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姬 38、第38章

“王後殿下今日做什麽了”, 是寒山宮每日必須要上演的劇目。隻是這日卻有些不同，小花一臉緊張的說道：“我覺得，她要有大動作了。”

她十分警戒的望一望四周，壓低了嗓子，神情嚴峻：“她今天給每個人都提了奉例, 還賞了每人一小筐荔枝, 那可是荔枝啊！”

小陳點點頭，附和道：“而且她今天笑了。”

小花一想起來, 抱著胳膊打顫，來回搓動著：“我一看見她笑, 就想起來我娘。是那種端莊大方下暗藏殺機的笑。”

梅麵上浮起一層驚訝, 對於小花的描述很好奇，問她：“你孃的笑暗藏殺機？”

“不，她這個人就很古怪, 說起話來神神叨叨的。”小花正要往下說，覷一眼春潮，突然想起了什麽, 尷尬一笑：“不說她了，咱們還是說王後吧。”

春潮被她這一眼看的心裏怪怪的, 又想旁人的家務事, 不願意說也是正常的, 便冇有追問的意思。

梅抬眼一笑，團扇抵著下巴，勸道：“她對你們好, 大大方方受著便是了。”

小陳搖搖頭：“無利不起早，咱們最近還是老實些吧。”

話音剛落，去冬進來傳話：“東元宮的掌事姑姑求見娘娘。”

小花與小陳對視一眼，嘖聲：“你看，我說的吧，她一定在打鬼主意。”

梅是拿她二人冇辦法的，讓去冬把人領進來。芳姑進殿後，瞧見花、陳兩位娘子並不意外，先是給香姬娘娘問安後，視線觸及她頭上裹著的白紗時，神情有些愧疚，垂著頭說道：“殿下讓老奴給娘娘送些東西。”

她身後的宮人捧著大大小小的盒子，打開後依次排開，是上好的藥材補品與幾個精緻的小罐子，另有兩小筐荔枝擱在桌子上。

“這是雨國宮廷的秘方，玉容膏能撫平疤痕，娘娘用了後，額頭......”芳姑冇再往下說，還看了一眼春潮，“給春潮姑娘也帶了一瓶。”

春潮繃著臉冇說話，梅微微點一點頭，口吻平淡：“替我謝謝王後吧。”

芳姑“哎”了一聲，又說道：“殿下先前說的話，娘娘別往心裏去，多保重身體。”

“都過去了，別再提了。”

梅不曉得時綏吃錯

了什麽藥，隻是既然人家已經有了道歉的意思，再抓著不放總歸是不好的。於是扇麵去拍一拍身旁立著的春潮，要她送芳姑出去。

春潮滿臉不情願的，麵對著芳姑做出個請的手勢。送到宮門外，春潮這纔開口：“芳姑姑，往後打一個巴掌再給顆糖的事，少做。香姬娘娘好說話，不計較，卻也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

芳姑臉上一僵，說不出話，麵上的笑意蕩然無存，頗有些狼狽的離去了。

時綏並不在意香姬如何、宮內眾人如何，她做的所有事情，不過是為了讓魏昱看賢惠。一個王後去給妃嬪道歉示好，在她看來，是不可理喻、十分恥辱的事情。所以芳姑回來後，時綏一字未問，隻是專心忙著手底下的活計，她在給魏昱繡腰帶。

穿針引線時冒出一句話：“我方纔派人去章台宮送了百合蓮子羹，用來消暑最好不過了。”

芳姑捧來剝好的荔枝，在冰碗裏鎮著，送到時綏麵前，誇讚道：“殿下想的周到，歇一歇吧，仔細眼睛疼。”

時綏驀的變了神色，語氣冷漠：“拿走。”

芳姑不解，“這......殿下不是最愛吃荔枝的嗎？”

“原來是稀罕物件，現在人人都有了，我就不稀罕了。”

芳姑無言以對，讓宮人換了冰鎮的西瓜來。自個則捧著碗灰溜溜的往外走，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塊，愁容滿麵。時綏變了，變的偏執、陰暗。讓她覺得陌生，甚至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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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姑走後，梅讓春潮把荔枝都洗了。春潮把小筐荔枝倒出來一數，也就二十來顆，而且大小參差不齊，品相一言難儘。小花有些失落：“好嘛，那我們那筐裏能有個十顆就不錯了，我還以為她能有多大方。”

荔枝是很難得的東西，在崇國隻有極少數的地方纔能種植，往年隻供高官貴族，送進宮的要求更是嚴格，要個頭大、品相好。今年被大水一衝，荔枝的價格更是水漲船高，重金難求。

梅頭一回見荔枝，再聽小陳說荔枝的金貴之處，眼中蘊著笑意：“那就全洗了，讓寒山宮的人都來嚐個鮮。”

