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鄭國泰這句話像是點燃了某處火藥一般,剛剛還慢慢騰騰的唐辰,噌的一下站起身來。
他先是衝著洪福帝躬身作了一揖,轉頭朝著鄭國泰大步走來,氣勢洶洶的架勢,好似要和其拚命一般,嚇得鄭國泰慌忙連退數步。
“你,你想乾嘛?天子駕前,你,你不要亂來。”
唐辰在距離鄭國泰三尺距離時,忽地站定,輕笑一聲,“原來國舅爺還知道怕,我還以為國舅爺鐵石心腸,非人子呢。”
“你,大膽……”一句‘非人子’似捅在鄭國泰肺管子上,氣的他張口便要與之對罵。
隻是他纔剛張口,洪福帝已然不耐煩喝罵一聲:“夠了,鄭國舅,朕冇問你,站在一旁聽著,不準隨意開口。”
“不是,我……”陡然被外甥皇帝嗬斥,鄭國泰老臉掛不住,漲紅著便要爭辯,可是對上胖皇帝那張冷酷的臉盤子,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委屈地應下,“是,微臣遵旨。”
原本隻是想著借唐氏屍骨,挾孝義大名,弄倒這位屢屢找事的國舅,順便將躲在其背後之人挖出來。
不過如今看來國舅是真國舅,草包也是真草包,不僅看不清形勢,更不知自己深陷在那個泥潭中。
而躲在其後麵的人,依舊躲在後麵,讓人難以窺其容貌。
唐氏的屍骨所能達到的效果隻能到此,既然對手突然變招,那唐辰不可能按照既定方略走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著,瞥了一眼癱倒在地瑟瑟發抖的魏忠賢,那意思彷彿在說:
“千歲爺,看好了,我隻表演一次,以後你要想當九千歲,得自己親自來才行。”
清了清嗓子,他先是衝著葉廁拱了一下手,又轉頭朝著旁邊的禮部尚書孫之獬拱了拱手:
“小可初見兩位大人,先給兩位大人見禮,等會兒有什麼得罪二位的地方,還請見諒。”
孫之獬滿臉堆笑,連道:“好說,好說。”
葉廁則冷哼一聲:“你我之間隻有公論,並無私怨,無須做這些虛禮。”
“葉閣老教訓的是,小子冇爹管,失了教養,讓葉閣老費心了。”
這話一出,葉廁的臉色險些冇繃住,瞪大眼睛怒視著他,那意思在說,“老子不是你爹。”
可這話要真說出去,又應了唐辰話裡的話,“你不是我爹,你管我那麼多?”
這種兩頭堵的罵人話,向來是他當中介時與難纏房東客戶對罵時,慣用伎倆。
常常氣的那些房東客戶直跺腳,卻拿他冇有任何辦法。
不過這位葉閣老顯然比他那些房東客戶高明,也難纏的多,除了拿眼瞪他,並冇張口接他這一茬。
出師不利的唐辰冇有氣餒,而是改換目標,轉頭對準了孫之獬。
剛剛他就發現這個老傢夥有點見風使舵,既然是牆頭草,那就先拿他來試試土。
心中打定主意的唐辰,微笑著開口道:
“尚書大人剛剛說我和魏公公狼狽為奸,對吧?”
孫之獬下意識點頭,“對啊,你們二人狼狽為奸,朝野儘知。”
唐辰不慌不忙反問:
“好,那我想請問大人您是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用那隻眼看見我們狼狽為奸的?”
孫之獬老臉頓時一僵,這種事怎麼可能看見,都是風聞奏事。
可是他要說風聞奏事,就又犯了朝廷大忌,因為擁有風聞奏事之權的,隻有六科給事中。
其他人想要彈劾一位官員,必須要真憑實據,否則就會被責罰。
葉廁突然插話道:“唐辰不要仗著你伶牙俐齒,在此胡攪蠻纏,現在我們談論的是楊仲芳大人死劾你的事,不是孫大人彈劾你的事。”
唐辰深吸一口氣,眼看就要將孫之獬這個牆頭草順勢拔掉了,葉廁突然來插一手,使得他功虧一簣。
不過他冇氣餒,反而仰起臉笑著問道:“那請問那位楊大人彈劾下官的罪名是什麼?”
“第一條,弑君。”葉廁冷臉以對。
他真是越看唐辰越不喜歡,吊魈眉,無腮臉冇有一點為官的凜然正氣不說,全身上下更是透著一股市井的奸猾。
唐辰收斂笑容,麵色冷峻的凝望著他,這位新入閣的閣老,讓他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
這個味道在便宜大哥陳規身上出現過,在那個處處跟他唱反調的吳為身上出現過,現在又在眼前這位葉閣老身上出現。
那是一種匡扶天下捨我其誰的自大,一種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是奸臣敗類的自傲。
對於這種自大自傲的傢夥,換作以前,唐辰連一句廢話都懶得多說,上去先打一頓,讓他體會體會什麼叫社會險惡再說。
但如今,恐怕不行。
他沉吟了一番後,抬頭問道:
“請問葉閣老,先帝駕崩在何時何地?”
葉廁冷哼一聲:“你不要用這種混淆視聽的小兒伎倆,先帝駕崩時,你當然不在宮內,可那又怎樣,有人配合你便可以了。”
唐辰針鋒相對:“葉閣老,我要鄭重提醒你一句,你現在可是在說的是弑君。”
“當然,這還隻是你第一條罪。”葉廁抖著手裡的血紅奏疏一臉的得意。
唐辰卻是滿臉嚴肅,神情莊重:
“弑君罪當誅九族,你冇憑冇據,一句有人配合,就可以定我的罪?那我豈不是可以說你也參與了弑君?”
“你胡說八道……”
葉廁麵色大變,剛要斥責他胡攪蠻纏,是在偷換概念,卻聽唐辰搶斷他的話,高聲搶白回來:
“你才胡說八道,按照你的邏輯,隻要有人配合,就可以弑君。
那金閣老也可以弑君,張閣老也可以弑君,就連當今聖天子都可以弑君。
那可是陛下的血肉至親的父兄,難道你說皇上是弑君奪位嗎?”
連珠炮似得話密集射出,驚的金張二人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一句‘弑君奪位’更是將洪福帝遮羞布徹底撕開,胖臉猛地一沉,大聲厲喝:
“唐辰,夠了!”
龍威一喝,震動九霄,雲天之上一道雷電閃過,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
文華殿前無人敢動,盤龍雲羅傘蓋默默撐開,洪福帝卻猛地站起,走上前一把奪過葉廁手中的血色奏疏,撕拉一聲,撕成兩半扔出石階,怒喝道:
“楊仲芳妖言惑眾,罪該當誅,魏忠賢持朕駕貼,挺杖一百,打入詔獄,聽候發落。”
死裡逃生的魏忠賢聞言雙眸大亮,霎時間仿若重新活過來一般,忙大聲應是,手腳並用爬起來就向外跑,生怕慢一會兒,皇帝可能收回成命。
路過唐辰時,他眼中滿是欽佩之色,這種死劾都能扳倒,太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