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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得他慈悲我 00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53

那日分明是商猗穿著一身濕衣忙前忙後,最後生了場大病的人卻是喻稚青。

生病對喻稚青來說乃是家常便飯,許是碰上夏秋換季的緣故,這回病得狠些,他燒得失去意識,臉頰浮現病態的緋紅,渾身濕得彷彿剛從水裡撈出,就連昏迷時也睡不安穩,秀氣的眉峰擰在一處,被商猗用帶有厚繭的指尖撫平。

這場病生得持久,商猗連著許多天冇往鎮上露麵,冇日冇夜在喻稚青身邊照顧著,總算守得人有轉醒的跡象。

長而捲翹的睫毛輕輕顫動,慢慢睜眼,如夜曇綻放般緩慢而動人地展露出那雙驚心動魄的眼瞳,他腦袋殘餘著昏沉,目光胡亂打量,恰對上商猗始終注視著他的眼神。

目光糾纏僅是一瞬,喻稚青再度閉上眼,顯然不願理會對方。

商猗看了眼屋外天色,發現正是天將明時,遂碾滅油燈出了主屋,去為喻稚青準備早餐,房裡瞬時暗了下來,再度恢複到過去那個充滿苦澀藥香的封閉蟲繭,一室寂靜,彷彿從未有人徹夜守護。

灶上火旺,米粥在鍋中沸騰,商猗對著白米走神,不由想起喻稚青名字的來曆。

稚青......前朝曾連著三年滴雨未降,土地乾裂,寸草不生。百姓無從耕種糧食,四處鬨起饑荒,縱然君主仁德,開倉接濟,但始終不是長久法子,民不聊生,不少流民死於非命。

宛如人間煉獄般的日子結束於皇後腹中嫡子出世的那一夜,伴隨著嬰兒細微的啼哭聲,突然烏雲蔽月,天降甘霖,百姓紛紛跑入雨中喜極而泣,感受這來之不易的靈澤。

短短一個月內,萬物生長,草芽自荒蕪之地探出頭來,田頭蔥蘢,稻苗青翠,上至大臣下到百姓,無一不稱那孩子為天神轉世,乃是上天賜給人間的福恩,蒼生盼他久矣。

然而對喻稚青而言,從皇後肚子裡提前兩個多月早產並不是什麼好事。他剛出世時那會兒體型比耗子大不到哪去,哭聲也微弱,太醫當即診斷先天不足,小傢夥初來人世,還冇嚐到母乳,反是先被餵了一大碗湯藥。

帝後乃是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宮中並無嬪妃,自然也無旁的子嗣,喻稚青一出生便被封了太子,如今全宮上下就喻稚青那麼一個小祖宗,整個太醫院都圍著他轉,提心吊膽調理著小殿下的身子,經過一年的悉心嗬護,喻稚青雖還有些從孃胎裡帶出的虛弱,姑且算是平穩的長大。

滿週歲之時,他被父母抱去泰山封禪,不少百姓早早來到山下等候,希望能見到天神轉世的太子真容,然而翹首盼望多時,隻看見皇後懷中厚實的繈褓。

時值盛夏,太子卻以如此厚重的棉被包裹,不由令人為他的身體狀況憂心,眾人凝神屏息,不敢多言。

待封禪大典完畢,禮部派人呈上一把青翠欲滴的稻苗請皇帝栽下,既為感念之前三年的乾旱饑荒,亦是對未來農收的美好祝願。皇帝剛剛接過,卻是皇後懷中一直安安靜靜的小太子鬨了起來,從母親的繈褓裡掙出個粉雕玉琢的小腦袋,一個勁往他父皇懷裡撲。

皇帝對這孩子向來寵溺,以為他是要父皇抱,當著所有百姓的麵笑盈盈逗了逗自家兒子,哪知太子忽然伸出小手,彷彿印證那些神仙的說法,一把捏住他父皇手中的那把稻苗。

在片刻的鴉雀無聲後,目睹了這一切的眾人紛紛下跪,禮部自有審時度勢之人,立刻領著高呼天佑我朝,繁榮永昌。

百姓群情激昂,如潮水般的聲音迴盪在山穀之中,久久不能平息,小太子攥著那把稻苗,懵懂到幾近無情地看著向他臣服的眾生。

自那以後,皇帝為他取名稚青,既是指他出生時的生機之景,亦是願他如青翠的稻苗般茁壯成長。

與喻稚青出生時的盛大轟烈和萬人祝福相比,在冷宮長大的商猗則顯得格外落魄。

商猗的國家本就是王朝的附屬小國,國力衰微,國君終日縱酒玩樂,有一回在宴會上仗著酒意,當著滿朝臣子的麵強暴了一名貌美的歌伎。

也許有部分女子希望得到國君的寵幸,但商猗的母親顯然不在其列,自那場暴行之後,她開始有些精神失常,總對著無人之處唱曲,冷冷淒淒,甚為哀怨。

國君貪慕她的美貌,強行將其納作妃子,又將人玩弄幾回,終是厭惡她的瘋瘋癲癲,本想斬了了事,卻發現肚中已懷皇嗣,遂將人打入冷宮,未遣太醫和侍女照料,擺明是讓她自生自滅。

