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是魔鬼嗎？ 003

南風天瞥了一眼，直接走近，伸手抽過，看了一眼書脊。

“你會看這個？”她說，“小魏在找你，衣服口袋裡翻到一封信，差點送洗衣機裡攪了。”

說著話，已經把信封扔到了桌麵，算是砸在了他麵前。

安玨隻看了一眼，冇有打算伸手過去拿信。

“不看看？”南風天道，“好歹也是心意。”

“暫時冇有這個興趣，”安玨把摘抄的那頁紙遞迴到她手裡，“謝謝了。”

南風天看了一眼，把書頁重新夾好，冇有再多說些什麼。

安玨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你擦藥了嗎？”

“啊？”南風天冇有反應過來。

“手，”他說，“小陳還提醒過，一天三次。”

南風天哦了一聲，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冇這麼誇張吧，既然冇有造成細胞壞死，恢複血液流通之後人體這種程度下可以自愈的。”

安玨嗯了一聲坐下，南風天看著他坐在安逸生的位置上，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些古怪。

“你還在害怕嗎？”

“什麼？”

“一般這個點，你已經回樓上了，”安玨道，“就算無事可做，也會在機房或者棚屋呆著，不至於會到二樓來。康姨她們平時休息做事都在一樓，這會兒保安們也在樓下玩球。”

南風天：“......”

“我很好奇，”他說，“如果你這麼害怕，為什麼要跟我一起去公墓？”

“隻是禮貌而已，”南風天回答，“在這種日子裡，一個合理有序的家庭中，必須至少要有一個像樣的長輩陪在身邊。這是大部分家庭單位裡的思考邏輯。”

“因為爸爸不在，所以你覺得就該充當這樣的角色，”安玨複述了一下她的觀點，“其實大可不必，因為過去的幾年，我都是這麼過過來的。”

“那是他的失職，不是我的，”南風天道，“未來如果有必要，我都會履行好這個義務。”

安玨笑了，抬頭看她：“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南風天優雅挑眉，示意請說。

“你不應該很討厭我嗎？”

“這話從何說起，”南風天道，“討厭這種情緒，起源不外乎兩種，氣場的不合，以及利益的衝突。前者，我們之間還冇達到那個關係維度，你跟我之間的聯絡不需要考慮氣場的問題，因為我們彼此的相處根本占不了對方多少空間。後者，我不覺得你可以對我的所謂利益造成多大的影響。”

她隨手拿起了一頁紙：“我們就像是兩個維度的生物，於我而言，你跟這張紙，這個房子，並無什麼差彆，如果我不想要，我可以隨時——”

她將紙揉成一團，扔進安玨腳邊的垃圾桶裡。

“可以把它丟掉，”她說，“就像這樣，可如果我想要，我可以相安無事地與它和睦共處，就像這所公館，生活，呼吸，彼此毫不相乾，我會覺得這張紙占據了我的生存利益嗎？我會覺得這所房子霸占了我的呼吸份額嗎？所以冇有意義，冇有討厭你的理由。”

安玨安靜地笑了笑。

“但我是你的弟弟，”他說，“我搶走了你的父親，趕走了你的母親。”

“這是他的問題，”南風天指了指安玨坐著的位置，“刻薄一點，是他跟你母親的問題，與我無關。”

安玨看著她的眼睛，想著，真的無關嗎？

可是確確實實，這些年裡，我並冇有從你身上感受到過，我是你的弟弟。

兩人沉默地對視著，就像兩台無人運行的機器。

許久，安玨纔再次開口。

“我跟爸爸說過，等到畢業，我也想出國，”安玨說，“他說我最好現在就做點準備，你的英語很好，可以教我嗎？”

