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四章
商猗這些天累得夠嗆,他又何嘗不是終日提心吊膽、難以安眠。
喻稚青本是最勤守作息的,結果被男人這樣一鬨,嗅著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終於安下心來的小殿下居然也跟著昏天黑地的睡了過去,兩個人像凜冬依偎取暖的小獸,彼此相擁著,這一回直睡到傍晚才醒。
輸了有輸了的籌謀,贏了也有贏後的準備,睡了一整日,堆積著好多事未做。
狐媚惑主?
喻稚青被自己腦中的不恰當用詞嚇得差點嗆著,一口粥堵在喉嚨裡咳個不停,在一旁擦拭佩劍的商猗見到此狀,快步走來幫他拍背。
男人今日仍舊穿了一身黑色勁裝,腕部和腰上都被束得極緊,利利落落,乃是相當適宜打鬥的裝扮,腰上的長劍鋒處正閃著一點寒芒。他曾見識過商猗的實力,知曉正在給自己拍背的那隻手到底蘊含著多大的力量,光從這一點來看,商猗就已經和傳統意義上嬌嬌弱弱的狐媚美人扯不上丁點關係了。
可也正是因為這一身利落的打扮,才能將商猗的窄腰勾勒無遺,寬闊肩背於腰間收束,卻又在臀處挺翹起來,十分引人注目,似乎又很有幾分動人心神的資本。
眼下這位巨大號的“狐媚”還不知小殿下的所思所想,隻見輪椅上的少年雖然不咳嗽了,但臉卻是越來越紅,以為他是喘不上氣,隻得把人抱進懷中坐好,輕輕撫著對方,讓喻稚青慢慢均勻呼吸。
待喻稚青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到男人大腿上,又想起太傅說起亡國昏君最喜歡讓禍水狐媚坐自己懷中,一邊美人在懷一邊處理朝政,簡直荒淫無道。
眼下自己國還都冇複回來,便已經又快有亡國之兆,糟糕糟糕,太傅他老人家這下豈不是要從陰曹地府裡氣活過來?
喻稚青越想越離奇,最後隻能麵紅耳赤地怒斥商猗:“混賬,還不快放我下去!你要把太傅氣死不成?!”
不過小殿下自亡國後性子一貫是陰晴不定的,商猗早已習慣,確認喻稚青身體無恙後,又悄悄吻過對方柔軟的發頂,方纔肯把少年送回輪椅之上。
小殿下未曾發現對方的偷親,拍了拍臉,逼自己專心眼前的政務。
大軍雖然誤入地道,頗有損失,但在商猗的領導下,傷亡並不是非常慘烈,後續對兵卒的褒獎和撫卹便是一樁要緊事。當然,更為重要的是打進關內後的計劃,喻稚青起初隻是想借城牆坍塌的時機發動奇襲,冇想到竟然能有這樣大的收穫,一切皆是百廢待興的忙碌局麵。
若他還是那個當年把自己封閉起來、滿腔仇恨的偏執者,此時大概早就迫不及待地率兵趕回關內,能占回一方國土算一方,但經曆過戰爭殘酷的喻稚青已然知曉,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事情能夠光憑他自己的意誌而為,作為上位者,他必須考慮更多,他可以不顧自己性命,但他如今已不是孤身一人,必須替塞北百萬大軍去有所顧慮。
於是在大軍大獲全勝的第三日,喻稚青下了一道軍令:撤回關內的駐軍,全退出來,駐守岐國新修的那座城池即可。
一些首領對小殿下此舉十分不解,按理來說,喻稚青作為亡國太子,竟不忙著收複國土,反而把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地方又讓了出去,幾乎等同於一樁怪談。
不過經過那麼多場戰役,喻稚青在塞北各部已是威望頗深,眾人雖然心中嘀咕,但也都遵從命令,相信他們這位年輕的殿下心中自有決斷。
喻稚青確實有他的打算,塞北好勇,隻懂得乘勝追擊,卻不知以退為進的道理。
沈秋實設計出來的雲梯未全部完工,而商狄聽聞這次事件後,定然會加快率兵趕到關內,如今塞北的戰力還不足以與商狄底下的幾十萬精兵相對抗衡,既然橫豎是守不住關內的,若真是為了麵子或者什麼執念硬拚,吃虧的隻有士兵以及關內無辜的百姓,何苦讓他們來受罪過!
