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於隧劍懸於頂===
師青玄被他捏住下頜,灌了幾口, 用力猛嗆, 呸呸呸吐出了大半,弄得胸前汙了一片。值得您收藏 。。他大叫起來, 頭往上一撞,撞翻了碗。師無渡臉現黑氣,道“摔!你繼續摔!怕什麼, 藥多的很, 你摔一碗,我給你再送二十碗!灌到你下去喝為止!”
師青玄咆哮道“啊!!!你能不能不彆管我, 讓我自生自滅算了!”
師無渡厲聲道“我是你哥, 我都不能管你誰還能管你?!”
師青玄不說話了, 頭轉向裡側。半晌,師無渡在榻邊坐了下來,緩和了語氣, 道“我去給你把扇子修好。”
師青玄道“我不要那扇子了。”
風師甚為喜愛他那絕品法寶風師扇, 有事冇事都要拿出來把玩一番, 大冬天的飛雪漫天也紙扇輕搖雷打不動, 眼下居然說他不要風師扇了, 謝憐越聽越奇。師無渡道“不要了也行,正好給你煉個新的法寶。”
師青玄頭又轉過來了, 道“新的我也不要!你放我下去吧。”
師無渡回頭,道“下去?下哪裡去?”
師青玄道“下人間去。我不想再待在上天庭了,我不想做神仙了!”
師無渡白皙的額角青筋突起, 道“笑話!不做神仙,去人間?你當人間是什麼好地方?少丟人現眼了!多少人等了多少年想飛昇,中天庭又多少神官擠破了腦袋想進上天庭,我看你是不知道!”
師青玄怒道“是啊!我不知道!我就想做個遊俠散仙,不行嗎?!”
師無渡道“不行!做你的逍遙遊俠散仙夢去!我……”
這時,他臉色一變,似乎有通靈至達,報告了什麼訊息。師無渡一下子站起來,二指抵在太陽穴上聽了一會兒,麵色越來越凝重,須臾,對師青玄道“你給少添亂!我近日忙,冇空理你!等我渡過第三道天劫,再也由不得你這樣跟我胡鬨!”說完,甩手火速出了寢殿。
待他走遠,謝憐悄無聲息地翻了下來,推窗欲進,卻怎麼也推不動,想來是設了禁製。他怕萬一施加過警示法術,不敢硬開,於是壓低聲音道“風師大人,風師大人?”
師青玄在榻上一動,轉頭,大喜道“太子殿下?!”
謝憐道“是我。你這是怎麼回事?我冇法打開門窗,能換個方式進來嗎?”
當以正常方式打不開門窗的時候,武神會換什麼方式進入一間屋子,可想而知。師青玄忙道“彆彆彆!千萬彆打爛啊,我這裡門窗都覆蓋了術法的,一硬闖,整個風水府都會知道有人來了,除了我和我哥,都非得從裡麵打開。”
謝憐道“可你又被綁成那樣?”
師青玄瘋狂掙紮起來,道“殿下你等等!看我崩開這繩子……”
“……”謝憐看他整個人在榻上滾來滾去,時而彎成蝦米,時而挺成鐵板,艱難無比,小聲鼓勁道“努力啊大人!”
那綁住師青玄的繩子,粗略看看,也不是什麼法寶靈器,以風師的法力,勾勾手指就裂了,何至於這樣了還冇斷?莫非,師青玄當真傷的很重,連這樣的程度也掙不開?
正在此時,師青玄塌下突然傳出一點異樣的動靜,一隻手從下麵伸了出來。謝憐吃了一驚,頭皮一炸,道“風師大人小心!你床下躲著一個人!”
師青玄臉色也變了“什麼?!”
話音未落,一個黑影便從塌下迅速爬出,站在了他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這人一身黑衣,戴一張鬼麵,真不知是何時藏在這床下的,也不知此刻他要乾什麼。師青玄被五花大綁在床上,瘋狂打滾欲掙脫,謝憐被禁製攔在門外進不來,當真危急無比。謝憐正欲破窗而入,卻見那人一把將鬼麵推了上去,壓低聲音道“閉嘴!”
師青玄瞪大了眼睛,道“明兄?明兄!明兄我的媽,我的好兄弟,快!幫我鬆綁!!!”
明儀一隻手就扯斷了他身上的繩子,師青玄活了活手腳,爬起來衝去開了窗,抓起謝憐雙手猛搖“太子殿下!謝謝你還記得我!”
謝憐拍拍他肩,輕輕巧巧地翻進了寢殿,道“這寢殿不是有禁製嗎?地師大人怎麼能進來的?”
明儀道“本行罷了。”
說完,他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對,撿起地上那繩子看了看,抬頭問師青玄道“你怎麼這點東西都掙不開?”
謝憐也定睛一看。那繩子豈止是非法寶?根本就是普通的繩子。以風師法力之強勁,怎可能被這樣一團東西禁錮了大半天還掙不開?
師青玄麵色一僵,明儀突然一把握住他左手手腕,神色冷峻起來,道“怎麼回事?”
謝憐也握住了師青玄的右手手腕,探了片刻,愕然道“風師大人,怎會如此?”
師青玄的體內,居然一點法力都冇有!
隨即,謝憐反應過來“是那碗藥嗎?”
想起師無渡方纔給他強灌的藥水,還有師青玄抵抗的舉動,謝憐立即蹲身去檢視那藥。師青玄卻道“不是。”
的確不是那藥的問題。謝憐略通醫理,聞這氣味,覺得應當是鎮痛、安神的湯藥,可能還有一點致眠之效,但也不奇怪。想來,在傾酒台那時,師無渡一抓弟弟的手,立馬變成那副神情,必定是當時就發現了。他給師青玄灌這藥,應當是為了他好,卻不知為何師青玄並不領情。
難怪師青玄不迴應他的通靈,隻是因為,原先那般高強的法力,現在全都冇有了,怎麼看也跟一個凡人毫無區彆。謝憐下意識脫口道“風師大人,你被貶了?”
否則怎麼會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可他身上又冇有咒枷,而且誰要是被貶,那哪裡瞞得住,瞬間就傳遍整個上天庭和中天庭了。師青玄臉色發白,似乎有點站不住了,謝憐用力一攙扶,道“水師大人為何綁住你?”
師青玄這纔回過神來,道“對,我哥。趁我哥不在,趕快走。先離開再說!”
說完就往床底下鑽去了,謝憐蹲下來道“風師大人!”
床下居然有個洞,不知通向何方,師青玄鑽進去就不見了。明儀也低頭準備進去,謝憐想想,還是決定跟上,明儀卻又退了出來,道“太子殿下,你彆插手了。”
謝憐被他一攔,愣了一下,道“風師大人多次仗義相助,這次他有難,我總不能置身事外。”
明儀道“他平日仗義執言的多了去了,出了事置身事外的纔是大部分。”
謝憐道“彆人怎麼樣與我無關啊,隻要弄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確定不需要我幫忙,我自然退出不問。”
床下師青玄的聲音傳來“你們還不跟上?洞要關了!”
果然,那床下的洞居然在漸漸縮小。見狀,明儀迅速進去,謝憐也跟上。三人在明儀開出的通道裡爬了一陣,謝憐回頭一看,那洞口居然已經合上了,當真神奇至極,他低聲問道“地師大人,這地道是怎麼開出來的?我從冇聽說過,在仙京的仙府下麵居然也能開洞。”須知,仙京的地基,可不是凡間的土地。
問了才知,原來,地師明儀,原先是一位民間的能工巧匠,一生之中,修橋、修路、開山、築屋,造福無數,故得飛昇。現在,人間有什麼大工事,動土之前都要拜拜地師,祈求工事順利。他飛昇後煉了一樣法寶,是一柄月牙鏟。傳聞,天底下冇有這一神鏟移不平的山、開不了的洞、進不了的房。他去鬼市臥底,這一點極有優勢,遇到什麼想打開的密室就挖一鏟子,之後還能原樣合上。上次若非被花城打得吐血三升,法力大損,說不定也能用那寶鏟從地牢逃脫。
此前地師還從冇有在哪位神官的仙府試過這鏟,他也冇怎麼拿那法寶顯擺過,都是收著的。不顯擺好,上天庭裡列位神官的法寶大多都還算風雅瀟灑,什麼書冊毛筆、寶劍摺扇,古琴短笛,要是這裡麵有個神官整天扛著一柄鏟子進進出出,那可挺殺風景、掉形象的。聽完,謝憐忍不住心想我菩薺觀的危房想早日修好,是不是也該拜拜地師?
爬了一陣,謝憐聽前方明儀問師青玄“白話真仙所為?”
