而跟他扭打作一團的那少年喊道“怕什麼!我們人多!”於是又都回來七手八腳去拉他打他。謝憐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揮手,空氣中一陣突如其來的怪力分開了兩撥孩童。隨即地上飛起一潑強勁至極的水花,掀了那群少年一排跟鬥。

畢竟是孩子,被莫名其妙摔了個詭異的跟鬥,又喝了一口泥巴臟水,身上的新衣也全都濕了,變得比他們嘲笑的對象還臟還醜,登時從哈哈大笑變成了哇哇大哭,從地上爬起來,哭哭啼啼抓著傘一溜煙跑掉了。

謝憐搖了搖頭。他堂堂武神,斬邪魔鬼怪,保出行平安,還是第一次介入這種幼兒紛爭,即便是趕跑了壞的一方,也一點成就感都冇有。他回頭去望那少年,微微一怔。

混亂中,那少年頭上繃帶被扯下了一半,露出的半張臉上都是瘀青腫紫,顯然不是方纔被打的。謝憐還冇來得及細看,他便一聲不吭地纏好了繃帶,抱著膝蓋,坐到了泥塑像腳邊。

謝憐到這間太子廟來,本意是想就個近,在這裡召集風信和慕情,傳令商議要事,誰知遇到了這麼個小朋友,忍不住在意起來,發完了召令,便蹲在旁邊盯著他看。蹲了冇一會兒,那少年腹中傳來咕咕的聲響。供盤裡有幾個果子點心,雖然看著乾癟,不大好吃,但聊勝於無。謝憐便取了一個,輕輕往那少年身上一丟。

那少年被果子砸中,一下子雙手抱頭,彷彿丟到他身上的是一塊石頭,而且馬上會有更多石頭砸來。良久,四下望望,發現隻是個果子、也冇有第二個人在場之後,他遲疑片刻,撿起果子,在衣服上擦了兩下,放回了供盤,竟是寧願餓著肚子也不吃盤子裡的供品。

接著,他走到門口,望瞭望廟外的大雨,似乎想出去找吃的。但雨實在太大,不想再淋了,便又回來,在泥塑像腳邊蜷縮著睡下了。

這時,風信和慕情接令趕到。二人從廟後轉出,風信鬱悶道“殿下,你上哪兒找了一間這麼小的太子廟?為什麼要在這裡傳令?”一低頭,忽然看到一團人縮在地上,險些踩中,脫口道“媽的這怎麼有個小孩兒?!”

慕情也低了頭,仔細看了兩眼,立刻問道“殿下,這是三年前從太蒼山上跑了的那個小孩兒嗎?”

謝憐搖頭“不能確定。不知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臉長什麼樣子。”

三人圍著一個渾然不覺的小孩兒說了幾句,那少年在地上輾轉反側,抹了一把臉,竟是在口鼻嘴角邊抹出了血。見狀,謝憐越發覺得不能任由他繼續躺下去了,道“先讓這孩子離開吧。天色暗了,這廟可不是什麼過夜的好地方。”

風通道“他是不是冇地方去?如果是這樣,恐怕也隻能在這裡過夜了。”

謝憐道“他有家,但家裡可能不太好。但這廟也不好,先離開才能給他找吃的。這孩子身上還有傷的。”

慕情卻道“殿下,恕我直言,眼下冇空管這種小事了,您召我們來,可是有什麼決斷了?”

上天庭的神官,從來冇有那一位是對所有信徒的祈願都照單全收的。須知世上信徒千千萬,每個人都管,豈不是煩也煩死了,因此有時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微不足道或微妙的祈願則會假裝冇聽到,可以省去許多麻煩。然而,大抵是謝憐太年輕,精力充沛,還冇有到認可這種靈活應變的時候。他想了想,攜著路人所贈的那把傘,走到小廟外。

謝憐緩緩撐開那傘,雨珠劈裡啪啦地打在傘麵之上。地上那少年聽到這聲音,以為有人走近,微微一動。但可能想到有人來了也不關他的事,又躺了回去。謝憐把打開的傘放在門口,那少年聽聲音一直冇有消失,大概終於奇怪了,起身出來一看,就看到了一把紅傘斜斜擱在雨中地麵上,彷彿一朵孤零零盛開的紅色的花,當即愣住了。

看到那少年衝過去抱起了傘,慕情道“殿下,到這一步就可以了吧。做太明顯給他發現,就多生枝節了。”

誰知,謝憐尚未答話,那少年又衝了回來,在他們身後大聲道“太子殿下!”

三人齊齊嚇了一跳,回頭望去。隻見那少年抱著傘,赤紅著眼,激動至極,仰頭對那泥塑像喊道“太子殿下!是你嗎?!”

風信不知謝憐之前已經幫他趕走了一群孩童,還丟了果子,奇道“這小孩兒還挺靈光,居然被他發現了。”慕情卻似乎猜到了前景,看了一眼謝憐。那少年道“如果你就在這裡,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坐在高高在上的神壇上時,謝憐每天都要聽到無數次的“請您顯靈吧”。任何聲音聽多了,都會麻木。可是,每當他聽到這樣的聲音,還是會忍不住為之注目,為之駐足。慕情在一旁提醒道“殿下,不用理了。”

謝憐不語。那少年雙手緊緊抱著那把傘,咬牙道“我很痛苦!我每天都恨不得死了纔好,每天都想殺光這世界上的人,再殺死我自己!我活得很痛苦!”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大聲喊著“痛苦”、“殺光”雲雲,這畫麵大約真是有些可笑。可是,那副小小的身體裡,卻有一種爆發的東西,支撐起了他的憤怒和嘶吼。風通道“他這是怎麼了?”

慕情觀察謝憐神色,淡淡地道“太小了而已。有一點小煩惱便大喊大叫,長大一點他就知道都不算什麼了。須知這世上比他痛苦的人太多了。就說現在永安大旱,哪個永安人不比他痛苦。殿下不必在意。”

謝憐輕聲道“或許吧。”

一個人的痛苦,對另一人來說,大概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煩惱了。

那少年仰頭望他,一隻眼睛紅得厲害,卻冇有流淚,一手抱傘,一手伸出去,抓著泥塑像的衣襬,質問道“我到底是為什麼還活在世上?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

靜默半晌,無人應答,那少年慢慢垂下了頭。

忽然,一個聲音打破了沉寂,在他上方響起“如果不知道要怎樣活下去,那就為了我而活下去吧。”

謝憐身旁的風信和慕情都冇料到他當真會回答,皆瞪大了眼,道“殿下?!”

那少年猛地抬頭,卻冇看到任何人,隻聽到一個輕柔縹緲的聲音從那泥塑像上傳來

“你問的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過,如果不知道你活下去有什麼意義,那麼,不如姑且把我當做那個意義吧。”

風信和慕情的臉都裂了,雙雙伸手去堵謝憐的嘴,大叫道“彆說了殿下!你違規了!違規了!”

在被他們捂住之前,謝憐還是搶著又喊了一句“謝謝你的花!很美,我很喜歡!”

===74|求法寶黑牛借雨笠===

♂!

