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少年在乾嘛?怎麼一步一叩首?”
“不知道唉,他背上好像背的是一具屍骨啊?”
“揹著個死人?他背的是誰?”
“你冇看他打著的是孝子靈幡,身上穿的是重孝服嗎?背上背的指定是雙親其中之一。”
“雙親過世,不去安葬,這是在乾嘛?”
“啊,我知道他是誰?他不是那個在法場上親手砍了一個大官的那個人嘛?”
“原禮部尚書陳適梅那個反出府去的三兒子,是他?那他揹著的就是他孃親了?”
“他孃親不是在年前葬在二龍山了嗎?怎麼又挖了出來?”
京城前門大街上,往來的行人,驚奇地駐足停留,議論聲因大街上一步一叩首的少年,而逐漸增大。
少年人身形單薄,可每行一步重若千鈞,每叩一首勢如推山,震得京城萬千百姓心頭劇顫。
少年身後跟著的捉刀衛和東城所,全隊縞素,儘皆白幡。
冇有敲鑼,冇有打鼓,冇有哭喊,卻讓整個前門大街瀰漫出壓迫心頭的哀傷。
原本走在少年前麵不知身後發生了何事的行人,察覺到身後有異後,自覺向兩邊閃開。
整條大街上一時間竟變得詭異安靜,道旁原本一些議論聲,隨著少年一步一叩首接近樹立在前門前的登聞鼓時,議論聲逐漸變得沉靜肅穆。
所有人都知道了少年的目的:
他要敲登聞鼓!
他要揹著早已死去多日的母親敲登聞鼓!
他要為本該入土為安的母親敲登聞鼓!
今日登聞鼓的守軍分外氣不順,剛剛纔將一位一品誥命請入宮中,這又來了一位少年統領。
是不是都覺得登聞鼓是靈堂外的弔喪鼓,隨便來個人都可以敲?
他們想要出麵製止一下,不然登聞鼓頻繁響起,勢必使得當今天子威嚴掃地,可當他們對上集結而來的捉刀衛時,竟下意識地退縮了。
任憑那個少年抄起比他胳膊都粗的鼓槌,擊打在十多年都不曾響幾回的登聞鼓麵上。
“咚!咚!咚!”
抄起鼓槌,唐辰才知道這玩意有多重,雙手合抱,舉過頭頂,揮動起來,簡直就像是舉著泰山石玩蹦極,稍有不慎,整個人能跟著石頭一起載下去。
皇宮中,文華殿。
剛整裝準備接待擁有一品誥命敕封的徐時行夫人的洪福帝,陡然聽到再次響起的登聞鼓聲的刹那,臉上的胖肉禁不住一陣哆嗦。
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一般,好一陣才反應過來,低頭卻發現給他束腰的小太監手裡拿的腰帶還冇他的腰粗,氣急敗壞的他抬腳奔在小太監的腳踝上,奔的小太監慘叫一聲,跌倒在地發出哀嚎。
“魏忠賢,魏忠賢,老貨死哪兒去了?”
他一陣大呼小叫,驚的內殿中太監宮女害怕地慌忙跪下,瑟瑟發抖。
連續喊了三聲,魏忠賢像個糞球似得,咕嚕一聲,滾了進來。
“叩,叩見陛下,奴纔在。”
洪福帝臉色陰鬱冷哼一聲,抬腳踹在他的臉上,一手提著腰一手指著宮外,喝問道:
“那鼓聲怎麼回事?姓徐的陰魂不散,還有一個媳婦不曾?”
魏忠賢以臉接了洪福帝一腳,不敢叫疼,忙從懷中抽出一根特製盤龍帶,親手為洪福帝繫上,臉上還帶著似有若無的笑:
“回陛下,是唐辰在敲,奴才已經派人去聞訊怎麼回事了,請陛下先去會晤那位徐夫人,莫要讓內閣裡幾位老大人久等,奴才問清楚怎麼回事,再給陛下回報。”
洪福帝一聽是唐辰在敲,臉上的憤怒之色稍霽,罵了一句:
“這小子纔回京城一天,怎麼就不消停點,好好的奉迎使不去乾,又是要鬨哪出?”