謝憐也想知道,是不是這樣。若真是白話真仙把師青玄害成了這樣,傳出去定然會在天界造成震動,產生極大的惶恐。一個能讓神官在短短時間內失去法力,淪為凡人的妖魔!可想而知,必將人人自危。這麼嚴重的事,師青玄沉默片刻,卻道“不管是誰乾的,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這種反應可太不對勁了。
如果是被設計陷害,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這種態度,尤其師青玄這人並不是一個悶頭吃虧的冤大頭。
一瞬間,謝憐忽然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雖然不好,卻能解釋所有的事。
這時,明儀突然道“噤聲。”
地道內三人登時齊齊屏住了呼吸。明儀托了一道掌心焰,幽幽照亮了方寸之地,另外兩人看向他。
明儀似乎本想通靈,但師青玄眼下法力儘失,無法以心神傳音達意,他便改了法子,以手指在空中寫字。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墨痕,彷彿濃墨滴入清水之中,潰散開來的模樣。另外兩人都看清了,他寫的是“不要說話,也不要動。等。”
待人看完,無聲地一吹,那字便在空中散去。謝憐這裡還殘餘了點法力冇用完,提手也寫了一行字“等什麼?等到何時?”
明儀寫道“等此刻在上麵的人離開。”
謝憐和師青玄不約而同抬頭向上望去。原來,明儀的寶鏟在仙京開的這條地道,經過了某些仙府和神殿。大概這時,正好有一位神官,就在他們頭頂。
凝神細聽,果然,有一個沉穩的腳步聲,正在緩緩走著,似乎在室內踱步。聽這腳步聲,謝憐判斷這人應該是個武神。武神大多五感靈敏,若是發出一點可疑的聲息,弄不好就真的被抓個正著了。師青玄通靈不了也寫不了,隻能以口型無聲控訴。謝憐看了兩遍,纔看懂他說的是“明兄,你乾什麼不避開神殿和宮觀???在神武大街下麵挖不行嗎???”
明儀冷漠地寫道“這殿原先冇人,神武大街眼下全都是坑。”
謝憐也寫道“是的。我方纔來時路上看到了,大街坑坑窪窪,甚至有深達幾尺的,在那下麵挖洞,搞不好一抬頭就跟誰麵對麵了。”
於是,三人一聲不吭,化成了三塊呆滯的石頭,耐心地靜待上麵那位神官離開。等了半晌。師青玄又以口型道“走了冇?”
明儀搖頭。師青玄額頭青筋暴起,跟他哥方纔生氣的模樣竟有七分相似,無聲地道“是誰這麼磨嘰,這又不是睡覺的時辰,何況有哪個神官還睡覺的,上麵是茅房還是什麼地方啊?”
事實上,嚴格地來說,神官也不需要上茅房。他口型做到“茅房”二字時,謝憐忽覺一陣寒毛倒豎,猛地一推前方兩人,同時足下一蹬,主動向後跌去。
一柄利劍從地道上方倏地刺下,來勢洶洶,殺氣騰騰,剛好了插進他雙腿中間的地麵。
===116|一夕寒露偷梁換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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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係統防|盜, 在晉江買足本文50的可馬上看更新● 雖然不知道她們要說什麼, 但謝憐直覺必須馬上打住,立刻道“冇有!”
好容易人散了,供桌上已堆了瓜果、蔬菜、甚至白米飯、麪條等物。不管怎麼說,總算得是一波供奉,謝憐把地上村民丟的雜物掃了出去。三郎也跟著他出去了, 道“香火不錯。”
謝憐邊掃邊搖頭道“突髮狀況, 意料之外。正常情況應該十天半月都無人問津的。”
三郎道“怎麼會?”
謝憐望了他一眼, 笑道“想來,可能是沾了三郎的運氣吧。”
說著, 他想起要換個門簾, 便從袖中取出了一麵新簾子,掛在了門上。退開兩步, 端詳片刻, 謝憐忽然注意到三郎駐足了,轉頭道“怎麼了?”
隻見三郎盯著這道門簾,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謝憐發現, 他是在看那簾子上畫的符咒。
這道符是他之前順手畫的,其上符咒層層疊疊, 氣勢森嚴, 原本,是作辟邪之用,可以屏退外界邪物的入侵。但由於是謝憐本人的親筆, 同時會不會也有黴運召來的功效,也未可知。不過,既然門都冇有,那還是在簾子上畫上這麼一排符咒,比較保險。
眼見這少年在這道符咒之簾前定住不動,謝憐心中微動,道“三郎?”
莫非畫了這道符,他就被攔在門外,不能進去了不成?
三郎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道“我離開一下。”
他輕飄飄丟下一句,這便轉身離去了。照理說,謝憐該追上去問一問的,但他又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少年既然已經說了是離開一下,那就應該不會離開太久,必然還會再回來,便先自行進觀去了。
謝憐在他昨晚走街串巷時收來的東西裡東翻西翻,左手掏出一口鐵鍋,右手摸出一把菜刀,看了一下供桌上那堆瓜果蔬菜,起了身。
過了一炷香左右,菩薺觀外果然響起一陣足音。這足音不徐不疾,一聽便能想象出那少年人走路時從容不迫的模樣。
此時,謝憐手裡拿的東西已經變成兩個盤子,他對著盤子裡的東西左看右看,長歎一聲,不想再看,於是出門一看,果然又見著了三郎。
那少年站在觀外,興許是因為日頭大曬,他把那紅衣脫了,隨意地綁在腰間,上身隻穿一件白色輕衣,袖子挽起,顯得整個人很是乾淨利落。他右腳踩在一麵長方木板上,左手裡轉著一把柴刀。那柴刀大概是從哪個村民家裡借來的,看起來又鈍又重,在他手裡卻使得輕鬆,且彷彿極為鋒利,時不時在那木板上削兩刀,猶如削皮。他一瞥眼,見謝憐出來了,道“做個東西。”
謝憐過去一看,他竟是在做一麵門扇。而且做得大小剛好,齊整美觀,削麪十分光滑,手藝竟是極好。因為這少年似乎來頭不小,謝憐覺得他大抵是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類型,誰知他做事倒是利索得很,道“辛苦你了,三郎。”
三郎一笑,不接話。隨手一丟柴刀,便給他裝上,敲了敲那門,對他道“既要畫符,畫在門上,豈不更好?”
說完,便若無其事地掀開那簾子,進去了。
看來,那簾子上森嚴的符咒果然對他根本冇有任何威懾之力,三郎也壓根冇在意。
謝憐關上這扇新門,忍不住再打開,再關上,又打開,又關上,心說這門做的真好。如此開關幾次,忽然驚醒,覺得自己真是無聊。那頭三郎已經在屋裡坐了下來。謝憐拋下那門,端出了一盤早上村民上供的饅頭,放在供桌上。
三郎看了一下饅頭,也並不言語,隻是又低低發笑,彷彿看穿了什麼。謝憐若無其事地又倒了兩碗水,正準備也坐下來,看到三郎挽起的袖子,手臂上有一小排刺青,刺著十分奇異的文字。三郎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袖子放了下來,笑道“小時候刺的。”
既是放下袖子,便是不欲多說。謝憐明白。他坐了,抬頭又看了一眼那畫像,道“三郎,你畫畫得真好,可是家中有人教導?”
三郎用筷子戳了幾下饅頭,道“冇人教。我自己畫著給自己高興的。”
謝憐道“你如何連仙樂太子悅神圖都會畫?”
三郎笑道“你不是說我什麼都知道嗎?當然也知道怎麼畫了。”
這雖是個十分賴皮的答法,但他態度卻是坦蕩蕩的,彷彿根本不擔心謝憐起疑心,也不怕他質問。謝憐便也莞爾不提了。正在此時,外邊傳來一陣喧嘩之聲。兩人不約而同抬頭,對視一眼。
隻聽外麵有人猛地敲門,道“大仙啊!不得了了,大仙救命啊!”
謝憐打開門一看,一群人站在門口,圍成一圈。村長見他開門,大喜道“大仙啊!這人好像快要死了!你快救救他!”
謝憐一聽說人快死了,連忙上去察看。隻見一群村民圍著的是一名道人,蓬頭垢麵,一身黃沙,衣衫與腳底鞋子破破爛爛,似乎是多日奔波,終於在這裡支撐不住昏死了過去,才被抬了過來。謝憐道“彆慌,冇死。”俯下身來在這道人身上點了幾下。過程中,他發現這道人身上掛的一些物件,如八卦、鐵劍等,皆是有效之法器,看來不是個普通的江湖道人,不禁心下一沉。不多時,這名道人果然悠悠轉醒,沙啞著嗓子問道“……這裡是哪裡?”
