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事(五)
倘若有人類看到這處早已人跡罕至的山穀,隻怕是會被麵前的景象震撼到啞言失語。
山穀裡的植株生長複又枯萎,春去秋來,夏雪冬花,四季輪迴顛倒流轉,無端地令人感到了心悸與不安。
他站在自己的神社之前,抬起手挽了一掬的清風,讓那一縷溫柔的氣息,隨著歎息聲遠去。
神社被前不久到來的女孩打掃得很乾淨,而他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之後,山中的孩子們也特意趕來幫他打掃了這處安家之地。
連看著遠處咋咋呼呼騎著巨大的青蛙飛奔而來的山兔,蘑菇頭短髮的兔耳女孩鼓著一張圓圓的包子臉,奶聲奶氣地大喊道:
“連大人——!我和小鹿比賽跑步!是我贏啦!是我贏啦!”
在她身後,是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鹿的小鹿男,少年模樣的妖怪泫然若泣地揪著自己的白髮,時不時發出一聲抽噎的啜泣。
一目連抬頭,粉白色的發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慈祥而又溫柔。
看到小鹿男臉上的淤青,他伸手接住了咯咯笑著撲進他懷裡的小女孩,歎氣道:“你啊——絆倒彆人是不行的哦。”
說罷,他抬手拂來一陣清風,透著暖意的氣息輕柔地擦拭過少年淤青的臉蛋,眨眼便將磕破的傷口恢複如初。
“謝、謝謝大人……”小鹿男有著天底下最純潔靈動的眼睛,幾乎冇有多少陰暗的情緒,此時展顏一笑,依舊如孩童一般透著天真的善意。
——寧靜與祥和,是他一直以來守護著的東西。
山兔是兔子變化的妖怪,雖然是人類女童的模樣,體型卻極為嬌小,不過一隻手臂的高度。
她愛嬌地將軟綿綿的小臉蛋搭在自己喜愛的神祗的肩膀上,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好奇地道:
“大人,您有客人嗎?”
“啊。”一目連冇有回頭,神社中傳來的嗡鳴,以及那份力量的波動,的確昭示了有“客人”的存在。
“山兔,和小鹿先回去吧。”一目連抬手,將窩在自己懷裡的小女孩抱回到了青蛙怪的頭上,溫柔地道,
“我將將甦醒,靈力的控製還不穩定,你們小心莫要傷到了自己。”
小鹿男聽完,隻是乖巧地點頭應是,山兔性格調皮,但是雖然心中好奇神社內的客人,也還是隻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一目連注視著兩個孩子遠去的身影,輕輕撥出了一口氣,下一秒,因天氣的驟變而化作了白霧般靉靆的煙縷。
——昔年因為信仰之力的大量流失,他不願意消亡亦不想墮化為妖怪,便選擇了等待與長眠。
——如今,因一人的信仰而從沉睡中復甦,他卻無法完全掌控這份調皮的信仰之力了。
一目連搖頭失笑,轉身朝著神社中走去,山穀中的風流連在他的衣角邊緣,就如同嬰孩眷戀著父母,挨挨擠擠,不願離去。
年久失修的神社在神力的改造下煥然一新,一目連剛剛走進神社之中,便看到了牆壁上掛著的刀劍。
短刀、打刀、太刀、大太刀、槍……這些塵世中的武器被擺放在刀架上,掛在牆壁上,發出瑩瑩的華光,聲聲的嗡鳴。
“唉。”一目連輕歎,半帶笑意半是無奈地抬起手,在空中徐徐拂過,“安靜些,纔是好孩子啊。”
他的手似乎攜帶著神奇的力量,如此一拂,刀劍們竟在刹那間的震動之後回覆了安靜。
這裡的每一柄刀劍,似乎都被保養得很好,劍身雪亮,刀拵古拙,是被人類珍視並且時常使用的刀。
——所謂的付喪神,本就是藉由人類的信念以及傳說的基礎之中,從經曆了漫長時間的器物之中誕生的靈。
——部分曆史漫長的刀劍因為其本身信仰的緣故,而持有了神格,便從精怪與神明的模糊邊界之中偏向了神祗。
——但是那必然需要經曆足夠漫長的歲月,是以如今一次性看到這麼多的付喪神,一目連心中亦是有些詫異的。
“因為人類馴養了戰馬,為了迎合馬上戰鬥,所以將劍化為了刀,直刃變作了彎刃。”
“我鑄造了草薙劍之後便不曾開爐鑄造過其他的刀劍,是以彎刃的存在隨了時間的潮流而成為了正統,卻被限製了成神的資格。”
一目連的目光停留在一柄半直刃半彎刀的太刀身上,語氣溫和地道:“冇想到今日,竟然還能見到這麼多的孩子。”
一目連滿心欣慰,卻不知曉他口中的“孩子”此時內心是何等的苦逼。
#摸魚摸到大白鯊。#
#一言不合就秀輩分。#
刀劍們雖然不知曉對方為何能改變他們的形態,但是他們心中也知曉,對方困住他們,是在等待他們主君的到來。
雖然時間短暫,但是也已經足夠他們瞭解眼前之人的身份了——這樣絕對實力上的壓製,除了鍛造之神,他們想不出其他的神祗來。
哪怕在神格與神性的壓製之下本能讓刀劍選擇了服從,但是早已誕生了靈慧的付喪神仍然擔憂自己的主君會因此而受到危險。
——冇有由來的擔心,哪怕麵前的神祗看上去是那樣的溫柔。
“呀。”披著廣袖外袍的神明發出了無意識的輕歎,清淡而略顯疏離地眉眼刹那溫柔,“她來了呐。”
化為刀劍本體的付喪神們心中驟然一緊,難言的緊張之後還有莫名的期待,矛盾的情緒相互交織,竟說不清其中的滋味。
——一麵擔憂著主君的安危,一麵又期待著她的到來能證明自身在她心中重要的地位。
——這就是主君常說的,為人者因情緒而生的自私嗎?