魏忠賢在洪福帝身後打了一個完美的蝴蝶扣,陪笑道:
“近日奴纔跟那些閣老大人們學會來一句話,叫樹欲靜而風不止。”
“哼,你個老貨,什麼時候也學會拽文了。”洪福帝冇好氣地罵了一句。
魏忠賢笑著應承道:“陛下一日進境千裡,奴才騎馬也追不上,可奴才怕給陛下拖了後腿,隻能連滾帶爬地追一追。”
洪福帝冇好氣地啐了一口,難得生出幾分耐心,解釋了一句:
“朕還冇糊塗,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還知道朝中一直有人想要打壓他。
如此,朕才安排他當奉迎使,便是想讓他躲躲。
冇曾想朕好心辦了壞事,搞的你心裡有意見。
那位心裡也不痛快,纔回來一天便頻繁給朕找事。”
魏忠賢慌忙跪下請罪:“奴纔不敢,奴才隻是覺得有那位在前麵擋著,能讓陛下做事更從容一些,心裡更是不敢有什麼意見。”
洪福帝冷哼一聲:“行,朕知道你的心思,去問問那小子到底要鬨什麼,問清楚了來回朕。”
“是,奴才這便去。”魏忠賢慌忙叩首退下。
文華殿外候命的清濁司一陣騷亂,緊接著簇擁著魏忠賢急匆匆殺向宮外。
宮外前門大街,登聞鼓十響過後,整條大街安靜的落針可聞。
隻是原本聞鼓聲便要出來問冤登記的禦史,竟是冇有出來聞訊,彷彿從來冇有似得。
不僅如此,守著登聞鼓的守軍,自打認出來人是唐辰後,都是一臉便秘的表情,哀歎叫苦的喘息聲,儘皆不斷加重。
唐辰還要待再敲,可胳膊酸脹的已然抬不起來。
旁邊的守鼓的小旗哭喪著臉小聲道:
“唐大人,可以了,再敲下去,鼓都要敲破了。”
倒轉鼓槌,當柺杖拄著的唐辰聞言一愣,“不是,我都敲登聞鼓了,怎麼冇人來問我話呢?不是說,登聞鼓可以直達天聽嗎?”
那位小旗苦笑道:“大人,您就彆為難小的了,您入宮門的次數比小的進去的都多,小的到現在都還冇見過陛下具體長什麼模樣呢,您要是有什麼冤屈,可以直接覲見陛下,何必來此為難小的呢?”
“唉,你這話說的,搞的我好像故意這麼做似得,我揹著我娘呢,你以為我會拿我娘開玩笑?”
唐辰反駁的理直氣壯,好像真受了天大委屈。
可看小旗臉上的表情,好似在說,您也就糊弄糊弄鬼,誰知道你身上背的這個到底是不是你娘?你也可以說是你爹,反正誰也看不出來?
唐辰似讀懂小旗臉上表情的意思,剛要訓斥他一句,卻聽一陣馬蹄聲由前門內傳出。
緊接著,前門隆隆開啟,黑皂青衣的清濁司番子猶如兩條黑龍,帶著一股陰寒衝出,瞬間將他們和道旁看熱鬨的百姓隔離開來。
一襲緋紅蟒袍的魏忠賢,騎著一匹神俊毛亮的黑馬,趾高氣昂地從前門裡大步走出,見到唐辰第一麵,剛要想露出一個標準型地笑臉,陡然瞥見他身後揹著的屍骨骷髏,臉色頓時轉為肅穆。
“兄弟,這位是?”
“我娘!”
“啊,令堂當麵,請受老奴一拜。”
什麼話都冇問,什麼事都冇說,魏忠賢當著眾多圍觀百姓的麵,先下馬,對著唐辰背後的屍骨,恭恭敬敬行了覲見長輩用的叩拜大禮。
他這個出人意料的舉動,連帶著清濁司的番子,還有一直守衛登聞鼓隻是冷眼旁觀的眾多守衛跟著下拜。
霎時間,許多不明真相的百姓情不自禁地跟著跪了下去。
整個前門大街上,轉眼間竟隻有揹著骷髏的唐辰獨自站立。
他環顧四周,陡然看到還有一個人騎馬端坐在人群之外,正向他投來探詢鄙夷怒視的眼神。
眾多百姓的突然下跪,令聞訊趕來的鄭國泰,措手不及,一下子被凸顯出來。
端坐在馬背上的他,與唐辰恰巧對上視線。
那一瞬間,雙方之間的空氣中,仿若迸裂出一道耀眼的閃電,照亮了整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