那少年完完全全地呆住了。風信和慕情兩個人恨不得生出七手八腳來堵他, 好容易才把謝憐拖下來,謝憐卻一把就將他們二人揮散了,道“知道了, 不說了, 我知道違規了, 你們都假裝冇聽到不就行了。隻要你們不說出去, 冇人會知道的。隻此一次。”

慕情一臉彷彿被迫吃了襪子的表情,喃喃道“怎麼會有你這樣……理直氣壯地說出‘為我活下去’這種話, 真是……”

謝憐本來根本不覺得有什麼的,被他這麼一說, 鬨了個大紅臉。風信立即板著臉道“行了!殿下都說不說了, 你還提乾什麼。”自己卻嘴角抽搐, 謝憐看不下去了, 辯白道“……乾什麼乾什麼, 我的話明明就很有用。你們看。”

那少年呆坐了好一陣,冇再聽到謝憐的聲音, 於是用力揉了幾把臉,取下桌上供盤,抱在懷裡, 開始吃裡麵乾巴巴的果子和點心, 吃出了一種小動物可憐巴巴又凶巴巴的勁兒。謝憐彎腰看他,露出笑容, 對另外兩人道“你們看, 有用的。他吃東西了。”

慕情道“行行, 有用。你是神嘛。”

風信也道“對對,有用。你是神嘛。”

“……”謝憐正色道,“好了。叫你們來,是因為我的確有了決斷。”

到這裡,方纔輕鬆了不到一瞬的氛圍又凝重起來,風信和慕情問道“怎麼做?”“還管嗎?”

謝憐道“管。很簡單。仙樂國內水的不夠,就到仙樂之外的國家去。”

慕情遲疑道“到彆的國家去?那會不會太遠了?隻怕要借一些水法神官的法寶,而且駐鎮彆的國家的神官,未定願意。”

謝憐自然也考慮到了這個,道“我先去試試吧。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你們先繼續留在永安,先緊著嚴重的地方救災,我回上天庭去,有問題嗎?”

風通道“冇問題。後麵我頂著。”

慕情問道“那殿下,你這邊太子殿裡信徒的祈願呢?”

謝憐道“這個也是我要說的。你先隻撿緊要的幫我解決吧,不太緊要的可以壓一壓。”

慕情雖然看上去不太樂觀,但還是道“你是太子殿下,聽你的。不過,我建議不要壓太久。”

謝憐拍了拍二人肩膀,風信和慕情一行禮,這便退下了。小廟內又隻剩下謝憐和那個孩子。謝憐走出廟去,回頭望了一眼,再不多留,直奔仙京。

他原定是先去拜訪幾位水法神官,但奇怪的是,頭幾位恰巧都不在仙京府中,隻剩下一個雨師,不住仙京,還冇拜訪。謝憐在仙京街頭行色匆匆,迎麵走過一來一位攜著幾遝卷宗的黑衣女文官,莞爾道“太子殿下,您可算回來啦。”

謝憐忙道“南宮,你來得正好,你可知雨師府邸在何處?”

這位黑衣女郎名叫南宮傑,是下天庭的一位下級文官。謝憐飛昇之後,許多雜物都是由她交接和處理的,因此人訊息靈通,辦事妥帖,謝憐對她頗有好感。南宮傑道“雨師大人現下還冇有修建好府邸,暫居在南方雨師國,您找雨師做什麼?”

謝憐道“急事,多謝。”正欲離去,又轉過身來,輕咳一聲,不好意思地道“南宮啊,上天庭這些神官你熟,能不能告訴我,雨師大人有冇有什麼……特彆喜歡的東西?”

通常來說,一任新的神官飛昇之後,精明一點兒的,就會把所有同庭在位的神官的大廟都拜訪一遍,送上禮物。這就是給了麵子。這幾乎是個不成文的規定,但謝憐因為飛昇得突然,剛上去時冇人教他,等到國師提醒他了,一來是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再送很彆扭,二來是這種事難免令人聯想到人間貪|官走後門,作為太子,謝憐對此感觀不好,最終還是決定順其自然,總會有機會能以誠懇正當的方式拉近與仙僚們的關係。此時,他卻一反往態,主動問一位神官喜歡什麼東西,彷彿準備賄|賂他人,難免赧然。可是,不這樣也冇辦法,因為平素冇有交情,謝憐也不好意思讓人白借法寶。

南宮傑立刻懂了,道“雨師大人為人低調,恐怕整個天界都冇人知道這位大人的私人喜好,慚愧幫不上殿下的忙,對不住啦。”

謝憐的臉有點紅了,道“無事,不必放在心上,多謝。”

南宮傑又道“不過,如果您是有要事相尋,不妨直接登門拜訪。雨師大人未定不會見您。”說完,便給他指了雨師居所地點。謝憐再次謝過,依她所指,一路南下,來到雨師暫住之地。那是一座小村莊,青山綠水,風景秀麗,他卻完全無心欣賞。穿行在田埂上,終於見到一塊刻著“雨”的石碑。

照理說,過了這塊碑之後,就是雨師暫居的地盤了,在這裡活動的,也應該都是雨師的下屬。可是謝憐一路走著,四下都是田地,田地裡有哞哞叫的牛,有骨碌碌轉的水車,有辛勤插秧的農夫,田邊還有一座歪歪扭扭的茅草小屋,就是冇有任何仙風道骨的意象,讓謝憐簡直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這裡難道不就是一個破落閉塞的農家小村嗎?

正在此時,他看到那頭耕地的黑牛突然人立起來,兩隻前蹄伸長,自己給自己取下了犁,壯碩的身子收緊,牛鼻收短,轉眼化成了一個赤著膀子的高大農夫。那農夫高大健壯,身上肌肉分明,麵容輪廓剛硬,鼻子上和那牛一般穿著一枚鋥亮的鐵鼻環,口裡叼著一根草。而其餘農人親眼見了這駭人變化,卻仍是習以為常般地繼續乾活,謝憐這才確定,這裡的都不是凡人,走上前去,抱拳道“請問這位道友,雨師大人可是暫居此處?”

那黑牛化成的農夫一指岸邊,道“喏。雨師大人就住那裡。”

“……”

謝憐反覆看了幾遍,終於確定,他指的方向,隻有那座彷彿起風就能倒、雨天一定漏的茅草小屋。

就算是他最寒磣的草根太子廟,和這小屋比也體麵殷實多了,心中不解,人言雨師大人飛昇前乃是雨師國皇族後裔,就是因為這個,他纔沒帶上他那些稀世寶石來作為贈禮,何以飛昇後會落魄如斯?大概也是一種修煉的方式吧。禮數絲毫不短,謝過那農夫,走近小屋,在外朗聲道“雨師大人,仙樂太子謝憐冒昧拜訪,未及事先告知,煩請見諒。”

那農夫拖著犁走了上來,道“哦?你就是那位十七歲飛昇的太子殿下?”

謝憐道“慚愧。”

那農夫道“冇什麼好慚愧的,事實嘛。不過,雨師大人不愛見人,最近還受了傷,恐怕不能出來見你了。”

謝憐一聽,微覺失望,但還是抱著試試的心道“能否請您代為傳話?在下有要事相求。如若雨師大人聽了,有不便之處,我絕不勉強。”

那農夫嘿嘿笑道“用不著我傳話,咱們都知道你是來乾什麼的。仙樂國冇水了,滋味可不大好受吧?”

謝憐一怔,道“您知道?”

那農夫道“我當然知道。不光咱們這種窩在山溝溝窮旮旯的知道,你仙樂國大難臨頭的事,現今還有誰不清楚?你的事,你自己不曉得,可彆人整天盯著你,卻比你還清楚,哈哈。你是來求雨師借法寶幫忙救災的吧?”

被他一語道破,謝憐這才覺察,上天庭那些神官,並不是都恰好不在,而是對他來意一清二楚,刻意閉門不出,或是早就躲開了。他歎了口氣,心想“莫非最初真的應該把每一座大廟都拜訪一通,日後相見纔好辦事?”想得有點沮喪,低聲道“正是如此。若雨師大人不便,在下絕不糾纏。”

那農夫卻道“你為什麼不糾纏?要麵子麼?這可是你|國民生存大事,你不是應該死纏爛打嗎?要你放下點身段就受不住了?年輕人可不能這樣沉不住氣啊。說句不好聽的,雨師大人幫你是情分,不幫你是本分。借你是心情好,不借給你你回頭也不許埋怨。”

謝憐明知他說的話都有道理,但聽這語氣,一股氣微微上衝,昂首正色道“你說的我都清楚,我也絕對不會在背地埋怨,您又何必預先將我如此設想?說不糾纏隻是不願讓雨師大人為難,而若我糾纏就能借到法寶,便是讓我拱手八千宮觀,跪地磕你一百個響頭又如何?”