那被山中妖怪稱為“連大人”的神明披著那身月白色的和服,就這樣轉身離開了。
漫長而煎熬的等待,擁有了自主能力之後又再度迴歸了為刃時手無足措的境況,但是終究和以前不一樣了。
唯有小烏丸氣定沉著,哪怕化為了刀劍,也維持著刀劍之父該有的風範。
刀劍男士們以為會等來自己的主君。
可是當一目連抱著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女童回來時,他們才愣怔之下發現了此她非彼她。
小女孩的手中握著一把短刀,臉埋在神明的肩膀上,那把短刀之上濃重的血氣,陰戾得可怕。
刀劍男士們在思考著小女孩的身份,卻看見男子將小女孩放下,溫柔地替她挽起了長髮。
一張清秀而又稚嫩的臉蛋,沉靜而又漠然,穿著一身染滿鮮血的衣裳,神明想要取走她手中的短刀,也隻是微微縮了縮肩膀,冇有反抗。
——主君?怎麼又變小了?
見到主人過於亢奮的情緒,讓刀劍們本來被壓製的嗡鳴再現,發出微弱宛如螢火一般的華光。
這一絲柔軟的光芒吸引了小女孩的注意,她抬起頭,目光不知是迷茫還是漠然地環視四周,最終也隻是沉默而意興闌珊地斂下了羽睫。
女孩冇有詢問這些刀劍的異樣之處,一目連卻扶著她的肩膀,溫柔地道:“神社後麵有專供巫女使用的靜室,不介意地話,先換身衣服好嗎?”
女孩無所謂地點點頭,卻還是很乖地接過了神明手中突然出現的巫女服,抱著衣裳穿過滿堂的刀劍,幼小的身形消失在了後堂的門口。
一目連緩緩地站起身,他掃視了一眼不得開口言語的刀劍,露出了一個思索的神情。
半晌,他忽而一笑,道:“你們的主人來了。”
他取出一本刀帳,朝著滿堂刀劍微微招手,刀劍們便不由自主地浮空,被封印進那本刀帳裡。
“好孩子。”一目連動作輕柔地拍撫著刀帳,低聲道,“走罷,隨我一起,去見見你們的主人。”
漫山遍野的花都開了,隨著守護此地的神明神力逐漸穩定,夏雪冬花的意向也消弭無蹤。
一身黑色長袍的狐麵女子帶著自己的刀劍踏在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用儘自己畢生的勇氣。
——抬首望向那突然出現在山坡之上的少年神祗。
他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清瘦的身形,還帶著少年稚氣的外表,但他一身氣質如山,如風,如時間的長河中最遙遠而又永恒不變的存在。
——那宛如隔世般的溫柔。
兩兩相對,卻已物是人非,便是有千言萬語,也隻能哽咽在喉。
許久,最終打破這份沉寂的,還是一目連。
他輕柔地微笑著,目光掃過站在她身後的刀劍男士,最終目光定格在闔目靜立的天下五劍身上。
“數珠丸……恒次?”他的笑容裡冇有特彆的含義,然而他一開口,卻清楚地看見付喪神們微微一怔。
一目連搖頭失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粉白色長髮遮擋之下露出的半張容顏,清俊如畫。
他凝視著遠處的女子,目光彷彿蒙了一層紗,注視著遙遠而觸之不及的彼方。
“相同的靈力,原來如此……你,是我父親的孩子嗎?”
青木時雨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與其說是忌憚不如說是默契一般,一目連再次問道:
“你擁有我的神格對嗎?”
時雨點頭,依舊無話。
“你是我的子民嗎?”
——點頭,這是必然的。
“你是我的神眷?是我未來的孩子嗎?”
——搖頭。
“這些孩子,不是這個時代會存在的……”他輕輕撫摸著刀帳,如此說道。
“擁有我的神格,卻是人類而非神明,亦非半神,那……”
“你,是我的愛人嗎?”
山頂溫暖怡人的風刹那停歇了一瞬,一片死寂之中,似乎是悲傷的情緒在緩慢地流淌。
時雨冇有搖頭,亦冇有點頭。
然而一目連,還是懂了。
“不可說,不能說,不得說——”他輕笑著揮了揮手,刀帳便飄起,落進了她的懷裡。
“尚且疑惑緣何此世之風如此不寧,原來如此。”
“——你,不該來的。”
時雨點頭,她知道自己不該來的,卻還是來了。
用這樣隱晦的手法,幼稚地告訴他——他將來還是會消散於世間的。
很可笑吧,明明會這樣,都是他的選擇啊。
“回去吧。”
少年模樣的神祗微微頷首,他轉身,不再回頭,隻是低低地,低低地道:
“對不起,若是我知道,便不會要你來的。”
時雨抱著刀帳,看著他走遠,許久,才道:
“沒關係。”
——我也這樣思念著你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大家看懂了冇有,時雨是不該見白月光的,也不該回答他的問題的。
時雨的身上有連神的神格,她的出現就是在告訴一目連——你將來是會死的。
一目連知道,但是也冇說什麼。
他說對不起,是因為他知道,讓她再次見到過去的他,心中肯定是痛苦的。
兩人之間的默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