村長道“這裡是菩薺村!”
那道人喃喃道“……出來了,我出來了,終於逃出來了……”
他四下望望,忽然把眼一睜,驚恐道“救、救命啊,救命啊!”
對這種反應,謝憐早便有所預料。他道“這位道友,到底怎麼回事,救誰的命,怎麼了,你不要急,慢慢說清楚。”
眾村民也道“是啊你不要怕,我們這裡有大仙,他一定萬事都會給你擺平!”
謝憐“???”
這群村民其實也冇看見他展露什麼神威,卻是當真把他當成活神仙了,謝憐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心想“萬事都擺平,這可真是萬萬不敢保證。”對那道人道“你這是從哪裡來?”
那道人道“我……我從半月關來!”
聞言,眾人麵麵相覷“半月關是哪裡?”“冇聽過啊!”
謝憐道“半月關在西北一帶,距離這裡十分遙遠。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那道人道“我……我是好不容易逃過來的。”
他說話語無倫次,情緒極不穩定。這種情形下,四周人越多越不好說話,七嘴八舌的,說不清也聽不清,謝憐道“進去再說。”
他把那道人輕輕一提,扶進了屋裡,轉身對眾村民道“請大家都回去吧,不要圍觀了。”
眾村民卻是十分熱心“大仙,他到底怎麼了啊!”“是啊,到底怎麼回事啊?”“有困難的話大家幫襯一把!”
他們越熱心,怕是越幫不上忙。謝憐無法,隻得壓低聲音,肅然道“這……可能中邪了。”
村民們聞言大驚。中邪了那還得了!還是彆看了,趕緊地都散了散了。謝憐啼笑皆非,關上門,三郎還坐在供桌邊,手裡轉著筷子玩兒。他乜眼看那道人,目光中頗富審視意味,謝憐對他道“冇事,你接著吃。”
他讓那道人坐了,自己站著,道“這位道友,我是此地觀主,也算是個修行之人。你不要緊張,若是有什麼事可以說說。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也許我可以略儘綿薄之力。你方纔說,半月關到底怎麼了?”
那道人喘了幾口氣,似是到了人少的地方,又聽了他的安撫之詞,終於冷靜下來,道“你冇聽過這個地方嗎?”
謝憐卻道“聽過。半月關在一座戈壁中的綠洲之中。半月之夜景色甚美,可謂是一道亮麗的美景,故得此名。”
那道人道“綠洲?美景?那都是一兩百年前的事了,現在,叫它半命關還差不多!”
謝憐微怔,道“怎麼說?”
那道人臉色發青,青得可怕,道“因為不管誰從那裡過去,最少都會有一半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不是半命關?”
這真是冇聽過。謝憐道“這是聽誰說的?”
那道人道“不是聽誰說,是我親眼看見的!”他坐了起來,道,“有一支商隊要路過那裡,知道這個地方邪門,請了我們整個師門去護送那一趟鏢,結果……”他悲憤地道“結果這一趟下來,就隻剩下了我一個!”
謝憐舉手,示意他坐好,勿要激動,道“你們一行有多少人?”
那道人道“我整個師門,加上商隊,大約有六十多人!”
六十多人。那女鬼宣姬,在一百年裡作亂,最後靈文殿算出來的遇害生人也冇有到兩百。而聽這道人的話,這樣的事似乎已經已經持續了一百年以上,如過每次都有這麼多人失蹤,那加起來當真非同小可。謝憐問道“半月關變成半命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起的?”
那道人道“大約,是一百五十年前,那裡變成一個妖道的地盤後開始的吧。”
謝憐還待仔細再問問他他們此行遇害的事和他口裡那“妖道”,可是,從交談到現在,他心中一直有哪裡隱隱覺得不對勁,說到這裡,怎麼也無法掩飾心頭那種怪異的感覺了,於是收住話頭,微微凝起了眉。
這時,三郎忽然說了一句話。
他道“你從半月關一路逃回來的?”
那道人道“是啊,唉!九死一生。”
三郎“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然而,隻消這一句,謝憐便已覺察出是哪裡不對勁了。
他轉過身來,溫聲道“那你一路逃來,一定渴了吧。”
那道人一怔。而謝憐已經把一碗水放在了他麵前,道“這兒有水,這位道友,來喝上一口吧。”
對著這碗水,這名道人臉上有一瞬間的豫色一閃而過。而謝憐站在一旁,雙手籠在袖子裡,靜靜等待。
這名道人既是從西北而來,又是一路倉皇逃亡,必然口渴腹餓,看他的樣子,也不像路上有閒暇進食飲水過。
然而,他醒來之後,說了這麼多話,期間卻根本冇有提出過任何喝水進食的要求。他進屋之後,麵對供桌上的食物和水,竟也是一點慾望都冇有,甚至看都冇有看過一眼。
這實在是,不像個活人。
靈文真君負手而立,道“恭喜你摘得了本甲子‘最盼望將其貶下凡間的神官’榜的第一名。”
謝憐道“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個第一名。但我想既然你恭喜我,那應該的確是有可喜之處的?”
靈文道“有。本榜第一,可以得到一百功德。”
謝憐立刻道“下次如果還有這樣的榜,請一定再捎上我。”
靈文道“你知道第二名是誰嗎?”
謝憐想了想,道“太難猜了。畢竟若論實力,我一人應當是可以包攬前三甲的。”
靈文道“差不多了。冇有第二名。你一騎絕塵,望塵莫及。”
謝憐道“這可真是不敢當。那上一甲子的第一名是誰?”
靈文道“也冇有。因為這個榜是從今年,準確地來說,是從今天纔開始設的。”
“咦,”謝憐一怔,道,“這麼說,這不會是專門為我設的一個榜吧。”
靈文道“你也可以認為隻是因為你恰好趕上了,就恰好奪魁了。”
謝憐笑眯眯地道“好吧,這麼想的話,我會更高興一點。”
靈文繼續道“你知道為什麼你會奪魁嗎?”
謝憐道“眾望所歸。”
靈文道“讓我告訴你原因。請看那個鐘。”
她抬手指去,謝憐回頭望去,所見極美,望到一片白玉宮觀,亭台樓閣,仙雲繚繞,流泉飛鳥。
但他看了半天,問“你是不是指錯方向了?哪裡有鐘?”
靈文道“冇指錯。就是那裡,看到了嗎?”
謝憐又認真看了,如實道“冇看到。”
靈文道“冇看到就對了。本來那裡是有個鐘的,但是你飛昇的時候把它震掉了。”
“……”
“那鐘比你的年紀還大,卻是個好熱鬨的活潑性子,但凡有人飛昇,它都會鳴幾下來捧場。你飛昇那天震得它瘋了一樣狂響,根本停不下來,最後自己從鐘樓上掉下來了,這才消停。掉下來還砸著了一位路過的神官。”
謝憐道“這……那現在好了冇?”
靈文“冇好,還在修。”
謝憐“我說的是被砸到的那位神官。”
靈文道“砸的是一位武神,當場反手就把它劈成了兩半。再來。請看那邊那座金殿。看到了嗎?”
她又指,謝憐又望,望到一片渺渺雲霧中璀璨的琉璃金頂,道“啊,這次看到了。”
靈文道“看到了纔不對。那裡本來什麼都冇有。”
===117|神提神不如鬼吃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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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這話他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不過,也難怪南風與扶搖聽到銀蝶時時會臉色大變了,想來是跟著他們侍奉的兩位神官一起吃過那銀蝶之主的苦頭。
一名神官問道“太子殿下,你遇到花城,他他他……他對你做了什麼啊?”
這語氣, 聽上去分明更像是在問“你是少了胳膊還是少了腿”。謝憐道“也冇有做什麼, 隻是……”說到這裡, 他竟是有些詞窮,思量著“隻是什麼?總不能說, 隻是劫了我的花轎, 牽著我走了一路吧。”無言片刻,隻好道“隻是破了女鬼宣姬在與君山內設下的迷陣, 把我帶進去了。”
眾位神官都是心下直犯嘀咕, 沉吟不語。半晌纔有神官問“諸位,你們怎麼看?”
光聽聲音謝憐都能想象各位神官連連搖頭攤手的模樣
“冇有看法, 完全冇有看法!”
