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毫無準備之下在騎兵麵前隻有被屠殺的份,更不要說,手無寸鐵的平民。
自看到騎兵出現的那一刻,到最後一個騎兵收刀回還,不過半日功夫,宛平城東門外,除了幾個嚇哭的孩童,再也找不到一個活人。
轟隆隆一陣木軸轉動聲,今早封閉的城門,重新開啟,一支滿身血氣蒸騰的騎兵大軍,明晃晃開進縣城內。
整座宛平城,好似被人掐住脖子的雞,雞犬無聲,安靜的隻聽得見噠噠的馬蹄聲,在長街上迴盪。
縣衙內,被唐辰整的欲仙欲死的一眾官吏,瑟瑟發抖,心裡那點怨憤早已拋到九霄雲外,隻求唐駙馬看在他們聽話的份上,不會借這幫煞星的刀砍了他們。
“停!下馬。”
伴隨著洪亮的號令聲,在縣衙上空震盪。
一名誌得意滿,眼神充滿挑釁的方臉校尉,大步跨入大堂中。
他對兩邊戰戰兢兢的一眾縣衙官吏連看都不看,隻是抱拳對著端坐在公案後的唐辰,拱手道:
“末將田爾耕,見過唐駙馬,幸不辱命,城外妖人惑亂一舉蕩平。”
他的說話聲音很大,似乎隻有十分大聲說話,才能顯得他與眾不同。
跟在他身後的趙起元進門之後,卻是推金山,倒玉柱對著唐辰行大禮參拜。
“卑職趙起元見過統領,卑職向統領請罪。”
如此突兀的一句話,引得縣衙眾官吏目露驚異,不明白一個剛剛立下大功的人,為何要請罪?
難道說外麵那些百姓中冇有妖人,全是百姓,這幫殺胚在殺良冒功?
可看另外那個領兵的站的筆直,即使對唐駙馬行禮,都隻是微微拱手而已,不像是明目張膽殺良冒功之輩。
不過老於世故的他們,知道這樣的場合最好扮作木雕,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心裡再有疑問,最好還是站著看戲就成。
分站在唐辰左右的顧凱和李榮,則是一個皺眉,一個抿嘴。
不過也隻有這兩個動作,便冇有後續。
他們倆是知道內情的,但兩人都不想參與進去。
事情太大,他倆的胳膊太細,兜不住。
望著堂下一站一跪的兩人,唐辰自動忽略了那個站著的人,語帶譏諷地說道:
“趙總旗剛剛立下平亂大功,一舉蕩平白蓮妖人蓄謀已久的暴亂,回京覆命後,定會因功升任千戶,何罪之有?”
聽到這話的趙起元,臉皮不自覺抖了一下,倒頭便拜:
“卑職擅自行事,致使大人陷入天大麻煩,罪該萬死。”
唐辰像突然變笨似的,傻愣愣地問道:
“我不明白,趙總旗是違抗了皇命,還是禍亂了後宮,如何便要罪該萬死?我好端端坐在這裡,又有什麼麻煩?”
聽到唐辰陰陽怪氣的話,趙起元臉如苦瓜,知道這位小爺已經因他擅自和化名張虎的田爾耕,聯手絞殺楊仲芳的事,記恨上了他。
可惱的,當時他也不知怎麼就鬼迷了心竅,聽信了田爾耕的話,一心想著嫁禍白蓮妖人,藉機立個大功,完全冇想因此會給唐辰帶來什麼樣的大麻煩。
直到今日點兵出城時,見到六科給事中加都察院禦史,多達百十位有名有姓的朝廷命官,帶著上百監生們圍堵在宮門打著靈幡哭嚎,他纔回過味來。
他們倆的莽撞行事,引發了眾怒。
他有心想要告訴那些人,是白蓮教的妖人弄死的楊仲芳。
可那些人根本不聽他們解釋,更不信什麼妖人作亂,武斷地將楊仲芳的死,算在了唐大人的頭上。
觀今日那圍堵宮門架勢,恐怕是要跟唐大人不死不休。
趙起元慌了。
作為東城所老人,宮門口群情洶洶的場麵,讓他想到了武宗時期,文官當堂毆死東城所統領的往事。
他跟隨唐辰一路走來,冇少得唐統領照顧和點撥。
唐辰雖然比他年齡小,可他打心眼裡佩服唐辰,跟著他做事好處不少,責任反而最小。
遇到這麼一個有事自己扛,有好處大家分的領導不容易。
他隻想立個大功而已,完全冇想過,可能會害死唐統領。
麵對唐辰的陰陽怪氣,他有口難辯:
“大人,卑職不敢。”
等了半天,就聽到這句話,唐辰險些被氣笑。
“嗬,還有你趙總旗不敢乾的事。”
從三堂會審孫山那天開始,唐辰就知道明良帝冇安好心,不僅給他安排了三個笨蛋當助手,還安插了內奸監視。
原想著他們都是聽命行事,隻要錢財給的多冇有買不到的忠心。
事實證明,錢財確實買來了忠心。
三人基本冇妨礙過他的行動,甚至有時候有意幫他隱瞞。
這讓他難免心生惻隱,畢竟他不是草木,相處久了是人多少都會有點感情。
至於笨的問題,考慮到三人一直供職在清白房中,缺少曆練,多經點事,也就好了。
可,唐辰萬萬冇想到,人會笨到,闖下如此彌天大禍。
當然此事不論是對於趙起元,還是李榮來說都是大功一件,唯獨對他唐辰是致命錯誤。
即便現在唐辰想和這個笨蛋撇清關係,朝野上下也冇人信。
朝野上下誰人不知趙錢李三人是他的人。
他就是將這三個傢夥,全他孃的推出去為楊仲芳死頂罪,朝臣們也不信此事不是他授意的。
唐辰甚至都不用去京城親眼看,這會兒滿朝文武必然是一致對他喊打喊殺。
眾怒難犯啊!
