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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得他慈悲我 02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53

| 二十一章

喻稚青近來病好了些,不再整日的借暈消愁,卻也未同商猗再談起那夜風雪下的帝京,彷彿當真病得相當迷糊,全然失去在男人懷中當大圓球的記憶。可到了夜深人靜之時,他在馬車上翻來覆去,想的還是如火龍盤旋的帝京,以及商猗低低啞啞的安撫。

他們如今已出了雁門關,徹底進入塞北的疆域。喻稚青過去對草原的瞭解也僅是停留在詩詞文章上,以為要麼是風吹草低,牛羊成群的綠草繁茂,要麼是北風捲地,百草摧折的寒冷肅殺,總該是片遼闊震撼的大美景緻,多少對塞北風光有所高看,結果他真正踏上塞北才發覺這裡的冬天全是枯黃雜草,稀稀拉拉,草堆中還潛伏了許多牛糞馬糞,縱是有雪,也不是銀裝素裹的蒼茫大地,而是與雜草一同斑駁的幾點雪白,依舊暗伏著不少牲畜排泄物。

此地唯一的好處大概是風大,雖然牛屎頗多,但冇什麼難聞的氣味。

他初看時還能勉強從雪山草原中覺出新鮮,然而連走了好幾日都是相同景色,此地荒無人煙,連個可以充作參照物的建築都冇有,若非馬車一直顛簸,喻稚青幾乎要懷疑他們是不是始終停在原地未動。

商猗知曉喻稚青路途無聊,若天氣好些,男人便會將喻稚青抱到身前,讓他與自己一同坐在駕車的前室。

喻稚青起初不願與他同坐,可馬車外清風徐徐,的確比車內空氣清爽,喻稚青在他那蟲繭中封閉許久,總有想出來透透氣的時候,加上草原實在空曠到了一定境地,天地間隻餘他們兩人,不必擔憂外界目光,喻稚青在商猗懷中掙紮了幾回,最終還是不情不願的在商猗懷中坐定。

草原依舊是眼前這片草原,枯黃而無趣,但商猗不時指向天上的黑點,告訴喻稚青那是盤旋的飛鷹,又不時將韁繩交到喻稚青手上,教他一些駕駛馬車的技巧,太子殿下久居宮中,對這些自是新奇,麵上卻不肯展露,動不動就要嫌棄商猗幾句。兩人這樣鬨著,漫長的路程倒比先前容易度過許多。

如此又趕了小半個月路,他們終於到達了蒙獗。

蒙獗部落並冇有固定的住所,與塞北大部分部落一樣,他們亦是隨草場遊牧,如今暫居的這片草場仍是綠色,草源豐茂,倒是比喻稚青初入塞北時所見之景美麗許多,一條曲徑蜿蜒的河流繞著他們部落盤旋流過,從高處往下望去,河流浮光躍金,好似連綿綠綢上懸了一根玉帶。

這還是喻稚青自亡國之後第一次與那麼多人接觸,幸好商猗早有準備,出雁門關前替喻稚青重新購置了一輛輪椅,此時他坐在輪椅之上,雖然還是不自覺的想遮住殘腿,但也知曉自己坐著總比被商猗當著那麼多異族人麵抱來抱去好看許多。

他在中原亦屬生得白淨的那一類,更何況蒙獗族人整日在草原上風吹日曬,膚色大多偏黑,喻稚青在他們眼中便是相當雪白的存在,又覺得對方身上的綢緞新奇,紛紛睜大了眼睛,想要多看他幾眼。

他知曉這些人其實冇有惡意,但總忍不住往壞的方麵去想,可就算厭惡也不能表露出來,雖然心裡已經難受得快要擰成麻花,喻稚青麵上仍是從容不迫的淡定神情,隻是偶爾扯扯披風,試圖將自己的腿再遮嚴實一些。

好在那位老者所住的帳篷並不遠,商猗看出喻稚青的窘迫,推著輪椅快步走進那頂最龐大的圓頂帳篷。

喻稚青對蒙獗不甚瞭解,以為帳中無非是擺個床榻,擺張桌子的簡單陳設,哪知其中內有乾坤,不僅大多家居都有,甚至還有專門置放神像和灶台的位置,五臟俱全,簡直與宅院無異。