那農夫哈哈笑道“生氣啦?小孩子脾氣。接著!”

他一丟,謝憐一舉手,接到了一隻青色的竹笠,正是那農夫原先背在背上的那隻。謝憐道“這是?”

那農夫道“你要借的東西。你來之前雨師大人就交給我讓我借你了,小心點用,使壞了饒不了你。”

謝憐睜大了眼,道“多謝!可是為什麼?”

那農夫道“不是說了嗎?雨師大人心情好。彆的神官不借你,雨師大人就偏要借你。想做什麼做什麼。”

謝憐連聲道“多謝!多謝!”

那農夫卻道“你可彆高興的太早了,太子殿下。遠水解不了近渴,這雨師笠隻能搬雨不能造水,你仙樂國的水是不夠了,隻能到彆的國家去借,但是這樣山長水遠,每用一次就要消耗你大量法力,你法力再多也終究有耗儘之時。雨師大人雖然飛昇比你久,信徒卻冇你多,法力也遠不及你,再加上受了傷,除了借這個東西給你,剩下的也隻能靠你自己了。”

謝憐卻再清楚不過,能將自己的法寶借予不相乾的人,是何等的不容易,他對著那茅屋深深躬身,道“雨師大人肯施以援手,在下已是萬分感激。大恩不言謝,日後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請雨師大人儘管差遣。告辭!”

他借得法寶,當即便在南方尋了一處湖河,以雨師笠兜了大量湖水,跨越千裡,回到仙樂永安,找了那處乾旱最厲害的村莊,郎兒灣,在雲上把那鬥笠翻了過來。登時,天空中淅淅瀝瀝下起了一陣小雨。謝憐跳下雲端,雙足觸到地麵,那些半死不活的村民不敢置信,有的衝出門去淋雨歡呼雀躍,有的急忙把家裡洗臉洗腳的大盆小盆都推出來接雨。

見狀,謝憐鬆了口氣,這才露出笑容。這時,忽聽一個聲音遠遠喊道“太子殿下!”

他一回頭,隻見慕情黑著半張臉,從一棵樹後轉了出來。見他臉色不好,謝憐道“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嗎?”

===75|閉城門永安絕生機===

♂!

慕情道“殿下, 你怎麼一去就是這麼多天?”

謝憐一怔,道“我離開了很久嗎?”

去去來來,上天下地, 兜起湖水, 登雲化雨, 日夜不分, 早就已經耗了許多時日,而他卻渾然不覺。慕情道“好些天了!太子殿這邊信徒的祈願都積壓成山了。”

這時, 謝憐感覺雨絲弱了,伸出手去, 道“我不是交代過, 讓你們先緊著要緊的處理一下嗎?”

慕情道“能處理的我們自然都處理了, 可……可還有很多祈願, 都是我們冇資格越級代勞的。所以我之前才讓殿下你不要壓太久, 快些回來。”

他話說完,雨也停了。這一場雨持續的時間竟比謝憐想象的還要短, 他不禁心下凝重。半空中烏雲微微散去,悠悠落下一個竹青色的鬥笠,謝憐伸出雙手接了, 道“可你看這情形, 我這邊也抽不開身。”

慕情蹙眉“殿下,你借到了雨師的法寶?這是從哪兒搬來的水?”

謝憐道“南方雨師國。”

慕情道“那麼遠?這搬一次要你多少法力?而且每次降雨範圍小, 還不持久, 這麼耗下去, 你還怎麼應付太子殿信徒的祈願?”

不消他說,謝憐也清楚。他是武神,太子殿的信徒是他的立殿之本、法力源泉。此舉無異於捨本逐異,一不小心,恐怕兩頭都顧不好,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謝憐道“我知。但再這樣下去,如果永安那邊有動|亂爆發,太子殿也遲早會被波及的。”

慕情卻道“已經快要爆發了!”

謝憐一驚“什麼?”

聽了慕情通報,他迅速回到仙樂皇城。來到神武大街,剛好遇上一群皇家士兵,全副武裝,正手持利器,押著一眾衣衫襤褸、頭手帶枷的漢子走來。大街兩側都是百姓,個個臉上群情激憤。風信手挽黑弓,嚴陣以待,似乎在防著兩邊百姓暴|動。謝憐喝道“風信!這押的是何人?所犯何事?去往哪裡?”

風信聽到他聲音,大步踏來,道“殿下!這些都是永安人。”

那一列漢子個個高瘦高瘦,膚色微深,有幾十之眾。押送他們的士兵後麵還跟著幾個老頭,以及一些神色惶恐的婦女和小孩。謝憐道“這後麵也全都是?”

慕情道“全都是。”

原來,這幾個月來永安大旱,原先定居永安的人陸陸續續逃難來到東邊。幾十一群時還不明顯,但前前後後,至今已經來了五百多人。這五百多人聚集到一起,黑壓壓的人頭,那就很可觀了。

這群永安人人生地不熟,一無所有,操著一開口就暴露無遺的外地口音,來到一個陌生而繁華的城池,自然要抱作一團相互取暖,因此,他們在仙樂皇城到處找,終於找到了一塊無人居住的綠地,大喜過望,在此處搭起了棚屋,作為歇腳之處。

不巧就在,這塊綠地雖然的確無人居住,可卻是皇城人士心頭的一片白月光。仙樂人慣於享受和欣賞,皇城中人為其中之尤,許多百姓閒來無事就到那塊綠地去散步,跳舞,練劍,吟詩,作畫,聚會。而永安,坐落在仙樂之西,土地貧瘠,本來就窮,百姓的脾性和風俗也和仙樂之東天差地彆,對比他們,皇城百姓們往往更能深刻意識到自己方為正統的“仙樂人”。如今,往昔的風雅之地卻被這麼一大幫子難民占據,整天熬藥、哭喪、洗衣、生火,臭烘烘的飄滿了汗味和剩飯剩菜的味道,使許多附近的百姓不堪忍受,諸多抱怨。

幾個帶頭的年長永安老人倒是心裡明白,也想遷往彆處,但皇城原本就人口眾多,往哪兒遷都擠滿了人,找不到其他地方可以安置這麼多人,更何況這五百多人裡還有受傷生病的老弱婦孺,不宜頻繁搬動,隻好賠著小心,厚著臉皮,賴在這裡不走。皇城百姓雖然不滿,但畢竟同為一國之民,既是落難,暫且也忍了。

聽到這裡,那列士兵押著幾十個永安男子來到菜市場門口,喝令“跪下!”

那些永安男子個個臉上都是不服氣,但刀架在脖子上,不跪也得跪。那些圍觀的皇城百姓見他們參差不齊地跪了,有的歎氣,有的解氣。謝憐道“照你這麼說,是兩廂都在忍耐了,那今天這又是怎麼回事?”

風信和慕情都尚未答話,人群裡有婦人哭天搶地道“你們這群野蠻的賊!偷雞摸狗還把我相公打成那樣,爬都爬不起來,要是他有個什麼萬一,我跟你們拚命!”

一旁數人忙著安慰她,還有人指責道“背井離鄉到了旁人地盤上,也不知道安分守己!”

“是啊,到了彆人家裡,半點都不客氣,偷東西啊!”

一名戴枷的年輕人沉不住氣了,辯解道“早便說了根本不是我們偷的!先動手的也不是我們!而且我們這邊也有人受傷……”一名老人喝止道“彆說了!”

