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八章
白日的鬨劇未維持太久,天子寬宏,不僅趕在侍衛砍死書生前製止了手下,並且紆尊降貴,竟讓那渾身泥濘的書生進了馬車回話。
隔這般遠,饒是商猗耳力過人,也冇法聽清他們交談了什麼,不過據他對那書生的瞭解,無非是衝著喻稚青之乎者也一番,還不知曉自己麵見的便是世上最位高權重之人,生殺隻在其一念間,就算某日當真科舉高中,還得由馬車那位來主持殿試。
與此同時,商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其實也不知曉書生名字。
書生定然是說過的,但他那時正為喻稚青的事猶豫,對這些外界無謂的小事自然冇法記在心上。
當他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屬於自己了,事實也的確如此,殺神女取血、引開城裡追兵、最後孤身一人打算去行刺商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行走,蜉蝣撼樹,最後堪稱是“理所應當”的失敗,被歧軍一路追殺,身負重傷,以為此命休矣。
可他卻僥倖保住了性命,不但如此,醒來後聽到的第一個訊息便是喻稚青複國成功,今日新帝登基。
這場談話並不久,書生很快下了馬車,隔得太遠,商猗看不清他麵上神情,唯看見兩個侍衛引著一瘸一拐的青年離去,隊伍繼續行進。
為不讓人起疑,侍衛們甚至還像模像樣地拉了好幾車貨物,一路上暢通無阻,直到傍晚時分,雨若傾盆,濺得眾人一身泥點。
衛瀟騎馬奔來,說奉公子的命令,今日就在附近的客棧休憩,明日繼續趕路。
剛到棧外,侍衛們便忙裡忙外地佈置起來,那些偽裝成貨物的箱子打開,原來上麵是普通布帛,下麵則藏著皇帝起居要用的東西,倒算是物儘其用,商猗對喻稚青那點潔癖深有體悟,又想起他帶著喻稚青逃亡的那幾年東躲西藏,一直冇讓對方過上多舒適的日子。
這客棧房間有限,最好的上房自是留給喻稚青,住不下的侍衛們便在旁駐紮,商猗身為囚徒,自然也跟著幕天席地,侍衛們見他這一日還算老實,總算不再刻意為難,男人仗著個高,立在人群中往馬車眺望,今日白天未見到,夜裡能遠遠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願,待喻稚青下馬車時,又是那個衛瀟執傘候在一旁。
或許是雨天路滑,喻稚青下車時險些滑倒,商猗下意識想衝過去接,結果衛瀟穩穩將人扶住,一張大傘更是將喻稚青遮了個乾乾淨淨,彆說見麵,這次連眼神都冇對上。
商猗並不氣餒,但看衛瀟的眼神卻是越發陰沉。
此時天已完全黯淡下來,商猗被安排在馬廄過夜,而侍衛們則恪儘職守地守在客棧外,商猗見他們一應都是中原麵孔,又十分陌生,猜測是否都像衛瀟那般是喻稚青在複國時招攬的人才,後來聽侍衛們交談中偶爾提到“鎮國公”這個名號,才明白這裡有一大部分大概都是喻稚青外公派來保護他的。
商猗也是醒來後聽書生講述,才明白淮明侯臨死前那句“他外公見到他如今這樣”意味著什麼。
究竟是淮明侯早預料到歧國會有傾覆之日,早早替喻稚青備好後手,還是僅為了保全父親性命,強行將人扣在家中詐死,又或是父子共謀,忍辱負重養精蓄銳......種種說法眾口流傳,如今斯人已去,世人皆不得而知,但毋庸置疑的是,自從喻稚青有常年征戰的外祖父幫助後,更是如虎添翼,勢如破竹,登基後便將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從鎮國將軍加封為鎮國公。
可惜,那時走到絕路的自己並不知曉鎮國公還活著的訊息。
他捫心自問,若知曉了,自己是否就不會選擇那樣決絕的方式離開喻稚青?也許再撐一程,或許就能柳暗花明?
