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幾道抄手遊廊,到了議事的正廳,陶巔剛坐下,孫驄就親自捧了茶上來,屏退了左右,隻留了兩位侍郎和掌印郎中王昱在旁,他纔敢小心翼翼地問:“侯爺此次來隻是為了墾荒的事?”
“嗯,”陶巔呷了口茶,茶盞蓋磕在碗沿上,清脆一聲,“今日來,就是想聽你說說,哪些是能帶走的,他們又是些什麼路數的。
不過說實在的的,你這裡要是有可殺的人,我還真是想好好砍上那麼幾個。現在也不是在北塞,每天都殺不到人,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難受。”
孫驄聽到這話,心裡一直冒著“活閻王”幾個字,可是口上卻公事公辦地忙應著:“是,侯爺,我好好地給您說說這些罪人都是什麼路數的。”
說著便從袖中摸出早已備好的名冊,卻冇敢遞過去,先躬身解釋起刑部的職掌來:“回侯爺的話,我朝刑部,掌天下刑名,厘定法律,詳核刑獄。具體而言,上至在京三品以上官員犯罪需奏請皇上裁決者,下至各省刑案複覈、秋審朝審主持,皆屬刑部職分。
像京中官員貪瀆枉法、地方上報的斬絞重犯待秋稽覈準者,乃至謀逆、通敵等危及國安的要犯,或是宗室旁支犯罪、未夠格送宗人府者,都可能羈押於刑部大牢。”
他頓了頓,又趕快指著側牆上掛著的一幅獄圖,細細說道:“刑部大牢按罪分監。天字號牢房專關死刑待決犯,如上月押入的前戶部侍郎趙克,貪墨河工銀二十萬兩,已判秋後問斬,這類屬‘罪大惡極必須砍頭’者,無皇命不可動。
地字號關流放待解犯,比如去年江南科場案裡的同考官劉策,判‘發往伊犁為奴’,尚未起解,這類人是可赦,這是可以調撥到您手下做事的。
而人字號關著的都是輕犯,或是判杖刑、徒刑待執行的,像前幾日因延誤公文被參的禮部主事吳謙,判了杖二十、徒一年,這類人也能撥給侯爺。”
一旁的左侍郎忙補充道:“除刑部本獄,京中其他羈押之所也有上千人之多。
像承天府獄與清源縣獄,多關京師平民犯,如盜竊、鬥毆、尋常命案嫌犯,這些需知會順天府尹,按皇命篩選可服役者。
還有兵部獄裡的逃兵、兵馬司衙門押的官宦子弟罪犯,隻要是非死罪,也在可撥給之列。”
右侍郎則捧來另一本簿冊,躬身道:“侯爺,下官已按品級梳理了各獄人犯。
刑部獄內,除死罪者,現有流放犯一百七十三人、輕犯八十九人;承天府獄那邊報來的名冊,可赦者約六百餘人,多是有手藝的平民,其中又有如木工、瓦匠、農夫之類的,倒是很合墾荒之用。”
掌印郎中王昱也插了句:“隻是有幾類人需侯爺留意——有十餘人是前幾年大案的從犯,雖未被判死,卻多是讀書人,性子執拗;還有二十餘位是邊疆叛亂被俘的兵卒,身手利落,恐需嚴加管束。”
陶巔聽著,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這麼說,能帶走的有將近千人?嗯,有點兒少了。還能不能再調撥些過來,比如流民?”
“這些人是有些少,”孫驄陪笑道,“但侯爺這些人裡,各色人等都有,帶去荒地墾荒,足可以派上用場。
侯爺所說的流民之事,其實是歸皇城兵馬司管的,他們直接管著京城的棲流所,負責收容無家可歸的流民、乞丐及病臥街頭者,協調發放錢糧、棉衣等救濟物資,並監督流民遣返原籍。
而戶部則負責調撥棲流所的經費,若需安置這些流民,相關經費可向戶部申請調撥。”
陶巔聽完便點了點頭:“嗯,你要不說我還真就不清楚這裡的事兒。皇城兵馬司?我看京城附近也有流民,也有人在施粥,不知這些流民能調撥到我這裡的會有多少?”
孫驄賠笑陪得臉都快抽筋了地道:“這個,我們還真是不知道,侯爺要是想知道,那我就派人去兵馬司問問?”
“嗯,去問問吧。”陶巔也真是不客氣。說完便自顧自地在那裡品著茶。
呃……我這隻是客氣客氣,您怎麼就真使喚上我了?孫驄的心裡一直在不斷地使勁拍大腿。這嘴怎麼就這麼欠呢?這回可是給自己添麻煩了。
看陶巔根本冇有想走的意思,
他趕快救場道:“下官這就命人將所有可赦者名冊整理清楚,標明年歲、罪名、技藝,明日一早便送往侯府。”
陶巔點點頭,翻了兩頁孫驄遞來的簡冊,抬頭瞧著孫驄等人笑得吃力的臉,被他們的笑容感染到,他也笑著道:“行了,不必如此拘謹。看你們那臉笑得,一會兒抽了可保不準能不能回。都彆笑了,怪累的。”
孫驄忙躬身應“是”,心裡總算鬆了口氣。心裡一直在慶幸這位侯爺不瘋的時候,看著還真挺隨和的,而且辦事很乾脆,根本冇有為難他們。
隻是想到要趕快完善名冊,他便急忙轉頭對王昱道:“速去傳各司主事、司獄官,即刻到獄署集合,逐牢覈對人犯,不得有誤!”
王昱應聲而去,腳步都帶著小跑,廳裡的幾位官員也都鬆了半口氣,不過那“誠惶誠恐”的勁頭,一時半會兒都散不下去。
陶巔聞言也起身道:“哎?把我也帶上。我去看看那些就要在我手下做事的垃圾們。”
他都這樣說了,孫驄當然就不敢掃他的興,於是趕快親自引路,帶著陶巔就到了刑部後麵的大獄裡。
陶巔跟著孫驄穿過刑部大獄的頭道獄門時,此時日頭已過巳時,快近午時。陽光充足且溫暖,可這獄裡卻像浸在冰水裡似的,潮氣順著靴底一直在往上鑽。
這大獄是依著皇城根的地勢鑿建的,有一半都埋在了地平線下。大獄上頭覆著厚重的青磚,隻留了幾個窄窄的氣窗透光,便是正午也難見多少天光。氣窗透進的幾縷日光裡,浮塵像遊魚似的飄搖著亂撞。
沿著獄道走了冇幾步,黴味裡便摻了進了其他的氣息:有舊衣料被汗漬浸久了的酸腐,有常年不散的的排泄物的氣味,還有壓抑的啜泣聲,低低的咳嗽,那咳聲裡麵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
牢門是鬆木包鐵的,柵欄上鏽跡斑斑,好些地方都纏著斷了的草繩,這是囚犯們無聊時編的,纏上去就被獄卒給扯了個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