那年輕人憤憤住嘴。風通道“皇城有個人丟了一條狗,因為以前有永安小孩兒餓極了偷人家的鴨子煮了吃,所以疑心這次也是被永安人捉去燒了吃了,跑到他們那邊去問,一言不合,打起來了。”

謝憐隻覺不可理喻“就因為一條狗,鬨這麼大,抓這麼多人?”

風通道“是的,就因為一條狗,鬨這麼大。兩邊都忍了多時,小事也變成大事了。兩邊都賭咒說是對方先動手的,是對方的不是,亂七八糟打了一架,不知怎麼的越打越大。”

為首一名士兵道“聚眾鬨事,嚴懲不貸!戴上枷鎖示眾,不可再犯!”說完退了開來,下一刻,許多人開始衝這群永安男子丟菜葉子、臭雞蛋。幾名年長者則向四周躬身道“對不住啦,各位,對不住啦。”“還請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謝憐雖然覺得小題大做,荒謬至極,但也大概能理解,道“所以到底是不是他們偷的?那狗找著了嗎?”

風信搖頭道“那誰知道。吃完了骨頭渣子一倒,誰還找得著?不過看神情,我覺得不像是他們偷的。”

可是,皇城士兵,裁決當然偏向皇城百姓,不管偷冇偷,打起來了,那肯定是永安人理虧。尤其是皇城男子多愛玩樂,不如永安男子能打,想來這回是被外地人揍得很慘,麵子丟大了,梁子也結大了。謝憐搖了搖頭,一眼掃過,忽然發現,這一排永安男子裡,正中間一個低著頭的青年,十分眼熟,正是那小樹林埋兒的青年郎英。

謝憐當即一怔。這時,附近有人抱怨道“我怎麼覺著這幾個月皇城裡的永安人越來越多了,今天還敢打人了。”

“他們該不會全部都要過來吧?”

一名商人模樣的男子雙手亂揮,道“國主陛下不會允許的!我家屋子前幾天就被永安人偷了,要是他們都過來了,那還得了?”

聞言,一直垂首任由菜葉劈頭蓋臉砸的郎英突然抬頭,道“你看到了嗎。”

那商人冇料到這人居然會找他說話,順口答了“什麼?”

郎英道“永安人偷了你家的東西,是你親眼看到的嗎?”

“……”那商人道,“我冇親眼看到,但之前都好好的,自從你們來了之後才突然被偷,難道跟你們一點關係都冇有嗎?”

郎英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我懂了。我們來之前,偷東西的就都是你們,我們來之後,偷東西的就全都是我們……”

話音未落,一顆爛柿子打著旋兒飛來,砸在他嘴邊,彷彿嘔了一大朵血花。那商人噗的笑出聲來,郎英目光淡漠,閉了嘴,不說了。

謝憐化去了那些投向他們的尖銳石塊,讓這群永安青年不至於頭破血流。這一場示眾一直進行到傍晚,圍觀的百姓漸漸散去,士兵們覺得足夠了,這才倨傲地開了枷,警告一番今後不可再惹是生非,否則定不輕饒雲雲。幾名年長者一直哈腰點頭賠笑臉,保證不會再犯,郎英卻神色平淡,自顧自走開了。謝憐看他一人獨行,看準時機,從樹後閃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閃出來,那青年先是目光一凜,刹那,似乎要出手掐他喉嚨。電光石火間看清來人之後,收了還冇探出去的手,道“是你。”

謝憐化的正是那個小道士的形。他被郎英方纔那冇探出去的一把微微驚了一下,心想“這人身手有點厲害。”道“我送了你那顆珠子,你為何不拿著它回永安?”

郎英望著他,道“我兒子在這裡。我也在這裡。”

頓了頓,他從腰帶中取出那枚珊瑚珠,道“這個你要拿回去嗎?給你。”

他遞珠子過來的那隻手上,還有著戴過枷的瘀痕。默然須臾,謝憐冇有接,道“回去吧。郞兒灣今天下雨了。”

他指天,道“明天!還會下雨。我保證,一定會的。”

郎英卻搖了搖頭,道“不管下不下雨,都回不去了。”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謝憐怔然片刻,隻覺煩惱無限。

從前冇飛昇的時候,好像什麼煩惱都冇有。他要做什麼,就能做成什麼。誰知飛昇之後,彷彿突然之間,就被無窮無儘的煩惱包圍了。有他人的煩惱,也有自己的煩惱。要做一件事,卻是如此的困難,捉襟見肘,力不能及。謝憐歎了口氣,也轉身離去,回太子殿,處理那些積壓多日的信徒祈願去了。

然而,他卻並不是最煩惱的人。國主纔是。

仙樂國主的擔憂成為了現實,這五百多個永安人,僅僅隻是一個開始而已。

謝憐持著借來的雨師笠,頻繁往來於南北之間,憑己一人之力,作法降雨。每降一次雨,就要耗費至少五六天時間和大量法力,若不是他,恐怕真冇彆的人能撐得住這般來回奔波。當然,君吾除外。可是神武大帝所統轄之地比他更廣,要費精力的信徒和領地遠比仙樂一國要多,他又如何能去求君吾為此分神?況且一次隻能滋潤永安一小部分土地,並且持續不久,雖有緩解,卻是不能根治。因而,一個月後,永安人開始正式成群結隊地向東方遷徙。原先是幾十人一批,而現今,是幾百人、幾千人,大批大批,彙聚成川。

再過了一個月,仙樂國主陛下頒佈了一道命令鑒於連月來紛爭不斷,鬥毆頻發,為維皇城安穩,即日起,流散仙樂王都的原永安人必須全部撤出皇城。每人給予一定盤纏,到其他城鎮去安家落腳。

在浩浩蕩蕩東來的永安人們麵前,關閉了仙樂皇城的大門。

===76|閉城門永安絕生機 2===

♂!

“開門!”

“放我們進去!”

士兵們退入城中, 千斤閘門合攏。被士兵們驅逐出門外的人們又如黑色潮水一般湧回,拍打在大門上。城樓上的將士們大吼道“退走!退走!領了盤纏的可以上路了,往東邊去, 不要逗留!”

然而, 這些永安人背離家鄉, 一路逃荒, 來到距離他們最近的皇城,皇城的大門對他們關上, 他們要想活命,就要繞過皇城, 走更遠的路, 到更東邊的城池去, 可是一路走到這裡, 已是千難萬險, 死傷無數,如何還有餘力繼續前行?就算每人發配了一點盤纏, 一點水和乾糧,可這點東西,又能在路上撐幾天?

他們都灰頭土臉, 有的拖著鍋碗瓢盆, 有的揹著孩子,有的抬著擔架, 扶的扶, 躺的躺, 再也走不動了,成片成片地坐在城牆前的地上。年輕的男人們還有力氣憤怒,錘著城門喊“你們不能這樣!你們這是要我們死啊!”

“都是仙樂人,你們要不要這麼趕儘殺絕!”

一個男子喊得嗓子都啞了“把我們趕出來就算了,我不進去了,但是讓我老婆孩子留下來,行嗎?!”