南風天冇料到他會突然提出這個請求，一時有點語塞。

在過往的日子裡，她被迫進入學校，確實多少接受過彆人這種所謂協助學習的委托，但都被她拒絕了。

她在某些方麵的苛刻和不近人情跟安逸生一模一樣，冇有什麼教導彆人的耐心和興趣。原本她進入校園就隻是為了滿足康姨當方麵讓她找個合理由頭接觸社會的企圖，在可量化的進程裡完美達成任務，每學期用優異的成績單證實自己的任務達標，這些就足夠了。

至於所謂的互幫互助，一起學習。並不在她的任務範圍內。

但眼下開口的人，是安玨。

不是康姨給她擬定的交友範疇當中的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猶豫，安玨隨手擺弄著桌麵上的天平：“爸爸也同意，說趁你還冇去英國，可以幫我練練。”

南風天還是選擇坦誠：“我不懂應試教育，如果想要提升英文成績，最好還是找一個有經驗的老師。”

“隻要口語和閱讀就足夠了，”安玨道，“這點恰恰是應試教育給不了的。”

南風天想想也是，國內的英語教學過多鑽研語法和詞彙積累，如果安玨的目標是儘快留學的話，在口語和文化背景上加深浸淫，或許比單純的題海戰術有用得多。

但卻還是冇有正麵迴應，徑直走到書架前，把書重新插回原位。

“你的水平怎麼樣？”

她問。

安玨遲疑了，終於出現了些在她麵前暴露短板的窘迫。

“也就是，普通這個年紀的非母語人的水平吧——”

南風天冇有多說，張口唸了一段獨白。

唸白持續了大概兩分鐘之久，南風天的語氣舒緩，但咬字犀利，流暢無比。

她轉過頭來，去看位置上的安玨。

“聽得懂嗎？”

安玨沉默地搖了搖頭。

“《奧賽羅》第一幕，第一場，伊阿古跟羅德利哥針對人生追求的獨白，跟隨和所謂的臣服，臥薪嚐膽的英式解讀。如果對莎士比亞有興趣，可以去看一看。②”

南風天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隨便翻了翻：“莎翁的文學性，眾人皆知，但是詩歌初學者品鑒起來還是困難了點，因為舊式語法存在，連主語都跟現在的習慣不同。你平時會看什麼書？”

安玨冇有回答，南風天歎了口氣，默認他的文學閱讀量為0。

於是再次開口，這次的語調較為隨意，內容也非常簡短。

“Can you tell me how much the shirt is?”

然後轉身，難得露出笑容去看他。

安玨的臉卻黑了不少。

“Yes, it’s nine fifteen.”

她自問自答，然後把手裡的那本書推到了安玨麵前。

“看來這個是聽得懂的，”她說，“高中生水平，這麼評價會過譽嗎？想到這裡還有點汗顏，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的統一招生，竟然用這樣的考題，不知道該不該為全民教育扼腕歎息。”

安玨低頭去看書麵上的名字。

花哨的英文字體，但上麵的精裝插畫背景，不用文字都能讓人一眼辨認。

“不要瞧不起兒童讀物，”南風天伸手撫過書麵上的裝幀隆起，“八本看下來，你的詞彙量可以直接去考四級了。我想想看，我還有三個月入學，第一階段的deadline，我們就設在下個月十三，如何？三十天的閱讀時間，對初學者來說已經很寬泛了，我還考慮了一下你得查字典，其實有不會的你可以直接問小陳——”

“可以，”安玨伸手把書拉了過來，“我知道了。”

南風天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還不忘優雅地帶上了房門，書房內部設計了隔音牆，隨著她的離開，一切外界的噪響都被擋在了門外。

安玨靠在了椅背，常常地籲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小魏發現自家的男主人二號捧著一本精裝哈利波特原版，在花園的小洋房裡閱讀。

“小覺！”她高興道，“你開始看書了。”

安玨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苦笑，然後接過她端來的咖啡。

“你來的正好，剛好手機冇電了，這有幾個單詞——”

小魏莫名其妙：“英文我怎麼看得懂，你應該問問康姨，或者小天。”

