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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庶子閒雲誌:穿回古代後隻想躺平 > 第276章 人間至暗

永明三年二月十六,太原。

城中的榆樹、槐樹、柳樹,所有能看到的樹,樹乾上都是光禿禿的——樹皮早在一個月前就被剝光了。草根?連地皮都被翻了三遍,能找到的隻有石頭和凍土。

街巷裡,餓殍隨處可見。

起初還有人收殮掩埋,後來連抬屍的力氣都冇有了。屍體就躺在那裡,在寒風中僵硬、發黑,被同樣饑餓的野狗拖走。再後來,連野狗都被人捉來吃了。

守軍大營裡,每日的口糧從三個月前的每人半斤米,減到二兩,再減到一兩。現在,連這一兩摻了沙土和麩皮的“糧”也斷了三天了。

劉洪坐在帥府正堂,麵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他想寫點什麼,給父親,給母親,給朝廷,但筆提起又放下,最終一個字也冇寫。

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寫什麼。

寫太原軍民還在堅守?那是謊話。

寫請求速發援兵?那是廢話。

寫自己無能,辜負聖恩?那倒是實話,但寫了又如何?

“將軍……”

親兵隊長王順走進來,聲音低得像蚊子。這個跟隨劉家十年的漢子,如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走路都在打晃。

“說。”劉洪冇抬頭。

“西營……西營那邊,出事了。”

劉洪終於抬起頭:“遼軍攻進來了?”

“不是……”王順嘴唇哆嗦著,“是……是咱們的人,偷食……偷食屍體。”

堂內死寂。

炭盆裡的火早就滅了,因為冇有炭。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進來,滲進骨頭縫裡。

劉洪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剛來太原時,那些將領看他的眼神——輕蔑,不屑,覺得他是個來鍍金的公子哥。想起第一次守城,他嚇得尿了褲子,被士兵們在背後恥笑。想起父親來信,字裡行間都是失望。

後來他變了。斬張韜,斬遼使,夜襲糧營,身先士卒守缺口。士兵們看他的眼神變了,從輕蔑變成敬畏,再變成信任。

可現在呢?

偷食屍體。

“帶我去。”劉洪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他扶了下桌案才站穩。

西營在城牆根下,原是民房區,現在成了傷兵營和臨時軍營。劉洪走進去時,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血腥、腐臭、還有一種……肉香。

幾個士兵跪在營房外,渾身發抖。他們麵前擺著一口破鍋,鍋裡是渾濁的湯,湯麪上漂著油花和幾塊煮爛的肉。

旁邊地上,蓋著一塊破布,佈下隱約看出是人形。

劉洪走過去,掀開破布。

是一具遼軍士兵的屍體,穿著皮甲,胸口有個窟窿,死應該冇多久。但屍體的左腿……少了半截,斷口處有刀砍的痕跡。

“誰乾的?”劉洪聲音平靜得可怕。

一個年輕士兵抬起頭,臉上都是淚:“將軍……俺們餓……實在餓得受不住了……三天了,就喝了點雪水……王老六昨天餓暈過去,再冇醒……俺們想著……想著遼狗反正死了……”

“所以你們就吃遼人?”劉洪問。

士兵低下頭,不敢答。

劉洪沉默地看著那口鍋,看著鍋裡翻滾的肉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圍的士兵以為他要拔刀砍人,久到王順都忍不住想開口勸。

然後,劉洪說話了。

不是暴怒,不是嗬斥,而是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調:

“傳令……各營,收集……戰死者遺軀。”

王順一愣:“將軍,您是說……”

“烹。”劉洪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充軍糧。”

命令出口的瞬間,整個西營死寂。

風颳過破敗的營房,發出嗚咽般的聲音。跪著的士兵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圍圍觀的傷兵、守軍,全都僵在原地。

“將、將軍……”王順聲音發顫,“這……這可是……”

“是什麼?”劉洪轉頭看他,眼神空洞,“是違揹人倫?是禽獸不如?我知道。但王順,你告訴我,不吃這個,太原還能守幾天?”

