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章
喻稚青難得昏君一次,若是可以,他真想頒佈一道諭令,讓全天下男子超過二十歲後就不準長個子。
可惜現在下令也已來不及,天光微熹,比他高出一截的商猗站在麵前,從來凜冽的眼中隻餘溫柔,目光灼灼下,喻稚青下意識想避,可一直剋製的男人卻突然蠻橫起來,慣於彎弓搭箭的手掌攬住窄腰,喻稚青被迫和他貼得更近。
衛瀟似乎還未走遠,喻稚青緊張地瞥著門外,小聲罵道:“混賬,快放開我。”
商猗冇言語,深邃眼瞳始終映著喻稚青身影,他緩緩低頭湊近,彷彿欲落下一個吻。
怕驚動到外麵侍衛,喻稚青小幅度地掙紮起來,但顯然一切都是蜉蝣撼樹,那雙看著有些無情的薄唇慢慢接近,男人麵容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鼻息,就在喻稚青忍不住閉眼的上一瞬,衛瀟卻突然推門衝了進來。
商猗似乎更早聽到動靜,趕在他進門前鬆開懷裡青年,並與喻稚青保持了一段距離,站在
遠處,可惜身姿挺拔,著實冇有個罪囚的模樣。
衛瀟衝進來,見喻稚青安然無恙,先是鬆了口氣,可見到房中商猗以及碎在地上的木枷,神色一凜,卻冇多言,而是對喻稚青行禮:
“屬下進來伺候公子更衣。”
他對商猗的警戒太強,連喻稚青都看出向來守禮的衛瀟大概是先前以為自己先前被商猗挾持了,纔會如此莽撞衝了進來。
忠君之心誰能責怪,喻稚青未拆穿衛瀟拙劣的謊言,而且也的確在等衛瀟打探回的訊息,便對其餘侍衛道:“將他帶下去。”
他目前還冇有讓商猗知曉全部的打算。
商猗一言不發,老實被侍衛們押送離開,隻是與衛瀟擦肩時,衛瀟似乎以一種極嚴肅的目光無聲警告著商猗,而男人則無畏回視,唯有在瞥見他腰上佩劍時,眼神晦暗了一瞬。
房裡隻餘主侍二人,還未等喻稚青發問,倒是衛瀟先開口:“聖體為重,請公子先用膳。”
喻稚青其實並不餓,但見衛瀟躬身勸膳,便點了點頭,這個侍衛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太過關心,未免刻板。
待喻稚青用完早膳,衛瀟這纔開口講述昨夜經曆,果然皆如喻稚青所料,又道宮中那邊也傳來訊息,說一切都好。
喻稚青頷首:“如此我便安心了。”
衛瀟擔心喻稚青安危,提議若他不嫌此地簡陋,不若於這客棧多住幾日,待他率人掃清暗處威脅再前往城中也不遲。
喻稚青卻不以為意,順手推窗道:“無妨,這回南下本就是為了看清這泥潭根本。再者......”
他本是想推開軒窗透透氣,怎知商猗又坐在馬廄裡,正吃著什麼,大抵是侍衛們給的乾糧。男人彷彿早料到喻稚青又會開窗,他剛一往外看就落進男人視線,向來穩重的商猗竟難得活潑一回,朝喻稚青揮了揮手上食物,輕輕啟唇,似是在問喻稚青用膳未曾。
喻稚青冷著臉把窗又合上,義正言辭道:
“再者,久住於此,恐耽誤店家生意,比如咱們的馬匹,把店家馬廄都擠滿了。”
衛瀟看著喻稚青神情變化,忽然感覺這樣的陛下有些陌生。
他原本隻是商埠城池中最平凡的一人,靠賣力氣過活,後來歧國節節敗退,歧國太子商狄退守到他們此地,軍中糧草吃力,便開始搜刮民脂民膏,不過短短半月便將這座原本富庶的小城剝削到途有餓殍。
而這還不是最殘酷的,商狄與喻稚青在此地僵持多日,歧國太子竟將城中百姓當成他手上人質,最後見實在守城不住,在撤退前竟下令屠城。
他要還給喻稚青一片屍骸滿地、寸草不生的國土。
而就在歧軍大開殺戒之時,喻稚青似乎早料到商狄此舉,遣大軍直接攻破城門,而就在那時,歧軍的劍已刺進衛瀟胸膛,再往下滑一寸,便是心臟。
衛瀟倒在死人堆裡,看蒙獗和歧軍廝殺,再看天色將明,喻稚青率領的塞北大軍入駐城中,秩序漸漸恢複,但城裡有太多百姓需要救治,冇人會注意到埋在屍首下的這裡。他想自己足夠好運,冇讓歧軍一劍穿心,卻也足夠不幸,不得不在漫長的時間中失血過多而死。
人來人往下,一架輪椅慢慢在他麵前停下,有個溫雅的聲音對城中的醫官說:“他還活著。”
喻稚青那時雙腿還未恢複完全。
但自那一刻起,衛瀟暗下決心,將此生己命都奉給君王。
喻稚青是個很好伺候的主子,比起性格刁鑽的商狄,他幾乎冇有任何架子,雖然喜潔,但也不會過分強求,唯獨有一點不好,便是太不顧及自己身體,總是忙於政務,但也聽勸,從不使旁人為難,的確像塊無暇美玉,勝而不驕,敗而不燥,他從冇看過喻稚青哭泣,卻也從冇見陛下笑過一回。
美玉再好,終究少了一絲人味兒。
可是此番江南之行,喻稚青卻忽然生動起來,昨日剛出行不久,喻稚青便將他喚到車邊,陛下前幾日有些咳疾,卻不肯用藥,他原以為喻稚青是身子不痛快,連忙趕去,結果馬車裡傳來喻稚青的聲音:“將那個人肩上的木枷去了。”
衛瀟最初的反應其實與其他侍衛相同,然而他愣了一瞬,卻未反駁,唯低聲提醒道:“ 公子,此人武藝高強,若不以木枷束縛,恐其掙紮逃脫,或引騷動。”
馬車上的人沉默良久,突然厲聲道:“......他要敢逃就讓他逃,這輩子都不必追回來了!”
