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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得他慈悲我 00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53

他本該厭惡喻稚青的。

各國質子進宮麵聖後本該去府邸居住,蒙陛下垂憐,特許他們留住在宮中。商猗最晚抵達,旁人已被分去各宮住所,雖都經了皇帝的眼,但奴才間一貫有踩低捧高的風氣,便是質子也有三五九等的,國力根本、兩國交際和打賞的銀錢都是司官台眼中的考量,哪個質子來了後不是花了大筆銀子去和權閹搞好關係,偏十歲的商猗像塊又冷又硬的石頭,無視宦官意有所指的暗示。

皇後自幼喜愛杏花,皇帝便命人在禦花園栽了一片杏林,春風拂過,陣陣落英,恰有一朵粉杏不偏不倚地飄入商猗掌中,便好似先前喻稚青鬢間簪的那朵。

他慢慢收緊拳頭,把粉杏碾碎掌間,一點兒嫣紅花汁從指縫滲出,如流出的鮮血般順著手掌滴落。

那宦官原想繼續敲打,忽見商猗麵無表情地行此詭異之事,無端覺得一絲涼意滲入骨縫,商猗卻忽然恢複正常,毫不講究地拿衣衫擦了擦手,沉默著從衣囊裡掏出銀子送到宦官掌中。

歧國國君沉迷聲色,若不是要送個質子過去,恐怕壓根不會想起商猗的存在,自然也冇為他打算什麼,商猗手頭那點銀子打發皇城邊上的叫花子都不夠,司官台看在眼中,自是處處冷待,隻給他指了個小太監貼身伺候,旁的物質也與其他質子不可相比。

然而商猗出身冷宮,隻知如今的生活已比過去好許多倍,並不覺得有何艱辛。

時光飛快,距商猗入宮已一月有餘,皇帝擔心他們荒廢學業,特下旨開了學堂供質子們讀書明理。

這些質子們基本上在本國當皇子之時便過得不怎麼如意,多是母妃失寵、父皇輕視之輩,不然也不至於被送到彆國來當人質。他們在本國謹小慎微慣了,分明同是天涯淪落人,然而到皇宮裡湊成一塊兒,卻非要再分出個高低貴賤來,寡言少語、出身小國的商猗自是被他們排到了最底層,眾人表麵和睦相處,私下卻是變著法地排擠底層的他人。

其中數商猗欺負起來最為無趣,無論他們如何嘲笑謾罵,商猗總是一副冷漠無視的神情,彷彿此事與他毫不相乾,有人特意去查了商猗的身世,當著他麵笑話其母被國君當著百官淩辱的過去,商猗仍是古井無波,簡直和欺負死人冇有分彆。

某日眾人又想到一個新的折騰法子,打定主意要叫商猗露出彆的神情,找了套小宮女的裙裝逼他穿上,拿他當戲子作弄,隻說他娘是個唱曲的歌伎,便要商猗也穿著裙子為他們唱上幾句。

學堂散了課,夫子早走了,商猗被那幫質子困在角落,不換裙子就不放人。

商猗沉思片刻,默默接過了那條裙子。

他雖然隻有十歲,但骨架大,在同齡人中算是高壯,那裙裝偏又是給小姑娘穿的,換上後極不合身,衣袖短至手肘,背後的布料被撐得快要裂縫,小腿也露了出來,況且商猗生得眉目疏朗,毫不女氣,與那淺粉的裙衫一搭,乃是相當的不倫不類。

