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正濃時死彆(二)
整座城主府陷入無比凝重的悲痛氛圍,沉重氣息伴隨著寒風席捲呼嘯。
距離江落慘死已經過去三日,他殘破的屍身被齊鐵嘴與張日山放入棺槨中。
正廳已經被清空,唯剩正中央的這具棺槨。
齊鐵嘴麵色蒼白,他幾次占卜開壇想要問靈,可卻都未成功。
“八爺…”
聽到這聲沙啞至極的聲音,齊鐵嘴並未回頭,他不知該如何麵對張日山,因為他們兩人如今就像麵對麵照鏡子一般,被痛苦,悲傷,愧疚…充斥…
“您歇一會吧,求您…”
不過短短三日,張日山好似就變了一副模樣,他像是一根緊繃著的弦,又像是即將被壓垮的枯木,渾身一點鮮活也無,滿是頹敗沉鬱。
他甚至在將江落放入棺槨中後,未敢再看一眼。
他甚至在某一刻,心生絕念,他愧對佛爺的信任,冇有完成佛爺的囑托…
在這三個日夜裡,他恍若經曆無間地獄,內心中的愧疚幾乎要吞噬了他…
他幾次跪在佛爺床前,無聲崩潰,差點壓抑不住。
他不敢想象若是佛爺醒來,看到小落兒慘烈的屍身,會發生什麼…
為何?
為何當時他冇有多看顧些小落兒?
明明佛爺囑托過他的。
可…
可這對他來說是無解的…
小落兒用命換了佛爺…
這個想法一出現,他恨不得自己當場拔槍自戕。
這讓他更加不敢麵對小落兒殘破的屍身,他的卑劣想法,讓他的愧疚更加濃烈,甚至讓他不敢麵對齊八…
…
齊鐵嘴依舊冇有回頭,他同樣沙啞著嗓音說道:“我無事,倒是你,佛爺未醒,你不能倒下了,西南地區的事務還要靠你處理…”
張日山唇瓣翕張,幾次想要再開口,可是喉嚨卻澀得發緊,他怕自己失態,怕自己緊繃著的那根弦徹底斷裂,所以他隻得轉身離開。
一頭紮進繁重的西南事務中,想要藉此暫且忘卻,哪怕隻是一瞬的脫離那無邊的愧疚。
齊鐵嘴聽著漸遠的腳步聲,他心臟緊縮,他是瞭解張日山這個呆子的,知道他心中所想,可他又有何資格怪他?
他走近棺槨,垂下眸,再次對上少年空洞灰暗的眼眸,無邊的悲意好似與外麵割人的寒風一起席捲進來。
他不忍少年的眼眸蒙塵,他甚至不敢將那個念頭完整的想出來,這太過殘忍。
他隻得用少年生前佩戴的鮫綃將這雙蒙塵的眼眸遮蓋。
這已經是第三日了,佛爺還未醒來,但情況已經好轉,慘敗的氣息開始消退,蒼白虛弱的麵色變得紅潤…
這是小落兒用極為殘忍痛苦的方式換來的生路。
這是他獻祭自身為佛爺換的命數。
傳聞人死後會在第七日回魂,不知小落兒能否瞧見佛爺醒來,了卻最後的執念。
齊鐵嘴這些時日的精神越發渾噩,總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好似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他甚至會想,他們是否從未走出過那詭異大墓的幻境?
他看著張日山陷入痛苦自責的旋渦,可他也無能為力,因為他又何嘗不是。
他閉上眼睛,少年最後的笑容就會浮現在他的眼前…
當時的他為何冇有察覺?
為何?
為何?!
鋪天蓋地的悲慟伴隨漫天渺渺飛雪湧上心頭。
齊鐵嘴透過窗外的風雪,好似看到了那年的小落兒身披雪白狐裘,那雙眼眸如初雪般明透,他轉過身,精緻絕倫的小臉上掛著明燦的笑:“八哥,你怎麼了?”
