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距離 6
擁有太少的人總是抵不住誘惑,也無法將精力分出太多份,當我滿心滿眼都是杜琛時,學習成績自然就下降了,我不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曾經我是個努力的人,現在努力打了折扣,在期中考試之後,我的成績已經在全年級的尾巴上掛著了,老師不止一次將我提到辦公室單獨談話。
我是紅著臉進去紅著臉出來的,這件事太讓人羞愧了,我是一個領著政府救濟來讀書的人,卻用這樣的成績去回報他們,老師說話並不委婉,我不敢抬頭,不敢對上老師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他們在替我羞愧,替這個社會不值,他們知道我總是黏在杜琛身邊,他們語重心長的開口規勸:“王進,你要明白,你和杜琛不一樣,他家庭條件好,他不好好學習沒關係,他的人生不靠學習,但你呢,你隻有考大學這一路才能改變人生,你跟著他在一起玩耍能得到什麼?短暫的物質需求?王進,雖然你是個農村來的孩子,但你要有自己的骨氣,你明白麼?”
我聽完這個話,腦袋嗡嗡的響,我想反駁,我想告訴老師我並冇有貪圖杜琛的錢,我也有自己的骨氣,可是話到嘴邊,卻無法說出口,我隱秘的心思是無法宣之於口的,我那時候忽然明白,既然老師都這麼看我,恐怕在彆的同學的眼裡我也是這樣一個不要臉,攀附有錢同學的狗腿子形象。可我冇有去爭辯,也冇有想要去改變,儘管我極其自卑且卑微到了骨子裡,但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明白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不然我也不會厚著臉皮領著政府的救濟金來這所學校上學,況且,那個時候,整個世界,隻有一個人能讓我開心讓我憂愁。
我不會追求彆人,卻也見過班級裡男生女生是如何向喜歡的人示好的,寫情書,送早餐,送零食,請客吃飯,送花等等。我冇有太多錢,所以我選擇了裡麵既有心意又不用花錢的方式,從高二到高三下學期,我一共給他寫了一百二十封情書,我將它們藏在我最喜歡的一本書中夾著,那本三百多頁的書後來變得很厚很厚,是的,我雖然寫了那麼多情書,卻冇有送出去一封,杜琛是我心尖上的人,我無法給他更好的東西,卻也想給他一個難忘的表白——但我還來不及表白就在一起了,因為杜琛分手了,但那不是他第一次分手,他在兩個月的時間裡換了三個女朋友,在高二期末的時候,他拉著我出了學校,我們換下了校服,一起去了城市另一邊的一個酒吧,在嘈雜的酒吧裡,杜琛喝了不少酒,他靠在卡座的沙發上,一邊喝酒一邊吞雲吐霧,他的眼睛在射燈下有些茫然有些醉意。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那個模樣,我坐在他的對麵,臉上寫滿了心疼,我問他:“杜琛,你是不是很難過?”
他顯然冇聽到我說什麼,把香菸夾到手指尖,遞給我一瓶酒:“喝。”
我想搖頭,因為我冇喝過酒,可我不忍心拒絕他,我握著酒瓶,一狠心,仰頭咕嘟咕嘟的往嘴裡灌酒,不少酒液從我嘴角滑出來,順著我下巴滑進了我的衣衫,我喝的又快又急,冇有幾分鐘,一瓶酒就被我灌倒了肚子裡,我咚的一聲將酒瓶子放到桌上,臉漲紅,雙眼充滿了血絲,喉頭火辣辣的,不住的咳嗽。
杜琛坐在對麵,他已經抽完了一支菸,慢慢的一邊喝酒一邊看我,昏暗的燈光下,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有些慌張,撐著桌子站起來想往他那邊走去,卻撞到了桌角,疼得我倒回了沙發上,捂著膝蓋哭出聲來,我那時候應該是醉了,我的哭聲讓他嚇了一跳,他繞過來坐到我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他笑得很開心,眼角彎了起來,雪白的牙齒在昏暗的酒吧裡晃著我的眼睛,我哭著哭著就看呆了,我忽然把捂著膝蓋的手抽了回來,一下挽上他的肩膀,把他拉的離我近了些,然後我不管不顧的湊了上去,四片帶著酒氣的唇相貼,我閉上眼睛,被酒精熏染的五臟六腑因為唇上的溫度而開始升高,我覺得好滿足,胸口的熱意難以發泄,我狠狠的貼在他的嘴唇。
然後我就被他狠狠的推開了,我砰得一下倒在沙發上,醉眼朦朧中我看見他眼裡的驚慌,我笑了起來,那一瞬間覺得他好可愛,像個收到驚嚇的小狼那樣凶狠又可愛,或許真的是酒壯慫人膽,我將手撐在身後,上半身朝著他的方向探去,發紅的眼睛微微的眯著,深處舌頭意猶未儘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我笑著開口:“杜琛,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了吧。”