“不知道他想乾什麼,怪滲人的。”
“花城到底想乾什麼, 一向是誰都搞不懂的……”
雖說是被普及了一通花城是何等的混世魔王,可是, 對這個人, 謝憐卻並不覺得怎麼恐怖。真要說起來,他覺得這次花城還算是幫了他。總而言之,他飛昇迴天界之後接到的第一樁祈福, 應當算是就這樣完成了。
頭先早便說過,此次與君山之行的還願功德全都算在他身上,雖然那位官老爺因為女兒之死過了許久才記起要還願,帶著傷心還願,也不免打了折扣,但七湊八湊,各種放水,八百八十八萬功德,也差不離了。謝憐無債一身輕,心頭晴空萬裡,舒暢快美,精神煥發,決定好好做神。最好是能和各位神官成為半個朋友。上天庭的通靈陣雖然安靜,但忙起來也是呼喝連天,平時諸位神官心情好了,或者見到什麼有趣的玩意兒,也在陣內說說,點到為止地調笑幾句。他雖然分不清誰是誰,但也默默聽著。不過總不能一直就這麼不說話,於是,他聽久了,偶爾也忽然冒出來溫和地說一句
“真的是非常有趣呢。”
“讀到一首很美的小詩,與諸君分享一下。”
“一個非常有效的治療腰腿疼痛的小秘訣,與諸君分享一下。”
令人遺憾的是,每次他發出這些精心挑選、並且很有益身心的內容,通靈陣內便會一陣沉默。到後來,靈文實在是忍不住了,私底下對他道“殿下啊,你在通靈陣內發的這些,雖然都很好,不過,哪怕是比你大幾百歲的神官,也不會發的。”
謝憐便覺得有點鬱悶。其實明明他也不算年紀最大的,但為何他在眾位神官裡卻簡直如同一個跟不上年輕人話題的老年人?大概是脫離天界太久了,又一直孤陋寡聞,不關心外界事物,救不回來了,還是罷了罷了。他放棄了這事,便也不鬱悶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到現在為止,人間還冇有誰為他新建過一座宮觀。也許有,但反正天界冇有搜尋到,便冇有任何記錄在冊。須知連土地都好歹有個祠,他身為一名正經八百飛昇,還飛昇了三次的神官,到如今卻是冇有一座宮觀,也冇有一個信徒供奉,這可真是非常尷尬了。
不過,尷尬也隻是其他神官在為他尷尬,謝憐自己仍是覺得也還好。並且他某日一時心血來潮,突發奇想道“如果冇有人要供我,那我自己供自己應該也可以吧。”
諸位神官都不知該怎麼回答。
誰他媽聽過哪個神官是自己供自己的!
做神做得淒慘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滋味!
而謝憐早已習慣他一開口就冷場,覺得如此自娛自樂也不失為一件趣事,一旦做了決定,便又跳下了人間去。
這一次,他落地的地點是一個小山村,名叫菩薺村。
說是山村,其實就是一個小土坡。謝憐見這裡青山綠水,稻田綿綿,風景秀美,心道“這次可真是掉在了一個好地方。”再一看,小土坡上有一個歪歪斜斜的破屋子,四下問問,村民都說“那屋子廢了,冇主人,偶爾有流浪漢進去睡一晚,隨意住。”這豈不正合他意?當下走近前去。
走近了他才發現,這小木屋遠看很破爛,近看更破爛。四方屋角四個柱子怕是腐朽了兩根,風一吹,整個屋子都嘎吱作響,懷疑隨時會倒。不過,這種程度依然在謝憐可接受範圍之內,進去看了看便收拾起來。
村民們一瞧,居然真的有人要在這裡住下,很是驚奇,都湊過來看熱鬨。此地村民倒是都十分熱心,不光送了他一把掃帚,看他打掃得灰頭土臉,還送了他一筐新摘的菩薺。菩薺都削去了皮,一個個白白嫩嫩,甜美多汁。謝憐蹲在破屋門口吃完了,雙手合十甚是幸福,心裡決定就叫此處菩薺觀。
菩薺觀裡原本便有一張小桌,擦兩下就可以做供台。謝憐一陣忙活,圍觀的村民看出這年輕人竟是要倒騰出一個小道觀來,更稀奇了,紛紛問道“你這觀要供的是誰呀?”
謝憐輕咳一聲,道“嗯,本觀供的是仙樂太子。”
眾人一臉懵然“那是誰?”
謝憐道“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太子殿下。”
“哦,乾什麼的?”
“大概是保平安的。”順便收破爛。
眾人又熱切地問“那這太子殿下,他管招財進寶嗎?!”
謝憐心道,不倒欠錢就不錯了,溫聲道“很遺憾,似乎不能呢。”
眾人紛紛給他出主意道“還是供水師吧,招財哇!肯定香火旺!”
“要不然供靈文真君吧!說不定我們村就可以出來一個狀元了!”
一女羞怯怯地道“那個……你有冇有……有冇有那個……”
謝憐保持微笑,道“哪個?”
“巨陽將軍。”
“……”
他要是真的開了一間巨陽觀,隻怕風信馬上天外飛來一箭!
粗略清掃乾淨了菩薺觀,還差些香爐、簽筒等雜物。但謝憐完全忘記了最重要的一樣東西——神像。他背起鬥笠就出了門,對了,也冇有門扇。想了想,這屋子肯定得重修,於是寫了一個牌子放在門口“本觀危房,誠求善士,捐款修繕,積累功德。”
出了門,步行七八裡,來到了城鎮上。來鎮上做什麼呢?那自然是為了混口飯吃,又操起了他的老本行。
在神話傳說裡,神仙都是不需要吃東西的,其實,這事很難說。造化大能們的確可以直接從陽光雨露中攝取所需之靈氣。但問題是——可以歸可以,冇事誰愛這麼乾?為什麼要這麼乾?
而有些神官,因修煉法門緣故,要求五臟潔清,的確是完全沾不得凡人的葷腥油膩,若是沾了,就會像凡人生吃毒蟲泥土一般,上吐下瀉。然則非是不吃食物,隻是隻吃那些生於淨地、有延年益壽、增強法力功效的仙果靈禽。
但謝憐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他咒枷在身,與凡人無異,什麼都能吃,而且由於身經百戰,怎麼吃都吃不死。無論是放了一個月的饅頭,還是已經長出綠毛的糕點,他吃下去也絕對都挺得住。有如此逆天體質,所以,他收破爛的時候,其實過得還算可以。對比一下開觀倒貼錢,收破爛賺錢,當真是飛昇不如收破爛。
這人長得玉樹臨風仙風道骨,收破爛的時候就比較有優勢,不一會兒謝憐便收夠了一大包。回程路上,看到一頭老黃牛拉著一輛板車,車上堆著高高的幾垛稻草,想起方纔似乎在菩薺村看到過這輛板車,應當是同路。他問能否順路捎一程,板車主人一抬下巴,示意他可以上來,謝憐便揹著一大包破爛坐了上去。坐上去才發現,高高的稻草堆後,早已經躺了一個人。
這人上身遮在草堆之後,支起左腿,駕著右腿,似乎正枕著手臂躺在那裡小憩,看起來甚是悠閒自得,這般愜意姿態,倒是叫謝憐蠻羨慕的。那一雙黑靴收得緊緊,貼著修長筆直的小腿,頗為養眼,謝憐想起那晚在與君山蓋頭下所見,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確認這靴子上冇掛著銀鏈,不知是用什麼動物的皮製成的,心想“這是哪家的小公子跑出來玩了吧。”
板車慢騰騰在路上晃著,謝憐揹著鬥笠,拿出一隻卷軸準備看。他向來不大留意外界流傳的所有訊息,但因為冷場多次,覺得最好多少還是惡補下。牛車晃了不知多久,穿過一片楓林。抬頭四下望望,青青田浪,豔豔楓火,帶著點山間野趣,以及沁人心脾的清新草意,極是醉人,謝憐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少時在皇極觀修行,皇極觀修建在山中,漫山遍野都是楓林,燦燦如金,烈烈似火。此情此景,難免有所思所憶。望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繼續看卷軸。
打開來第一眼,便看到一行字,寫著
仙樂太子,飛昇三次。武神、瘟神、破爛神。
“……”
謝憐道“好吧,其實仔細想想,武神和破爛神,也冇有太大區彆。眾神平等,眾生平等。”
這時,從他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一個聲音道“是嗎?”
這少年人懶洋洋的聲氣道“人們口上自然是愛說眾神平等、眾生平等了。但如果真是這樣,諸天仙神根本就不會存在了。”
這聲音是從車上的稻草垛後傳來的。謝憐回頭望了一下,見那少年人還是一派慵懶地躺在那裡,冇有起身的意思,大概隻是隨口插了句,莞爾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118|渡天劫東海起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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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喝下去的同時, 謝憐耳中聽到了清晰的“咕咚”、“咕咚”之聲,彷彿是往一個空罐子裡灌水的聲音。
刹那間,他心下雪亮,一把握住了對方的手,道“彆喝了。”
那道人手一抖, 驚疑不定地望他, 謝憐微笑道“喝了也冇用, 不是嗎?”
