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
離開長硰城的第五年,深秋。
施元身死。
施元帶領蒲公英小隊隊列三,一直護衛在齊鐵嘴身側。
他們成為了遊離在光明之下的,類似土夫子中最為人不齒的邪教組織——屍狗吊。(原著萬山極夜裡有寫這個組織,感興趣的寶子可以讀一讀)
他們在齊鐵嘴的帶領下,如今之行徑極為詭譎邪異,手段殘忍血腥,這一切都是為了九門、為了長硰張家。
他們負責遮掩住九門過往幾十年來遺留在人世間的一個又一個鮮為人知的痕跡,把不應該繼續留下的抹除,讓一切歸零。
將潛伏在暗處如同附骨之蛆的汪家在時間上所占據的優勢慢慢剷平。
他們在為今人執棋,為後人佈局,最終隻為創造一條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生路。
這五年來,他們一直在這條不歸路路上潛行。
哪怕最終粉身碎骨。
哪怕不得好死。
如今到了他遭報應的時候了。
施元在此次行動中,遭了暗算,心脈受損迴天乏術,命已然要到了儘頭。
“副官!”張小七滿臉哀慼,用力握住施元越發陰寒的手。
施元眼球轉動,看了看他,費力開口,仍不安心一遍又一遍地做著最後囑咐:“我,我走後,你來,來當…絕…絕不能停!記住這是…這是佛爺的,命令!”
張小七眼眶猩紅,咬緊牙關,滿口的腥氣,點頭應:“是。”
施元眼皮沉重無比,如今他不過是憑著不甘強撐著一口氣,等待著那極為渺茫的所願…
…
太陽即將西沉,施元用暗淡模糊的視線緊盯著那扇門…
所有人都沉肅地站在一旁,他們臉上滿是麻木,似乎連悲傷都成了一種奢侈。
吱嘎——
門被很急迫的推開,攜帶著滿身風塵的青年終於趕在這最後一刻回來了。
施元本就衰微的呼吸,竟變得急促,他想要起身,卻毫無力氣。
他隻能瞧著,被青年帶進來的一縷殘陽,如此璀璨,對於他來說就像希望一樣奪目。
沖淡了這滿屋的腐朽死氣。
齊鐵嘴臉色蒼白晦暗,顯然是疲於奔波,他快步走到榻旁,單膝跪地,握住他的手,呼吸發顫,一時竟不能言語。
“八爺…”施元氣若遊絲,好似拚儘全力才擠出這麼兩字。
他的眼神掃向齊鐵嘴身後,越發黯淡,最終看向陰影裡的眾人,對視上張小九悲痛麻木的眼神,疲倦地闔了闔眼。
張小九喉頭一哽,低垂下頭,帶領著人離開了屋內。
施元視線模糊,隻能隱約瞧見齊鐵嘴的輪廓,這麼多年過去依舊未曾變過。
就如當初在長硰城初次見麵那樣,遙望那杏花樹下的驚鴻,何止是張日山,其實他也…
歸鄉,歸鄉,葬在那杏花樹下,杏花飄落的時節…
齊鐵嘴看著他渾濁悲淒的眼神,心中大慟,喉嚨發緊:“我知道!我知道!我定會送你歸家!回長硰城!”
他握緊施元的手,到了最後,嗓音已經不成調。
一滴濁淚從施元眼尾滑落,他的眼神開始渙散,似乎依舊在看著齊鐵嘴,但眼前卻浮現出昔日長硰城的人與事,一幕幕,那是他珍重的回憶。
那是他心心念唸的永不能歸的故鄉,是他跌宕起伏一生的開始…
選擇追隨佛爺,他從未後悔過,他隻是覺得遺憾。
佛爺,抱歉,施元終究還是冇能完成您的命令,隻能在半路離去,獨留了八爺…
最後一刻,施元眼前出現那道如遠山般模糊的背影,他說話的語調依舊平靜又沉穩。
“施元,即日起,你便是我身邊的副官…”
施元嘴角微微浮起,掌心的餘熱終究不是他的,他挺著的那最後一口氣,徹底散了去。
他不是張家人,卻勝似張家人。
這個一生都在為長硰張家效命的男人,冇了聲息。
紅日完全西沉,黑暗同腐朽一起降臨。
齊鐵嘴膝蓋已經跪得刺痛發麻,掌心依舊握著施元冰冷的手。
濃鬱的屍氣在蔓延,施元的屍體已然不能留存於世。
齊鐵嘴唇瓣翕張,森然的惡氣鑽入他的喉嚨,進入他的肺腑,惡毒地抓撓他的每一寸血肉,令他好似陷入無法逃離、永遠也無法擺脫的悚然夢魘。
他眼眶紅得近乎滴血,但卻冇有絲毫淚霧,乾澀無比。
咯吱的刺耳聲響起。
木窗被風吹開一道縫隙,一片泛黃卷邊的枯葉竟然鑽了進來,沙沙地落在齊鐵嘴的腳邊。
齊鐵嘴像被無形的惡意揪住的視線,終於能從施元青白的、不甘的臉上挪開。
他突然覺得很冷,那是種從心底滲出的寒意,絲絲縷縷,惡毒無比,令他遍體生寒。
他被無窮的困苦惶惑簇擁著擠進一道狹窄陰暗的縫隙,他在透過這道縫隙看著、感知著施元的身軀一點一點變得冰冷僵硬、膚色變得蒼白髮青,那雙眼睛,變得邪異。
施元死了。
又一個人死了。
齊鐵嘴臉上神情蒼白扭曲,似哭似笑,“齊鐵嘴,齊八爺,什麼東西!你是個什麼東西!!!”
“你不是會算嗎?你不是神運算元嗎?為何?為何算不到今日!為何算不到來日!隻知道結果,什麼也改變不了!當初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
齊鐵嘴痛苦地弓著身,捂著灼熱刺痛的胸口,一口血從喉嚨嘔了出來:“你誰也救不了,狗屁的神運算元…”
他染血的手顫抖著將施元無光的、已經發混綠的眼睛合上,嗓音顫抖空茫:“長硰城,我定會帶你回長硰…”
…
在這焚屍的大火前,齊鐵嘴眼前一片模糊,抬頭望向那晦暗的高天,滿腔悲意。
“何至於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