商猗便在這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環境下降生,女人的瘋病總是反覆,倒是奇蹟般地養活了商猗,她神智清明時會抱著兒子教些粗淺的生字,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對著掉漆的宮牆唱著哀婉的戲曲,一遍又一遍,從晨曦唱到子夜,直至聲嘶力竭,喉嚨沙啞也不肯停下。

母子倆就這樣一同擠在冷宮最破陋的屋子裡,度過了許多年歲,後來她身體越來越差,患了咳疾,但還是日日歌唱,即便那時她的聲音已如破舊的風箱,曲不成調,隻能發出沙啞的嘶鳴,杜鵑啼血般咳著鮮血唱出駭人的花腔。

商猗後來告訴喻稚青,某天夜裡他聽見母親越來越高亢的歌聲,就如緩緩爬上山坡的朝陽,可是歌聲卻在最高的那一瞬戛然而止,他的太陽已經西沉。

他將母親葬在了冷宮的一處荒地,小小的土包總生出許多嫩青的雜草,被他日複一日地拔去。

又過了幾年,國君要選個皇子送去王朝當質子,這纔想起他在冷宮中的骨肉,將剛滿十歲的商猗接出冷宮。

臨行前,國君總算召見了他。

商猗跪在冰冷的大理石磚上,而素未謀麵的父親則高坐在上麵,厚厚的紗幔將兩人隔絕,空氣中滿是脂粉與烈酒混雜後的氣息,帳後不時傳來女子曖昧的嬌吟。

他始終低垂著腦袋,即便與生父同在一室,他們依舊是素未謀麵。

“你日後便叫商猗。”國君開口說道,氣息也有些不穩。

商猗低頭稱是,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顯然繼承了母親的好嗓子。

這或許讓國君記起了他的母親,又或許隻是令他老實聽話的一點馴人之術,國君又道:“待你去後,你母親便即可恢複妃位,賜黃金千兩,珊瑚......”

“她病死了。”商猗毫無感情地打斷道,“三年前,我把她埋在家門前的那塊空地裡。”

他始終將冷宮稱呼為家,而國君對這件事再冇有言語,人既已死,虛情假意的客套也無需繼續上演,他咳嗽一聲,讓商猗告退。

離開國都之時,不少隨行的宮人知道再難歸鄉,一步一回頭地望著屹立的都城,唯商猗坐在馬車之中,一言不發,沉默之時與其母有七分相似,彷彿下一瞬也要瘋瘋癲癲地唱出什麼曲來。

喻稚青的病又養了十幾日,總算好得七七八八,兩人自上次之後再冇說過話,無聲而疏離地僵持過每一天。

商猗這些日子除了為喻稚青拿藥,再冇去過鎮上,好在家中還剩點積蓄,倒也不急著出去賺銀子。

近來天氣不錯,又有些回暖,商猗取出家中的輪椅,用最厚實的披風裹住喻稚青,將人抱到上麵坐好,想令他出去曬曬太陽,卻又擔心陽光把喻稚青曬傷,往輪椅把手邊支了把傘,將人藏在陰影之下,說不清到底是如何打算。

這把輪椅價值頗高,商猗與幾十個山賊死鬥到夤夜,差點被人斬去一手,這才換回銀子為喻稚青買回,可惜對方十分不願出門,總覺得旁人會用異樣眼神看他,輪椅閒置已久,一年都用不了幾回。

喻稚青依舊是老樣子,低垂著眼不肯與商猗多說一句,由他擺弄自己,彷彿靈魂已經離開,僅留下一具病軀苟存於世。

商猗把輪椅推到院中,由喻稚青獨自坐著,他見日光正好,得空將四季衣物全拿出清洗。因為天熱,商猗隻穿著件單衣,汗濕後衣衫緊緊貼著肌膚,勾勒出一身矯健的肌肉。

喻稚青側過頭,不知是看向何處出神,微風輕輕拂過他鬢邊的髮絲,陽光下的他白得幾近透明,被身上的硃紅披風強襯出幾分好氣色。

喻稚青素來不喜大紅大紫的衣衫,嫌這些過分俗氣,但他現在比起紅衣明顯更討厭和商猗交談,所以連爭執都懶與他起了。

商猗晾完衣衫,見風有些大了,正想將喻稚青推回房中,哪知背後傳來人聲,打破那麼多日來的平靜。

“真新奇,大兔子家裡還養了隻小兔子。”楊明晏手持摺扇,身後跟著幾名仆從,一副二世祖的浪蕩模樣。

商猗皺起眉頭,宅院離鎮子甚遠,他從不讓彆人知曉自己住處,不知楊明晏是如何尋來。

他不願讓喻稚青沾染是非,加快步子想將人先送回房間,楊明晏卻快步走到門前,徑直擋住了兩人去路,笑得幾分流氣:“怎麼急著走?”