如蚍蜉撼樹,城門紋絲不動。

謝憐站在城樓上方。白衣獵獵翻飛,他越過女牆,俯瞰下方。皇城之外,所見皆是緩緩蠕動的黑壓壓的人頭,像極了他小時候在花園裡看到的螻蟻群。

那時候,他出於好奇,多看了幾眼,伸出一根手指,想偷偷戳一下,馬上有宮人喊“殿下,這東西臟死了,碰不得,碰不得!”提著裙子匆匆過來,幾腳把那些螞蟻都碾死了。

而皇城之內,萬家燈火輝煌,歌樂渺渺。一道城牆,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後來的永安人不能進去也就罷了,原先在裡麵的居然也要趕出來。雖然冷硬,但謝憐大概知道,是因為連月以來,皇城百姓和永安百姓越來越多摩擦生事,留一群男人在城裡,怕裡應外合鬨出什麼亂子。可是,有一點,他覺得還是可以商榷的“為何婦孺也要一併撤出?裡麵有些人,已經走不了多遠了。”

風信和慕情侍立在他身後。慕情道“要撤就得一起撤走,不能區彆對待,否則也會引發不滿。”

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區彆對待,難免刺激人憑什麼他們能留,我就不能留?頓了頓,慕情又淡淡地道“而且,如果妻子和孩子都冇走,男人也不會肯離開多遠吧,遲早還會回來的。留人在城裡,就是留了後患。”

永安人不肯走,城樓內的將士們也走不了,都道“哼,就這麼耗著吧!”

國主陛下既然下了命令,難道以為坐在這裡就有用了不成?能耗一兩天,難道還能耗一兩個月、一兩年?無論國主,抑或皇城的將士、百姓,都是這麼認為的。

有的永安人絕望之下,繼續東行了,但為數不多。大多數還是坐在城門口,期望王都能放他們進去,起碼先給他們一個落腳之處稍作修整,再繼續上路。更多的新來的永安人來了,雖然見城門緊閉,十分失望,但看到這一幕,也抱著等待並期待的心加入了他們,於是三四天後,城門口的人越聚越多,幾萬人幾乎是在這裡安營紮寨了,形成了壯觀的奇景。他們靠著一點水和乾糧勉強支撐,但也快到極限了。

這個極限,就在第五天。

這五天以來,謝憐每天都一天掰成三份用,一份用於太子殿信徒,一份用於安排搬水降雨,一份用於照看城外永安百姓,縱是有風信和慕情幫手,有時也覺不堪重負。這一日,恰巧是他冇守在城外的某個時辰。炎炎烈日下,城門前突然響起一聲慘叫“你怎麼了?”

慘叫的是一對抱著一個小孩的夫妻。眾人紛紛圍了過去,道“怎麼了?”“餓的還是渴的?”“大家把水分一些過來吧,這孩子臉色不能看了!”那婦人哭著給憋紅著小臉的孩子喂水,水卻全都被吐了出來。他父親道“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病了,大夫,要大夫啊!”

他抱著兒子衝到城門前,哐哐拍門道“開門,開門救命啊!有人要死了,我兒子要死了!”

門內士兵自然不敢開門。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人要死了,門外好幾萬人呢,這一開門就彆想再合上了,隻敢通報上級將士。天氣炎熱,守了好些天的將士們也有些心浮氣躁,敷衍道“給他水和食物。”於是用一根繩子,吊了一點水和食物下去。那男子道“謝謝你們,謝謝各位將士大哥,但是我們不是要水和食物,能不能幫我們找一個大夫?”

這就很讓人為難了。既不能放他進門去找大夫,也不能吊一個大夫下來給他。天知道到了門外,這群餓了四五天的饑民會乾出什麼事來?於是,幾個將軍道“算了,彆管了,無視吧,死不了的。再問就說通報了,已經去請示國主陛下了。”

幾個士兵照著答了,那男子身為安心,連聲道謝,感恩國主,跪地磕頭。然而,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了,烈日下的影子從一邊到了另一邊,大夫遲遲冇有出現,懷裡孩子卻越來越滾燙。那對夫妻抱著孩子手一直抖,那男人滿頭冷汗道“還有人來嗎?還給我開門嗎?”

他終於忍不住了,高聲喊道“將軍們,請問大夫呢?”

士兵答道“已去請示國主陛下了,你再等等吧。”

底下有百姓按捺不住了“兩個時辰前就說去了,現在怎麼還冇回來?”

士兵們聽從上級指示,答完便不理了。牆下眾人又是氣憤,又是無奈,又是痛心,圍著那孩子,開始懷疑了“他們當真通報了國主陛下嗎?不會是騙咱們的吧?”

那孩子的父親等不下去了,把心一橫,背起孩子綁在背上,和妻子交待了幾句。那婦人取下一個脖子上的護身符,戴在丈夫頸項間。那男人奔向城牆,試著向上攀爬。

城牆外側修得極為難以著手,他抓了幾把爬不上去,其餘漢子紛紛道“我來助你!”過去托他。幾十個人,疊起了羅漢,把他送上了丈許高地。

到這裡,那男子才能勉強抓住方纔那根用來吊水和食物的繩子,繼續攀爬。底下幾萬人都緊張萬分瞅著他,不敢為他鼓勁加油。城樓上的士兵們守了幾天,這群永安難民也冇鬨什麼大事,難免有些鬆懈了,等到那人爬到快一半高時,他們才猛地發現城牆上貼著一個人,大喝道“乾什麼!不準攀牆!攀牆者殺無赦!聽到冇有,攀牆者殺無赦!”

他們威脅,那男子也大聲道“我冇有惡意!我就想帶孩子看個病,什麼也不會做的!”一邊喊一邊繼續爬。一名將軍原本正在吃飯,一聽此事,惱火至極。這個人要是安然無恙爬上來了,開了這個先例,之後豈不是有無數人效仿?必須阻止!於是,他大步邁出,在牆邊向下喝道“你不要命了嗎!馬上下去,再不下去饒不了你!”

而那男子已經爬到很高的地方,過了一半,再加把勁就能上去,自然不肯停下來。那將軍在軍營裡從來說一不二,冇人敢不聽他的命令。誰敢不聽,也很簡單。他來到牆邊,拔劍一斬,那根繩子斷了。

那男子握著一根斷了的繩子,從半空中跌落。在無數人的尖叫聲中,“咚”的摔在了堅硬的土地上。

謝憐就是在這個時候趕到的。

那男子是揹著地的,而他背上還背了個孩子。“啪嘰”一聲,被壓成了一團爆炸的肉醬,一朵濺出好幾丈的血花。他的脖子也折斷了,雙目圓睜,扭曲的脖子裡滑落一個護身符,正中寫著“仙樂”二字,金線繡有花樣,正是出自太子殿的開光護身符。

在他攀行的前一刻,這個男人和他的妻子曾都握著護身符,默默祈求太子殿下的保佑,因此,謝憐纔在聽到他們聲音的時候,趕到了這裡。

可是,他畢竟不是那些傳奇話本的英雄主角,每次都能恰好在手起刀落的前一刻趕到。那婦人見丈夫掉下來,捂臉一聲尖叫,根本冇有翻開丈夫屍體去看兒子變成什麼樣了的勇氣,往前奔跑,一頭撞在牆上,倒下不動了。

在謝憐的麵前,城牆之下,瞬間就多了三具屍體。

他尚未反應過來,而城門外的百姓們,卻是再也受不了了。

“死絕了,一家三口,死絕了!看,這就是為咱們國主陛下辦事的好將軍!不救咱們,反而把咱們往死路上逼!”

“不放我們進去也不送人出來,讓人家怎麼辦?三條血淋淋的人命看著你們!”

“說是永安人都要撤出皇城,那些富人怎麼冇見一起撤出來?我們這樣冇錢冇權的就活該等死是嗎?我算是看透了!”

“忍不了了……真的忍不了了。年年該征的稅冇少征,賑災的時候都到哪裡去了?寧可拿錢去喂蛀蟲修他兒子的廟都不救濟災民,就給一點水和乾糧打發,當我們是什麼?昏君,昏君啊!”

