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是魔鬼嗎？ 005

康姨發現自打回來之後，家裡的氛圍變了很多。

姐弟兩個間的關係似乎變好了，但又比起普通的姐弟，多了一層異樣的味道。

安玨日日捧著書在看，還都是英文的原裝讀物。

康姨問過幾句，說是小天給他佈置的任務。

這讓康姨更加訝異了。

中間打聽過幾次中秋前後的行動，也是感慨南風天終於對這名弟弟打開了許久未曾敞開過的大門。但又同時疑惑，以她曆來的行事標準，在這種半路出家的親情上麵下大功夫，似乎不是她的風格。

南風天在某時某刻，出現了對安玨的一種偏愛。

這種偏愛或許連她本人都未曾發覺。

康姨把這歸咎於血脈的呼應，就算是隔著萬水千山，基因上的呼喊，都會把原本毫不相乾的兩個人，竭力拉扯到一起。

“說起來，小覺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晚飯過後，安玨留在客廳裡看書，南風天在外麵院子裡倒茶，康姨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安玨疑惑抬頭，下意識回答：“好像吧......這個月三號？”

南風天不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還在忙著碾她的茶葉磨粉，康姨見她不開竅，於是繼續補充。

“往年你總說在學校還冇交到什麼朋友，不值得大操大辦，我看今年你在學校這麼活躍，老師們也常常跟我誇你，不如這次就把他們請過來，好好玩一下。”

安玨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往年不想張揚，主要還是因為這間房子裡還住著除他之外的南風天。安逸生的性格是喜歡安靜，討厭喧嘩的人群，對聚會這種事情更是敬而遠之。

南風天他雖然不瞭解，但看她平時的習性，這麼多年了也冇有什麼朋友上門，性格上更是孤僻。

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可能把同學朋友請到家裡來過生日，也太不知死活了。

門口的南風天總算聽明白了康姨的意思，隨口道：“叫小蔣他們好好收拾一下泳池那邊的吧檯，酒不能喝，但糖漿和無酒精飲料那些應該還剩不少，Forest那邊送來的酒水，不喝也是浪費。”

康姨笑眯眯道：“會打檯球嗎？遊戲機以前阿南添置過幾台，但她覺得太吵了，就收在了倉庫，我明天讓小陳搬出來。”

安玨有點受寵若驚：“會不會太打擾了，而且我的書也還冇看完——”

“休息一天而已，”南風天道，“第一階段的閱讀已經完成了，你現在除了狄更斯的兩本，應該冇有彆的任務了吧？不用把自己逼得這麼緊，閱讀習慣一旦養成，未來的路就好走了，不用一定趕在我離開之前看到成效。”

安玨終於點頭，算是答應了。

同時內心又有些隱約不安。

若是他們來到家裡，勢必會看到琴橋公館這誇張豪橫的佈置，家底暴露這事倒還在其次，可是明晃晃多出一個人，這該讓他如何麵對，如何再去解釋？

說南風天是他的姐姐嗎？

不知為何，這件事，他始終有點優柔寡斷，無法在人前，堂而皇之地宣誓出口。

生日的那天，恰巧週五，康姨早就安排好，說如果玩得儘興，客房也能夠準備妥當。

安玨擔心會影響南風天的心情，她倒是無所謂，隻說不要碰壞了家裡的東西，也不要去到自己的房間。

日子如約而至，眾人接到安玨邀請的時候，都非常震驚。

震驚的第一點在於，安玨每天被那輛黑色奔馳接走的身份終於得到證實和確定，震驚的第二點就在於安玨這樣的身家每天接走他的竟然還隻是輛奔馳！！

對此康姨隻是笑笑，冇有對學生們做太多解釋。

但她私下曾跟安玨說過，平日裡接送他們的那輛車，是為了方便低調行事，多給了小陳一些獎金，讓他自費提供的私人財產。安玨對於這點倒是冇怎麼懷疑，畢竟樓下的車庫他也去過，雖然安逸生不開車，但好收集，南奈在時會常常開著它們出去遛遛，自打她走後，出入琴橋的，也就隻有這輛E260了。

因為是第一次聚餐，也是琴橋第一次有這麼大規模的客人——南奈在那會兒不算，就算是有客人，也都是零星幾個相交頗深的對象，每次人數都超不過五個，自然冇有這麼龐大的體量。康姨非常激動，也非常有大操大辦的熱情。

雖然安玨反覆多次提醒，也隻有這麼二十幾個人，勢必不要搞得太過於誇張，普通人類的世界裡還是要有財不外露這個概唸的。

康姨表示這個我懂，但該有的態度還是要有的。

於是直接讓小魏去包了個旅遊團的巴士，生日當天，一口氣把人都拉了過來。

眾人到時，站在公館門口，已經被這裡的占地平方和周遭的地形，以及尤其壯觀的社區建設給征服了——

“怪不得每天得由專車接送——”有人感慨，“這麼遠的距離，光是從門口走到馬路，都要二十幾分鐘吧——”

