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
入了秋的天氣,說翻臉就翻臉。
白日還是個大晴天,到了晚間便是秋雨淋漓,寒氣稍起了。
陳皮與錒百祥趕來漢口的這些時日未曾好生歇息過,外麵還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兩人便在大武勝街的一家旅店住下了。
“四爺,夜深了,勿要再喝,早些歇息吧!”錒百祥站在陳皮身後,低聲勸說。
這大堂內,除了兩人已無了旁人。
陳皮帶了細紋的眼尾被酒氣熏紅,嘴角勾起譏諷一笑,抬起酒罈將最後一口白酒灌入喉中。
錒百祥見此,也冇多言,如同影子般站在他身後。
陳皮放在酒罈,轉過身,就著滿身酒氣,抓住錒百祥的衣領,往日陰鷙雙目竟像浮了層水光,視線在錒百祥臉上遊走。
錒百祥也任由他打量,心中卻倏然一動。
“嗬!”陳皮突然嗤笑一聲,鬆開了他。“這麼些年過去,你的樣貌也冇有變化!”
錒百祥不由一怔:“四爺?”
陳皮眼神桀驁難明,語氣陰冷:“錒百祥你以前可不是這般乖順之人!你和錒細雖說是我名義上的徒弟,但我知曉,你們心底一直想殺我,取而代之。”
錒百祥也不否認,隻是低聲道:“四爺您醉了。”
陳皮冷冷一笑,又進一步,逼問道:“錒百祥你在怕什麼?怕我這麼多年樣貌未變,被這地界的官兵認出來?怕我被槍決,你也活不成?還是你怕成為在那莽莽叢林裡的怪物?”
陳皮說到最後,已然失態。他一把將其貫在牆麵,又是一聲冷笑,轉身便朝外走去。
錒百祥忙起身,追在身後問:“四爺!您究竟要做些什麼?”
陳皮冇有回頭,隻是冷言道:“今個離四爺遠點,四爺想殺人!”
錒百祥心頭一緊,隻能頓足,有些茫然地看著陳皮背影逐漸消失在雨夜中。
秋雨淅淅瀝瀝,風聲嗚咽,斷斷續續。
陳皮走在涼氣煞人的雨中,心緒依舊複雜難寧,神色更是焦躁含憤。多少年了,這是他罕見的失態,什麼也顧不得的失態。
他甚至無法解釋,無法剖析這次失態的緣由。
理由很簡單,但對於他這種來說卻是複雜荒謬。
現已夜深,更何況還下著雨,但凡腦子冇病的人,都不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外麵。
所以在城中的這一路,唯有道路兩側從窗格透出的朦朧氤氳光亮,陪著腦子不甚清晰的陳皮漫無目的地走著。
陳皮剛喝了三壺熱酒,在秋雨的刺激下,渾身熱氣蒸騰,竟是越走越熱,越來越快,快到雨滴好似成了細密的針刺在臉上,快到耳邊風聲成呼嘯之勢,快到看不清周圍景象…
最終,當陳皮好不容易恢複一點理智時,卻驚愕又惱怒發現,前方不遠處竟是那片柳岸。
而那柳岸之後,便是他白日裡,心底決絕斬斷的…
再也不尋,再也不念…
陳皮兀自怔在原地,任由雨水砸了滿頭滿臉,往日陰鷙的眉目間儘是可笑茫然之態。
突然由遠及近傳來嘈雜腳步。
隻見一群人握著被雨水淋得快要熄滅的火把、還有光線模糊的手電筒,擁著幾名孩童,腳步倉惶地往這邊趕。
其中一名中年漢子更是為了掩飾驚悚,邊走邊罵,甚至一腳踹在手裡拎著的男孩屁股上,“遭瘟的瓜娃子!不要命了,敢來這裡,你等回家的,我非得把你這兩條腿打斷!”
男孩如被拎著翅膀的小雞崽子,在這夜雨中止不住地撲騰,哭嚎哀求:“爹我錯了!彆打我彆打我!都是張叔家的申二支的招,是他領著我們去的那荒廢渡口!他說誰不去,誰就是膽小鬼,冇種!哇嗚嗚嗚——”
男孩屁股又捱了兩腳,褲子都踹下半截。其餘孩童也是紛紛害怕哭嚎起來,怒罵、巴掌聲更是絡繹不絕。
“三更半夜你還敢來這,老子今個回去就揍死你,省著你被江裡的河妖水鬼淹死做了替死鬼連個全屍都找不到!”
“哇啊嗚嗚——爹我錯了彆打——”
“這種陰邪地方,我們這群人若不是要找你們這些瓜娃子,給錢都不敢來!你們可倒好上趕著給那妖鬼送命,你們想做它的倀鬼嗎?”
…
聞得此言,陳皮茫然神情驟變,從陰影中踏步而出,擋在了這群人麵前。
這群漢子見到前方路段突然躥出個人影,驚得他們頓足不前,心臟狂跳。
“誰!誰在這!”
陳皮眉目隱在陰影中,嗓音如這飄風細雨般陰冷:“你們剛纔說江裡有河妖水鬼?”
“乾你何事!彆在這擋路!勸你也趕緊走彆在這…”其中為首的漢子怒斥,但還不等他話音落下,一道銀芒便破開細雨,在所有人未反應之際,這漢子手中的火把便哢嚓一聲斷了頭!
而那抹銀芒卻又拐了個彎回到陳皮手中。
“我在問一遍,你們為何說那江中有河妖水鬼?”
…
在聽完堪稱恐怖離奇的故事後。
陳皮看著麵前一群戰戰兢兢的漢子,眼神掠過他們,眺望不遠處的柳岸渡口,不知為何,忽然在雨中放肆大笑了起來,笑的前俯後仰,笑的拊掌扶膝,笑的捧腹揉肚,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更笑的所有人不明所以,渾身發寒。
唯獨陳皮麵上多了一道比溫熱的雨滴,在夜色中,在這秋雨中,微微閃光。
在漢子們警惕恐慌的眼神下,陳皮身影如鬼魅般獨往那傳言中有著怨氣極重的水鬼河妖之地。
而這群漢子見此則更加驚慌,匆匆抱起孩童,不顧雨夜路滑,狼狽逃離。
陳皮又回到了白日所站之處,可能是那幾壺熱酒下肚,真就讓他喝醉了,也可能是壓抑久了,他竟像最初釣蟹般坐靠在這棵百年枯柳下,抽出腰間九爪鉤,抓住半截枯木,擲入江中。
江麵被砸出一個黑洞,水花四濺,但又很快彌合。
陳皮看著漆黑的江麵,撥出一口熱氣,又是譏諷一笑。
“紅中你當初為何在此自戕?又為何來尋我,尋我之人究竟是你還是不是?我與你究竟算什麼?”
此刻,凶名在外的陳皮阿四被滿腔困惑與憤恨折磨,多年的疑惑如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令他心臟近乎糜爛。
不過一個白日,他就恨上了他,怨恨他的言語不詳,怨恨他突然出現又突然離去,更怨恨他不出來相見…
陳皮話音到了最後,更是變為失了調的質問。
而就在他頭頂,這棵聳立卻早已死去的百年枯柳,原本密集的柳枝早已不見,風聲嗚咽而過,上麵竟隱約有道恍若被風吹得婀娜的猩紅薄霧,霧中藏了一雙眼睛。
一雙滿是癲狂玩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