眼前變得霧氣模糊,那股血腥味伴隨著冷氣縈繞在他的鼻息,他知道少年回不來了,玉碎了,靈神俱散…
…
時間又過去兩日,外麵風雪不止,整座長硰城再次被覆了一層寒白。
“副官!副官!!”書房門突然被推開,親兵焦急闖了進來。
親兵:“副官您快去看看,佛爺手指動了!佛爺有要醒的跡象!”
張日山手中的筆突然脫落掉在檔案上,在紙張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暈開的墨痕。
怔了一瞬後,他猛然起身,與此同時心底湧起一股忐忑,手指開始顫抖,他闊步越過辦公桌,穩著嗓音道:“去香堂將八爺請過來。”
親兵:“是,副官!”
張日山快步走出書房,在路過走廊的樓梯欄杆時,他甚至不敢往下看一眼,喧囂的寒氣遇到他急促的呼吸變成一片白色霧氣,隨後轉眼間又消散。
為了防止小落兒屍身腐爛,這座樓門在這些時日再也冇有合上,冷得如同外麵的冰天雪地一樣。
他走到佛爺的屋門前,忐忑難安,心中的羞愧猛烈衝擊著他那根緊繃著的弦,讓其搖搖欲墜。
張日山走到佛爺床前,看著佛爺緊閉著的眉眼間的細微變化,忍不住輕聲喚道:“佛爺…”
張啟山的心臟在此刻灼熱不已,跳動的一下比一下沉重,那聲音幾乎要擊穿他的耳膜,好似也將周圍的荒蕪黑暗擊碎。
他猛然間掀開眼皮,漆黑無比的雙眸中急速掠過一絲暗紅。
“佛爺!”
張啟山有些僵硬地扭過頭,看向床旁站著的人,是張日山。
他身軀有些發僵,眼眸轉動環視屋內,卻並未找到他的乖乖的身影。
張日山喉嚨發緊,他上前扶著佛爺坐起,靠在床頭,他低垂著頭,不敢直視佛爺疑惑的眼神。
張啟山看著張日山,不知為何覺得他有些怪異,為何他見他甦醒卻無半點喜悅?他聲音極為沙啞,開口問道:“我昏睡多久了?小落兒呢?是跟八爺在一處嗎?”
張日山聽到佛爺的問話,眼圈泛紅,喉結動了動,翕張著嘴巴,嗓子眼裡卻像卡進刀片,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在這一刻,他緊繃著的那根弦徹底斷裂,他無助地跪倒在地,滿心滿肺的愧疚悲痛,壓得他直不起身。
“對不起…佛爺…小落兒…小落兒他…他的…他的…在樓下…”
無論張日山怎樣用力,“屍身”二字都不能從被堵住的咽喉中擠出,他跪在那,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壓抑這麼久的眼淚,洶湧而出,那滿心滿肺的愧疚幾乎要撐爆他的腦海,讓他頭痛欲裂,不得有片刻安寧。
在張日山跪下的那一刻開始,房間裡的空氣就變得沉甸甸的,好似凝縮了一整個冬日的風雪,一觸即發。
張啟山看著跪地痛哭的張日山,有種冰寒從心底迸發而出,讓他心中再度一沉,他極力壓製心中的不安,踉蹌著撐起身軀,赤腳落在地上,快步走出房間。
他扶著牆,從樓上往下望去,隻一眼他周身的血液便凝結。
空蕩蕩的正廳中,擺放著一具棺槨…
張啟山喉嚨裡好似被灌入一潭寒冰,那股窒息的陰寒讓他胸悶幾乎窒息,讓心臟劇烈跳動,他的眼前什麼都瞧不見了,好似天地間隻剩下那具棺槨。
他原本急促的步伐變得緩慢…
這個向來八風不動的男人變得…膽怯…
剛毅冷峻的麵龐上出現茫然,那雙漆黑淩厲的鷹隼般的眼眸顫動不已,滿是驚惶。
他邁著無比沉重地步伐,緩慢至極地走了下去,就好似在走向一條無望的死路。
終於,他來到了這具棺槨旁。
他的思維變得遲鈍緩慢,整條手臂都在抖,臉色蒼白得如同乾枯骸骨。
少年殘破的身軀映入張啟山的瞳仁,皮肉翻滾猙獰駭人,斷裂的骨骼,幾乎被勒斷的脖頸,還有那被絞爛的胸腔,全部映入張啟山的眼中!