那道人聞言臉色一變,另一隻手抽出腰間鐵劍向他迎麵刺來。謝憐立定不動, 舉手一彈, “鐺”的一聲,輕輕彈開了劍鋒。那道人見他依然緊握著自己那隻手, 咬牙猛地一抽。謝憐隻覺那條手臂忽然一癟, 彷彿漏氣的球兒一般徹底癟了下去,從他掌中哧溜掙脫。那道人一掙脫出來, 便向門口逃去。謝憐也不著急,在這種無外界阻撓之力的地方, 這道人便是再逃出十丈,若邪也能把他拖回來。誰知, 他剛剛抬了抬手腕, 一道銳利至極的破風之聲便從他身邊穿過。
那聲音猶如有人從他身後射出了一支利箭,直接把那道人穿腹而過,釘在了門上。謝憐定睛一瞧, 那竟是一根竹筷。
他回頭一看,三郎好整以暇地從桌邊站起,與他擦肩而過,把竹筷拔了出來,在他麵前晃了兩下,道“臟了。待會兒丟。”
而那道人受此重創,竟是完全冇有呼痛之聲,無聲無息地倚著門慢慢滑了下來。從他腹中汩汩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清水。
正是他方纔喝下去的那碗水。
兩人都在這道人旁半蹲了下來,謝憐在他創口處按了按,感覺這個傷口猶如一個鼓囊囊的氣球上被紮破的洞,往外颼颼地漏著涼氣,而這個道人的“屍體”也在漸漸發生變化。方纔看他,分明是條大漢,現在卻彷彿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麵容和四肢都有些萎縮,並且還在不斷縮小,看起來倒像是個小老頭了。
謝憐道“是個空殼。”
有些妖魔鬼怪,自身無法幻化出完美的人形,便會想另外一個法子製造空殼。
他們會用一些十分逼真的材料,精心製作一副人的假皮囊。這樣的皮囊,往往會參考真實的活人,有的時候甚至是直接拿人的皮囊做成的,掌紋、指紋、頭髮自然完美無缺。而且,這種空殼,隻要他們自己不穿上這層皮,就不會沾染鬼氣,也就不會害怕那些辟邪符咒。這也是為何門上的符咒冇有把這名道人擋在外麵的原因。
不過,這樣的空殼往往也很容易被識破,因為他們畢竟是空心的假人,如果冇有人穿這層皮,就隻能按照操縱者的指令行事。而且這指令不能太複雜,隻能是簡單的、重複的、預先設置好的事情。所以,它們的神態舉止通常都較為呆滯,不太像活人,比如,它們會反覆重複一兩句話,做同一件事,或者自問自答,答非所問,和人多說幾句話就露餡了。然而,對於如何甄彆空殼,謝憐有個更為實用的方法讓他們喝一碗水或吃個東西就行了。畢竟殼子是空心的,冇有五臟六腑,他們吃東西或者喝水時,就猶如往一個空罐子裡丟東西或者灌水一樣,能聽到清晰的回聲,和活人進食飲水的聲音是完全不同的。
那道人的屍體已經徹底癟了下去,差不多已經是一攤軟趴趴的皮了。三郎用那根竹筷壓在他皮膚上點了兩下,丟了筷子,道“這殼子有點意思。”
謝憐知道這少年指的是什麼。這名道人的神情舉止,他們都是在在了眼裡的,豈止逼真,根本就是個活人,與他交流,對答如流,可見操縱者法力驚人。謝憐看他一眼,道“三郎,看來你對這種異術也是頗有涉獵。”
三郎笑道“不多。”
這個空殼特地找上門來,向他告知半月關之事,無論是真是假,目的都是為了引他去半月關,為求穩妥,還須得上通靈陣問問。謝憐掐指一算,算出剩下的法力還足以支撐他再用幾回,這便捏了個訣兒,上了通靈陣。
一入陣,裡麵竟是難得的熱鬨,並且不是因為忙於公務而熱鬨,似乎是大家在玩兒什麼遊戲,嘻嘻哈哈笑成一片。謝憐正頗感驚奇,隻聽靈文道“殿下回來了?這幾日在下麵過得怎麼樣啊?”
謝憐道“還好還好。大家這是在做什麼?這麼高興。”
靈文道“風師大人回來了,正在散功德,殿下不去搶一搶麼?”
果然,謝憐聽到陣內數位神官正在聲嘶力竭地喊“一百功德!搶到了!”“為什麼我這個隻有一功德……”“一千!一千!啊!謝謝風師大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心想這莫非是天上掉錢大家正在撿?雖然他的功德箱裡是空空如也,但一來他不知要怎麼搶,二來其餘諸位神官都是彼此相熟的,搶一搶玩鬨無所謂,他突然插|進去就有些奇怪了,於是也不在意,自顧自問道“諸位,半月關這個地方你們知道嗎?”
此話一出,正在興高采烈搶功德的通靈陣瞬間沉默。
謝憐再次略感鬱悶。
他以往發些小詩和秘方,大家沉默也就罷了,因為其餘的神官們也不發這些,那麼他發的話,可能的確是格格不入。可是,通靈陣內,經常有神官們開口詢問一些公務上的問題,比如你們誰認識哪隻鬼,好對付嗎?你們誰的地盤在那兒,能幫個忙不?這個時候大家也是各抒己見,有建議的給建議,冇建議的說有空回頭我幫你問問。他問半月關,也算是公務,冇理由一開口照樣全場死寂啊。
半晌,突然一人喊道“風師大人又散了十萬功德!!!”
通靈陣內瞬間又活躍起來,眾神官紛紛搶功德去了,也就冇人在意他方纔問的那句了。謝憐知道此事恐怕並不簡單,在陣內大概問不出什麼來了,心想這位風師大人當真是大手筆,一散就是十萬,好生厲害,正要退下,忽然,靈文私下給他發了一句。
靈文問道“殿下,你為何忽然要問半月關?”
謝憐便把有一副空殼找上門來的事說了,道“那殼子假作從半月關裡逃出的倖存者,必然有其目的。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我便上來問問。這地方怎麼了?”
靈文那邊沉吟片刻,道“殿下,這件事,我勸你,莫要沾手。”
謝憐多少也料到會有這麼一句了。否則也不至於持續一百五十年也無人問津,而他一問就全庭沉默。他道“每逢過關,失蹤過半,這事是真的?”
良久,靈文道“是真的。但這件事,我不好多說。”
謝憐聽出她語音裡頗帶斟酌之意,怕是有為難之處,道“好,我明白了。你既不方便,那就莫要多說。我們也從冇私下談過這個話題,都是我自己亂撞撞上的。”
二人雖是在私下對話,靈文也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殿下,我再多說一句。你若要查這件事,彆讓其他神官知道。而且,不要從天界走。”
收了神識,出了通靈陣,謝憐起身,沉吟片刻,抬頭道“三郎,我怕是要出一趟遠門了。”
靈文告誡他莫要被其他神官發現,足見此事牽扯不小。而如果他直接上天,再跳到半月關去,方便是方便,但如此出行就會被記錄在冊。而且,若是有誰在通道裡動了什麼手腳,跳下去究竟會落在哪裡,還真不敢說。如此看來,竟是隻能徒步去半月關了。這空殼既然自己送上門來,便是想誆他去的,肯定不會是什麼好地方。三郎卻道“好啊,哥哥,不介意捎上我吧。”
謝憐一怔,用掃帚把地上那攤假皮囊掃到一邊,道“路途遙遠,風沙艱辛,你又為何要跟著去?”
三郎笑道“你想知道那半月妖道是怎麼回事嗎?”
聞言,謝憐動作一頓,道“連這個你都知道?”
三郎抱著手,悠悠地道“半月關,兩百年前,乃半月國所在之地。半月人力大無窮,且性情凶悍好鬥,時常騷擾中原之地的百姓。”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星亮,道“半月妖道,就是他們的國師。”
謝憐把掃帚往牆上一靠,就要坐下來詳細聽。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叩叩”的敲門之聲。
此時天色已晚,那些村民都被謝憐之前一句“中邪”嚇得縮回屋子裡不敢出來,又會是誰敲門?謝憐站到門口,屏息片刻,冇感覺出門上符咒有異動,緊接著又是兩聲“叩叩”。聽這聲音,似乎是同時有兩個人在敲門。
他略一思索,打開門來,果然,兩個黑衣少年站在門口。一俊朗,一清雅,正是南風與扶搖。
謝憐和他們對望一陣,道“你們兩個……”
扶搖率先翻了個白眼。南風劈麵開口便問“你是不是要去半月關?”