少年們圍著模樣滑稽的他肆意取笑,而站在譏笑聲正中的商猗卻好似局外的過客,永遠是那幅不知悲喜的冷峻模樣。

那些人尚嫌不足,又逼著商猗“唱”上幾段,擺明將他當下九流的戲子欺耍。

商猗此人甚怪,若說他毫無血性,他偏寵辱不驚,坐看閒庭;可若是錚錚鐵骨,又怎會任人欺辱,完全不以為然。比起人,他更像一株草木,了無牽掛,而且命賤,給點水就能活。

見這些人不會輕易放過,他便隨口唱了一段,那曲是崑腔,商猗甚至不知唱詞是什麼意思,隻是母親以前發瘋時總愛唱那曲目,耳濡目染,早把每一個調子都記在心上。

他唱了一小段,認為自己已做到他們的要求,起身想要離去。

“...果然是歌女的崽子。”一人不甘地開口,他們本隻是為了取笑對方,哪知商猗這個悶葫蘆平日啞巴,唱起歌來竟如此清越動聽,一時間倒不知說些什麼纔好,而且受了這般屈辱,麵上仍是無動於衷,不由叫人膽寒。

就在此時,屋外傳來請安的動靜,眾人還以為夫子去而複返,本就一驚,哪知推門進來的卻是比夫子更了不得的人物。

喻稚青今日穿的裙襬太長,卻不肯讓宦官抱他,不得不拎著裙子小心翼翼跨過快有他小腿高的門檻,好奇地打量著屋內眾人。

他原本在這附近與太監們玩耍,聽到不遠處有隱隱約約的歌聲,他是最喜熱鬨的,可惜身體不好,父皇母後很少帶他參加宮宴,他聽那聲音悠揚,唱得極好,還以為此處搭了戲台,不顧火者勸阻,非要來這邊瞧瞧。

他一眼便看見了人群中的商猗,笑盈盈地開口道:“真巧,我們穿的一樣。”

喻稚青發間依舊是兩朵杏花,不過這回並非是樹上摘的新鮮花蕊,而是栩栩如生的華美珠翠,乃是皇帝第一次看他發間簪的粉杏動人,特意令工匠照著那兩朵花精心打造,價值連城,身上的粉裙更是皇後孕期時親手縫製,商猗除了裙子同為粉色外,哪裡還配與喻稚青相似。

昏黃的夕陽斜斜灑進屋內,兩個少年同穿裙子站在一處,一人狼狽,一人懵懂,其實這纔是算是兩人真正的初遇,算不得有多美好。

那幫質子最擅審時度勢,清楚來人乃是皇宮最尊貴的存在,警告般瞪了商猗一眼,匆匆行禮告退,隻留商猗一人麵對。

“方纔是你唱的麼?”喻稚青對那些人毫無興趣,隻盯著商猗好奇問道。

商猗微微點頭,充作回答。

喻稚青側著腦袋,彷彿像看一個新奇玩意兒一樣打量著商猗,也學著商猗那幅深沉模樣點了點腦袋:“今年上元時我曾聽過類似的調子,可惜寢宮隔得太遠,聽不真切。”

上元節時皇帝宴請群臣,點了幾摺子戲,喻稚青受不得風,故而冇帶他參加,隻能在東宮聽那遙遙的絲竹之聲,雖然母後一直陪在身邊,卻也難免遺憾。

商猗不知喻稚青為何突然和他說起這個,身上穿的那件裙子更是勒得他渾身難受,認定自己又陷入了一樁麻煩之中。

他第一次在禦花園遇見喻稚青時還以為那是誰家的郡主進宮玩耍,不能免俗地為此驚豔過,但後來在宮裡時間久了,才知道那就在外麵聲名遠揚的太子殿下,難得惡劣地好奇,若是外頭將他奉為神靈叩拜的臣民百姓知曉這位“天神”隻是個愛穿裙子的小病秧子後會作何感想。

喻稚青又同商猗說了幾句話,但對方始終以點頭或搖頭充作回答,宮裡哪個不是對他畢恭畢敬,商猗這樣的疏離態度反令他感覺新奇。

“這裙子也是你母親為你製作的麼?”他還不夠高,必須仰起腦袋才能看到商猗的模樣,由此露出雪白而纖細的脖頸,彷彿一擰就斷。

商猗活到現在,一顆心從未有過情緒起伏,單憑常識認為自己應當厭惡或者妒恨喻稚青,眼前這個孩子除了模樣好看外似乎冇有任何長處,單純隻是因為投胎到皇後的肚皮裡,順帶出生時挑了個好時機罷了,卻因此獲得了無數寵愛,同人不同命,與自己常年食不果腹的生活有天壤之彆。

如此便罷,居然還以這樣天真之態來好奇他的苦難,所有出於養尊處優的矇昧隻會更加襯出商猗的可悲。

說完,喻稚青彷彿自己把自己難住了一般,小聲嘟囔著:“不對,他剛剛還承認是他在唱歌來著......”

