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福元年,九月十七日,巳時。
有聲如吼,西南方漸至京城東北角,黑雲湧起,屋宇動盪,恍如天崩地陷。
魏忠賢連一絲猶豫都冇有,猛地衝到洪福帝身前,抓起他的兩隻肥胳膊搭在肩上,費力背起肥胖的洪福帝,奪門奔逃。
其他人這才恍然,跟著向外逃跑,有幾個小太監動作慢了一拍,剛跑出禦書房房門,便被屋脊上掉下的瓦片砸破腦袋,一命嗚呼。
魏忠賢一口氣衝到乾清宮禦階前的廣場上,終因體力不支,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一個不慎致使背上的洪福帝滾落到了青磚上。
不知他是嚇得,還累的,麵色煞白地吐著粗氣,張口想要說些請罪的話,可終因揹負上百斤的胖子衝刺,累的上氣不接下氣,而發不出一言。
相對於累的無法說話的魏忠賢,冇費什麼力氣的洪福帝,此時卻像是嚇傻了一般,望著驟變黑夜的天空,喃喃不知所語:
“難道是老天爺斥責朕奪位無道,降下了天譴,警告朕?”
魏忠賢不知洪福帝為何這般想,但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天雷,而是炮聲,隻是此刻他也不知炮聲威力為何這般大,聲音這般的響,這跟唐辰使人說的不一樣啊。
今日淩晨,宮門開啟前,便有一名孩童找到留宿在宮外的乾兒子盧九德,讓他帶話給自己,說唐三將送給魏公公一場天大功勞,請他留意炮聲。
功大莫過於救駕。
若說此前,魏忠賢還冇將唐辰捎帶的話當回事,可當他聽見那聲震耳欲聾,宛若雷鳴般的炮聲響起時,他知道立功的時候到了。
他連一絲猶豫都冇有,拚著一身力氣,背起堪比年豬的小胖皇帝,撒腿就跑,比那些身披甲冑的禁衛軍動作都敏捷。
如今大功勞到手,他可不想洪福帝就此傻了,那他拚死累活的豈不表演給了瞎子看?
“陛,陛下,不,不是天譴,是,是炮,炮聲,從京西方向傳過來的炮聲。”
洪福帝聞言眉頭不由一皺,“炮聲?什麼樣的炮有如此堪比天雷的威力?”
他也是聽過炮聲的,當日他二哥利令智昏,趁著父皇病重,冒失攻打東華門時,曾引得東華門守將放過炮,那時的炮聲並不如今日這般響亮。
魏忠賢皺眉,斟酌一番後,還是吐露部分實話道:
“回稟萬歲,唐辰曾在江南對付倭寇時,親手調配過火藥,經他改良過的火藥威力甚大,曾以此擊沉過徐汪兩位巨寇的旗艦,甚至一度炸燬過徐閣老的門楣。
奴才得知後,派人仿製,隻是此物太過危險,便放在京西的一處廢棄廠房中調配實驗,隻是一直不得其法,不過看今日情形,估計是那些匠人調配出了結果,可看樣子出了意外。”
重又聽聞唐辰之名,洪福帝眉頭不由一皺,下意識脫口苛責:
“既然唐辰調配出過成品,你怎麼不問清他具體配方,為何還另要安排人仿製,以至於釀出今日之慘禍?觀今日之情形,僅京西一處百姓死傷必然數以千計。”
然而,以往訓斥過後都能聽來魏忠賢的委屈辯駁,隻今日洪福帝依舊在等著魏忠賢的解釋和自我狡辯,可等了片刻,卻冇聽到任何辯解,不由詫異地扭頭看去,卻見魏忠賢麵色慘白,臉冒虛汗,整個人蜷縮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尤其雙腿肉眼可見的顫抖不止。
“你,你怎麼了?”
“快,快,魏公公脫力了,快找根木棍過來,塞到公公嘴裡,彆咬了舌頭。”狼狽跑出來的吳三桂,見此情景,不等洪福帝發話,忙吩咐一旁的一個小太監,趕緊救人。
洪福帝這才意識到,剛剛魏忠賢揹著他奔跑穿過了半個宮殿,以太監虛陽身體行如此剛猛之事,脫力而亡都有可能。
他當即發話去請太醫進宮診治,然後又立刻安排姍姍來遲的葉廁趕緊出宮,調查京西爆炸始末,安撫受災百姓,並吩咐小太監去內庫取一萬兩作此次賑災銀。
至於吳三桂,他先讓其下去收拾休息一番後,再來宮裡商討如何征伐那個該死的二哥。
一時間,宮廷內外,在他的指揮下,再度忙碌起來。
至於唐辰短時間內竟無人關注。
……
躲過一塊從天而降,模糊不知是人肉還是騾馬肉的肉塊,唐辰慌亂地躲進孫嵋曾經留在京城的店鋪中。
這間前店後宅的店麵,在孫山出獄後得知女兒曾經以此宅為報酬,請求唐辰出手搭救後,便做主將宅子過給了唐辰。
隻是唐辰這傢夥曾經見識過某些群體各種隱匿房產的手段,因而當孫山說要送給他一套房產時,本能地將宅子記在了跟他關係最為疏遠,又能掌控的柴二名下。
名義上這所宅子是柴二的,不是他唐辰的,而且由於柴二是牙行的房產經紀,常乾些抄底拿房的買賣,有時名下房子不止一套,誰也不會想到這宅子跟他唐辰有關係。
當晚,安排好十七名孩童各自任務後,他便通過柴童秘密聯絡了柴二,讓他留下了這套宅子的鑰匙,併爲他準備一些吃食與換洗衣物。
等他趁亂逃出內城,一路逃進宅子裡時,便見到缸滿水,米滿甕的場景。
換洗過衣物,唐辰仿若虛脫似的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這次柴二冇將老子拒之門外,不然,偌大的京城恐怕真冇我的藏身之地了。”
望著空中漸漸消散的硝煙,他心有慼慼地自言自語道:
“威力超出預計,有些太大了,早知道少給那些小孩一點火藥了,希望那些點火的小孩能多幾個活著回來的吧。”
不過低落的情緒隻在他臉上維持了不過片刻,又換上一陣欣喜:
“哼,一個個想算計老子我,看有這次大爆炸,你們還怎麼算計?你們還有空算計嗎?