謝憐道“你們從哪裡聽到的?”
他本以為是靈文又去中天庭問了一通拉來的幫手,可轉念一想,她告誡過他莫要讓旁人知道,自然也不會聲張。南風道“聽幾位神官路上談了幾句,聽說你今天在通靈陣裡問了半月關的事。”
謝憐便瞭然了,雙手籠在袖子裡,道“明白了。‘我自願’,是吧?”
兩人都是一副牙痛得麵目扭曲的表情,道“……是啊。”
謝憐忍俊不禁,道“懂了,懂了。不過,事先說好,這次去半月關,途中若是遇到什麼不能應付的事情,歡迎隨時逃跑。”
謝憐的人生準則是不要勉強人。無論是勉強彆人做一件事,還是勉強彆人不要做一件事,都是勉強。一件事做了到底好不好,隻有做了才知道。若你勉強一個人做一件事,即便他做了,心中也不會認可;若你勉強一個人不做一件事,即便他冇做,他也會一直千方百計惦記著,總有一天會做的。所以,萬事,順其自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下側開了身子,請他們二人進屋再細說。誰知,那兩人一看到他身後那名歪歪坐著的少年,原本微黑的臉色,瞬間變成了鐵青。
南風閃身進來,搶在謝憐麵前,道“退開!”
三郎卻是看了一眼那懸在空中的若邪,歪頭問道“這位哥哥,你竟還是一位奇人異士呢?”
他語氣饒有興趣,謝憐道“還好。奇人異士說不上,略會一點。他們現在看不到我們,待會兒走近了,萬一出聲就難說了。”
那趕車的老大爺看到白綾自飛、無頭人行,已是目瞪口呆,聞言大驚,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怕是憋不住。”
“……”謝憐道,“那,得罪了。”說完飛速出手,在他背後一點,那老大爺登時歪在車上,昏睡過去。這下,終於不用擔心他嚇得大叫被髮現了。謝憐輕輕接住他,將他放上牛車,轉過身,對三郎道“冇事的。彆緊張。”
天色已暗,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隻能看出他點了點頭,謝憐便坐到車前,拿起繩子,輕聲哄那牛。這群囚衣鬼走了過來,想要過去,卻感覺路中央有一個什麼東西擋著,都粗聲粗氣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麼過不去!”
“真的!過不去!見鬼了!”
“他媽的,咱們自己不就是鬼嗎,能見什麼鬼!”
謝憐好不容易哄好了牛,與這群無頭的囚衣鬼擦身而過,聽他們抱著頭顱吵吵嚷嚷,隻覺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還有諸多抱怨“那個,你是不是拿錯了?我怎麼感覺你懷裡抱的那個纔是我的頭?”
“你這頭的切口怎麼這麼不整齊?”
“唉,那個劊子手是個新手,砍了五六刀纔給我砍下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裡人冇給他打點錢吧!下次記得事先打點一下,一刀給個痛快!”
“哪來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節,乃是鬼界的第一大節日。這一天,鬼門大開,平日裡潛伏於黑暗中的妖魔鬼怪們全都湧了出來,大肆狂歡,生人須得迴避。尤其是在這天的晚上,閉門不出是最好的選擇。一出門,撞上點什麼的機會可比平日大多了。謝憐一向是喝涼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見鬼,此刻就撞個了正著。隻見四麵八方都漂浮著綠幽幽的鬼火,許多鬼魂追著那鬼火跑,還有一些麵無表情、喃喃自語的壽衣鬼魂蹲在一個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後人們燒給他們的紙錢、元寶等供品。這一派景象,可謂是群魔亂舞。謝憐從中穿行,心裡正想著今後出門一定要看黃曆,忽然感覺身後有異動。他回頭看了一眼,便見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後。
謝憐道“你冇事吧?”
三郎一手支著他下頷,道“有事啊。我害怕。”
“……”雖說當真是完全聽不出他聲音裡有半分害怕的感覺,謝憐還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後,不會有東西傷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說話。謝憐忽然發現,他竟是在盯著自己看。須臾,終於反應過來,這少年盯的,是他頸項之間的咒枷。
這咒枷猶如一個黑色項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謝憐正想說話,這時,那老黃牛拉著牛車,來到了一條岔路口。謝憐一看,兩條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繩子。
這岔路口,可得萬分小心了。
中元節這一天,有時候,人們走著走著,便會發現,麵前出現了一條平時並不存在的路。這樣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錯,走到了鬼界的地盤裡,再想回來,可就困難了。
謝憐初來乍到,分不清這兩條山路該走哪條,想起方纔在鎮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爛,還買了些雜物,其中就有簽筒,心道我來算上一卦,於是又從包袱裡翻出簽筒,拿在手裡嘩啦啦的搖著,邊搖邊對三郎解釋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條路簽好,我們走哪條。”用了一點法力,默唸三遍,筒裡掉出兩根簽。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簽,大凶!
兩根簽都是下下簽,也就是說,兩條路都是大凶,豈不是走哪條都是死?
謝憐無奈,對簽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見麵,何至於如此絕情?再來一次,給我一點麵子吧。”
於是,他改為雙手持筒,又是一陣搖。再搖出兩根,拿起來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簽,大凶!
謝憐決定不再浪費法力,這時,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來試試?”
反正試不試也冇差,謝憐便把簽筒遞給了他。三郎單手接過,隨意搖了搖,掉出兩支,拿起來,看都不看就遞給他。謝憐接過來一看,竟然兩支都是上上簽。
謝憐略是驚奇。因為,衰到他這個地步,似乎經常連旁人的手氣也被他帶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這麼抱怨就是了。而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響,直接搖了兩個上上簽出來,他由衷地讚歎道“朋友,你的運氣很不錯啊。”
三郎把簽筒隨手往後一丟,笑道“是麼?嗯,我也覺得我運氣不錯。一向如此。”
聽他說“一向如此”,謝憐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果然是猶如天塹。三郎又道“怎麼走?”
眼下這個情況,隻能走,不能留,謝憐原本就打算亂選一條了,道“既然兩隻都是上上簽,那就隨便走吧。”
當下扯了幾下繩子,牛車車輪又緩緩滾動起來。謝憐本來緊繃著神經,做好了應對各種突髮狀況的準備,誰知,竟是真的,一路順利,不多時,牛車便慢騰騰地爬出了森林,來到了坦蕩的山路上,竟是讓他選對了路。
菩薺村已經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燈火溫暖明亮。夜風拂過,謝憐回頭,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著自己雙手,眺望那輪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謝憐笑道“朋友,你算過命嗎?”
一路走下來,他心中終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聞強記,見多識廣,倒也罷了。但夜行於群鬼之中時,這少年未免有些過於鎮定自若了。雖然並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氣,但謝憐還是覺得,有必要稍稍確認一下。
聽他這麼問,三郎回過頭來,道“冇算過。”
謝憐道“那,你想讓我幫你算算嗎?”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幫我算?”
謝憐道“有點想呢。”
三郎微一點頭,道“行。”
他坐了起來,身體微微傾向謝憐,道“你想怎麼算?”
謝憐道“看手相,如何?”
聞言,三郎嘴角微彎。那笑容說不清是什麼意味,隻聽他道“好啊。”
說著,便朝他伸出了一隻左手。
這隻左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十分好看。並且絕不是那種柔弱的好看,而是勁力暗蓄其中,誰也不會想被這樣一隻手扼住咽喉。謝憐記著方纔三郎觸碰到他時微變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開肢體接觸,不去直接碰他的手,隻是低頭細細地察看。
月光潔白,說暗似乎不暗,說亮又似乎不亮,謝憐看了一陣,牛車還在山路上緩緩爬行,車輪和木軸嘎吱作響。三郎道“如何?”
少頃,謝憐緩緩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麼個好法?”
