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州從剛纔逐字細讀告示開始,就越讀越心驚。侯爺找徭役不找大人找孩童這是要做什麼?召貧家子做事還管飯賞物,這乘風候是真要恤孤,還是另有所圖?
可他什麼都不敢問,領命以後轉身便傳主簿道:“快!速令各房書吏抄錄告示!再派快馬赴各縣鎮村,令縣令親督,裡正挨戶統計,但凡貧戶一戶都不可遺漏!誰若推諉怠慢了侯爺之命,就立刻按‘慢令之罪’報將上來!”
主簿躬身領命,心裡卻一直都在犯嘀咕:公侯插手民事本就不合常例,這次還要召這麼多孩童,可彆是要拿這些無依無靠的孩童充作官奴吧?可他更不敢違抗上官之命,馬上抱著告示就快步而出。
隨著他將命令傳達下去,澹州州衙內的各級官吏瞬間就動了起來:那些八品書吏們扔下剛端的稀粥,筆墨鋪了滿桌,筆尖在紙上疾走,一邊寫一邊用小的聲音議論:“乘風侯爺招這些孩童要做什麼?我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還冇等大家七嘴八舌,為首的書吏就是一瞪眼:“莫要妄議上官!”
頓時,周圍一片安靜,誰也不敢再說一句話了,唰唰唰,春蠶啃食桑葉般的聲音成了這間屋裡唯一的聲音。
而那些九品的巡檢帶著差役,拿到抄寫好的一疊告示、扛起來,提著漿糊桶就分頭去城門和街巷裡張貼;
還有一處忙碌的地方是州衙內的戶籍房,管戶籍的小吏們翻著泛黃的冊簿,一邊查貧戶名冊,一邊交頭接耳:“這些貧家子要是真能有口飯吃,也是造化,就怕到頭來是空歡喜。”
“願侯爺垂憫仁慈之懷,多賜貧戶以生之冀望也。”
“好好說話,你拽什麼文?真是的……”
這邊議論紛紛,而州衙外,幼童徭役的訊息順著“城-縣-鄉-村”的層級往下傳,冇一個時辰就飄遍了澹州及其周邊村鎮。
城內的坊市裡,新貼出來的告示前圍滿了人,一個穿長衫的士人站在告示前,撚著鬍鬚沉吟:“‘恤孤寒以固國本’,這話合聖賢道理,若能落到實處,也是澹州之福。這是地方教化的好事啊”。
而一旁站著的一個賣糧的商戶卻搖頭冷笑道:“什麼恤孤?不過是官府缺人手,拿稚子當免費勞力!你瞧那‘綴甲理帛’,哪樣不是累活?真要是疼惜孩子,怎的不直接給他們發糧?”
而周圍的商戶們心裡更是滿滿的不屑,所有覺得事不關己的人,都覺得官府不過是換了個名目對百姓盤剝而已。
圍在人群最外麵大字不識的老百姓隻能聽著裡麵讀書人的議論,縮著脖子地小聲議論,但凡是赤貧之人,眼裡都是又盼又怕。
一個年輕的嬸子憂心忡忡地道:“要是真管飯,我家的丫頭就不用再餓肚子了……可萬一官府是要把孩子拉去填護城河呢?”
旁邊的婦人忙捂她的嘴:“翠兒她娘,可千萬彆亂說!官家事哪是咱們能猜的?要是被差役聽見,抓去打板子都算輕的!就你這弱不禁風的樣子,能捱得了幾板子?”
雖然眾人都疑惑紛紛,可也有實在揭不開鍋的貧戶,眼裡唰唰地閃著光。因為對他們而言,每個人明天都有可能被餓死病死,與其這樣死,不如去官家管飯的地方,吃飽了做個飽死鬼。
所以好多人心裡已經在蠢蠢欲動了,好多人雖是有些遲疑,但是回家與家裡人商量以後,還是決定將自己家符合年齡規定的孩子送去白吃飯了。
而澹州城外的村子裡,各個村子裡的裡正將所有村民都集中在打穀場裡,當眾宣讀並解釋了陶巔發下的告示,然後便讓村裡的讀書人統計赤貧之戶的所有子嗣。
被登記到家庭好多都有些彷徨不知所措,而那些僥倖冇被判定為赤貧的家庭更是慶幸自己“逃過一劫”,還有那不願意養自己過世親戚拖油瓶的家裡,忙不迭地說著好話,拚命將寄養在自己家裡的孤兒向外推。
這一去,雖說不給工錢,可是平日裡還能讓這些小崽子省下口吃食拿回來的。更何況一旬就能得到些類似飴糖的小食。雖然家裡的活兒也需要做,但是有外快誰還能不賺呢?
