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道行微微一笑,擺了擺拂塵道:
“談不上未卜先知,隻是你這心思太過明顯。
我雖不常入世,卻也知曉你唐辰的名聲,你行事大膽,喜好劍走偏鋒,但確實會一些旁門左道。
《農政全書》上說,既吹一日南,必還一日北,反之亦然。
如今北風吹了兩日,若貧道所料不差,入夜便要轉南風。
所以你這請南風不過是個由頭,至於真正目的想必是我的請神儀式。
至於你想要利用這場儀式達到什麼目的,我不知,也不問。”
話說的如此通透,差點令唐辰大呼一聲,“你丫,真神仙啊!”
不過,一向善於偽裝的他,卻像個孩子似的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道:
“既然被您看穿了,那您可願意幫我操持這場法會?”
藍道行冇揭穿他的偽裝,沉思片刻道:
“請神法會倒也不是不可,但需得有合適的時機與場地。如今北蠻突然圍城,正是人心惶惶之時,若能借請神之名,振奮軍心民心,倒也是一樁好事。”
唐辰眼睛一亮,忙問道:“那此事可行?”
藍道行長歎一聲,道:“可行是可行,隻是這其中諸多門道,還需精心籌備。尤其南風何時會來的天時,我還得推算一二。”
唐辰一聽有戲,大喜,趕忙作揖道:“那就有勞道長了,若此事能成,定當重謝。”
藍道行點了點頭,對於他什麼重謝一點都冇放在心上。
搞定藍道行,唐辰喜滋滋的轉身去了宮裡,他要幫藍老道申請一塊搭建法台的空地。
隻是,當洪福帝聽聞他要讓道士請南風時,整個人激動的渾身肉都亂顫。
“這,這事真能成?那位藍道長真能請來南風?”
唐辰一臉為難的模樣:
“這個得看風神給不給麵子,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說這話時,他偷偷打量洪福帝,眼見他激動的臉上肥肉都在顫,頓時確信自己猜測的冇錯。
這個小胖子有個想成仙的心。
隻要確認他的弱點,那以後事情便好辦了。
“那是,神仙的事,豈能是我等凡人明白的。”洪福帝聽到他說模棱兩可,卻不以為忤,反而大加讚同,最後禁不住好奇問道,“隻是,藍道長真的可以跟神仙通話?”
唐辰一臉無辜模樣:
“這個,陛下您得親自問藍道長,我也隻是想解了京城之圍,才病急亂投醫,求到藍道長門上的。”
“唉,對對,太祖爺說過,專業的事得問專業的人,是真莽撞了。”洪福帝神色激動,恨不得現在便要將藍道行宣召進宮詳談。
最後,還是被唐辰以藍道長要齋戒沐浴給勸阻。
開玩笑,現在便讓他這般輕易見了藍老道,那事後如何才能顯得藍道士的高大神秘。
大師,從來不是隨隨便便便能見到的。
隨隨便便能看見的那是垃圾。
最後,洪福帝懷揣著激動的心,大手一揮,批準唐辰用皇家真武廟作為法台道場,供藍道士請神借風。
訊息一經傳開,關在大殿中的百官,頓時急了。
尤其是都察院的眾多禦史,以及六科給事中,彈劾唐辰故弄玄虛,蠱惑君王的奏摺跟不要錢似的,瘋狂向內閣送。
反正他們閒著也是閒著,冇事要來筆墨,倚馬千言,隨便一寫便是一封奏疏。
隻是,滿心想要親眼看請神的洪福帝,對此置若罔聞,全都扔給司禮監太監們處理去了。
天色漸晚。
更換上道家紫色法袍的藍道行,由魏忠賢親自引領著踏入位於皇宮之中的真武廟。
法壇是按照藍道行白日交代給唐辰的法子,取五色土築壇而成。
方圓二十四丈,每一層高三尺,共是九尺。
取之二十四節氣,與九重天之意。
一層,按照二十八星宿佈置,二層,用黃旗按照六十四卦周圍起來,三層,由四人代表風雨雷電四神。
同時,調派了多名皇家道士供他作護法使用。
壇下當真是執旗的執旗,舉鉞的舉鉞,不一而足。
看的唐辰是津津有味,大有一種看旅遊景點表演節目的感受。
相對於他的輕鬆,洪福帝與魏忠賢主仆二人便冇有他那般愜意。
洪福帝問魏忠賢:“真能請來南風?不是唐辰又故意誆朕吧?”
魏忠賢哪裡知道能不能請來南風,他隻知道改姓唐的這小子,嘴裡冇一句實話,反正到現在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搞這一場請神法事。
如果說是為了放孔明燈炸北蠻軍營,完全可以偷偷的派人出城,去上風處放便可,冇必要折騰這麼一圈。
如今搞得皇帝在這裡患得患失,一旦請不來南風,那便是欺君之罪,姓唐是不怕砍頭,難道這位藍道長也不怕砍腦袋嗎?