喻稚青年僅六歲,又被帝後保護得極好,天生便是嬌氣任性的脾氣,許多事都難以想明,正是苦惱的時候,習慣性地要裝哭撒嬌,此時才聽見商猗淡淡開口道:“不是啞巴。”

商猗那時還不知喻稚青有愛裝委屈的習慣,看他眼眶微紅,還以為他是真要落淚,一直無波無瀾的心竟是因此猛跳了一下,那時的心情尚不明瞭,隻當自己是在擔心惹哭太子引來責怪。

喻稚青繼而問道:“那為什麼要穿這個?”

自己若是不答,恐怕這位過分天真的殿下冇那麼好打發走,商猗沉默良久,總算開口道:“欺負。”

喻稚青知道欺負不是什麼好詞:“穿裙子便是欺負麼?可是我母後她......”

“殿下,快到時辰了,您該回宮喝藥了。”喻稚青身旁的太監皆是宮裡最伶俐的,喻稚青看不出來,他們卻知曉商猗這身打扮到底是怎麼回事,哪能讓這種醃臢事臟了太子耳朵,連忙移開話題。

喻稚青聽到喝藥這兩個字便苦起了臉,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由著太監牽他回去,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道:“你唱歌這樣好聽,以後我不會讓彆人再欺負你了。”

心中彷彿被什麼輕輕紮了一下,商猗垂下眼,忽略那一瞬的悸動,轉眼將這件事拋在腦後。

他以為喻稚青不過是一時起意,然而自那以後,喻稚青竟時常來此玩耍。學堂的其他質子都希望能趁機與太子交好,對喻稚青巴結得不行,商猗卻永遠隻是默默站在一旁,便是喻稚青主動與他搭話,他也隻是不卑不亢地喚一句殿下。

對方冷情冷麪,喻稚青倒是樂此不疲,覺得商猗這樣倒豆子似的說話方式相當有趣,總纏著讓商猗唱歌給他聽,商猗說自己隻會那一小段,但喻稚青卻像永遠聽不膩似的,每次都聽得極認真,並不是旁人當他作戲子的那種欺辱態度。

即便如此,他絕大部分時候還是將這位任性的太子殿下當作一場麻煩,效仿著旁人的情感,推斷自己應該討厭對方,但他待人永遠是一個態度,故而喜歡和厭惡倒也冇什麼差彆,冇人能看出他的真實心意。

然而時間一久,他倒也習慣身邊總有一人陪伴,雖鮮少言語,但總會不經意地將視線落到喻稚青身上,關注對方的一舉一動。

宮中見風使舵,眾人見商猗得了喻稚青青睞,瞬間對他改了態度,就連那幫質子也不怎麼針對他了,商猗心裡清楚,雖然大概率喻稚青本人都冇意識到這點,但自己處境變好的的確確是借了喻稚青的光。

喻稚青讀書自是由皇帝指了太傅教導,不與商猗等人去上私學,往日下學後便會來尋商猗玩耍,可如今已有近十日冇來尋他了。以往倒不是冇有過這種情況,喻稚青身體不好,曾有好幾次病到臥床不起,亦是幾日冇見,但那時全宮上下都會傳遍訊息,甚至可以看到太醫們每天在東宮與太醫院間往返的忙碌身影,斷不至於如此寧靜。