光是賑災,安撫朝野就夠你們忙的,等你們忙完,那個隆王隻要不是豬,爬也應該爬到京城牆根底下了。
不說他,還有那個鑽空子蹦出來的寧王,有他們上躥下跳,你們還怎麼有時間算計我?
小胖子你想學康麻子四兒子那般,登上皇位轉頭便要過河拆橋,這也得問橋同不同意你拆?
更何況老子還不是橋,早就防著你這一手。”
冷哼一聲,他彷彿麵對著小胖皇帝,說道:
“前世看過一句話,叫世界上有三種人,一種是男的,一種是女的,還有一種便是坐在龍椅上的類人生物。
以前總是不信,怎能一個好端端的人當上皇帝就會變呢?
現在小爺我信了,嗬嗬,幸好對你們這些類人生物冇報太大期望。
等著吧,這纔是開胃菜,有的你忙的時候,等你忙啊,忙啊,忙的找不到北的時候,就會想起你兄弟我了,嘿嘿。”
最後一句嘿嘿,頗帶些冷嘲熱諷的音調,於空蕩的大堂中迴盪不休。
……
“聖躬安!”
舟車勞頓小半個月,沿途應酬收禮,忙的不亦樂乎的孟嵩,終於邁著四方步下了欽差專用的福船,踏上江南的土地。
“曹公公,孫大人,諸位大人快快請起。”
唸完皇帝口諭,孟嵩殷勤地攙扶起排在首位的守備太監曹吉祥和巡撫孫山。
兩人都是有軍功在身,在江南屬於舉足輕重的人物,他並冇有因為二人上任時間短而輕視,恰恰相反,因唐辰的緣故,他還頗有與二人親近之意。
“到了江南,大人可就有的忙了。”曹吉祥意有所指的說道。
他有著宮裡的關係,對於這位孟督公的兄弟,算是自家人,同時更知道他是為何而來。
在孟嵩過來攙扶時,他便著重拍了拍孟嵩的手背,稍作提醒。
孟嵩立刻明白,江南定然出了他意料之外的變化,心下瞭然,麵上則不動聲色道:
“忙啊,忙啊,忙點好啊。我們臣子忙,才能換得陛下清閒不是?”
他的話頓時引得江南一眾官僚附和。
唯有落在末位,與所有人都保持著一段距離的巡按劉應,陰沉著臉冇有出聲附和。
“呸,什麼東西,前期靠太監哥哥,後期靠便宜乾兒子,這兩種關係若給本官,本官都已經入閣當閣老了。
犯得著跑這裡來裝什麼大尾巴狼。”
當此時,孟嵩忽地越過數人,高喊一聲:“劉巡按,劉巡按在此啊,讓孟某好找,您的大名如今在京城可謂是如雷貫耳。”
說著,他竟越過江寧府一眾地方官,徑直朝著隊伍末位的劉應走來,並在三米開外,抱拳拱手,完全冇有上官給下官行禮的拘謹和彆扭,一切顯得十分自然。
剛還自怨自艾的劉應,立刻換上一副笑臉,笑著迎了過去:
“孟大人客氣,得魏公公來信說是您要來,下官可是扔下公務從蘇丘一路北上,緊趕慢趕,終於得見孟大人,當真是三生有幸。”
“哎呀,真是有勞魏公公那麼一位大忙人,竟還惦記著本官,實在慚愧啊。”孟嵩言不由衷地恭維一句,根本不在此地的魏忠賢,又笑著問劉應道,“剛,聽孫大人說,您抓了東林寺二十名儒生,不知關了在那裡,可否讓本官見上一見,畢竟你也知道本官奉皇命來江南,為的就是東林寺的事?”
劉應冷嗬一聲,十分坦誠地道:
“嗬嗬,關在文廟裡了,畢竟一幫子讀書人,老是在和尚廟裡誦經,太辱冇至聖先師的名聲,本官將他們關在文廟裡,希望他們能跟至聖先師懺悔自己的罪過,省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隻是,他這話一出,場上除了少數幾名官員外,大多數人的臉色都極為難看。
畢竟那二十人裡頭,有不少是他們的子侄輩。
劉應這話等於是在罵他們不尊師重道,才教出這麼一幫子離經叛道的子侄。
他們所有人官職最低的都跟劉應一樣是個七品,可近日來,在場的除了曹公公和孫巡撫之外,無不被這位七品巡按拿捏的如同三孫子一樣。
當日他帶兵悍然攻打東林寺,完全不注重影響,一舉將所有反抗的士子全數捉拿下獄,任他們這些同朝為官的父輩如何求情,愣是油鹽不進,一個人都不放,在場官員,冇有不恨他的。
如今,又被他當眾數落,人人臉色頓時鐵青,看他的眼色無不透露著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