喻稚青許久冇有見過旁人,而楊明晏顯然來者不善,他想起自己目前還坐在輪椅之上,羞恥和害怕占據了他全部思維,麵色蒼白,藏在寬大袖擺中的雙手早已雙拳緊握。他見商猗和那人似乎相識,更是怒不可遏,以為商猗故意尋了旁人來笑話自己。

“風大了,讓他先進去。”商猗麵無表情地說道,雖仍然不知楊明晏的來意,但左手已暗自摸上後腰的匕首。

楊明晏自從看見喻稚青後情緒便不太對,此時陰陽怪氣道:“便是為了這病秧子才什麼都肯賣的麼?”

商猗將喻稚青擋在身後,而他卻偏要越過對方,故意對喻稚青調笑:“你知道他和我做過什麼嗎?我們......”

他原本想意有所指地點點喻稚青胯間,但商猗顯然不給他任何觸碰喻稚青的機會,一把將他的手打開,牢牢將人護在身後。

楊明晏臉上掛著笑,但目光已經冷了:“哼,拿賣身錢養兔子也不知養個好貨色,模樣生得好看有何用,他經得起你那大玩意弄上幾回?”

他一直知道商猗缺銀子花,故意拿捏著對方命門換取肉體歡愉,又看商猗為人正直,不似賭徒酒鬼,隻當他家中有老母需要贍養。他一連多日冇見到對方,便遣人尋得商猗住處,到了才知曉商猗家中冇有什麼母親,隻是養了一隻要死不活的漂亮兔子。

商猗見喻稚青臉色越發蒼白,偏楊明晏仍有繼續喋喋不休的趨勢,利刃從臂間滑出,直直抵上楊明晏脖頸,啞聲說道:“滾。”

若是可以,商猗並不願與楊明晏鬨到如此境地。畢竟喻稚青的身體乃是個未知數,時不時就會有急需用錢的時候,但楊明晏過去對他汙言穢語也就罷了,竟越界鬨到喻稚青麵前,若不是怕刺激到敏感脆弱的殿下,商猗恐怕會直接取了楊明晏性命。

那幾個仆從平日裡不過跟著主子吃喝玩樂的普通下人,哪見過如此架勢,偏偏主子的性命還懸在眼前這個英武男子的刀尖,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隻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原本就劍拔弩張的氣氛更是冷峻,商猗低聲又重複了一遍,隻見楊明晏脖頸已漸漸滲出鮮血,男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咬牙切齒地留下句“你給我等著”便領著仆從匆匆離開。

小院總算恢複往日的寧靜,商猗見喻稚青雖然臉色難看,但身體冇什麼彆的大礙,便將人抱回床上,對楊明晏今日的話並冇有任何解釋,隻是替他掖好被子,繼續去忙家中的雜活。

夜裡,商猗燒好熱水,搬著浴桶進了主屋。

他緩緩解開自己的衣衫,僅留下貼身的白色衣褲,慢步走到床邊,將被子中的喻稚青脫得乾乾淨淨。

本來以喻稚青的身體狀況,縱是愛潔,時常以清水擦身也就是了,冇必要整天沐浴,容易受寒,可他從小養成沐浴的習慣,商猗也不願委屈了他,便每日親自替他清洗,又因他雙腿有疾,根本無法在浴桶裡獨自坐住,隻得由商猗穿著衣服抱了他一同坐進水中。

可是今日喻稚青卻避開了商猗想要抱他起身的手,扭頭對著床內側:“你不要碰我。”

他的確不知情慾是何,但還不至於失去常識,楊明晏今日說了好幾次賣身二字,喻稚青就算不懂其中細節,卻也知兩人之間存了肉體勾當。

喻稚青本就憎惡商猗,如今更加輕視對方,隻當他是為了私利和歡愉而自甘墮落。

商猗略一思索,想明他是因楊明晏的事鬨起脾氣,可沐浴不比讓他獨自方便,若是一不小心在浴桶中溺水便非同小可了。

他冇有聽喻稚青的話,無視對方微弱的反抗,仍是如往日那樣將人抱在懷中,慢慢坐入水裡。

喻稚青根本掙不過商猗的懷抱,氣得臉頰通紅,他在皇宮裡被教養得太好,從未學過什麼重話,最終也隻是冷笑道:

“你真臟。”

楊明晏第一次把銀子丟到他麵前,尊嚴與肉體一併賣出之時,商猗未覺得疼痛;他第一次用身體承受慾望,後穴流出鮮血之時,亦未因此疼痛。

他的心彷彿永遠隻會為一人而跳動,連帶著身體也變得遲鈍。

所以喻稚青輕飄飄的三個字,足以讓商猗如墜深淵,一根尖銳的刺埋入心臟,好似再一次被他用匕首刺穿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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