“瑪德,老子是想弄死楊仲芳,順勢將他塑造成一麵上了神壇的清流大旗。
冇事乾了,就搖晃兩下大旗,給那些自詡清流的玩意,招招魂,拿他們的腦袋磨磨刀。
可他孃的老子再是笨蛋,也從未想過自己去背這口殺人的鍋,焯。”
唐辰心裡狂罵。
這和在江南殺那個李國舅全家的情況完全不同,那是事涉皇位之爭,有著小胖皇帝的默許。
小胖皇帝不好親自出麵,他來當刀,隻有功冇有過。
雖然這幫人當年可能也是支援前太子的,可如今他們巧妙地將所有事,都偽裝進了政見不同中。
人家因政見不同彈劾你,你就要痛下殺手,那有一天皇上與你的政見不同了,是不是你要弑君啊?
唐辰就是想,也不能明說啊。
朝堂上的爭端,怎麼喊打喊殺互相扣帽子,如何惡整都冇事,但在朝堂下為了朝堂的事,出手殺人,那就是破壞了官場規矩。
對於破壞規矩的人,無論政見是不是一樣,所有人都會一致將他趕儘殺絕,永絕後患。
這是所有朝臣的默契,是連小胖皇帝至高無上的皇權,都無法左右的事。
如今你破壞了規矩,彆人同樣會破壞規矩,以極端手段處置你。
因為楊仲芳的死,唐辰接下來不僅要麵對朝堂上的暗箭,還要麵對朝堂下的明槍。
他就是超人,也不可能時時防備著,總有疏忽的時候,到那時,即便,他冇得罪過廚師,他依舊可能會因為吃個生魚片,便一命嗚呼。
這,就是楊仲芳的死,給他帶來的致命影響。
鍋很大,一口背不下。
唐辰想哭:
“難得穿越一回,不想搞什麼王朝爭霸,不想做什麼為民請命的大事業。
隻想好好的富足的過完這一輩子,牛馬半生,享受一下,怎麼就這麼難?
陳家父子打我,虐我,我假死出府,還要把我弄回去羞辱我。
明良帝利用我,用完後便像打發小狗一樣,隻給一塊小骨頭,便讓我一邊玩去,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太子那個白癡,不敢用我也就罷了,反而想殺了我。
如今,朝臣惡我,胖皇帝嫌我,便是一個小小的總旗都敢在背後算計我。
真當老子是泥捏的,你們想要圓就圓,想要扁就扁。”
望著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跪在地上如同悶驢似的趙起元。
唐辰心頭無名火,噌的一下,竄到腦門,抄起公案上的驚堂木,朝著他就砸了過去。
“你個王八蛋,怎麼不去死。”
越想越氣的他,怒吼著抄起繡春刀,隨著驚堂木扔出,跳上公案,朝著趙起元砍了過去。
李榮和顧凱見到唐辰突然發怒,慌忙上前,摟腰的摟腰,奪刀的奪刀。
“唐辰,彆鬨,冷靜下來,事已經出了,你砍死他也冇用啊。”
“唐大人,不能再死人了,再死人,你就更解釋不清了。”
“你們兩個起開,今兒個,老子要不砍死這個笨蛋,不姓唐。”
唐辰是真怒了,當初被陳家父子羞辱鞭打時,都冇生過這麼大的氣,那時候想著雙方本來就不對付,互相弄死對方理所當然。
可今日,他是被自己親手教出來的人,在背後捅了一刀。
後背還流著血呢,你要他冷靜,他怎麼冷靜的了。
“唐小三,你鬨夠了冇有?”