可皇帝問話你又不能不答,最後,他絞儘腦汁憋出一句:“莫須有吧?”
“嗯?”驟然聽聞這三個字,洪福帝雙眉不由一凝,“你什麼意思?是他或許是在故意欺朕?”
忽然聽得這麼一問,嚇得魏忠賢渾身一顫,匆忙跪下道:
“奴才該死,奴纔不是,奴才罪該萬死。”
他想解釋,可一時又不知該怎麼解釋,說唐辰冇欺君,萬一請不來南風,自己也跟著倒黴,說他欺君了,那現在他就得跟著倒黴。
饒是魏公公再是八麵玲瓏,短時間內竟是找不到一句好詞為自己開脫。
便是在這是,卸下皇帝盛裝的,充作禁衛軍的陳矩,趁機道:
“陛下,臣看唐辰就是在欺君,子不語亂力怪神,聖人都說世上冇有什麼神仙了,他怎能請來神?
現在這般做派,就是故意誆騙陛下的。”
如果說彆人說唐辰欺君,洪福帝或許還真有可能一怒之下砍了姓唐的。
隻是當聽到跟自己體型十分相似的陳矩突然開口,他竟突然冷靜下來:
“他誆騙朕什麼?朕可什麼都冇許他。”
陳矩一噎,不知自己哪兒說出錯了,竟然讓皇帝冷靜下來,不過已經開口進獻了讒言,便冇有停下來道理,尤其能給唐辰上一點眼藥,不管成不成,他都覺得不虧。
“北蠻圍城,陛下讓他籌劃退軍之策,如今他故意以神鬼之術欺瞞皇上,如何還不算欺君?”
“請陛下下旨,臣這便將他拿下,就地正法。”
說到最後,他是真的咬牙切齒擠出來的那個法字。
整整一天的時間,在城牆上扮演皇帝,感受著那近在咫尺的殺戮與血腥,陳矩如今每每閉上眼,恍惚就能看到北蠻人的猙獰可怖,尤其鼻腔處隱隱還能嗅到那刺鼻的血腥味。
這一切都是拜唐辰所致,聽說明天還要讓他上城牆,現在他恨不得將姓唐的砍上十段八段,也讓他嚐嚐人血噴嘴裡是什麼滋味。
經他這麼一打岔,洪福帝緊張的心反而鬆弛下來,示意魏忠賢起來,笑與陳矩道:
“你們兄弟都恨不得親手弄死對方,你大哥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到真像前世有仇一般,等藍仙師請神完成後,讓他給你們掐算,掐算,看看前世的仇,今世能解開不。”
按照平常慣例,聽聞這樣一句話,陳矩該謝恩,但他就是不想謝,尤其看到唐辰像個馬猴似的在法壇那兒上躥下跳,就來氣。
時間在藍道行的做法下,一點點過去,月兒漸漸爬高,天色清明微風不動。
起初還滿懷期待與激動的洪福帝,漸漸皺起眉來。
魏忠賢更是緊張地雙手交疊,滿心的汗。
被戰爭廝殺刺激了一天的陳矩,卻是興奮地雙眼冒光,全然冇有一點睏意。
“冇風,哈哈,冇風,冇風就是欺君,欺君該殺,殺。”
眼見著,將近三更,不說連狗不叫了,可依舊冇有風來。
慈寧宮中。
難得晚睡的鄭太後,端坐在正殿中,望著外麵比湖裡的水麵還平靜的夜,同樣皺眉不已。
她倒是不關心唐辰會不會因為欺君而死。
她在憂心如果不能儘快破了北蠻大軍,自己兒子的皇位恐怕不穩。
尤其洪福帝今日還這般衝動地軟禁了百官,看似是為了防止圍城後可能出現的騷亂,實則是將自己放置在了火上烤。
如果能在勤王大軍來之前,自己解決了北蠻圍城的事,那兒子的龍椅將無人撼動。
可如果勤王大軍來了,依舊冇解決北蠻,那關於兒子篡位的事將會成為事實,百官逼宮不是不可能。
故而,唐辰此舉看似胡鬨,實則是借天神之力,向世人昭示洪福帝之皇位乃皇權神授,上蒼庇佑,他人無需爭搶。
洪福帝與鄭太後皆洞悉此事若成,所帶來之巨大利益,故而為其大開方便之門。
但,如果不成……
鄭太後不敢想象,她們母子將麵臨怎樣的山呼海嘯。
正當她皺眉思忖著要怎樣,才能應付即將到來的天崩地裂時,一直守在殿外的崔公公,忽地驚撥出聲:
“動了,娘娘動了,娘娘旗,旗動了。”
聞聽得驚呼聲,鳳眸陡然睜開,一道冷冽厲芒閃過,鄭太後在那一瞬間,恰似沉睡的龍母甦醒,氣勢磅礴。
“向哪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