有那養了2個以上孤兒的家裡就更是美滋滋了。
陶巔根本就不在乎澹州城裡外炸出的陣陣漣漪。
他吩咐完了事情以後,便走出州衙,當著李知州的麵扔出去了一隻帶著紙條的遊隼。
這遊隼是飛向桃源山莊與白龍穀的。他需要這兩處的讀書人和武藝高強者隨時準備為他效勞。另外,澹州城裡已然趨於穩定,這就可以放人出來去碼頭上做買賣了。
想要賺錢,還得依靠客商量特彆大的碼頭。
這皇上祁澈肯定是不想讓自己有實權造反,這纔不給自己任何兵馬的。上回在禦書房裡,他隻是說讓澹州城護城的4000州兵聽命於自己。
罷了,等我有功夫再擺弄那些兵馬。
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要做車、糧袋與油布,不然等過了一個月,那10幾億斤的糧食下來,自己都冇法將它們給拉出來。
想一想,山裡的空地應該還有許多,那就都種上高粱吧。用這優秀的三穗高糖量的高粱新品種,應該能把製糖業給搞起來。
“你不賣糧了?”清靈毫無波瀾地問陶巔。
“賣。我得去碼頭賣,我現在的財力物力,但凡在哪個城市裡開一家買賣,同行們都得賠到傾家蕩產。我這伐冰之家,可不能隨意蓄牛羊啊。”陶巔坐在馬上,一邊任著白龍馬飛馳,一邊得意洋洋地說著這句話。
“你不蓄牛羊個屁!以前還少賣東西了?”清靈對此嗤之以鼻。
“不賣難道送?彆跟我較真了。我還真挺盼著看看漫山遍野都是糧食的喜人景象。”
“哼。”清靈不出聲了。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陶巔終於帶著人奔到了桃源山莊之外。
桃園山依舊是那個青蔥蓋野的桃園山,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前後左右的邊際。
白龍馬的蹄聲在山穀間疾馳,捲起一路細碎的煙塵。遠處就是那通往穀中的唯一通道路口了。
陶巔勒著韁繩,目光越過前方跌宕起伏的群山。啊~~層巒疊嶂,山色如黛。高低錯落之間,山風捲著鬆濤的聲音撲麵而來。
在桃源山莊略顯朦朧的出口處,隱約間可見一群黑影站在在那裡,也就是陶巔這鷹擊長空一般的視力,才能看清楚其中那些人麵孔。
隻見人群中央是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他立在道口,周身透著股久走江湖的沉穩之氣,而他其後還有好些個陶巔熟悉的麵龐。
又向前走了幾步,陶巔便看到那為首的果然是臉上多了許多成熟沉穩的梁沛。
他身著墨色暗紋軟緞勁裝,領口袖口縫著細密的銀線滾邊,既不失武者的利落,又透著矜貴的體麵。腰間繫著嵌玉的牛皮腰帶,上附一柄精緻卻鋒利的短刃,黝黑剛毅的英俊臉龐上冇有多餘的表情,隻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鎖著穀口處的來路,連風颳亂了額前的髮絲,他也隻是微微偏頭,動作沉穩得不見半分慌亂。
而梁沛身側,白羽和謝恭活則彷彿是兩抹跳脫的亮色,妖嬈多姿之餘卻也沾著幾分武者的靈活。
白羽穿著件水綠色暗繡竹紋軟緞短打,左手手腕上戴著個銀護腕,髮髻上插著根淺綠色的玉簪。而謝恭則裹著件粉紫色的百蝶穿花短打,腰間掛著個裝暗器的錦袋,脖子伸得長長的,一直都在墊著腳向著穀口的方向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