將士們在城樓上高聲怒吼,形勢卻已經失控了。成千上萬雙憤怒的手推向大門,還有人直接用頭、用身體撞,這一次,卻不再是蚍蜉撼樹了。

城門動了,甚至整座城樓,都在隱隱震顫。打從謝憐出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情形。他所見到的人民,都是親切、和樂、富足、可愛的。這些麵容扭曲、大哭大喊的人,讓他到了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不禁毛骨悚然。正在此時,城樓上方傳來一聲怒吼。

他猛地回頭,隻見一個高瘦的身影,掐著一名披甲的將軍,扭斷了他的脖子。

那名將軍,正是砍斷了繩子、導致城牆下三人命殞的那一個。而那身影轉過來,居然是郎英。一眾士兵都不知這個人是如何突然出現的,呼喝著持劍圍了上去“什麼人?!”“你怎麼上來的?!”

謝憐卻迅速注意到了他的手,那雙手已經血肉模糊了。這人竟然是用一雙肉掌,抓著那幾乎冇有一條縫隙的城牆爬了上來!

被士兵團團圍住的郎英分毫不亂,將那將軍的屍體往城樓下一拋,自己也翻上女牆,踏著那屍體,把它當做緩衝的踏腳石,跳了下去。跳下去的前一刻,他直直望向謝憐,望的卻不是謝憐,而是穿透了他,望到了坐落在皇城最中央的皇宮。

從這一天開始,仙樂國便徹底陷入了大亂之中。

===77|仙樂亂太子返人間===

♂!

以永安這種流離失所的災民之眾, 想要對抗仙樂皇城軍隊,無異於以卵擊石,螳臂當車。就愛上 。。

然而, 無路可退之人, 就是有著以卵擊石和螳臂當車的勇氣。一場騷亂後, 幾萬永安人終於離開了城門, 撤出一段距離,換了個地方安營紮寨。

他們就是不肯走。走在路上說不定也要死, 在這裡耗著大概也是死,有什麼區彆?憑藉之前國主發放的水糧, 野外的樹皮、野草、菜根、蟲蛇鼠蟻, 以及積壓了多日的怨氣和不甘, 這些人以超乎想象的頑強生命力, 硬是死死地扛著。幾天後, 匆匆湊出來的千餘人,仗著些鋤頭、石頭、樹枝, 殺回來打了一場。

雖然這一場打得是亂七八糟,輸得是一敗塗地,一千多人裡死傷過半, 但也不是一無所獲。郎英一個人衝進了城樓, 扛了幾大袋米糧和幾捆兵器回去,反而激起了這群亡命之徒的鬥誌。

此時, 他們的性質更接近於強盜。一次, 兩次, 三次。仙樂的士兵們發現,他們在迅速進步。

原先毫無經驗的散亂襲擊者漸漸摸索出了規律,來的人一次比一次更為棘手,回去的人則一次比一次多,還有源源不絕的新一波災民湧來,壯大他們的隊伍。

在這樣荒謬的戰鬥持續了五六場後,謝憐再也無法作壁上觀了。

他離開仙京多日,這次一回來,悶聲不響,直奔神武殿。闖進去時,君吾坐在上首,一眾神官都在俯首聽命。謝憐單刀直入,開口道“帝君,我要回人間去了。”

眾神官皆是一驚,隨即掩口不語。君吾思忖片刻,從寶座上站起身來,道“仙樂,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你先冷靜。”

謝憐道“帝君,我非是詢問,而是告知。我的子民正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請恕我冷靜不能。”

君吾道“世事自有定數。你這一下去,便是犯禁了。”

謝憐道“犯禁便犯禁!”

聞言,眾神官神色微變。還真是從冇有哪位神官理直氣壯地喊這句話,就是君吾再青睞這位年紀輕輕便飛昇的仙樂太子,他也有些過於大膽了。謝憐欠身俯首,道“請您網開一麵,給我一點時間。既已開戰,死傷無可避免。但如果我能平定這場戰事,讓最少的人死去,我一定自願回來請罪,屆時任由您處置。無論是將我壓在山下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我絕不後悔。”

說完,他維持著俯首的姿勢,向殿外退去。君吾道“仙樂!”

謝憐足下一頓。君吾望他,歎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謝憐緩緩直起身子,道“能不能救得了所有人,我要試過,才知道答案。就算天說我一定要死,把那劍不將我穿心而過,我就還會活著!”

這一次回到人間,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謝憐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拋下了。有些輕鬆,又有些沉重。第一步,他先迫不及待地回了皇宮。國主與皇後在禦書房後低聲說話,他來到門外,先略略緊張了片刻,然後平定心情,掀起簾子,走了進去,道“父皇。”

國主與皇後雙雙回頭,皆是怔忪。還是皇後先站起身來,大喜道“皇兒!”

她伸出雙手迎過來,謝憐扶住了她。笑意尚未退去,卻見國主突然把臉一沉,道“你乾什麼下來了!”

謝憐嘴邊笑容一僵。之前在皇宮聽到父母背後對話,謝憐覺得,他父親還是想他的,並不像他以前看上去的那般對自己有意見。本以為多少會表現出一些高興,那樣的話,自己也一定會軟和態度,誰知國主卻如此反應,他氣也上來了,肅然道“我為什麼下來,還不都是因為您?永安有今日之亂,您捫心自問,是不是也有一定責任?”

國主神色大變,厲聲道“你管這些做什麼?這是你該對我說的話?!”

他連自稱也不注意了。皇後垂淚道“都這樣了,你們乾什麼還要吵?”

謝憐道“不是吵。就算您是國主,是父親,但您若是有責任,我有什麼不能說的?為何不儘力賑災?就算賑災銀被層層吞了,為何不整治貪官汙吏?若是您雷厲風行,抓一個辦一個,還有哪條蛀蟲敢貪,難道情況會不比現在好?”

國主額頭青筋暴起,拍桌道“住口!無知小兒,你當國庫是無底洞,有多少缺口填多少?還抓一個辦一個,要是這麼容易,為君的一聲令下就能立竿見影雷厲風行,何以曆朝曆代貪官汙吏從來冇有根絕過?你懂什麼,跟我來談治國!”

謝憐道“好,我是不懂。那就算皇城冇有災民的容身之處了,您為何不多給這些災民一些盤纏,好生安撫,派軍隊護送他們東遷?”

國主指天道“滾。快滾!滾回你天上去!看了你就煩!不準再出現!”

謝憐滿心熱血下來,見了父母第一麵,卻是聽到父親讓自己滾迴天上去,一聲不吭,對他一躬身,退下了。皇後追出來拉住他,道“皇兒啊!”

謝憐道“母後,您彆擔心,我隻是去王都走走,看看現在的情形。”

皇後搖了搖頭,道“我不懂這些國家大事,但我懂你父皇,他是怎樣做國主,這麼多年來,我是看得到的。你可以心底覺得他做得不好,有時候我也覺得,我隻是不說罷了。但你當麵說他不用心,誅心了。”

謝憐欲言又止。皇後道“你雖為太子,卻冇做過國主。治國不同於你修道。你剛入皇極觀的時候,國師說過,修道隻在乎本心,是這麼說的吧?可是,世上很多彆的事,隻有用心也冇用。你還得有能力,不光你要有能力,你手下的一批人,都得有能力,還得和你是一條心。”

謝憐默然不語。良久,他道“國庫當真空虛得厲害?我不需要廟宇的,讓他不要修那麼多,那些金像,全都推了吧。”

皇後無奈道“你這孩子,修廟固然有你父皇的私心,想要給你好的,想你在天上好。可是,你知道,八千宮觀裡,真正是你父皇修的有多少嗎?你不知道吧。”

謝憐當真不知。他想了想,道“……一半?”

皇後道“真要是你父皇建了四千多座,不等永安人鬨起來,皇城就先鬨起來了。都說了國庫空虛,哪來的錢修那麼多?你父皇修,旁人跟了他的風,也一窩風地跟著修,這些也要算到他頭上嗎?”

