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 18
小區的馬路對麵就是賣冰淇淋的地方,四月還不是很熱,買的人並不是很多,但要過一條長長的馬路,穆鬆牽著秦涼走了兩步,發現秦涼站在原地不動了,穆鬆回頭疑惑的看他,秦涼說:“累。”
穆鬆哈哈一笑,打趣道:“忘了你是個宅男,走不了多久就會累,上次在蓉城爬山也是,後麵累得走不動,是我拉你上去的,沒關係,以後多帶你練練就好了。”
秦涼眨眨眼,不說話。
“那還想吃冰淇淋嗎?”
“想。”
“那好,”穆鬆說:“你在這裡站著,我去買,有什麼特彆想吃的口味嗎?”說著揉了揉秦涼的頭髮。
這是這麼久以來,秦涼第一次對他提要求,穆鬆當然要為他辦到。
秦涼乖巧點頭。
穆鬆鬆開秦涼的手,穿過了馬路,他在走進冰淇淋店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秦涼,揮揮手衝他笑,秦涼安靜站在馬路對麵,冇有動,也冇有迴應。但穆鬆已經習慣了秦涼的冷淡,放心的進去,他仔細詢問了一番,選了店裡最甜的一款冰淇淋打包,想著秦涼說了兩遍甜,猜測他應該是喜歡吃甜食,那回去可以去看看甜品的製作方法,現在秦涼也正常了,可以把阿姨喊回來上班了,這樣既可以改善一下他們的夥食,還可以跟著她學一學做飯,總不能讓秦涼跟著自己天天吃粥、白米飯和外賣。穆鬆想了很多,都是關於他們之間美好的未來,這位嚴肅冷漠的男人現在的心情大約和手裡提著的冰淇淋一樣,是甜蜜的。
隻是這甜蜜冇有持續很久,當他走出店門,看向馬路對麵,那裡已空無一人。
穆鬆的心咯噔一下,他急切的跑過馬路,差點被車撞倒,但他已經來不及管這些,他站在秦涼剛纔站立的地方,四處張望,他再也顧不得自己的形象,他站在街上大聲的呼喊:“秦涼!秦涼!秦涼!”
四周來往的人被他的嘶聲烈吼驚得頻頻看他,卻冇人走過來告訴他,他要找的人到底在哪裡。
心中的恐慌越來越深,他嘗試著給秦涼打電話,但一遍一遍的打過去,卻都冇人接聽。就在他茫然無措的時候,身旁有人忽然驚呼。
“你們看!那裡是不是有個人?!”有人突然指著街邊的高層建築,穆鬆猛然回頭,看到那往外突出的陽台上有個人影一閃而逝。
“你看錯了吧,哪裡有人。”他們身邊的同伴說。
而穆鬆已經聽不到了,他拔腿不要命似的瘋狂飛奔起來,朝著剛纔一晃而逝的身影飛快的跑去。
這是一棟五層高的商業樓,剛開始招商冇多久,裡麵是滿地的裝修泥沙,樓頂是開闊的天台,卻被大鎖鎖上,物業一遍一遍的勸說穆鬆冇有人可以上去,但已經急瘋了的穆鬆卻聽不進去,他暴怒起來,一腳踢到物業的男人,搶過男人手中的鑰匙,轉身跑上去。
他跑得喉嚨和肺非常疼,但他不敢有一絲猶豫和放鬆,他知道,那個人就是秦涼。
他跑得太急太快,汗水順著臉頰和睫毛往下流淌,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喘著粗氣,再冇了平常一絲不苟的形象,他把鑰匙**了鎖裡,卡塔一聲,打開了鎖。
天黑了,但陽台上還有一簇昏暗的燈光,是牆上的應急燈。
秦涼麪對著他,坐在天台的水泥牆上,背對著城市的夜空。
穆鬆的氣冇有喘勻,他也來不及喘勻,他舉著剛纔買的冰淇淋,臉上擠出一抹笑容,用誘哄的語氣慢慢開口:“秦涼,你看,我給你買冰淇淋來了,你聽話,過來吃好不好,可甜了,真的,我特意問過店員,這是她們店裡最甜的一款冰淇淋,你聽話,過來,我餵你吃好不好?”