安玨皺起了眉毛：“她說小陳都知道——”

小魏哈哈一笑，險些抹了眼淚：“怎麼可能，小陳是軍隊出身，他的文化水平早在部隊訓練的時候就丟光了。小天逗你的吧，這書是她讓你看的嗎？太嚴格了，小天媽媽在國外當過教授，她從小是把拉丁詩文當睡前讀物的，你彆跟她比。”

安玨汗顏：“她竟然還會開這種玩笑——”

這種惡趣味的起因到底是惡作劇似的捉弄還是心存歹意想讓他出醜，安玨一時難以分辨。

“不過你倆竟然開始交流起這個了，”她感慨，“也是，小天馬上就要走了，這一去五六年是回來不了了，我看小天的樣子，之後估計也是會跟她媽媽一起留在倫敦，或者隨便找個國家呆著，你們姐弟相處的時間不多了。難得她會讓你看這個，三四歲的時候，常常讓康姨給她念呢。”

安玨一時語塞，看了看手裡的書，想著，這是南風天小時候讀過的嗎？

正說著話，裡麵有人來找了，是問今天午飯的事。

因為康姨中秋回去，所以飯菜冇法準備，讓其餘的廚師做又總差了點意思，於是提前預定好了膏蟹，準備在家裡簡單清蒸，其餘的菜都讓交好的餐館直接送過來。

安玨在吃這方麵冇什麼講究，南風天卻是一天一個樣，這會兒要開始準備午飯了，所以要去跟她確認一下情況。

“正巧你也有問題要問，”小魏說，“你直接去找她吧？剛剛我從四樓下來，她正在給月季剪枝。”

安玨從冇上過四樓，有點猶豫：“還是你們過去吧，我晚點再查也行。”

“這怎麼能行，”小魏道，“學習的熱情是轉瞬即逝的，不要被小天她們嚇到，慢慢一步一步來，你是她弟弟，她不會訓斥你的。”

安玨想，她確實不會訓斥我，她隻會無視我。

但小魏的熱情難卻，安玨也實在不好再推辭，隻能合上了書，夾在腋下，慢慢地沿著樓梯上了四樓。

公館四樓除了南奈打通的那處藏書空間，另外一邊抬高了十公分的地麵，做成個寬闊的觀景平台，中間放了一架鋼琴，邊上的牆麵掛了不少安玨分辨不清的絃樂。

四樓中間隻有幾根承重的梁柱儲存，依照舊式的風格，儘最大程度維持了原本的歐式建築形象，四麵透光，采光非常優異，但又能從牆麵的通天書架上窺見那浩瀚的書海，讓人生畏。

安玨抓著樓梯扶手，踩在綿軟防滑的地毯上，慢慢走到了樓頂的花房。

南風天膝蓋上放了一檯筆記本電腦，一手抓著烤得酥脆的華夫，一手端著盛得極滿，岌岌可危的咖啡——

見他上來，也是意想不到，手上一抖，滾燙的咖啡灑了不少，直接澆在鍵盤上。

“哇——”

她叫了一聲，連忙站起，把華夫餅扔到一邊，舉起電腦狠狠往下抖了抖，試圖拯救。

然而非常不幸，螢幕掙紮閃爍了一會兒，終於熄火。

南風天：“......”

安玨：“......”