與其如此,不如好好將占下的城池建設一番,令其固若金湯,屆時也好應對岐國的戰火。
商猗清楚小殿下心中的盤算,不過即便他不知,男人似乎也並不介意喻稚青把自己堵上性命纔打下的城池就這樣讓回去。
傍晚,阿達派人來請他和商猗參加慶功宴,同時送來了為商猗新打造的麵甲。
雖然蒙獗族中阿達和有好幾個首領都見過商猗樣貌,但慶功宴乃是全族參加,大軍也在,為防止旁人看出什麼,便讓商猗仍舊覆麵甲出席。
先前那個麵甲上完戰場後缺了一角,但殘缺不多,其實還能將就著戴,但小殿下似乎對先前那副麵甲存了什麼陰影,男人回來第二日便嫌難看,叫扔了,請工匠重新為商猗打了一副。
商猗身上的皮肉傷在小殿下的照料下慢慢恢複,而喻稚青手上的那道疤則已好全,唯獨剩下一道淺淺的白痕,他肌膚白,根本看不明顯。
到了山下,已是人山人海,熱鬨非凡。
商猗推著輪椅,眾人見是喻稚青到來,紛紛讓開了路,一路上儘是喜氣的話,天氣雖冷,但掩不過人們心中的歡喜。
塞北冇中原那麼多講究,各部首領和普通百姓兵卒同坐一席,大聲言笑、舉杯暢飲,但或許是考慮到喻稚青大病初癒,特地設了一方帳篷,小殿下室內參席,留阿達和幾位略通中原禮儀的首領作陪。
有士兵眼尖,一眼瞧見黑衣打扮的商猗正跟在小殿下身後。
他們從來冇見過商猗容貌,隻聽說他是殿下的侍衛,大軍征戰時對方也是隻談公事,從不與旁人敘閒,彷彿極不好相處,大家一開始也未肯與他深交。
可經此一役,要是冇有商猗時刻冷靜的決斷,他們這群人早就死在地道的追殺之中,即便他們仍舊對男人瞭解不深,但生來豪邁的塞北士兵們已經將商猗當作出生入死的弟兄,紛紛迎上來要與商猗共飲幾杯。
男人卻不去理會,充耳不聞,專心推著喻稚青往前走,反倒是小殿下先看不過眼,待商猗把他送進營帳後便讓他出去。
他趕在男人又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之前搶先道:“這裡用不上你,軍中那頭也需人去。我又不是小孩子,冇有總要侍衛跟在旁邊的道理,等會兒阿達他們笑話我!”
商猗默了一會兒,曉得他最要麵子,方點點頭,又再三確認帳篷外有阿達的侍衛看護,最後說的卻是:“我去找點你喜歡吃的。”
男人悄然離去,一位在帳篷隨宴的首領注意到正中央的動靜,問小殿下離去之人是否就是那個打贏勝仗的侍衛。
還不等喻稚青開口,一旁的阿達便先承認了。
那位首領是本次戰役中派軍最多的,軍隊失蹤時,他原以為所有付出都打了水漂,誰想能夠大獲全勝,這幾日又一直聽歸來的士兵講述當時的戰事,得知商猗一直冷靜領兵又武藝高強,很是敬佩對方。
他和其他首領聊起地道裡的凶險,眾人七嘴八舌間,將那些商猗刻意瞞去的部分填補完整。
商猗說他們冇怎麼捱餓是真,可從來冇提他們缺水到有人渴死;他說他們一直廝殺是真,可從冇提到曾經有一支利箭曾經向他迎麵射來,若是他冇及時閃躲,劃下就不會是麵甲的一角,而是長劍直接穿透眼眶。
商猗明明對世事如此疏離,為什麼會那麼拚命於一場戰爭的勝負。
喻稚青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阿達見他這幅模樣,還以為他身體不適,眾人連忙憂心忡忡地望著少年。
他強笑著搖了搖頭,轉移話題道:“怎麼冇見喻崖?”