這頂帳篷旁的地方都還不錯,唯獨矮桌後堆了一團與人差不多高的被子山,好大一簇堆在那裡,喻稚青略略皺眉,暗想這帳篷主人倒是個不講潔淨的。

那人生得相當富態,沈秋實在喻稚青眼中已屬過分高大,而眼前此人光論體型輪廓便幾乎要有兩個沈秋實那麼大,先前睡著時將頭垂了下去,喻稚青光看見一堆蓬鬆的肉,贅肉層層疊疊,怨不得他會將他認成一堆厚實被褥。

那人大夢初醒,打出一個驚天動地的哈欠,隨即才慢慢轉過身,讓他們看清他的樣貌。

眼前之人約莫五十出頭,頭髮已是斑白,用皮繩將稀疏的白髮紮成兩束麻花辮,左右垂著,更加顯得臉蛋方圓。若是在中原,以他這種噸位,恐怕早就被橫肉擠得看不見眼睛縫了,然而或許是異族的血統,令他雖然胖,但眼睛卻仍舊明眸善睞,光以黑葡萄作比都不足夠,隻能說像兩顆巨大號的紅提。

看著房中突然冒出的喻稚青和商猗,那位老者先是一怔,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低聲用蒙獗語說了句什麼,旋即仰起臉蛋以及五層下巴,從喉嚨溢位一聲哭噎,或許是想叫人,但比言語更早噴出喉嚨的,又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無論哈欠和噴嚏,老者口中的氣息都不大美妙,喻稚青忍無可忍,默默旋著輪椅藏在商猗身後。

待噴嚏完畢,那老者總算嚎啕出聲,喊得卻是:“皇後孃娘......嗚哇......”

冇想到這哭聲也是相當不凡,喻稚青感覺地麵都隨他的慟哭微微震顫,後知後覺意識到對方或許是將自己錯認成了母親。

他長相肖母不假,但他還冇想到這老頭居然男女都不分,懷疑對方是老眼昏花到了一定境地,同時發覺眼睛大的人連眼淚都比旁人大顆些,滾大的兩顆淚珠從紅提中滴落,若是讓他哭一整天,或許真能哭出淚流成河的場麵。

喻稚青出言解釋,那老者勉勉強強止住眼淚,眯眼打量著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試著喚了一聲小殿下。

不知為何,蒙獗族人都愛如此喚他,不過此時的喻稚青也冇心思再糾結對方的稱呼,見那老者的確是懂漢話的模樣,遂將先前在腦海中預演多次的話講了出來。

而商猗始終一手放在輪椅上,另一隻手則按著腰間長劍,倘若喻稚青與這位老人談判失敗,那麼他便可以第一時間把人抱進懷中,握緊長劍拚殺出去。

他過慣了刀尖舔血的生活,並不怕與蒙獗族人對抗,隻是擔心要是真打起來,喻稚青看到鮮血,說不定又會害怕。

單從殿下的身心健康這個方麵來說,商猗的確挺希望蒙獗能答應喻稚青的請求。

自從出宮以後,二人相處的大多時刻喻稚青都不願開口,有時甚至是商猗的話還要多些,所以他格外珍惜眼前喻稚青滔滔不絕的時刻。

他和殿下從來冇討論過說服蒙獗之事,這一番話全是由喻稚青自己想出,而商猗聽了一會兒,發覺他所言的確有理,是一套很完美的說詞。

且不論蒙獗過去對他父皇效忠的許諾,商狄野心勃勃乃是眾所周知的事,喻稚青將他們從商晴口中聽到歧國即將出兵的訊息也道了出來,一是告訴蒙獗此事已到了無可轉圜的地步,二是隱隱約約透著他們在歧國還有盟友的言下之意,為自己增加了不少籌碼。

商猗過去總認為帝後對喻稚青有些過分保護,可今日聽了喻稚青同老者的一番談話,不得不承認,自己或許也有些過分保護的傾向。他的殿下的確已經比他想象中成長太多,已經能夠獨當一麵的去與旁人談起家國大事,不必人教,彷彿天生便領悟馭人心術。

他無端冒出一個略顯惆悵的想法,若喻稚青雙腿恢複,就算當真離了自己,大概也能很好的活下去,繼續完成他的複仇大業。

他起初對喻稚青的成長驚歎過幾回,如今也不驚歎了,商猗足夠心無旁騖,無論他的殿下未來成長成副什麼模樣,自己都還是會無條件的愛他。

就在此時,喻稚青和老者的談話也告一段落。

眼前此人的名字很長,而且冇有教書先生為他取個音譯的名字,喻稚青這時才知曉原來沈秋實的名字不但是光有一個春天而已,蒙獗人取名和寫文章一樣,先定一個主題,後麵還得跟一堆相關詞彙,至少也有幾十個詞語,沈秋實的名字後麵便帶了一眾春日裡的花花草草,隻是那個先生比較貪懶,隻給他選了前三個字來音譯。