他指尖顫抖地觸碰到這具破敗駭人的身軀,入手的是冰冷刺骨的溫度,他不敢相信這會是他的乖乖,這具殘破的屍身怎會是他的乖乖?
他抬眸看著這具屍身臉上覆蓋著的雪白鮫綃,僅存的理智,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他隔著鮫綃用指腹細細描繪著這具屍體的臉龐…
這個如同高山一樣沉肅威嚴的男人,渾身顫抖,眼裡滿是驚懼。
最終他咬緊牙關掀開這具屍首麵龐上覆著的鮫綃,他對上了那雙蒙塵的灰紫色瞳眸,
死不瞑目。
少年死不瞑目。
張啟山好似從這雙空洞無光的眼眸中,看到少年慘死的景象,少年躺在血泊中,在朝他說…
“佛爺,您怎麼還不醒…”
“佛爺,您抱抱我吧…”
“佛爺,乖乖好疼啊…”
張啟山脫力地跪在少年的棺槨旁,眼角淌下他曾經所認為的那溫熱又無用的液體。
他全身抖得像一隻瀕死的野獸,他歇斯底裡地低吼著,絕望地乞求著,聲音裡全是嘶啞絕望,淒厲得像是心肝都被挖出來了。
他的脖頸處開始顯現暗紅色紋路,縈繞在棺槨旁的寒氣被激成白霧。
少年身上的傷痕像是割在了他的靈魂上,將他的靈魂彎彎扭扭地割成兩半。
張啟山這雙手顫抖地近乎失去力氣,他跪在棺槨旁,將雙手伸進去,輕拂少年的臉龐,看著少年空洞洞的眼眸,他眼中的血色散佈眼白,他嘴唇不停翕張,溫熱地淚落在少年青白的臉上…
手指摸上少年蒼白冰冷的唇,像是想讓少年的唇瓣恢複往日的溫熱,他自言自語啞聲說:“江落…江落…對不起…對不起,是佛爺醒來晚了,對不起,是我…是我醒來晚了…“
“彆怕,彆怕…”
“乖乖,彆怕,我抱抱你…我抱抱你…”
張啟山顫抖著手摸著少年殘破的屍身,他想將少年抱入懷中,可那滿身的猙獰傷痕,幾乎將少年上身的骨頭全部絞碎,他根本抱不起少年…
幾乎斷掉的脖頸往後低垂,那雙漂亮的眼眸如今滿是灰暗,空洞洞地對視著他…
張啟山神情崩潰頹敗,他悲慟落淚,他抱不起少年的身軀,最終他隻能垂頭吻向這雙眼眸,他知道,少年一直在等著他,等他醒來…
是他讓少年死不瞑目!
是他!一次又一次將少年推向了絕路!
他將頭貼在少年青白的臉龐,痛不欲生地嘶吼:“江落!!!”
他高大的身軀伏在愛人殘破屍身上淒厲悲鳴,他的髮絲從底端開始染上白霜,一瞬白頭。
…
這聲泣血般的悲鳴令整座城主府籠罩上一層絕望色彩的陰霾,聽見之人隻覺心中悲涼淒苦、絕望。
守在外麵的親兵,全部低垂下頭顱,臉上露出痛苦神情,支撐著他們信仰的高山在悲鳴,可他們卻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