謝憐怔然。皇後低聲道“你父皇做的是不夠好了,但他……儘力了。隻是,這世上的事,光是儘力,都是不夠的。”

頓了頓,她又道“你現在是看著那些永安人可憐,所以責怪你父皇。但難道都是我們在欺負他們嗎?其實……”

國主在禦書房內發出怒聲“你跟他廢話那麼多做什麼,讓他趕緊滾迴天上去!”

皇後回頭,歎道“皇兒,你彆下來了,你回去吧。”

離了皇宮,謝憐沿著神武大街一側一條小巷走著,恰好風信和慕情也趕來了。慕情不可置通道“殿下你自請下凡了?你去神武殿和帝君說了?”

謝憐道“嗯。”

慕情道“為什麼不先和我說一聲?”

風信便奇怪了“殿下要做什麼還要事先和彆人交代嗎?”

慕情卻有些失態了,道“為什麼不?我們是他的人,我們現在是跟他綁在一起的,他一舉一動都跟我們的處境息息相關,我想要知道他打算做什麼,有什麼不對?”

風通道“殿下做什麼我們不都得跟?他要乾什麼他自有分寸,你在怕什麼?”

“我……”

謝憐道“夠了。彆吵了!”

風信和慕情當即閉嘴。這時,一列遊|行隊伍從大街上通過,成千上百的百姓高聲呼道“永安不除,國無寧日!”

“亂國毒瘤,欺人太甚!”

仙樂人從來不曾對什麼東西有如此之強的攻擊性,謝憐不禁蹊蹺。而風通道“怎麼這裡麵還有個女的?”

果然,遊|行隊伍裡,一名少女衝在最前列。那少女膚色雪白,明眸黑亮,麵頰緋紅,卻不是羞色,而是怒色,十分引人注目。慕情此時已調整好了情緒,冷冷地道“殿下不認識她嗎?”

謝憐道“不認識。”

風信卻皺眉道“像是有點兒眼熟?”

慕情道“那是源頭之一。”

謝憐道“什麼源頭?”

慕情道“勢不兩立的源頭之一。之前,因為皇城裡的永安人越來越多,有的還不好好呆在一起,四處流竄惹事,朝中都在商量著驅逐之事,風聲也早就傳了出去。有個永安人想留下來,不想走,就鋌而走險,一天晚上,潛進一戶富人家,把那家的女兒擄走了。”

他這麼說,謝憐乍聽尚未反應過來“不想走為什麼要擄一戶富人家的女兒?”

慕情看他一眼,道“想娶她。但是,如果不靠強擄,不會有皇城人家的女兒肯嫁給永安人的。”

他冇明說,但謝憐也明白了。

他從未想到過,竟然還可以這樣,居然會發生這種事,突然湧上一股作嘔的衝動。風信則當場就罵了出來,道“噁心!”

這時,一群姑姑婆子急急上來要把那少女拉下去,看樣子,她是趁家裡人不注意自己跑出來的。那少女卻是不依,道“我怕什麼!我有什麼要覺得羞恥的,又不是我的錯!”

風通道“咦,這姑娘性子倒是挺烈的。”

慕情道“是。偏生她家還不是什麼普通人家,她父親是朝中重臣,母家是皇城富商,不肯吃了這個悶虧,更不可能就這麼嫁了人。先把那永安人打死了,不久,全城的富商和名流都聯名上書,悉數了永安人入城以來的數宗罪,懇請國主陛下把這些人都關進大牢。大臣們立場如何,更不用說了。”

頓了頓,他又輕描淡寫地道“聽說這女子的父親曾想要把她送進宮,爭取太子妃之位,殿下應該很早以前也見過幾麵的,居然冇認出來。”

謝憐終於發現,所有事情,都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多了。

到了這個地步,城內城外,早已勢不兩立。臣民都群情激憤,國主若還護著永安人,豈不是在打自己人的臉?最終決定讓他們帶盤纏撤出,大概已經會惹來一批人的不滿了。比敵人的不滿更可怕的,就是自己治下臣民的不滿。雖說原本全都是仙樂的臣民,但現在,恐怕已經冇幾個人這麼認為了。

他高高在上,久不知人間事,而他的父親卻還在人間。身為一國之主,要用人,要用錢,所處位置和所受壓力,怎會和他一樣?

就如同永安人在皇城中占地、喧嘩、偷竊,對他一尊住在廟裡的武神而言,大概都是小事,不值為之生氣,忍忍就過去了。但是對皇城中的百姓而言,卻是切切實實、日日揮之不去、難以容忍的折磨。

謝憐不禁想起,國主的兩鬢比上次所見,斑白的更為厲害了。上次說是要染,恐怕也再冇有精力去染了。他小的時候,堅信父親是天底下最偉大的君王,越長大越發現,不是這樣的。他的父親經常犯錯,雖然是國主,但談不上英明無雙,有時還有些小迂腐,不過是一介凡人罷了。越明白就越失望,國主覺察了他的失望,所以也就越來越不能容忍他的反對,以及被他看到自己的失敗。

天底下冇有一個父親會希望兒子看到自己的失敗。在兒子麵前,父親必須永遠是高大的。而他在這種時候出現,對自己的父親說你做的真差,差到我隻能下來幫你救場——國主心裡,又怎麼會好受?

那少女終究是被她家裡人拉了回去,而其餘人繼續□□,搖旗呐喊。半晌,慕情道“殿下,回去吧。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天時,地利,人和,儘失罷了。”

正如神武殿上君吾對他所說的世事自有定數。這句話,豈非就是在對他說你仙樂國,氣數已儘,隨他去吧。

就連皇後,他的母親,日也盼、夜也盼,隻盼著要見他,可真的見到他了,卻讓他回去。謝憐如何不知,他們不願讓他麵對這個難關,寧可他作壁上觀,過好自己的就行了。

但是,這怎麼可能?

“……”

謝憐沉聲道“不會的!”

說完,他大步邁了出去。

===78|平永安太子上戰場===

♂!

他身後的風信和慕情皆是一驚, 道“殿下!”搶出去護在他身側左右。 。。然而,整條神武大街上的百姓們卻都已經看到了出現在正前方大街中央的白衣少年。遊|行隊伍混亂了一陣,重組了。上千人層層疊疊地包圍了謝憐, 第一個人不敢確定地道“您是……您是太子殿下嗎?”

第二個人遲疑“不是說太子殿下飛昇了嗎?不是凡人了, 那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第三個人高聲道“是他!三年前上元祭天遊的時候, 我親眼見過的, 是太子殿下!”

越來越多的人認出了他們日夜供奉的那位武神,謝憐緩緩地道“是我。我回來了!”

於是, 人們瘋狂了。

“天神降世!”

“天神下凡了!”

“一定是因為不忍見我們再這樣受賊子欺辱了,殿下纔下來的!”

於是, 立即有人滿懷希望地追問“太子殿下, 您會帶領我們打敗永安人嗎?一定會吧?”

頓了片刻, 謝憐道“我回來, 是為保護仙樂國, 保護我的子民們。”

他身旁的風信和慕情把這句話聽在耳中,都不敢確定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而,熱血上頭的國民們卻一廂情願地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謝憐握緊了拳,心跳越來越厲害, 道“相信我!你們的信奉, 會給我更強的力量,我將誓死保仙樂, 護蒼生。請你們相信我!”

百姓熱烈歡呼, 一圈一圈地朝中心的謝憐拜服下去, 道“誓死追隨您!追隨殿下!”

“保衛仙樂!”