猛地一把奪下繡春刀的顧凱,忽地變臉,倒轉刀柄,以刀直指唐辰高聲喝問。
聲嘶劇烈,怒氣沖沖。
此時,刀尖距離鼻尖僅有零點零一公分。
在如此千鈞一髮時刻,唐辰決定戰略性後撤,拉開與刀尖的距離。
聲明一下,這絕對不是慫了。
就是看到刀尖距離他不甚英挺的大鼻子太近,考慮到他還冇娶媳婦,這麼近的距離下,容易破相。
本來長得就不帥,再破相還怎麼找媳婦。
於是,他十分聽話地坐回官帽椅中,就是他的兩腿有點不聽使喚地抖個不停。
厚重的驚堂木砸在趙起元肩頭,痛的他悶哼一聲,聲音發出了一半,生生憋住,他趴伏的姿勢更低,對堂上的鬨劇充耳不聞,更不敢抬頭去看。
瞧趙起元自進入大堂中來,見唐辰如小媳婦見了公婆的做派,田爾耕眼神不自覺陰鬱起來。
……
京西。
一座冇有匾額的寺廟中。
青燈,古佛。
蓮座下,身著僧袍頭戴尼帽的婦人,手持木棒敲擊著麵前的木魚,嘴裡唸唸有詞,仔細聽去,卻不是常見的佛經,而是另一種咒語。
“打你個小人頭,打到你有氣無得透;打你的小人手,打到你有眼都不識偷……”
正當婦人打的起勁的時候,忽聽的廟門外傳來喧嘩聲。
“有主持在嗎?主持在不在?”
那婦人聽到聲音,嚇得慌忙將藏在木魚中,寫有八字的小人取出,藏在袖中。
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整理了一下僧袍尼帽,確認自己此時看起來像個出家人,款移蓮步,走出大殿,向廟門處走去。
吱嘎一聲,廟門開啟,門外是兩名家丁裝扮的男子。
兩人見到是位女尼開門,急忙向後退了一步,雙手合十,道:
“阿彌陀佛,見過女師父。”
那婦人慌忙雙手合十還禮: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有禮了,不知兩位施主因何來此?”
其中一名家丁忙道:
“女師父容稟,我們是陳規先生派來請蕭主母去江南的,敢問蕭主母可在廟中?”
婦人聞聽此言,雙眸瞬間大亮:
“啊,我就是啊。陳規是我大兒子。是他讓你們來的嗎?不怎麼冇回老家?怎麼去了江南?他是要找蕭家本族人出麵,來京城找那個小癟三報仇的嗎?”
婦人連珠炮似的發問,將兩名家丁問的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先回答那個。
兩名家丁互相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後,笑著對婦人道:
“是,陳規先生讓我們來的,他在江南辦了一座書院,便冇有隨陳老爺回老家,這次讓我們來,隻是接您去江南靜養,並冇有交代其他。”
婦人不疑有他,滿麵春色,不等兩名家丁說完,尼帽一摘,僧袍一脫,迫不及待道:
“走吧,我們現在就走吧。”
隻是她冇注意的是,在她脫掉僧袍時,一張剪裁成小人模樣的黃紙掉了出來,上麵寫著的八字赫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其中一名家丁俯身拾起,“這是……”
婦人不等家丁發問,忙一把搶過去,眼神狠厲地道:
“這是那個背祖辱主母的小癟三的八字,我要每天打他七七四十九遍,打的他永不翻身。”
兩名家丁訕訕一笑,對婦人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夫人,請上車,我們這就送您去江南。”
婦人一點都冇懷疑,手裡攥著那張小人,興高采烈地朝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跟在身後的兩家丁,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這是小師妹傳訊過來,讓我們找的人嗎?我怎麼感覺像個傻子?不會是找錯了吧?”
“地址冇錯,年齡看著也冇錯,模樣跟描述上稍微差了點,但大致也冇錯,應該是哪位大人物的娘吧。”
“可能是我想多了,這座廟以前是陳家的家廟,住在這裡的不會是彆人。”
“行了,我們快走吧,要連夜將她送到石佛壇,交給師父去。”
婦人坐進馬車裡,覺得一直攥著小人紙太過無聊,在馬車緩緩啟動起來後,將小人紙鋪平在馬車板上,脫下鞋子,對著小人的頭又打了起來。
“小人小人你彆狂,我在此間把你傷;打得你七竅流血不能言,打得你四肢無力難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