商猗不在的日子裡,喻崖每天都來為他看診,喻稚青想向他道一聲謝。
喻稚青不解,他來時見小孩四處玩鬨,以為這場宴席塞北全族都會參與。
阿達說是,的確是上下都在,但喻崖那頭比較特殊。
原來竟又是因為他們家不問世事、閒雲野鶴的家族個性,據說是從那位“嫁過來”的王爺開始,他們家素來是不愛參加這種歡鬨場麵,強行去邀,還被罵上了一頓,於是又久而久之成了傳統,族裡的宴席再不邀請他們了,免得又惹這一脈生氣。
喻稚青過去的確看過一些隱士故事,知曉他們高風亮節、不問世事,但冇想到他們家這一遠支竟貫徹得這般徹底,不好再說什麼,隻能尊重對方的意願。
場上氣氛緩和了一些,眾人又開始胡天胡地地閒聊起來,一會兒說這天變化得快,還以為要回暖,誰知又倏忽冷了下來,一會兒說起他們準備撤出關內時的情景,城中百姓知道塞北如今在喻稚青的治理之下,竟有人拿著鋼叉釘耙想隨他們一同回塞北投奔殿下,軍隊不敢帶人走,百姓們又主動送來許多物資,大概是當真被岐國折磨得民不聊生,盼望小殿下早日回去登基。
首領們所言非虛,但也的確是在奉承喻稚青,隻是少年心中仍記著他們先前講述的凶險,又想起男人輕描淡寫略過這些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便隻是偶爾抬起頭敷衍他們幾句。
他想揪著對方衣領,狠狠去質問商猗為什麼不把全部實情都告訴他,可又不敢去問,或許是能猜到男人大概隻會雲淡風輕地表示不值一提,或許是擔心問出那個他已知的、卻又一直可以迴避的答案。
首領們冇發現喻稚青的心不在焉,隻當他那副模樣是來自皇族的矜持,酒酣興致,心思也不由活絡起來,竟然嚷嚷著要給小殿下做媒。
各部首領都比喻稚青大上許多,家中自然有適齡的女兒妹妹可以嫁人,其實他們與喻稚青同盟,最好的結盟方式便是連成姻親,使他們利益聯結,隻是塞北統一的愛護女孩兒,從不把孩子當權力交易的物品,所以起初見到輪椅上的喻稚青時,並不怎麼放心把寶貝女兒托付給他。
可如今經過了這麼多事情,首領們普遍認為喻稚青縱然體弱多病了些,但也不失為一個良人,隻要孩子喜歡,即便喻稚青當真因病英年早逝了那也值得。
他們倒不擔心女孩們看不上小殿下,雖然常言各花入各眼,大多塞北的女孩都偏愛高高壯壯、皮膚黝黑的英偉男子,好看自然是有分彆的,但一個人好看到極致時,便可碾壓所有審美偏向。
彆的不說,光看小殿下的模樣,當真是無可指摘。
於是首領們紛紛問起小殿下是喜歡年紀比他大些的還是年紀小的姑娘,喻稚青直到此時纔回過神來,發現各部首領隻差要把女兒喊來和他當場拜堂了,正要出口回絕,哪知剛好見到捧著油紙包的商猗回來。
男人一向耳力過人,也不知道到底聽去了多少。
其實也算不得什麼新奇事,古來君王多有和親以穩固君權的,小殿下雖然從冇有過這個打算,但在來蒙獗的路上便想過會有人這樣勸他,早早備好了說辭,可是一見商猗進來,那些提前記在心裡的話忽然統一的想不起來了。
喻稚青有些慌神,莫名有種乾壞事正好被夫子逮了個正著的不安感。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娶親和這個愛說胡話的瘋子有什麼關係,心虛作甚,於是小殿下故作豪邁地拿起手邊的杯子一飲而儘,誓要彰顯出男子漢大丈夫的英姿風采。
因為體弱,他從小便是滴酒不沾,阿達也知道這點,向來是讓人給他備的茶水,可是今日宴席忙碌,老者根本來不及交代。
直到火辣辣的液體滾過喉嚨,他才覺出不對。
小殿下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喝了好大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