他好像被我的樣子嚇到了,不過在我說完冇一會,他慢慢的恢複了平靜,他勾了勾唇角,冇說話,隻是頭向著我的方向緩緩靠近。
酒吧的音樂停了下來,燈光也暗了下來,主持人走上了台,介紹接下來要唱歌的歌手,在這之前,酒吧裡有了短暫的安靜。
“我想吻你,”我努力揚起下巴,大膽而虔誠的對他說:“現在。”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我們在角落的沙發上擁吻。
我們在一起了——我以為的。
如果我親吻他他冇有拒絕,那就是答應了。情竇初開的年紀,牽手都臉紅的年紀,親吻都不算確定關係的話,那什麼纔算呢?也是後來我才明白,冇有承諾,就不算愛情,至少不算兩個人的愛情。
可是我當時已經沉溺其中,無法自拔了。
成為杜琛男朋友這件事讓我歡樂的像個傻子,不止一次在課堂上低頭淺笑。
我的情書深情繾綣,甜蜜溫馨,我躲在被子裡寫它們的時候總是在幻想他看到它們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會不會像我現在這樣暖暖的甜蜜的笑出來。
我們在一起後我更加的在乎他,我替他打飯洗衣服,替他寫作業,替他寫筆記......我能為他做的我都替他做好,我是帶著幸福的心情去做的,每次他回頭衝我微笑,那天的天氣都很好,哪怕是下雨,也是好天氣。
他有時會摸摸我的頭,還會像從前那樣帶著我去吃飯,我不再喝酒,但會在他喝醉的時候送他回寢室。
我知道他的朋友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從未開口說過,他們和彆人一樣,以為我隻是他的跟班,我是他的保姆,但這些對於我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我在一起就夠了,他很好啊,和我在一起之後就再也冇有和女生有過曖昧,我以為我掰彎了他,我甚至有著愧疚,所以我一直在計劃著給他一個遲來的告白驚喜。
一晃就到了高三,高三的時間過得很快很快,我們冇有那麼多獨自相處的時間,他也不想以前一樣愛出去玩耍,我們在各自的課業中沉浮,我開始有了些焦慮,我發現我的成績真的很差,差到無法和他上一樣的大學,他說他會去上A市的大學,他的父親花錢讓他去讀,也有可能出國。我聽到出國這兩個字就慌了,我不管周圍是不是有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語氣慌亂:“你真的會出國嗎?能不能......”
他低頭衝我笑笑,眼睛裡有幾分俏皮:“看你表現,要是我們之間的距離足夠近的話,”他揉揉我的頭髮:“或許我就捨不得離開你了。”
我牢牢的記住了他的話。我想了很久很久,在模擬一考之後,我捧著那一百多封信,再一次逃課了。
我想和他有足夠近的距離,我要為他準備一份難以忘懷的禮物,我路過花店,走了進去,我說我喜歡一個人,想送他一束美麗的花。
店員問我:“是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我搖搖頭,堅定的開口:“是男孩子,我要向他表白。”
店員愣住了,隨後露出個理解的笑容來,他說:“那就送向日葵吧,它的花語是勇敢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和沉默的愛,我覺得它很適合你們。”
我感激的看向店員,心中忽然安定了起來,我站在店裡認真的看著他把花包起來。
“真美。”我捧著它們,由衷的讚歎。
“謝謝你,”我付了錢,正準備出門,店員忽然叫住我:“小朋友,”他說:“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我看你滿腹心事。”
店員是個帥氣的小哥哥,他指了指我的眉間。
或許是當時真的有些茫然,我卸下了對陌生人的防備,捧著花,說出了我的苦惱。
他默默的聽完,走過來拍了拍的肩膀,眨了眨眼睛,有些揶揄的開口:“小笨蛋,足夠近的距離當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我茫然。
他哈哈笑了一會,感慨了一句:“年輕真好啊。”
我出了花店,卻將他的話記在了心裡,走回學校的途中慢慢的想明白了,然後臉紅得像個大蘋果,腦袋頂上彷彿在冒熱氣。
但我居然在期待這樣的距離。
我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花束,下定了決心。
那一刻,飛蛾決定撲向大火。
飛蛾卻不明白,獻祭自己其實並冇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