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巨大的撞門聲,驚斷了不著調的小曲。
李三纔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隻聽見牢房甬道外先是傳來幾聲胡喝,然後便是刀劍交擊聲,緊接著在幾聲痛呼後,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一個荒誕卻又令他心驚的念頭,瞬間占據他的心田。
“有人來劫獄?”
念頭剛冒出,他又搖了搖頭,試圖將這個荒謬的想法從腦海中驅散掉。
“劫詔獄,彆逗了,天牢重地,守衛森嚴,不說西城所,便是牢房眾的獄卒都是高手,怎麼可能有人來這裡找死?除非……除非這裡有他們必要救之人?”
想到此,他禁不住視線投射到隔壁的那個少年身上。
隻可惜,隔著一堵牆,他看不到少年人此時臉上的表情,隻不過少年那怪腔怪調的小曲停了。
停在了重重殺機中。
隨著紛亂的腳步聲衝進甬道,驚懼惶恐中的李三才心跟著亂了起來。
“那少年怎麼敢?他怎麼敢派人來劫獄,不怕,不怕誅九族嗎?”
李三才很想撬開唐辰的腦子看看,他到底怎麼想的?
怎麼敢做出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之事?
難道心裡對至上的皇權,冇有半點畏懼之心?
天地君親師,三綱五常,君君臣臣這些東西,陳適梅那個榆木腦袋冇教過他嗎?
正當他忍無可忍,準備出聲嗬斥那個肆意行事的少年郎一頓時,赫然見到一幫穿著國子監監生特有的絲葛道服,帶著幾名留著鬢頭,手持武士刀的浪人衝進大牢中。
“楊桑……”
“死啦死啦地。”
“楊大人,楊大人在這兒。”
“楊桑……讀書地……神種子?”
“楊大人,我大鄭讀書人的種子。”
“楊桑……神……種子……我地,要磕一個,地,乾活。”
“快,彆乾活了,快救楊大人出來,纔是要緊的。”
李三才瞬間瞪大老眼。“厄?不是來救唐辰的?”
無人回答他的問題,更讓他想不明白的是,這樣不同的兩幫人怎麼會同時出現在眼前。
而且在這一刻兩幫人的目標,卻是萬分明確。
衝進大牢,直奔楊仲芳所在牢房,一刀劈開鎖鏈,一窩蜂衝進牢房中,見到麵壁的楊仲芳,有驚呼的,有下跪的,還有架起楊仲芳便要走的,好一通亂鬨。
饒是敢在天子麵前上血書,慷慨赴死的楊禦史,麵對此等亂象驚得不由大喊:
“你們是誰?乾什麼,你們這是要乾什麼?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你要害老夫?”
為首之人見他掙紮厲害,忙急切解釋道:
“楊大人,您是我們大鄭讀書人的種子,不應枉死在昏君設置的大牢裡,我們奉東林魁首之命,即可安排您走津沽出海,留學東瀛,為我大鄭保留住讀書種子,待明君出世,再匡扶天下大業。”
那人急切說完,便指揮眾人架起楊仲芳,便向外衝。
可楊仲芳哪裡聽得進這些,他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隻要不得詔命,敢私自踏出詔獄半步,他之前做的什麼死劾,什麼慷慨赴義,樹立起的剛正不阿人設,都將成為泡影。
那有什麼匡扶天下,等待他的下場有且隻有一個:
誅——九——族——
楊仲芳大急:
“什麼東瀛,什麼東林魁首,你們在說什麼?我不去,你們放開我…”
可詔獄中眾人不是跟他隔著一堵牆,便是驚慌害怕地縮成一團,哪裡有人來救他。
為首那人急喊一聲:
“冇時間了,我們的同學都在宮門請願,昏君的爪牙都調過去鎮壓我們的同學了,同學們冒死為我們爭取的時間,不能就這樣浪費了,快,架起楊大人,向外衝。”
眾監生們聽見如此急迫,不管楊仲芳願不願意,架起他便向外衝。
衝出時,還不忘喊口號:
“保仲芳,扶由榔。”
“還政光宗子,誅滅鄭妖後。”
“洪福妖帝,弑父殺兄,悖逆人倫,天誅地滅。”
李三才怔怔地看著這一切,一時間竟忘記了要說什麼。
直到再也聽不見那些宛如魔咒般的口號聲,他才恍若回神般,驚呼一聲:
“太肆意妄為了,唐辰,你就不怕,皇上事後誅你九族嗎?”
唐辰懶洋洋的聲音,隔了好久才傳過來:
“李大人還是多多操心自己的事吧,我年齡小,又缺爹管,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李三才纔不信他聽不懂,可當他張嘴再要說什麼時,隔壁牢房中又傳出那怪腔怪調的小曲。
隻是此刻的小曲,比剛纔歡快許多。
“壘起七星灶,
銅壺煮三江。
……
相逢開口笑,
過後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涼。
有什麼周詳不周詳
……”
有人不想走,卻被硬抬著走了。
可有的人想走,卻被強行扣押著走不了。
皇宮,漱芳齋。
剛從外甥女這兒討了一個好主意,準備出宮對那個敢唆使刁民衝擊自己府邸的小崽子,展開報複的鄭國舅,被親姐堵在了漱芳齋的門口。
環佩叮噹,儀態萬方的鄭太後,揮退左右,望著跪在地上請安的親弟弟,垂眸沉沉一歎:
“國泰,你給姐說,姐姐我可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啊,冇有啊。”鄭國舅一臉詫異,下意識便要起來回話。
隻是他的膝蓋纔剛抬起來,陡然聽到一聲嬌叱:
“給我跪下!”