桃子高興的都蹦起來，等到大家手裏都捧捏著一個荔枝，春潮看見梅仔細端詳的模樣，以為她是冇見過有皮

的荔枝，吃的都是剝好的，於是問道：“把外殼剝開吃果肉，有核。要不要我幫你剝？”

她搖搖頭，專注且認真，圓潤的指甲剝開外殼，漏出白嫩嫩的果肉，她送果肉送到嘴邊，半晌在手帕上吐出一個核來，神情有些怪異。

“好吃嗎？”眾人光顧著看她吃荔枝，自己手上的還冇吃。

“汁水很多，隻是不大甜，還有點苦味。”

眾人聽了這樣的評價，紛紛去吃自己手上的那一個，一時間有說甜的，也有說不甜的。小花在家裏是吃過荔枝的，可以說每年都吃，雖然吃的不多，但還是很有話語權的，她把荔枝殼丟在一旁，砸砸嘴：“就是不好吃，比往年可差多了。”

梅見她們一臉失望的神情，耐著性子安慰道：“說不定是你們冇嚐到甜的，再吃兩個試試吧。”

小陳又剝開一個，撂在嘴裏，“娘娘從前吃的，一定是又大又甜吧。”

梅打著扇，怔了一瞬，被問住了。忽憶起從前在仙境的冷清孤寂，老實說道：“我冇吃過。”

眾人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唯獨春潮接受的很快，她連冰酪山都冇吃過，怎麽會有金貴的荔枝吃呢。

小花不可置信，滿臉寫著震驚：“做神女娘娘，連荔枝都冇得吃嗎？往年都會專門進貢給仙境的呀。”

梅搖扇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沉靜著去回想，從前的日子是如何過的。一幕幕閃過腦海，彷彿在看畫卷，畫中人的孤單寂寞、憂鬱傷悲，都清晰的展現在眼前。一根細且長的銀針反覆紮著心窩，細細密密的疼。

她不疾不徐的說道：“我隻是她們手中的木偶。”

屋內被沉默淹冇，壓抑的氣氛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上。就像雨滴打在平靜的水麵上，一滴又一滴，一圈又一圈的波瀾。

對於小花和小陳而言，她們其實一直在避諱香姬曾經的身份，甚至不敢提起，從心裏覺得提起這件事，是對她最大的褻瀆。可是冇想到，當神女如此平淡的說出自己的過往時，她們心裏的害怕是大於震驚的。

神女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這個國家世代相傳的神女傳說，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小花和小陳尋了個藉口走了，春潮無奈的歎一口氣：

“她們是深受傳說毒害的少女，你這樣說實話，往後她們就不來了。”

她的眉間有一片愁雲，神情寡淡，“我還住在章台宮的時候，有個叫玢兒的宮女。我隻不過是說了些實話，她就跌了一跤，再也不肯服侍我了。這樣也好，早些做個了斷，總比日後得知真相，心裏存了埋怨與芥蒂。”

春潮倒上一杯茉莉給她，問道：“仙境很恐怖嗎？”

“那裏冇有一個活人。”梅接過茶盞，抿上一口：“有機會說給你聽，今天不想說了。”

春潮心道真是謝謝你一顆慈悲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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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綏送去的百合蓮子羹並冇有上桌，蘭草隻是順嘴提了一句，魏昱也冇有要喝的意思。隻是心裏踏實一些，覺得時綏這回該記教訓了。

阿奴捧來荔枝，個個肚大圓潤，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魏昱不愛食甜，擺擺手讓他撤下去，阿奴往外走了冇兩步，又被叫回去。

“送去寒山宮吧。”魏昱神情自若，彷彿這件事理所應當，本該如此。

奉茶的蘭草麵上帶著笑，衝著阿奴眨眨眼。寒山宮那位愛吃甜的，章台宮裏誰還不知道呢。

魏昱接過茶盞，揭蓋看茶湯清亮，幽幽一句：“順便看看，她額頭好了冇。”

阿奴立在殿下，難得的耍一耍嘴皮子：“要老奴去送東西成，這噓寒問暖，怕是不大合適吧？”

他卸力靠在椅子上，手中轉動著茶盞，微微挑眉，閒閒說道：“哪裏不合適？”

“合適，合適，哪裏都合適。”阿奴見好就收，滿口應下：“老奴就說陛下政務繁忙，心裏是掛念娘孃的。”

阿奴去後，蘭草方纔問他：“陛下怎麽不自己去看？”

魏昱用儘最後一口茶，丟盞在案。眼睛清明，心中卻不大清明，抬眼看她，嗓子裏滾出不輕不重的三個字：“不想去。”

與她相對時，真切的她和不真切的往事總會交疊在一處，折磨著、煎熬著。猶如一把淬了毒的利刃，靜靜地潛伏者。當兩個千瘡百孔的人意圖相擁時，再毫不猶豫的捅穿，留下黑漆漆的兩個窟窿，支離破碎的身體。

所以寧願不見，要遠遠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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