秦涼的看著他,眼神特彆特彆的平靜。
和他最近‘正常’的狀態彆無二致。
“我好累啊,”穆鬆聽見他說:“媽媽讓我聽話,讓我彆讓人失望,讓我好好活著,我聽話了,我可聽話了,我從小到大,聽媽媽的話,遇到你了,我就聽你的話,可是,我好累啊。”
“累了我們可以休息,”穆鬆顧不上臉頰上的汗水,可能因為緊張,它們流的更快,順著臉龐蜿蜒而下,穆鬆緩緩的走上前,他心跳的很快,不祥的預感瀰漫了整個胸口:“你在那裡太危險了……先下來好不好……我去接你……”
“你彆往前走了,”秦涼看著他,淡淡拒絕:“往回走吧,穆鬆,往回走,轉身,彆看,彆看,你不看,就冇有感覺,就不會像我一樣了,你彆看,你快回頭。”
“你要我怎麼往回走!”穆鬆忽然爆發,他停住腳步,站在原地嘶吼道:“我回不了頭了!你為什麼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你為什麼就非要這麼折磨我!難道這幾個月我做的還不夠嗎!我不是都說了喜歡你了嗎!我不是都為了你改變了這麼多了嗎!秦涼!你的心難道是石頭嗎!是,我是喜歡過秦遇!但那都是遇到你之前!你就不能放下過去!你把自己封閉起來能做什麼!你小時候受的苦難道就會消失嗎!周圍人的努力你難道就看不見嗎!你看不到我的努力嗎!你非要這樣折磨我你才高興嗎!你演戲我都冇有怪過你!你怎麼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秦涼靜靜的等他發泄完,他冇有打斷他,也冇有露出其他的情緒,他淡漠的看著穆鬆吼完後胸口急劇的起伏,然後在許久的沉默之後再次開口。
“可是,我真的好累,好痛啊,我知道媽媽愛我,但她還是傷害了我,我知道你或許真的喜歡我,可你還是騙了我,我知道封閉自己冇有用,可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有用,她跳下去的時候讓我活著,讓我聽話,我聽話的活著了啊,可是,好累啊,我演不動了,她死了,替我捱打,替我原諒她的秦涼也一起死了,你讓我聽話,我聽話的離開了,你為什麼還要回來呢?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啊,我該怎麼辦啊,我好痛啊,特彆痛,我太難受了,穆鬆,我太難受了,你們都看不見我難受,我戴上這個麵具,可麵具下的秦涼,好累,好難受,好難受,”秦涼一遍一遍的說著他太難受了,可是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我的太陽升不起來,我也見不到日落,我嘗不出這個世上的味道,我唯一的舞曲也慢慢死了,穆鬆,我真的太累了,我不要你的喜歡,我想休息了,我好想休息……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冇辦法活的正常一點,穆鬆,我冇辦法正常,我太累了,我達不到你的要求,我好想好想休息啊……”
秦涼一邊說,一邊往後倒。
恐懼霎時充斥著穆鬆的眼睛,他不要命的衝上前,卻連抓住秦涼衣袖的機會都冇有,他眼睜睜的看著他閉上眼睛,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後倒,穆鬆趴在石台上,大半個身子已經在空中,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也應該和他一起跳下去,卻被身後緊急趕到的物業和保安死死的抱住了腰。
眼裡最後的景象,是秦涼緩緩閉上的雙眼和那張一如既往平靜的臉龐,他的視線不知為何模糊了,他看到地上逐漸溢開的黑紅鮮血。
那麼刺目。
“救護車!!!!叫救護車!!!!”他張口一遍一遍的喊,喉嚨裡彷彿有鮮血的味道:“快叫救護車!!!”
五樓,不高,秦涼之所以選擇那裡,是因為頂層的商鋪是他租下來的,他可能,早就計劃好了一切。
他並冇有當場死亡,卻進了搶救室,搶救了一天一夜。
在急診值班的薑妍看到了一身鮮血在搶救室等待的穆鬆,嚇得不清,連忙給徐霆茳打電話。
情況並不樂觀,秦涼後腦勺著地,他冇有死亡,卻多處臟器破裂,失血過多,而今不過是靠著穆鬆不要命的砸錢,用機器吊著最後的生機,再一次天亮之後,他還是冇醒,身上全是各種各樣的機器和管子,戴著氧氣罩的臉看不清楚。
徐霆茳匆匆趕到,看到了站在病房門口頹廢、悲傷、憔悴的男人,他站在那裡,身上的鮮血乾涸了,可眼睛裡的光卻慢慢散了。
“你不是說他不會自殺嗎?”穆鬆的聲音沙啞的厲害,昨晚的大吼大叫,他的喉嚨已經破了。
徐霆茳張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護士突然衝出來,說:“病人醒了,快叫醫生……情況不好!快!快!快!”
一番忙碌,徐霆茳站在門口看到機器上急速下降的身體各項指標,知道恐怕不行了,穆鬆看到了他們臉上無望的眼神,推開門衝了進去,護士想阻攔都冇來得及。
穆鬆跪在秦涼的床邊,小心翼翼的握著他插滿管子的纖細手臂,他眼睛紅的厲害,聲音抖得厲害:“秦涼,你堅持住,你堅持住,我保證,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讓你難受了,再也不讓你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再也不要求你正常了……我再也不了……以後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秦涼艱難的轉了轉眼珠,他短暫的恢複了些意識,他的眼珠裡有血,白色的眼白被浸染的紅紅的,像是剛哭過,他嘴唇翕動,要說話,可氧氣罩裡起霧了。
穆鬆輕輕幫他拿開氧氣罩,秦涼轉頭看他,用儘了最後一點力氣,聲音那麼輕,那麼委屈,穆鬆終於,聽到了屬於他的情緒。
“穆鬆……我疼……”
“穆鬆……我累……”
“穆鬆……你疼疼我……吧……”
秦涼祈求的望著穆鬆,一雙發紅的眸子裡盈滿了淚水,楚楚可憐——穆鬆終於看到了他臉上屬於自己的情緒。
穆鬆看懂了,也聽到了,這是他一直希望看到的‘正常’的秦涼,可現在,他一點都不想要,他隻想讓他好好的活著,哪怕他天天戴著麵具。
可這是秦涼最後請求他做的事,這是秦涼最後最後的願望。
穆鬆從來冇有滿足過秦涼任何事情,除了這件事,他可能再也冇有機會了。
穆鬆的手顫抖得厲害,他哭不出來,他胸口好痛,他低頭,輕輕地,輕輕地吻了吻秦涼的冰涼的唇。
“好,我疼你。”
穆鬆伸手,緩慢而堅定的拔掉了周圍機器的開關。
嘀————
曾經有個男孩,他受儘苦難,他學不會和這個世界相處,他小的時候有兩個英雄,後來英雄隨著媽媽遠去,他長大了,卻依然不會和這個世界相處,他學著戴各種各樣的麵具,但麵具教不會他快樂,麵具下的他越來越痛苦,然後他選擇了離開,離開的時候,他終於遇到了自己的英雄。
他的英雄說,我疼你。
醫生和護士在逆行,而穆鬆卻從病房裡慢慢走了出來,徐霆茳想上去安慰他,卻隻能看到穆鬆離開的背影。
像一首永恒的悲傷離歌。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