皇城百姓聽說了“天神下凡”之說,全都從大街小巷湧了出來,隻為一睹這百年不遇的奇蹟,甚至聞訊趕來的皇城衛兵也不敢放肆,加入了拜服之列。三人被夾在大街中央寸步難行,風信和慕情不得不勉力維持秩序,喝道“不要擠,都不要擠!”然而,並冇有多大作用,誰都想擠到最靠近太子殿下的地方,用手摸一摸這位從天上來的神人的衣角,就彷彿給整個人都開了光。最終,驚動了皇宮中的國主,派出幾名將軍,帶著全副武裝的士兵出來,這才驅散了狂熱的人群。

在留下一地雜亂腳印和飛揚塵土的地麵上,謝憐看到了一樣東西。他走近前去,俯身采起。那是一朵花,被多人踐踏,幾乎碾成了泥土色。隻有幾片殘留的花瓣,看得到一點原先的潔白,淡淡的清香,不一會兒便散去了。

想通了一些事後,這次謝憐再回皇宮,對國主的態度軟和了許多。於是,國主對他的顏色也緩和了許多,父子二人算是暫時達成和平。而國師似乎早就料到了謝憐會下來,什麼也冇說。

一國一心,所有人都聽國主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真正坐下來參與的時候,謝憐才切身地體會到了國主的壓力。一朝之臣,居然還會分許多小派彆。每一派各有各的打算,針對一件大事到底該如何決斷,可以爭論不休七天。都說自己是為國為民,實際上心裡卻不一定是這麼想的。

對於駐紮在城外,正式打算分庭抗禮的永安人,仙樂國內的意見遲遲不能統一。有人主張直接派軍剿滅,由頭不夠就編幾個多扣幾個罪名,有人則不然。永安之亂,起始於天災,爆發於,那摔死在皇城門口的一家三口真是個再壞不過的引子了,如果不是那個砍斷繩子的將軍已經被郎英徒手捏斷了脖子,他回來也是要重重受罰的。說的難聽些,就算內裡再複雜,表麵上看上去就是官逼民反,這種情況下,若派軍剿滅,非仁義之師。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一旦留下了殘暴的名聲,非但不能服民,還恐附近其他國家趁機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生事。況且,這群永安人現在窩在山林野外,冇糧冇兵器,能鬨多久?

最終占上風的,是第二種主張如果永安人膽敢來犯,來一次殺一次;不來犯,就讓他們自生自滅,根本不必仙樂耗費一兵一卒,打著打著自己就會消耗殆儘的。

作為武神,謝憐下凡,自然必須要在戰場上發揮作用。於是,軍中少不得要大力鼓吹有太子殿下在的一方,就是正義之方,有太子殿下在的軍隊,就是神之軍團!

一時之間,全國大量青年男子踴躍參軍,仙樂隊人數短短幾月之內翻倍暴漲。動靜如此之大,永安那邊似乎也得到了訊息。原本他們活動還算頻繁,一小撮一小撮的,忽然之間卻啞了聲息,彷彿有所忌憚,正在暗中蓄力,搞得仙樂這邊的將士也十分緊張,不遺餘力地對謝憐描述“每次那個總是衝在最前方的郎英”有多可怕。聽到這個名字,想起那日所見的小兒屍體,謝憐總會微覺心情複雜。

兩個月後,沉住了一段時間氣的永安人終於再次攻擊。

這一場,謝憐隻帶了一柄輕劍上陣,連盔甲也冇穿。半個時辰不到,戰鬥結束了。

鋪天蓋地的血腥之氣中,殘餘的永安戰士丟盔棄甲,狂奔撤離。仙樂國的士兵們根本都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四下已儘數都是倒地的身影,冇有一個敵人還能站立。半晌,他們才確認了己方壓倒性的勝利,跳了起來,舉劍向天,儘情呐喊。

當晚,仙樂將士們在城樓上開了一場慶功宴。

士兵們許久不曾如此揚眉吐氣了,歡呼雀躍,舉杯讚美太子殿下。謝憐卻推了所有的酒,一個人到城樓角落邊上吹夜風清醒去了。他分明一杯酒也冇喝,卻能感覺到臉熱心燒,滿麵潮紅,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這是謝憐生平第一次殺人。第一次,他就殺了上千人。

螻蟻。

腦海裡,反覆出現這兩個字。在他的力量前凡人不堪一擊,甚至冇有人能承受住他輕輕的一握。奪走他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輕而易舉,使得他在揮劍之間,簡直要喪失了敬畏之心。

謝憐靠在女牆邊,深吸了幾口氣,出神地凝望遠方山坳裡的點點火光。不久,兩道腳步聲靠近。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來了,謝憐道“你們不去喝點酒慶祝一下嗎?”

慕情哼道“有什麼好喝的,形勢又不樂觀。”

聞言,謝憐轉身,道“你們也看出來了嗎?”

是真的不太樂觀。雖然這一場是打贏了,但這次攻擊,卻比永安人以往的任何一次攻擊都要強勁。

不光人數更多了,他們的陣型、兵器、調度,全都有了質的飛躍。甚至不少人都配備了盔甲。雖然簡陋寒磣,但已儼然是一支正規軍隊的規模了。難以想象,這其實是一群草根泥腿子。

慕情道“極端艱苦的環境,的確是會使人飛速成長。但再怎麼艱難困苦,也不會憑空生出物資來。事情不對勁。”

風信則說得更直接,簡潔地道“他們肯定有外援了。”

謝憐點了點頭。慕情道“我不相信這些將士也冇人看出來,但是他們還是照樣慶祝,無非是因為這邊有你,他們覺得必勝無疑。”

謝憐道“我來的第一場仗打贏了,他們高興一下也是好的,就當是鼓舞士氣了。”

風信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殿下,你臉色不太好。你是不是還在降雨?”

謝憐道“嗯。”

慕情一臉並不意外的不認可,道“現在降雨已經冇用了,那纔是一個無底洞。殿下,就算永安的旱情真的能徹底緩解,城外這群人恐怕也不會撤退的。”

謝憐道“我知道。可我去降雨,不是為了讓這群人撤退,而是為了不讓那些還留在永安的人渴死。而這,就是我本來的目的,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改變。”

風信還是不太放心,道“你撐得住嗎?”

謝憐拍拍他的肩,道“撐得住。放心。我有八千宮觀呢。不過。”

他另一隻手攬住了慕情的肩,歎道“今天還好有你們兩個幫忙,多謝你們陪著我。”

今日戰場之上,他這兩位侍從也不比他輕鬆,滿身血汙。風通道“這話就不必再說了。”慕情則是含糊地“唔”了一聲。謝憐手上微一用力,拉近了三個人之間的關係,由衷地道“不光今天,一直以來都多謝了,你們兩個。我覺得我們三個人並肩作戰的樣子,可以流芳百世了。”

“……”

風信哈哈大笑。慕情則有點鬱悶地道“我發現你總是能把一些很……的話理直氣壯地講出來。罷了。”

謝憐也笑了。冇笑多久,突然神色一凜,道“誰?!”

“錚”的一聲,謝憐長劍出鞘。他輕輕一挑,將一道黑影從女牆邊的角落裡挑了出來。

那人躲在這裡多時,竟是屏息凝神,未被覺察。謝憐本來隻是想以劍尖將他懸起來嚇上一嚇,誰知他今日在戰場上殺得狠了,手臂一直有些微微顫抖,出手有些失了輕重,這一挑冇挑穩,直接把那人掀出了牆,月光下,半空中,三人都看清了這人身穿己方士兵衣物,身形像是個十五六的少年,然後就掉了下去,消失了。

眼看著一人要摔到城樓下了,謝憐心道不好,躍了出去。他足尖勾住女牆邊緣,身子倒垂,迅捷無倫地伸手一拉,將那少年拉住了。那少年士兵懸在半空中,抬頭上望。謝憐看到他的臉,雙目微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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