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監舍中。
“天色氤氳,久雨不晴,皆因朝中二賊之禍,隻有誅殺二賊,天公才能重放光明。”
“二賊不除,國將不國。”
“殺二賊,救楊公。”
“殺二賊,救楊公。”
“唉,唉,同窗們,我手裡有楊公在獄中的近況,且聽我來念給大家聽聽。”
“速速讀來。”
“莫吵,莫吵。”
群情激奮的眾多學子霎時一靜,專心傾聽中間那位監生之言。
“九日來,天氣陰雨連綿,詔獄中更是潮濕,楊公受刑百杖,魏忠賢那賊公報私仇,從未留手,打的楊公皮肉潰爛,兩腿腫脹,相摩如一,不能前後,不能屈伸。唐賊暗中唆使獄中人不得為他治傷,家人送藥皆被打出……楊公苦也!”
唸到此,那監生竟是大哭起來,引得一陣唏噓。
旁邊一位監生接過那張描寫詳細的紙來繼續讀道:
“夜半,楊公創傷發作,劇痛難耐,便摔碎瓷碗,以碎片為刀生割腐肉,肉被割儘,筋掛膜,為他持燈獄卒驚怕的顫抖欲墜。
楊公卻輕言:不要動,我看不清亦。”
霎時間,監舍中儘是哭聲。
隱藏在人群中的顧凱聽著那如歌如泣的哭聲,心裡一陣哀歎:
“要是這幫人知道,這一段是那個傢夥胡編的,會不會覺得今天的眼淚白流了?
不過那個傢夥對於操縱人心這方麵當真是無人能及,驟遇此事,大多都是想著如何趕緊滅了火,誰會想到還有火上澆油?”
如此想了一下,他冇忘了自己的任務,見氣氛差不多了,猛地振臂高呼:
“我等大好男兒當如楊公一般鐵骨錚錚,為天下正義急呼,怎能學小女兒姿態在此作嚶嚶,心存正義者,可敢隨我去宮門為楊公申冤?”
“大丈夫豈能隻會哭天抹淚,我與兄台同去。”
“有何不敢?算我一個。”
“還有我。”
“我等當也效仿那孫亮敲登聞鼓,為天下正名。”
突然冒出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像一道無形的箭瞬間擊中顧凱的心,他眼前彷彿又飄過那一道風景。
隻是冇想到兜兜轉轉,他竟做了與她同樣的事,不知她當時的心情如何?是否也如他一般心存矛盾而又覺得大丈夫當如此。
叫囂,呼喊,呼朋喚友下,眾人尚未走出國子監身邊已然聚集了上百人。
隻是當他們走到國子監門口牌坊時,黑衣黑鬥笠的清濁司番子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人人手持藤鞭,冷麪嗬斥。
雙方對峙,互不相讓,猶如加了白霜的火藥,一點火星便可能燃爆。
同時,南城街巷中忽然傳來一陣敲鑼打鼓聲。
雨中冇出門的人家,紛紛好奇登上二樓或院牆,向外張望。
但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夥身著紅袍,燈籠褲的青壯,抬著一架步輦,步輦之上,端坐一位麵若觀音,身披錦襴的女神像。
隨著鑼聲鼓點,那些青壯猶如神打踏著虛罡禹步,左右搖晃,時不時發出吆喝之聲,貫穿人耳。
“九品蓮花菩薩經,普告大地男女聽。
一條明路指引你,願爾安然得太平。
善男信女心敬誠,展開九品蓮花經。
今有紅皮雞蛋法,傳與你來傳與他。”
抑揚頓挫的誦經聲,比之佛門道家更朗朗上口。
市井百姓聽的新奇,紛紛問身旁有學問之人,“他們唱的是啥子意思?”
“九蓮菩薩顯聖,說信菩薩得雞蛋。”
“啥,信菩薩,給雞蛋?還有這好事?”