謝憐抬起頭,溫聲道“你性情堅忍,極為執著,雖遭遇坎坷,但貴在永遠堅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此數福澤綿長,朋友,你的未來必然繁花似錦,圓滿光明。”
以上幾句,全部都是現場瞎編,胡說八道。謝憐根本就不會給人看手相。他從前被貶,有一段時間便經常後悔從前在皇極觀為何不跟國師們學看手相和麪相,如果學了的話,在人間討生活的時候也不用總是吹吹打打街頭賣藝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並不是看這少年命運如何,而是要看這少年到底有冇有掌紋和指紋。
===119|船行鬼域入水即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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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 都是謝憐對彆人說“還好還好”,今日真是第一次聽到彆人這麼對他說,還真難以形容是何感受。本文由 。。 首發菩薺觀原先的木門早已朽爛,謝憐把它拆了換上了簾子,上前撩起, 道“進來吧。”三郎便跟在他身後, 進去了。
這間小木屋裡麵的陳設一目瞭然, 隻有一條長方供桌,兩把小木凳, 一隻小蒲團, 一個功德箱。謝憐接過三郎手裡提的東西,把買回來的簽筒、香爐、紙筆等物擺上供桌, 點起一支收破爛時人家順手塞的紅燭, 屋子裡霎時明亮起來。三郎隨手拿起簽筒,搖了搖, 放下了,道“所以, 有床嗎?”
謝憐轉過身,默默把背上那捲席子放了下來, 遞給他看。
三郎挑起一邊眉, 道“隻有一張是嗎?”
謝憐從鎮上回來的路上才遇到這少年,自然是冇想到要提前多買一張。他道“你若不介意,我們今晚可以擠一擠。”
三郎道“也行。”
謝憐便拿了掃帚, 把地又掃了一遍。三郎在觀內望了一圈,道“哥哥,你這觀裡,是不是少了點什麼東西?”
謝憐掃完了地,正蹲在地上鋪席子,聽了這話,邊鋪邊道“我想,除了信徒,應當再冇有什麼少了的吧。”
三郎也蹲了下來,一手托腮,問道“神像呢?”
經他提醒,謝憐這才猛地想起來,他居然當真忘掉了最重要的東西——神像!
冇有神像的觀,算什麼觀?雖說是他本尊就在這裡了,但總不能讓他每天自己坐到供台上去吧。
思索片刻,謝憐便找到瞭解決方法,道“方纔買了紙筆,明天我畫一幅畫像掛上去吧。”
自己給自己畫像掛在自己的觀裡,這事若是傳上天界,估計又會被笑十年了。但是,雕一尊神像既耗成本又費時間,相較之下,謝憐選擇被笑十年。孰料,三郎道“畫畫?我會啊。要幫忙嗎?”
謝憐一怔,笑道“那就先謝過你了。不過,你怕是不會畫仙樂太子像吧。”畢竟,他的畫像,幾乎全都在八百年前燒燬了,而無論如今倖存了多少,恐怕也冇有多少人看過。三郎卻道“當然。我會。方纔我們在車上,不是正說到這位太子殿下嗎?”
謝憐想起來了。的確如此,方纔路上,他說“你應該冇聽過”,但三郎並冇有回答。眼下聽他這麼說,略感驚奇。他鋪好了席子,直起身子,道“莫非三郎你當真知道他?”
三郎坐在了席子上,道“知道。”
這少年說話的神情和調調都十分有意思。他時常在笑,可真的很難分清,他那笑容裡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在嘲諷對方不值一提。謝憐一路聽他談天說地,對他的評價還是頗感興趣的,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道“那,對於這位仙樂太子,三郎你又有什麼看法?”
二人燈下對視,紅燭火光微顫。三郎揹負燭光,一雙黑眸沉在陰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少頃,他道“我覺得,君吾一定非常討厭他。”
謝憐冇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一怔,道“為何你會這麼覺得?”
三郎道“不然為什麼會把他貶下去兩次?”
聞言,謝憐微微一笑,心想“果真是孩子想法。”
他低了頭,一邊慢慢去解衣帶,一邊道“這個和討厭不討厭並冇有關係吧。世上有許多事都並不能簡單地用討厭和喜歡來解釋的。”
三郎道“哦。”
謝憐轉過身,除去了白靴,又道“況且做錯了事就該接受懲罰,帝君隻不過兩次都儘了職而已。”
三郎不置可否,道“或許吧。”
謝憐這邊脫了外衣,疊好了準備放到供桌上,還想再說一點,一回頭,卻見三郎的目光凝落在他足上。
那目光十分奇異,說是冰冷,卻又覺得滾燙刺人;說是熾熱,卻又隱隱透著冷意。謝憐低頭一看,心下瞭然。這少年望的,是他右足腳踝上的一隻黑色咒枷。
第一道咒枷牢牢圈於頸項之間,第二道咒枷則緊緊縛於腳腕之上。這兩道咒枷,無論哪一道都鎖得不太是地方,而且無可遮擋。以往,若是旁人問起,謝憐一般都胡亂答說這是練功所需,但若是這三郎問起,怕是就冇那麼好敷衍了。
然而,三郎隻是盯著他腳踝看了一陣,並未多言。謝憐便也不在此處糾結,躺了下來。那少年也在他身邊乖乖躺下,和衣而臥,料想是不習慣在地上除衣而眠,謝憐心想,回頭還是得弄張床,道“休息吧。”
輕輕一吹,紅燭就此熄滅。
次日清晨,謝憐睜開眼睛,三郎冇躺在他旁邊。而抬頭一看,心頭一震。供桌上方,竟是掛著一幅畫像。
這畫像,畫的乃是一名身著華服、戴黃金麵具的男子,一手仗劍,一手執花。筆力絕好,用色絕佳。
正是一副“仙樂太子悅神圖”。
謝憐已經許多年都冇見到這幅畫了,他看得怔了好一會兒,半晌才起身,穿好衣服,挑起簾子。三郎就在屋外,正倚在一片陰影裡,一邊將一把掃帚在手裡轉著玩兒,一邊百無聊賴地看天。
這少年似乎是當真不大喜歡日光。他望天的那副神氣,像是在思考著該怎麼把那太陽拽下來踩個稀巴爛一般。門外有一堆落葉,全都掃好了堆在一處。謝憐出了門去,道“昨晚休息得可好?”
三郎仍是靠在牆上,轉過頭來,道“不錯。”
謝憐走過去,接了他手裡的掃帚,道“三郎,觀裡那畫像是你畫的?”
三郎道“嗯。”
謝憐道“畫得真好。”
三郎嘴角翹了翹,並不說話。不知是不是因為胡亂睡了一晚,他今天的頭髮束得更歪了,鬆鬆散散的,十分隨意,可事實上,也十分好看,隨意而不淩亂,倒有幾分俏皮。謝憐指指自己頭髮,道“要不要我幫你?”
三郎一點頭,和謝憐進觀去了。而待他坐下,謝憐解了他的頭髮,將那黑髮握在手裡,便不動聲色地細細端詳起來。
即便掌紋、指紋做得完美無缺,但妖魔鬼怪們總會有一個地方出現漏洞。一個活人的頭髮,是數也數不清的,而且一根一根,分得十分細密且清晰。而許多鬼怪偽造出來的假皮囊,它們的頭髮要麼是一片黑雲,要麼是黏成了一大片,彷彿一條一條布片,再要麼……就乾脆扮作個禿頭了。
昨晚確認過了掌紋和指紋,原本謝憐已是放下了警惕,可今早看到的那副畫像,忍不住又讓他微微生疑。
不是畫的不好,就是因為畫得太好了,他才覺得奇怪。
然而,他手指在三郎發理中輕輕摩挲,緩緩探查,這少年的黑髮順長,分明全無異常。半晌,不知是不是給他摸得癢了,三郎笑了一下,微微側首,斜斜睨著他,道“哥哥,你這是在幫我束髮呢,還是在想做點彆的什麼呢?”
他長髮披散下來,俊美不減,卻無端多了幾分邪氣。如此發問,似在調笑,謝憐莞爾道“好啦。”這便迅速幫他束起了頭髮。
誰知,束完之後,三郎對著一旁的水盆瞧了一眼,回過頭,對謝憐挑了挑眉。謝憐一看,又輕咳了一聲,揉了揉眉心。
這頭髮,方纔束了是歪的,現在束了,還是歪的。
三郎雖是什麼都冇說,就這麼看著他,謝憐卻是覺得起碼有好幾百多年都冇這麼窘過了,他放下手正想說你過來我們再來一次,隻聽門外一陣嘈雜,人聲腳步聲四起,幾聲大喝傳來“大仙!!!”
謝憐一聽,吃了一驚,搶出去一看,隻見門外堵了一大圈人,個個神情激動,臉色通紅,為首的村長一個箭步搶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大仙!我們村兒竟然來了個活神仙,真是太好啦!!!”
謝憐“???”
而其餘的村民們已經統統圍了過來“大仙,歡迎來到咱們菩薺村落戶哇!”
“大仙!你能保佑我討到我媳婦兒嗎?!”
“大仙!你能保佑我家裡那個快點生娃嗎?!”
“大仙!我這裡有新鮮的菩薺!吃菩薺嗎?!”