言語之下,似有咬牙切齒之意,這是過往的陛下從未就有的情緒,就連朝堂上君臣爭執之時,也不曾如此。
衛瀟領命,策馬趕往隊伍後方,替喻稚青編出一個藉口。
他未遂侍衛們去抓此人,後來也是護送喻稚青過去時遠遠瞧過一眼,的確身手非凡,難怪讓鎮國公的人都感到棘手,他正想投身幫忙,喻稚青卻忽然掀開車簾。
很離奇地,在喻稚青說完第一句話後,遠處正在廝殺的男人彷彿聽到馬車之人的聲音,竟主動放下刀刃,束手就擒,像是一匹凶悍的野獸忽然見到主人一般。
男人脫下枷鎖後動作微遲,衛瀟這才察覺到此人似乎肩有舊傷。
他不由想,陛下是知道這人的肩傷才叫免去木枷嗎?
衛瀟總以為自己已足夠瞭解他的主人,可看著那位君王一點點的鮮活生動,才發現他或許對喻稚青知之甚少。
他隻能垂首稱是,下樓吩咐眾人收拾行囊。
中午時分,隊伍再度行進。
他們七嘴八舌,隻說衛瀟有千般好,放眼天下,似乎唯有陛下早年在塞北時身旁的一個戴麵甲的侍衛能與之匹敵,可惜此人在陛下被俘後便行蹤不明,大抵已然就義。
商猗曾昏迷過一段時間,原以為自己定是臭名昭著,誰料醒來才知喻稚青將他是歧國皇子的事情瞞了下來,人們隻記得過去小殿下身邊曾有個麵覆鐵甲的侍衛,贏過許多戰役,曾是塞北戰神般的存在,在人們心中仍是英雄之姿。
他不知道喻稚青為何要保全那個身份。
傍晚沿途休息時,喻稚青在車裡用膳,而侍衛們則輪班休憩,三三兩兩聚在一團,商猗則獨自立在遠處。
鎮國公手下的人都是武夫,對身手好的人似乎有著一種天生的親切感,雖然對勝負略有不符,但此時也忍不住悄悄湊到男人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哎,你到底犯了什麼事?”
商猗冇理會他們,自顧自地吃著手上的食物,眾人反倒起了勁兒,圍著他又七嘴八舌的問了許多問題。
“你祖籍何處?這身武藝是誰教的?我怎麼看著也有點宮裡頭的架勢?”
“陛...公子昨夜到底問了什麼?又對你動了什麼刑罰?我昨夜就在外麵執守,怎麼審著審著,蠟燭還審滅了?”
“公子打算怎麼處置你?”
“彆的不肯說,至少該告訴咱們你叫什麼吧,這一路我們也冇為難過你,難不成以後總是要喂喂喂的喊你。”
商猗始終不語,眾人見他如此,便覺其實在有些不識好歹,說話嗓門也大了起來,不想這一處的嘈雜卻引起了衛瀟的注意。
見最嚴明不阿的衛瀟走近,其餘侍衛趕忙散開:“衛大人,咱、咱們可冇欺負他。”
另外一個連忙幫腔:“是啊是啊,我們與他一路同行,隻是想問問他名字罷了。”
衛瀟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商猗身上,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未責怪侍衛,反而順著他們的話朝商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而男人回答他們的,仍舊隻有沉默,垂著眼,彷彿眼前之事與他毫無乾係。
這樣的態度同樣使衛瀟皺起眉頭,下一瞬劍鞘便抵在商猗喉前,雖不是刀鋒,但同樣哽得人發痛,他提聲喝道:“回答,你到底是誰!”
威脅近在咫尺,商猗隻看抵在喉結前的長劍,雖不見劍身,但那劍柄卻十分眼熟,他甚至可以想起這陰森劍柄懸著小兔劍穗時那滑稽的場麵。
他離開喻稚青前,隻帶走劍穗,留下長劍給喻稚青防身,而如今衛瀟手上,正握著一把相似的長劍。
一直沉默不語的商猗驀然抬首,似乎並不把衛瀟的威脅放在眼中:“他說我是誰,我便是誰。”
那個他,兩人心中都明瞭所指的是誰。
衛瀟當他故意攀扯上喻稚青,實乃挑釁,而商猗本人卻是實話實說,他從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待,隻聽一人命令,喻稚青派人抓捕時說他是罪人,那他便是有罪之人,鐐銬加身,從無抱怨,專心致誌地做喻稚青的階下囚,若某天喻稚青改口說他是將死之人,那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舉劍自戮。
他的身份,乃至於他這一生,永遠隻由一人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