嚇得他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你跪著,姐,問你一件事。”
鄭太後忽然變溫柔的語氣,比之剛纔的嬌叱更令鄭國舅膽寒。
他不知哪裡惹到了自己的姐姐,從小他就怕自己這個姐姐。
所謂長姐如母,這四個字在彆人那裡多是形容詞,可在他這裡是真實的現實。
母親早逝,父親不務正業,是自己這位姐姐又當爹又當媽,將他拉扯起來。
對他嚴苛的,幾乎就是訓兒子一樣。
姐姐入了宮,升了貴妃後,他便更怕。
人人都說她姐姐隻是長得好看纔在後宮立住腳。
可隻有他知道,他姐的心機手段更厲害,宮裡那些女人不是她的對手。
不過,自從外甥突然成了皇帝,他這位姐姐便甚少管他。
這讓他內心有了一點小小的激動。
然而今日陡然一聲叱喝,彷彿小時候恐怖再度襲來。
鄭太後的語氣依舊溫柔,問出的話,卻令鄭國舅萬分不解:
“咱們姐弟的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生分了?”
“冇有啊。”
急切間,鄭國舅語無倫次地解釋道:
“姐,是不是有小人在您麵前說我壞話了?你彆信那些,那都是他們瞎說的。
我現在真的不賭不嫖,一心想著幫皇上做事,什麼違法亂紀的事都冇做過。”
似乎怕鄭太後不信,他指天發誓:
“真的,姐,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自打皇上讓我接手了五城兵馬司,我是勤勤懇懇地幫皇上在城門口收稅,絕冇有貪墨一分。
而且,官紳一體納稅,絕對冇有偏袒過任何一個人。”
望著一臉認真的親兄弟,鄭太後幽幽一歎:
“我現在多麼希望你是個又嫖又賭的混帳啊。可你……唉……”
鄭國舅望著一臉哀愁的太後姐姐,不明所以,什麼叫多麼希望他是又嫖又賭的混賬?
他不當混賬好多年了,姐姐不知道嗎?
正當他要為自己良好行為分辯兩句時,鄭太後卻已經望向漱芳齋門裡麵,厲聲嗬斥道:
“你以為躲在這裡,唆使你這個傻舅舅給你當槍使,便萬事大吉了?
我告訴你,那個小子心機籌算彆說你一個人,便是三個你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你以為你能靠著那些個書生,便可以扳倒他?你以為你能借你哥的刀斬了他?
你彆做夢了,他馬上就能將你翻出來,你且等著看,看他的報複手段多麼酷烈。
那些被你挑唆起來的書生也好,官員也罷,你且睜開眼好好看著,他們將會落得一個什麼下場。”
“哼!”一聲嬌哼自漱芳齋中傳出,算作了裡麵之人的迴應。
便是這聲嬌哼彷彿一支飛羽冷箭,瞬間擊中鄭太後的心肺,一聲長歎後,她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希望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那天,你還能這麼驕橫。
想必那天不遠了,你馬上就能看到。”
鄭國舅聽不懂姐姐在說什麼,什麼人頭滾滾,什麼血流成河?
有這麼嚇人,還是說要打仗了嗎?
他仰頭想問清楚點,外甥皇帝是不是想派他去領兵打仗?
隻是他抬頭卻看到姐姐望著漱芳齋裡麵,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上次,你暗中送出那份遺詔,為娘已經幫你遮掩了一次。
這次,便是連為娘,恐怕都擋不住那個少年的反擊。
你可以安排人刺殺他,也可以暗中派人毒殺他。
千不該萬不該,聽信那些書生之言,要用什麼朝廷大勢,什麼民議洶洶,借你皇兄的刀殺他。
所謂朝廷大勢,民議洶洶,便是你們一群人綁起來,都不如他一個人會玩。
上次若不是你父皇及時出手阻止了他的計劃,徐蕭兩位閣老早就身敗名裂,家族難保了。
是你父皇仁慈,不忍老臣最後落得名聲儘毀,子孫儘斷的淒涼下場。
可即便如此,還是讓那個少年抓住機會,借你父皇的昏聵之際,果斷斬了蕭閣老。
如今,聽說徐閣老也死了,其中雖有你皇兄的意思,可到底是保住了他們家族後人。
現在,你暗中串聯,挑唆各方,想要聯合前太子舊臣用所謂大勢絞殺那個少年。
你怎麼不想想,若那些人真那麼有用,當初徐蕭兩位閣老活著時,怎麼不用來對付那個少年?
還是說你覺得你比徐蕭兩位閣老還聰明?”
“我不管,他是謀害父皇和大皇兄的罪魁禍首,我要殺了他,報仇,他必須死。”
漱芳齋中的主人,終於開口說話,隻是一句話說出,激的鄭國舅後背冰刺入骨。
他聽到了什麼?
誰殺了先帝?
先帝是被誰害死的?
“你說他是謀害你父皇和大皇兄的罪魁禍首,那我和你三哥是什麼?”
鄭太後冇看弟弟那張突然變白的大臉盤子,雙眸儘顯化不開的哀愁。
漱芳齋裡的主人冇有半點遲疑,冷喝一聲:
“你們是幫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