村民們太過熱情,謝憐被圍攻得連連後退,心中叫苦。昨晚那老大爺竟是個大嘴巴,明明叮囑過了不要說出去的,今早一起馬上就全村都傳遍了!
天色已暗,看不清三郎的表情了,隻能看出他點了點頭,謝憐便坐到車前,拿起繩子,輕聲哄那牛。這群囚衣鬼走了過來,想要過去,卻感覺路中央有一個什麼東西擋著,都粗聲粗氣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怎麼過不去!”
“真的!過不去!見鬼了!”
“他媽的,咱們自己不就是鬼嗎,能見什麼鬼!”
謝憐好不容易哄好了牛,與這群無頭的囚衣鬼擦身而過,聽他們抱著頭顱吵吵嚷嚷,隻覺得十分好笑。那群鬼魂還有諸多抱怨“那個,你是不是拿錯了?我怎麼感覺你懷裡抱的那個纔是我的頭?”
“你這頭的切口怎麼這麼不整齊?”
“唉,那個劊子手是個新手,砍了五六刀纔給我砍下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家裡人冇給他打點錢吧!下次記得事先打點一下,一刀給個痛快!”
“哪來的下次!”
……
七月十五中元節,乃是鬼界的第一大節日。這一天,鬼門大開,平日裡潛伏於黑暗中的妖魔鬼怪們全都湧了出來,大肆狂歡,生人須得迴避。尤其是在這天的晚上,閉門不出是最好的選擇。一出門,撞上點什麼的機會可比平日大多了。謝憐一向是喝涼水都塞牙,穿道袍也見鬼,此刻就撞個了正著。隻見四麵八方都漂浮著綠幽幽的鬼火,許多鬼魂追著那鬼火跑,還有一些麵無表情、喃喃自語的壽衣鬼魂蹲在一個圈子之前,伸手去接後人們燒給他們的紙錢、元寶等供品。這一派景象,可謂是群魔亂舞。謝憐從中穿行,心裡正想著今後出門一定要看黃曆,忽然感覺身後有異動。他回頭看了一眼,便見那少年坐到了他身後。
謝憐道“你冇事吧?”
三郎一手支著他下頷,道“有事啊。我害怕。”
“……”雖說當真是完全聽不出他聲音裡有半分害怕的感覺,謝憐還是安慰道“不用害怕。你在我身後,不會有東西傷得到你。”
那少年笑笑,不說話。謝憐忽然發現,他竟是在盯著自己看。須臾,終於反應過來,這少年盯的,是他頸項之間的咒枷。
這咒枷猶如一個黑色項圈套在人脖子上,根本藏不住,而且容易使人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謝憐正想說話,這時,那老黃牛拉著牛車,來到了一條岔路口。謝憐一看,兩條黑漆漆的山路在此分岔,立即拉住了牛的繩子。
這岔路口,可得萬分小心了。
中元節這一天,有時候,人們走著走著,便會發現,麵前出現了一條平時並不存在的路。這樣的路,生人是不能走的。一旦走錯,走到了鬼界的地盤裡,再想回來,可就困難了。
謝憐初來乍到,分不清這兩條山路該走哪條,想起方纔在鎮上除了收了一大包破爛,還買了些雜物,其中就有簽筒,心道我來算上一卦,於是又從包袱裡翻出簽筒,拿在手裡嘩啦啦的搖著,邊搖邊對三郎解釋道“第一根左,第二根右,哪條路簽好,我們走哪條。”用了一點法力,默唸三遍,筒裡掉出兩根簽。他拿起一看,沉默了。
下下簽,大凶!
兩根簽都是下下簽,也就是說,兩條路都是大凶,豈不是走哪條都是死?
謝憐無奈,對簽筒道“筒啊筒,今日你我初次見麵,何至於如此絕情?再來一次,給我一點麵子吧。”
於是,他改為雙手持筒,又是一陣搖。再搖出兩根,拿起來一看,依然全都是下下簽,大凶!
謝憐決定不再浪費法力,這時,一旁的三郎忽然道“我來試試?”
反正試不試也冇差,謝憐便把簽筒遞給了他。三郎單手接過,隨意搖了搖,掉出兩支,拿起來,看都不看就遞給他。謝憐接過來一看,竟然兩支都是上上簽。
謝憐略是驚奇。因為,衰到他這個地步,似乎經常連旁人的手氣也被他帶衰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此,反正以往常常被這麼抱怨就是了。而這少年竟是分毫不受他影響,直接搖了兩個上上簽出來,他由衷地讚歎道“朋友,你的運氣很不錯啊。”
三郎把簽筒隨手往後一丟,笑道“是麼?嗯,我也覺得我運氣不錯。一向如此。”
聽他說“一向如此”,謝憐揉了揉眉心,心道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果然是猶如天塹。三郎又道“怎麼走?”
眼下這個情況,隻能走,不能留,謝憐原本就打算亂選一條了,道“既然兩隻都是上上簽,那就隨便走吧。”
當下扯了幾下繩子,牛車車輪又緩緩滾動起來。謝憐本來緊繃著神經,做好了應對各種突髮狀況的準備,誰知,竟是真的,一路順利,不多時,牛車便慢騰騰地爬出了森林,來到了坦蕩的山路上,竟是讓他選對了路。
菩薺村已經在山坡之下,一簇一簇的燈火溫暖明亮。夜風拂過,謝憐回頭,三郎似乎心情甚好,又躺了回去,正枕著自己雙手,眺望那輪明月,那少年的眉眼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不似真人。
沉吟片刻,謝憐笑道“朋友,你算過命嗎?”
一路走下來,他心中終是微微有些起疑了。
博聞強記,見多識廣,倒也罷了。但夜行於群鬼之中時,這少年未免有些過於鎮定自若了。雖然並不能排除有的人天生就很沉得住氣,但謝憐還是覺得,有必要稍稍確認一下。
聽他這麼問,三郎回過頭來,道“冇算過。”
謝憐道“那,你想讓我幫你算算嗎?”
三郎看他,笑道“你想幫我算?”
謝憐道“有點想呢。”
三郎微一點頭,道“行。”
他坐了起來,身體微微傾向謝憐,道“你想怎麼算?”
謝憐道“看手相,如何?”
聞言,三郎嘴角微彎。那笑容說不清是什麼意味,隻聽他道“好啊。”
說著,便朝他伸出了一隻左手。
這隻左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十分好看。並且絕不是那種柔弱的好看,而是勁力暗蓄其中,誰也不會想被這樣一隻手扼住咽喉。謝憐記著方纔三郎觸碰到他時微變的神色,特地留意了要避開肢體接觸,不去直接碰他的手,隻是低頭細細地察看。
月光潔白,說暗似乎不暗,說亮又似乎不亮,謝憐看了一陣,牛車還在山路上緩緩爬行,車輪和木軸嘎吱作響。三郎道“如何?”
少頃,謝憐緩緩道“你的命格很好。”
三郎道“哦?怎麼個好法?”
謝憐抬起頭,溫聲道“你性情堅忍,極為執著,雖遭遇坎坷,但貴在永遠堅守本心,往往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此數福澤綿長,朋友,你的未來必然繁花似錦,圓滿光明。”
以上幾句,全部都是現場瞎編,胡說八道。謝憐根本就不會給人看手相。他從前被貶,有一段時間便經常後悔從前在皇極觀為何不跟國師們學看手相和麪相,如果學了的話,在人間討生活的時候也不用總是吹吹打打街頭賣藝和胸口碎大石了。而他之所以要看,也並不是看這少年命運如何,而是要看這少年到底有冇有掌紋和指紋。
尋常的妖魔鬼怪可以變幻出虛假的肉身,裝作活人,但是這肉身上的細微之處,比如掌紋、指紋、髮梢,一般是冇有辦法細緻到這種地步的。而這少年身上非但冇有任何法力波動,覺察不出端倪,掌紋也十分清晰。若當真是妖魔鬼怪偽裝的,那就隻有“凶”以上的那一檔才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完美偽裝了。可是,到了那種身份級彆的鬼王,又如何會跟他來一個小山村裡坐一路牛車打發時間?正如天界的神官們個個都日理萬機腳不沾地一般,他們也是很忙的!
謝憐裝作很有把握的樣子硬著頭皮編了幾句,終於編不下去,三郎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就一邊聽他胡說八道,一邊低低地發笑,笑得十分耐人尋味,道“還有嗎?嗯?”
謝憐心想不會還要編吧,道“你還想算什麼?”
三郎道“既是算命,難道不都要算姻緣嗎?”
謝憐輕咳一聲,肅然道“我學藝不精,不太會算姻緣。不過想來,你應當不用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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