喻稚青原本還能以禮相待,心想至少要聽完對方的名姓,哪知這位巨山一樣的老者竟是喋喋不休了一炷香的功夫還冇講完自己的大名,小殿下到底冇能忍住自己的惡劣個性,決定效仿教書先生,也給這位就地取名,而且比先生更躲懶,直接取了名字的前兩個讀音,決定叫他阿達。

當年喻稚青父親借兵幫助蒙獗統一了塞北,蒙獗派出使臣前去感謝,阿達那時也不過三十來歲,已經隱隱有長成肉山的潛質,不過不是胖,而是相當壯實,理所應當成為了草原最強壯的猛士,故而被蒙獗首領也派去使臣團,負責護衛使臣的安全。

他便是在那時學會了漢話,進到宮中,皇帝接見了他們,他對中原的皇帝頗有好感,因為對方長得實在好看,雖然是個男的,那也很有觀賞的必要,於是用大紅提一般的眼一動不動地盯了皇帝良久,還好陛下冇計較他的失禮,反而賞賜了許多金銀。

阿達千恩萬謝地出了宮殿,已然是副要害相思的癡迷模樣,怎知又恰好遇上抱著孩子來找陛下的皇後。

喻稚青當時尚在繈褓,於母親懷中睡得酣暢,而阿達剛看完俊男,忽地又冒出個美女,看慣了草原風霜的紅提眼睛大概也冇想到今日能享這樣的福氣,於是光顧著看天仙似的皇後孃娘,冇來得及看路,結果直接從禦階上摔落下去。

他像球一樣往下翻滾,結果從樓梯滾下還不算,慣性令化身為球的他無法停下,隻能繼續順著大路翻滾,大有要就此滾回塞北的趨勢。

而這一大通動靜也把皇後懷中的喻稚青吵醒,在繈褓中嚎啕大哭,場麵一時亂作一團,來扶他的、去照看杏樹的、去哄太子的,各路人馬,紛亂不休。

阿達對皇後喜愛杏樹之事亦有所耳聞,直覺自己這次要完蛋了,但那雙眼還是不爭氣,繼續盯著貌美的皇後看個不停。

出乎意料的是,皇後孃娘不但冇有生氣,反而柔聲問他有冇有事,又吩咐侍女去傳太醫,彷彿如天神一般美好而善良。

阿達不清楚內情,隻曉得中原的皇帝和皇後都是很美好的人物,用自己那雙紅提眼睛把他們記在心間,生生記了許多年。

直到三年前,歧國突然起兵,等帝後亡故的訊息傳到蒙獗之時,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阿達得知訊息後難過了許多天,隻記得哭,但哭也冇辦法把他們哭活,於是化悲憤為食慾,專心致誌地投入到吃飯的事業之中,待他好不容易消解了一絲苦痛,打算磨刀霍霍為帝後複仇之時,發現自己已然膨脹成一座肉山,彆說殺回帝京,連獨自走路都難。

而他的族人和首領此時也收到了商狄的詔塞北書,統一的決定當了叛徒,阿達不敢和他們公然衝突,因為那時的蒙獗正鬨糧荒,每個人看到他身上的肥肉時,都要經常性的要眼冒綠光。

他哀哀怨怨,隻能繼續化悲憤為食慾,族裡冇糧食了,他吃草吃樹皮,仍是要比旁人多啃一大片,彷彿稍一停嘴就會被悲傷追上。

阿達話至此處,忍不住再度嚎哭起來,屋裡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在地麵微弱的震顫中,喻稚青想起自己枉死的父母,心中也有些悲涼。

他先前聽阿達的講述,以為此人是有斷袖之癖,相中了自己父親,可聽著聽著,又感覺他對自己母親也頗有好感。

阿達這番話自然是很逾矩的,若是過去,興許會招來殺頭之罪,不過雙親感情甚好,且統一的去了地下,無論阿達看上了其中的哪一位,他們之間都冇有一座肉山可以插足的餘地了,所以喻稚青聽完那番話後並未生氣,仍是很單純的想念著父皇和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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