可是商猗很快便自己否定了這個假設,當時喻稚青腿疼得厲害,而且歧國的搜捕又那樣危急,若是再來一次,自己恐怕還是會如此抉擇。
商猗正想得入神,忽然看見衛瀟手持佩劍而來。
侍衛們其實都不知曉商猗是犯了什麼罪過,隻是聽命去做,衛瀟雖看出商猗身手不凡,但情勢危急,無暇理會,牽出坐騎後便上馬離去。
夤夜匆匆離去,一看便知是有公務在身,商猗揚起腦袋,看客棧二樓每個房間都燃著燈火,不知喻稚青是否也正勤於公務,不曾休息。
彷彿心有靈犀一般,正中房間的那扇窗戶忽然從裡推開,月色下,喻稚青清俊的臉龐顯得格外柔和,稱得那雙眸都波光瀲灩。
商猗如願以償,終於見到了喻稚青。
年輕的天子顯然也想不到一推窗就能看見坐在馬廄裡的商猗,微微怔神,直到看見商猗輕輕啟唇,無聲喚了一句“阿青”後,喻稚青麵色冷淡,視若無睹地關上窗戶,彷彿絲毫冇將男人放進眼中,但關窗時聲音之大,嚇得侍衛以為樓上發生了什麼異樣,噔噔蹬衝上樓檢視。
不知何時,傍晚的那場大雨已經停了,皎月晃晃掛在樹梢,想起喻稚青月下那副動人的模樣,男人心中的陰霾也被衝去七八,侍衛們上樓時吵吵嚷嚷的動靜也不能影響商猗此時心中的祥和安謐,一直毫無波瀾的麵容露出溫柔神情。
不多時,有侍衛下樓,居高臨下道:“公子要提訊你,隨我上樓。”
想起之前抓捕男人時的艱辛,謹慎起見,侍衛們還是給商猗上了木枷,然而今日一直配合的男人卻突然說道:“我想清洗一下。”
大概是從未見過這種要求,侍衛們隻當他有意拖延,正要嘲諷他幾句,誰知商猗隻是朝樓上喻稚青所居的房間仰了仰頭,耐住性子啞聲道:“他喜潔。”
待商猗頂著肩痛隨侍衛上樓時,門外的侍衛卻說喻稚青正忙於政務,暫時冇空理會他們,讓人將商猗送到隔壁的房間。
商猗進房後才發現房中寢具已經備好,正中那間用於議事理政,而隔壁這間大抵充作了天子的臥房,不過或許是記著喻稚青“審訊”的命令,侍衛們自作聰明地往房中放了許多刑具,排了滿滿一桌,就連商猗都不得不佩服這些人隨喻稚青出行,竟帶了那麼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喻稚青回房的時候,戴著枷鎖的商猗正姿勢彆扭地往燈盞續了一根新燭。
他先前一門心思投身政務,見到商猗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見到燭光下那張熟悉的麵孔,竟有恍若隔世之感,就連那雙眼都未變分毫,始終倒映著他的身影。
今夕何夕,是朔風滾滾的草原,還是陰冷潮濕的囚室?
從一柄彎鉤似的小刀中,他總算猜出桌上這堆“琳琅滿目”應該是逼供拷問時用的刑具。
那時原本隻是因看卷宗看得太累,想推窗透透氣,喻稚青怎麼都不會想到一低頭便能和商猗對上視線,男人冷若冰霜的眼眸正閃著光芒,那時他抱著他在草原看星星時,也是那樣的眼神。
而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在不甘什麼。
為了這個答案,分開的這些時間裡他一直派人找尋著商猗的下落,冇想到此番南下竟探聽到男人音訊,他不假思索,即刻下令將人帶回。喻稚青一直以為自己那種以牙還牙的報複後能帶來答案,然而事實卻令他失望,心上依舊狼藉。
於是很衝動地下令讓人將商猗帶上來,侍衛問起緣由,蹩腳地編出審訊二字,可當男人真正被帶到門外之時,他又感覺無話可說,索性又找了要忙公事的藉口,誰知這幫侍衛自作主張,將人送到自己臥房中等候。
外祖父送來的這些侍衛忠心自是冇得話說,但這腦子......或許是早年跟著外祖征戰沙場,在軍營呆久了,總是武者的豪邁直爽。
後來收到衛瀟的飛鴿傳書,發現形勢嚴峻,便當真忙於正事,竟把商猗拋在腦後,回來乍然看見對方,纔會片刻失神。
喻稚青舊時的習慣一直未改,思索時總愛下意識摩挲些玩意兒,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上那些令人膽寒的刑具。
“當心受傷。”
思緒被商猗拉回現實,喻稚青眉頭冷豎,不識好人心地回嘴道:“用不著你提醒。”
話音未落,指尖已被某刑具鋒利的尖端劃傷,血珠子爭先恐後從指尖湧出。
幾乎是同一瞬,商猗快步趕到他身邊,喻稚青甚至冇法看清商猗到底是怎麼掙開肩上的木枷,隻聽見一聲巨響,地上散落著裂成幾塊的厚重木板。
門外登時傳出侍衛緊張的呼喚:“陛......公子,發生什麼了?!”
喻稚青掃了一眼屋外的人影,轉而望向眼見的男人,商猗倒是完全不害怕喻稚青那幫凶神惡煞的侍衛,隻是很仔細地捧起那隻瓷白的手,認真為他處理傷口。
自從雙腿完全恢複後,喻稚青上過幾回戰場,雖未殺敵千萬,但也曾經曆過生殺凶險,這樣的小傷對如今的他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可商猗卻嚴陣以待,向來古井無波的眸中似乎流露出幾分擔憂。
還是不甘心,喻稚青默默想。
就這樣放過商猗,他實在是不甘,可分開也不甘心,將人殺了更不甘。他自己都鬨不清他到底想做什麼,腦中卻詭異地浮出在蒙獗時自己醉後同商猗說的話。
待回到帝京,或許他能夠以從小相識的立場答覆。
喻稚青雙眸再度恢複冷淡和疏離,毫不留戀地從男人那雙久違的溫暖掌中抽回了手。
“無妨。”
他不看商猗,隻是扭頭對即將衝進房間的侍衛提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