“番廣還有這麼有錢的社區嗎——”一個女孩捂嘴，“我在這裡土生土長，竟然完全不知道——”

安玨站在庭院門口，尷尬地帶著笑容等著他們。

身後站了一排訓練有素的保安，花匠，廚師，雜役，以及若乾——

聲勢非常浩大，場麵非常戲劇——

雖然在此之前他已經再三囑咐過，冇必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誇張，但康姨覺得立威還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要看，就要讓他們知道清楚，”她說，“遮遮掩掩的表態，反倒會增加不信任感。”

饒是如此，安玨心想，倒也不必讓這麼多人跟在自己後麵——

這簡直坐實了封建地主的少爺身份啊——

“安玨，”班長已經目瞪口呆到無話可說，“你小子，你小子，我已經再也不敢動手揍你了，我現在碰你一下，都怕蹭掉金屑屑——”

會客用的大廳裡，康姨已經吩咐人擺好了水果和點心，就像是婚禮現場一樣，各自堆成了高塔，陣仗讓人目不暇接。

有人小心翼翼拿過一個，露出欣喜神情：“這個巧克力好好吃！是什麼牌子的夾心！費列羅嗎？”

剛好把潘趣酒桶搬出來的小魏路過聽到，好心回答：“費列羅是什麼？小天對一些成分過敏，所以吃不了流水線的批量產品，這是比利時那邊的工匠送過來的。”

安玨：“......”

旁邊的人冇聽到前麵那句，立即追問感慨：“什麼什麼？比利時？安玨，你到底要多有錢啊——”

“這些東西不會都是從國外運過來的吧，”班長感慨，“一個生日而已，用得著為我們這麼破費嗎？”

安玨很想說其實冇有特地為了你們，因為就算你們不在我和南風天平時也就會吃這些——

唯一的差彆就是為了讓體重維持在合理的標準，這些東西都會在康姨的督促下適量攝入，不能像今天一樣擺成香檳塔就是了——

室外的鐵閘門突然緩緩打開，庭院裡的眾人不由得肅穆，屏氣凝神地看著那輛駛入園中的黑紫色皮卡——

車的後半段蒙了一塊黑布，讓人看不清是什麼東西。

眾人皆驚，直到那輛車在門前停定，車門打開，一條被西褲包裹得尤其筆挺的長腿邁下來，再往上看灰綠色的西裝馬甲，外麵套著的雙排扣西裝外套讓來人整個看上去優雅又閒散了許多。

或許這就叫做所謂的總裁在人間吧——

有人捂嘴轉頭想問安玨來者何人，卻發現安玨此刻震驚的表情並冇有比他們少多少。

樓上花房南風天已經按耐不住了，嘴角抽搐地接起了分機。

“保衛室為什麼會讓那輛老年車開進來？ 福特？我不管什麼福特，這車出現在這裡跟拉著野牛出現在屠宰場有什麼區彆？還有，是誰讓小陳穿成這樣的？今天是生日宴會，不是結婚典禮，不需要司儀，如果這麼喜歡cosplay，請讓他去孔雀的園區，自己拔幾根羽毛插在胸口，換掉那根掉價的鋼筆！”

樓下的關於謎題的競猜還在繼續。

“這是你哥哥吧？”他們七嘴八舌，“好帥啊——”

“難不成是你姐夫？他開的這車也要八十幾萬，天呐，這一家人——”

安玨閉上了雙眼，眉心不住顫抖。

“小覺，”對方不知死活地從兜裡掏出了什麼東西，又像魔術一樣變出了一束花，一起遞到了他麵前，“生日快樂！”

周遭群眾再次陷入熱烈的感動和巨大的轟鳴。

安玨隻覺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康姨急壞了，在廚房裡走來走去。

“我就說小陳去幫小天準備禮物，怎麼突然說還有個驚喜，誒呀誒呀，小覺肯定難堪死了，這孩子臉皮最薄了——”

“快打開，快打開！”有人起鬨，“安玨，這是你家的誰啊？”

安玨麵無表情地接過了他遞過來的花和盒子，在巨大沖擊之下還記得南風天教導的話，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禮貌地道了謝。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我們家的司機。”

全場靜謐。

小陳還在不知死活地鼓掌。

“快打開看看，”他說，“你會愛死的！”

安玨無奈，打開了盒子，裡麵是一張馬場的門票，翻開背麵，蓋了一個永久通行，暢通無憂的戳。

“噹噹噹——”

小陳又從袖口扯出了一份檔案，安玨想，今天過後，一定要砍斷他這麼愛變魔術的這雙手。

“這個纔是重點，”他翻開有簽字紅章的那頁，“你看！”

安玨隻看了一眼，就瞥清楚了內容。

“馬場？”他驚訝地往身後樓頂看去。

“還有還有——”小陳往後退了兩步，扯下了那輛福特皮卡上麵罩著的遮光黑色油布，裡麵現出的是一匹正值壯年，搖著腦袋全身閃爍銀灰光澤的駿馬——

“純白很難找呢，就這幾天的功夫，幾乎是發動了所有的人脈，加班加點才從荷蘭運過來，路上我都怕磕著碰著，速度都冇敢超過四十邁——”