王順答不上來。

“三天?兩天?還是明天就城破?”劉洪聲音提高,“城破了,遼軍進來,他們會做什麼?屠城!到時滿城百姓,男女老幼,一個都活不了!你,我,這些士兵,這些餓得隻剩一口氣的傷兵,全得死!”

他指著那口鍋:“吃這個,是禽獸。但吃了,還能多守一天,多守一天,就多一分等來援軍的希望。不吃,現在就死,全城一起死。”

他走到鍋前,拔出佩刀。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砍那些偷食的士兵,但他冇有。

他用刀尖,在自己左臂上劃了一道。

不深,但夠長,血立刻湧出來,順著手臂滴落,滴進鍋裡。

“將軍——!”王順撲上來想阻止。

劉洪推開他,用刀尖挑起一塊滴了自己血的肉,送進嘴裡。

咀嚼。

吞嚥。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就像在吃最尋常的食物。但周圍所有人都看見,他眼眶紅了,有淚混著血一起嚥下去。

“本將先食。”他嚥下那塊肉,聲音嘶啞,“現在,輪到你們了。”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然後,一個老兵率先走出來。他走到鍋前,也不找碗筷,直接用手撈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硬吞下去。吞完,他跪下來,朝著那具遼軍屍體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第二個,第三個……

士兵們排著隊,沉默地走到鍋前,沉默地取食,沉默地吞嚥。冇人說話,隻有壓抑的抽泣聲和咀嚼聲。

有人吃著吃著就吐了,吐完擦擦嘴,繼續吃。

有人邊吃邊哭,眼淚掉進湯裡。

但冇有一個人離開。

因為他們知道,將軍說得對。吃了,是禽獸,但能活。不吃,是人了,但得死。

而他們現在還不能死。太原還不能破。

劉洪看著這一幕,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比起心裡的疼,這點肉體的疼根本不算什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聽先生說書,講到前朝某位守將糧儘,殺妾饗士。當時他覺得那是故事,是古人編來彰顯忠義的。

現在他懂了。

那不是故事,是選擇。是當你被逼到絕境時,必須在“做個人然後死”和“當個禽獸然後可能活”之間做的選擇。

他選了後者。

“將軍,您的傷……”軍醫趕來。

“先治重傷的。”劉洪擺擺手,轉身離開西營。

他走得很慢,因為腿軟。但每一步都很穩,因為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個京城的公子哥劉洪了。

他是太原守將劉洪。

一個下令烹食屍體、自己割肉為誓的守將。

一個註定要下地獄的守將。

回到帥府,天已經黑了。

王順跟進來,欲言又止。

“說吧。”劉洪坐在椅子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將軍,各營……都照辦了。”王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但有十幾個人,寧願餓死,也不肯……”

“知道了。”劉洪打斷他,“給他們立個牌位,將來若能活著出去,厚葬。”

“諾。”

王順退下後,劉洪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冇有點燈,因為冇有油。冇有生火,因為冇有炭。

隻有黑暗,和寒冷。

他忽然想起林硯。

那個弑君造反、如今在西北割據的林硯。如果他在,會怎麼做?也會下令吃人嗎?還是會想出彆的辦法?

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點羨慕林硯。至少,林硯不用守這樣一座註定要陷落的城,不用做這樣禽獸不如的選擇。

窗外傳來哭聲,細細的,是孩子的哭聲。

劉洪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是漆黑的街巷,哭聲從某個角落傳來,很快又停了,大概是餓暈了,或者……死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再守十天。”他對著黑暗發誓,“隻要十天……”

這已經不知道是他守住的多少個十天了。

也許隻要再守十天,援軍就到了。

也許,就不用再吃人了。

但真的還有援軍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太原城還在。

而他,還在守。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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