“對不起，”他說，“小魏讓我來問你，午餐想要吃些什麼？”

南風天坐回沙發，此刻也冇有再去喝咖啡的慾望，隨手扯了兩張紙巾，優雅地擦拭了指尖，彷彿剛剛那個邋遢吃相做著危險行為的人與她毫不相乾。

“今天是中秋，”她說，“還是吃點中餐吧。好久冇吃山月閣了，有點想念。”

安玨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轉身就打算回去。

“等一下，”南風天叫住了他，“書看了？”

她努著下巴示意，安玨看了一眼自己夾著的那本書，不由得有點發窘。

“看了一點......”他如實回答。

“怎麼樣，”南風天把咖啡杯轉了個圈，“難度如何？兒童文學不會有很多長難句，這種初級書本，主要是培養你的語感，還有這麼一點點的閱讀詞彙，應試教育比較少把直接的學習成果運用到實際裡，這也就導致許多人看似學了不少東西，但迴歸現實就會舌頭打結，大腦死機，從基礎的小說開始，能夠培養閱讀興趣，也能夠通過長篇反覆的詞彙閃現，加強你的記憶。”

安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此刻的轉變，略微有些讓他不適應。

“幾點起的床？”她繼續發問，“小魏烤的，雖然味道上差了點，比不上康姨，不過比利時的楓糖漿在，救回一命。”

安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回到她的麵前。

南風天見他聽話，也不再多說，拿起旁邊的分機，給樓下打了電話，讓他們安排好午飯，順便去看看園林裡養病的那幾隻孔雀。

“每到入秋，總會病上幾隻，”她說，“爸爸不管，但那塊地空著始終是空著。”

安玨嗯了一聲，喝了一口茶幾上的咖啡。

“弟弟，”她說，“這杯是我的。”

安玨咳嗽了一聲，冇留神又濺出來一些，灑在了桌麵。

書上也沾了一些，安玨手忙腳亂，險些要拿袖子擦過。

南風天笑了，抓住了他的手，遞了一張帕子給他。

“從容，淡定，”她說，“做事張弛有度，什麼時候都要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這纔是上位者的姿態。臟了又怎麼樣，再買一本就行了，臟了自己的衣服，失了體麵，這纔是大問題。”

安玨被她倏然握住，有些難看，肌膚觸碰的地方滾燙熾熱，不知道是不是咖啡的原因，他這一瞬間幾乎坐立不安，隻能接過南風天遞來的手帕，強裝鎮定地擦乾淨了眼前的那些汙漬。

“你其實冇必要怕我，”她說，“我說過我不討厭你，你也不要討厭我。”

“我冇有討厭你，”安玨把手帕捏進掌心，“這書你小時候也看過？”

南風天瞥了一眼：“可能吧，我看過的書太多，雖然過目不忘，但也不至於會在記憶宮殿裡儲存太久。而且書籍重要的是內容本身，而不是物質的外在，你讀完，裝進心裡，那就是你的了。”

“看了多少了？”

她竟然還能繼續發問。

安玨有點難堪，卻隻能如實：“快一半......”

南風天挑眉，似乎有點意外：“從早上到現在嗎？第一次閱讀外文書籍，有這樣的速度，我開始後悔是不是低估你的水平了。”

被她這種旁敲側擊的誇讚，不知為何，安玨內心有種莫名的欣喜，也是因此，冇能如實挑明，他是從昨晚開始一直冇停，這纔讀到了現在——

饒是如此，其實還有一大半幾乎是硬著頭皮讀下去的，麵對著生詞和反覆背誦都還記不住的那些詞彙，頭腦已經有點昏昏欲睡。

但這些在此刻的南風天麵前，已經都算不了什麼了。

雖然對方冇真的把誇讚的話說出口，安玨已經自動在腦海中汲取到了她那謹慎剋製的語言中蘊含的其他情緒，而這情緒已經讓他渾身湧現出無形的力量——

“不過今天是中秋，還是放一天假吧，”她說，“爸爸雖然不在，但中國人也得遵守團聚的美德。你冇了媽媽，我的媽媽也在遠行，晚餐的時候我帶你去外麵，來家裡這麼久，爸爸估計也想不起帶你出去走走。”

安玨抬起頭，有些訝異地看著她。

“也算課題學習的一種，”她笑笑，“除了書本閱讀，你也該去接觸一些實際的，來自國外的東西。”

譯註：

②太長了我就不註釋了，反正差不多內容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