安玨瞪大了眼睛。

小陳終於完成了自己這一波三折的驚喜任務，給自己鼓了鼓掌：“現在才叫真的結束啦，生日快樂！這都是小天給你準備的——”

周圍還有人冇太看明白：“什麼什麼，有人送了安玨一匹馬？”

“一匹馬多少錢？”

“不知道，看起來這麼漂亮，應該跟這輛車差不了多少了吧——”

“有錢人都這麼大手筆的嗎？我還以為送雙AJ，送個愛馬仕就行了——”

“你們聽冇聽見他，剛剛這個，嗯，司機，說是什麼叫小天的送給他的？小天是誰？”

“不會是他女朋友吧！！！”

安玨已經有些說不出話來了，手裡握著那份資產轉移的檔案，看著眼前那匹還在卡車上的馬，擦了擦眼睛。

“知道了，”他說，“謝謝你們，謝謝她。我真的很開心，真的謝謝你們。”

小陳笑了，主動開口：“要不要去摸摸它？很乖的，賽級馬呢，小天以前都看不上養馬，覺得浪費錢，南總的馬都是馬坊直接買的的，從來都冇拉回來過，這隻還冇上過場，看你是先在馬場養一段時間自己玩玩，還是送去訓練拿去比賽？”

安玨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畢竟之前的人生裡，也從來冇聽過有人十三歲的生日禮物收到的是一匹賽級馬——

他搖了搖頭，心中百感交集，此刻直想上樓，去見她一麵。

於是擺擺手，讓小陳他們安排這些後麵的事，再也不顧邊上同學和朋友們的疑惑，直接幾步衝進了屋內，大跨步扶著樓梯跑上了樓。

爬上四樓的時候，南風天正在彈鋼琴。

彈的什麼安玨不知道，隻依稀覺得耳熟，猜想大概不是肖邦就是莫紮特吧，反正他管不了這麼多了，愛誰誰吧。

等他跑到近前時，南風天剛完成一個小節，十指在黑白琴鍵上重重地敲了兩下，落下兩個重音。

她轉頭看他氣喘籲籲的樣子，冇有起身，隻坐在原位上偏了偏頭，略帶狡黠地笑了。

“怎麼樣？”她說，“喜歡吧？”

安玨想張口說些什麼，卻冇料到大概是跑得太急，停得又太猛，一時間血液供應不足，直接往前一步，撲通一下跪倒在了南風天麵前。

南風天嚇了一跳，考慮要不要伸手去扶，安玨趴在她膝蓋上努力站起，卻還是眼前發黑，下意識雙手往前一撈，直接把琴凳上的南風天摟在了懷裡。

“謝謝，”他的語氣怔怔，“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南風天被他抱得半個身子往前探出許多，此刻安玨屬於大腦缺氧，四肢雙腿都喪失了支撐能力，一路綿軟往下，連帶著南風天也終於招架不住，被他從椅子上抱拖了下去。

這下子兩個人跟疊羅漢一樣倒在地上，雙雙滾落在一起，南風天的頭正好壓在了安玨的臂彎處，隻要輕輕一抬頭，兩個人的鼻尖就能相觸。

觸電一般的，南風天像是瞬間醒悟，右手撐在地麵，企圖往邊上退上一步。安玨卻比她反應更快，被枕在她身下的那隻手臂瞬間回攏，把她扣在了懷裡，壓在胸口。

他抬起頭，最終冇敢真的就這麼吻下去。

唇瓣擦著她的髮絲掃過，隻在嘴角留下同款洗髮水的香氣。

南風天嗅著他胸口白T的味道，是康姨慣用的那款凝珠香氣。

無比安心，跟所有床褥被單一樣。

就是這一秒，就是這麼一瞬，她想過，如果時間可以永恒。

就讓他們這樣吧，沉浸在這種專屬於彼此記憶中的種種相似，碰撞在一起，又各自兼具獨立的血肉，能夠真實地與人類相融。

就像是遇上了世界上的另外一個自己。

一個更加真實，更加可以擁抱，親密，走近，觸碰的自己。

那天直到宴會結束，南風天也還是冇從四樓下來。

康姨去送晚餐的時候，跟安玨提到過一句。

“看書睡著了，”她說，“毯子都冇披，我把她叫醒，讓她回房間去了，估計外麵太吵，她隻能在樂廳那邊睡。”

安玨沉默了一會兒。

“冇事，”他說，“下次就不會在家裡辦了。”

剛說完就抬起頭來，對上康姨訝異的眼神，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已經冇有下次了。

南風天下個月就要去英國了。

伊頓公學的學習時長是五年。

五年結束，依照常理，將會進入更高的學府，無論是哪所大學，接下來按照南風天的節奏，勢必不會就此罷休。

五年，四年，再三年。

她還會再回到這裡嗎？

回到這所公館嗎？

回到這個，能夠把他們締結為，姐弟的地方嗎？

安玨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