“老酸丁,你冇哄俺吧?不都是給寺廟裡佈施,哪有廟裡向外拿的?”
“就是,俺娘生病時,俺省吃儉用供奉了半袋大米,那老和尚說俺那是陳米,拿陳米供奉佛祖是大不敬,給俺扔了出來。”
“愛信不信,這位是新上位的神仙,跟其他的佛道什麼的不太一樣。”
“哈,真給雞蛋嗎?那雞蛋聽說老貴了呢。”
“一枚三四文,對於小民來說確實貴了點,隻是這大雨天地,應該不是騙人的吧?”
“管他是不是騙人的,孩他娘,拿我蓑衣來,我去看看。”
霎時間,原本還閉門鎖戶的街巷中,紛紛打開了自家的房門,披蓑衣的,拿傘的,還有光膀子直接出來的,亂鬨哄追上那隊遊神隊伍,打聽給雞蛋的事。
隊伍後麵有一位瘦削的年輕道童,見人越聚越多,便高聲迴應道:
“信九蓮,得永生,九蓮傳法,以蛋傳他,吃了九蓮菩薩仙法加持的雞蛋,百病不侵,百厄不沾。
要想得九蓮菩薩法蛋者,跟隨隊伍而行,虔誠誦經,走到菩薩駐錫之地,法蛋自會給最虔誠者佈施。”
“小道士,你說的準不準啊?真送雞蛋,吃了那雞蛋可以百病不侵?”
有那清醒之人,向這個一口一個菩薩卻作道士打扮的小年輕,發出質疑。
唐辰麵露微笑,也不費口舌解釋,當著那人的麵,連續掐出好幾個誰也看不懂的手印,突然指著天空大喝一聲:
“劍來!”
忽地一聲,便見一柄長劍,自那前方的步輦上飛來,好巧不巧地落在他的手中。
眾人驚呼一聲,皆被他這手隔空取劍的手段給驚雷一下。
當然也有人輕蔑地發出不屑之聲,隻是不等他那氣聲發泄完,便見唐辰忽然拔劍指天,大喝道:
“九蓮菩薩顯聖,菩薩顯聖,快快顯聖。”
嘭的一聲,不知哪裡來的一聲巨響,緊接著眾人皆驚奇看到一束強光陡然打在空中,強光中隱約有一觀音菩薩像,仿若俯視整座京城。
霎時間,眾人皆驚愕地跪拜下來,口誦阿彌陀佛,菩薩慈悲。
裝神弄鬼的唐辰,輕笑一聲,還想繼續裝逼,可天上隱約傳來一陣悶雷聲,嚇得他忙收起長劍,趁人不注意將手腕上的磁鐵解下,輕咳一聲,高聲大喝:
“請菩薩歸位。”
他這一聲喊似是引起共鳴,抬步輦的神童力士們跟著高喊,他們的齊聲高喊,帶動許多來湊熱鬨的市井百姓喊。
霎時間,南城街巷中誦經聲不絕於耳。
禦書房,洪福帝肥胖的上半身前傾,視線在半坐在錦凳上的三位閣老,孟嵩和郝剛鋒,還有侍立在旁的魏忠賢,王振等人臉上一一掃過,語氣沉悶地開口道:
“朕實不聰,累眾卿為朕解惑。
國子監監生嘯聚是為何事?
永定河決堤的奏疏,又是誰壓下的?”
一時間房中無一人出聲,便就在此,忽有小太監跌跌撞撞闖進來,驚呼道:
“陛下,陛下,天,天上,顯聖,九蓮菩薩顯聖了。”
聞聽此言,臉色陰鬱的洪福帝忽地站起來,神情激動地尚未開口說話,孟嵩和郝剛鋒同時站起來,異口同聲道:
“陛下,不可,此定然是唐辰在裝神弄鬼,陛下不可深陷其中。”
郝剛鋒更是激烈地補上一句:
“臣請斬唐辰,以斷此等悖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