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當巳時初至,正於京城市井喧囂鼎沸之際,天際驟然被一聲蒼勁號角撕裂!
其聲如悶雷滾過雲層,雄渾低沉,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將一切市井雜音鎮壓下去。萬籟俱寂,鳥雀不鳴,唯有這征伐殺戮氣息極強的號音在天地間迴盪。
號聲未落,戰鼓已震地而起!
“咚!……咚!……咚!……”
鼓聲沉重至極,每一擊都似巨象踏步行進,撼動大地,直透胸臆,並穿過人的骨骼,在全身迴盪共鳴。緩慢而堅定的節奏,帶著碾碎一切的鐵血意誌,宛若遠古巨獸即將出行一般的攝人心魄。
在這號鼓交織、令人窒息的聲浪開道之下,真正的威儀在其後撲啦啦地赫然顯現!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麵高擎的玄黑色血色赤焰走邊的大纛旗,旗麵上金線繡就的碩大“程”字,在風中獵獵作響。其他的禦賜賞旗、麒麟旗與各色認旗簇擁著地飄蕩在其周圍。
而緊隨其後的,是兩排森嚴的旗牌官,高舉過頂的朱漆金字官銜牌,在日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敕封一品大將軍兼乘風侯”“特遣荒役按察使”“肅靜”、“迴避”等大字灼燒著每一個看見他們的人的雙眼。
這每一麵旌旗與牌子都代表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權勢與功勳,它們凝聚著朝廷法度的森嚴與赫赫武威。如同移動的重雲壁壘般地,無聲地碾壓過了前方的街道。
其使得所過之處,皆是陷入一片死寂。街道兩旁,店鋪酒樓內的賓客夥計,行人小販,儘皆垂首躬身,屏息凝氣,無一人敢喧嘩,無一人敢抬頭直視。連孩童都被這無形卻磅礴的氣場所懾,噤聲地躲在大人身後,連頭都不敢探出一下。
等到號角與戰鼓聲過後,便是一排排的人馬帶著無儘的威壓行過,而在這群威壓極大的人馬過後,又有敲鑼的差役走在了一群抗著農具的男女老少之前。他每走十步便敲一下,再高聲大喊道:“此乃墾荒罪臣及家眷,按律流放,以勞贖刑!”
“所去之地,東起沿雲枯河川,西至太崗裂石坡,南抵漳水鹵澤灘!”
“恭祝乘風侯爺旌旗所指,荒蕪辟易。恭願侯爺所至磽土,儘化良疇,嘉禾遍野,倉廩崇墉。功在社稷,德被蒼生。早成豐功,永光史冊!”
喊聲在大街上盪開,街邊的百姓圍了過來,起初倒還安靜,待看清隊伍裡的人,人群裡漸起細碎的議論就像被扯碎的蛛網似的到處飛舞:“哎,你們看你們看,那是前太傅家的小姐吧?”有個富家公子忽然開口小聲的說道,言語之間,聲音裡還帶著惋惜。
之間隊伍偏後處,有個二八年華的姑娘穿著樸素的粗布褲,嬌柔白皙的手裡拎著把鐮刀,刀把上還帶著些許血跡,許是劃了手,手上還裹著根破布,一看眼睛就是哭過,此時跟著隊伍走,連頭都不敢抬。
“我呸!看!那個是尚書府的夫人,老婆子我可是認識她,當時再驕縱刻薄,如今不也像條喪家犬似的!”不知是誰先“啐”了一口,緊接著噓聲像潮水似的漫過來。
“前兒個還耀武揚威,這會子知道疼了?纔拿了個鋤頭,就這般不食人間煙火地走不動,活該讓他們去嚐嚐種地的滋味!”有個賣菜的漢子攥著爛菜葉,眼睛盯著前戶部侍郎的夫人,指節捏得發白;
旁邊更有個婦人,從籃子裡摸出個臭雞蛋,用帕子裹著,偷偷往隊伍前頭挪,眼神直勾勾盯著那昔日裡飛揚跋扈的前吏部尚書夫人。
此話一出,正好經過的陶巔耳朵動了一下,他聞言看了一眼人群,便對身旁的親衛冷聲道:“攔住。”
“是!”那親衛應得乾脆,翻身下馬時甲冑“哐當”作響,對著那邊的人群便走了過去,豹眼圓瞪地低吼了一聲:“誰敢擾亂隊伍!就地正法!”
與此同時,隨行的刑部差役、大理寺輔兵也動了,他們都將腰刀拔出地虎視眈眈著周圍的人群,有個人的爛菜葉剛揚起來,就被個輔兵眼疾手快一刀背砍在了手臂上,“唰”的一聲,要扔爛菜葉的人頓時就疼得齜牙咧嘴,冷汗直冒。手裡的菜葉也拿不穩地一下掉在地上。而好多有心思捏著雞蛋想要砸的人更是有些慌亂,有人手一抖,雞蛋滾到腳邊“噗”地摔爛,腥臭味漫開,嚇得他臉一白,忙縮回手往人群裡鑽。
“誰也不許妄動!”前頭鳴鑼開道的吏員見狀,立刻把銅鑼往腰間一掛,扯著嗓子高喊,聲音震得人耳朵疼:“誰敢弄臟這些罪民的衣服,耽誤他們以後乾活兒,誰就自己掏錢賠償!賠不起的,均按尋釁滋事論嚴加懲處!
若再有敢扔雜物惹起動亂者,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四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水裡,剛纔還嗡嗡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所有蠢蠢欲動的煽動者均是蔫蔫地縮回手,而唯恐天下不亂的那些人也更是頭都不敢抬。
刑部從兵馬司調來的兵士依舊站在街邊,嚴密地監視著人群。
看著他們閃著森森冷光的佩刀,兩旁的百姓誰也不敢再向前挪一步,隻剩一些細碎的議論還時不時地響起:“罷了罷了,有侯爺的人看著呢……千萬彆惹火燒身……都肅靜點兒吧,好日子過夠了……”
此時遊城隊伍兩側的各個酒樓商鋪的之中,幾乎都塞滿了人。
一座二樓的雕花木窗後,有個穿石青褙子的婦人正扒著窗縫向外望,她是現任禮部侍郎的夫人,看著隊伍裡那老的老,小的小,孱弱的孱弱,嚇得她一個勁兒小聲在嘴裡喃喃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咱們家可千萬莫要攤上事兒,老天保佑……”
此時旁邊她十三四歲的女兒,都嚇得往她懷裡縮了縮,想向下看,又有些不敢再看。
而前麵三樓的窗邊,有個鬚髮微白的老者正捋著鬍子,他是致仕的太常寺卿,看前兵部尚書的嫡孫被鐐銬絆得踉蹌,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孩子去年還來他府上拜年,穿簇新的華服錦緞,脆生生地喊了他“世伯”,如今一轉眼間,卻變成了這副狼狽的模樣。
而那些藏在樓上的官眷,有的攥著帕子,有的咬著唇,誰也冇說話,眉宇間卻都透著股兔死狐悲的沉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