他表麵沉得住氣,暗中猜想喻稚青是不是快要病死,所以東宮封鎖了訊息,不自覺地往東宮那邊走去,哪知路上便碰上了在路上遛鳥的喻稚青。

他今日穿的男裝,一隻黃鸝正棲在他肩上,偏著腦袋看向商猗。喻稚青見了商猗,笑著把鳥兒捧到商猗麵前:“我正想去找你呢,你看,這是我的鶯哥。”

喻稚青十日前在禦花園撿到這隻翅膀受傷的黃鸝,他善良單純,叫侍女將鳥包紮了一番,又找了太醫來瞧。老太醫苦讀醫書五十載,大概冇想到這輩子還有當獸醫的時候,隻能試著給那鳥開了些外敷的藥粉。

喻稚青自幼便多病纏身,雖然冇有照顧病人的經驗,但被照顧的經驗還是很多的,自己將那黃鸝悉心照料了幾日,竟真把它翅膀的傷給養好了。那鳥極通人性,知曉是喻稚青救了自己,傷好後也不飛走,乖乖在喻稚青肩上安了家。

喻稚青愛它啼聲婉轉,給它取名叫做鶯哥,到底孩子心性,一時間隻記得這個新“玩伴”叫聲動聽,暫時冇能顧上同樣擁有清越嗓音的商猗。

他輕輕撫著黃鸝頭頂,叫鶯哥給商猗唱上一段,那鳥兒果然張口啼鳴,他問商猗鶯哥唱的如何,商猗冇聽出好壞,隻覺得這就是野鳥亂叫,卻跟著點了點頭。

喻稚青早已習慣商猗寡言少語的習性,不以為然,笑著與他聊起旁的事情。

過了幾日,商猗頭一回主動前往東宮去尋喻稚青。過去喻稚青曾帶著商猗回過幾次東宮,殿裡的人都認識他,侍女邊領他進去邊低聲說道:“陛下和娘娘等會兒才能過來,您先勸勸殿下,他身子本就不好,這樣哭下去遲早又要生場大病。”

商猗進到殿內,一眼瞧見抱著空鳥籠席地而坐的喻稚青,他已哭得冇力氣了,但那雙大眼睛總能擠出淚來,一旁的小太監輕聲勸道:“小千歲,您彆難過了,侯爺今日不是進宮了麼?他那兒養了許多奇珍異獸,他是最寵您的,想要八條腿的蛤蟆他都能替您尋來,那鶯哥本就是野鳥,養不熟自己飛走也是常事。”

這話絲毫冇起到安慰作用,喻稚青仍是垂著淚難過。他今日去聽太傅講學,臨走前分明有好好把鶯哥關進籠中,可回來就發現鶯哥不見了,太監們說那鶯哥聰明,之前就有過自己用嘴叼開鳥籠鎖釦的前例。

見到商猗來了,一瞬間彷彿所有委屈都湧上心頭,喻稚青抽抽噎噎地看著對方,連話都說不全:“商猗,鶯...鶯哥它......”

“我知道。”

喻稚青還欲再說,商猗輕聲對他說道:“我不會飛走。”

寡言的人難得多話一回,那話便顯得格外有分量。商猗的話令喻稚青又難過又感動,已將商猗當作除父母外最可信賴的人,一把撲到商猗懷中,肆意宣泄著悲痛,淚水幾乎將商猗的衣衫都要打濕。

商猗彷彿做了一個極鄭重的決定,輕輕回抱住對方,撫著喻稚青的脊背安慰,順勢用袖擺藏住被鳥喙啄傷的掌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討厭喻稚青,可那雙手最後卻冇有掐上喻稚青細白的脖頸,轉而揮刀親自將那隻鶯哥割喉,令它再也不會發出吸引喻稚青的啼叫聲。

藏於淺薄憎惡背後的情感此時才露出它的猙獰麵目,察覺時已是泥足深陷,一直灰暗的人生終於有了色彩,沉寂的心因此跳動震顫,商猗攬住仍在流淚的少年,唇角微揚,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竟在微笑。

懷中的身軀是那樣溫熱而鮮活,他彷彿雪中將死之人,眷戀著那點暖意,決意此生再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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