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龍曼延
畫卷以墨筆細細勾勒出一片疆域輪廓,山脈河流,城郭關隘,筆法雖不上頂尖,卻異常工整細緻。
藺鶴嶼跪於昭明帝身前,顫聲道:“兒臣無能,自知有愧父皇多年教誨,惹得您傷心失望。
唯有親筆手繪一幅《萬裡江山圖》,為父皇壽辰增輝。
惟願父皇開懷,得償所願,江山永固!”
竇皇後微微側目,見昭明帝眼中柔軟,頓時冷笑。
愛屋及烏,藺鶴嶼身為韋月瑤的孩子,即便犯下種種過錯,在他心中,依舊勝過任何一位皇子。
“起來吧,朕很是喜歡。
馮寶平,將畫收起來,懸掛於禦書房內。”
藺鶴嶼滿臉孺目,抬頭時竟紅了眼,“承蒙父皇不棄,是這幅畫的福氣,亦是兒臣大幸!”
他此言,是以畫,喻己身。
“好了,回去入坐吧,朕怎會嫌棄你一番心意。”
這畫說不上珍奇,卻貴在寓意極好,又是藺鶴嶼親手所繪。
昭明帝心底更加軟了幾分,目光也越發慈和。
其後,幾位皇子公主再送上的賀禮,都不曾有一人越過藺鶴嶼,昭明帝隨口誇了幾句,很是敷衍。
竇雪辭坐在昭陽下首,見她一杯接著一杯的灌酒,忽然按住她的手。
“公主,雖是果酒,可喝多了也會傷身。”
她因和親一事心中鬱鬱,頹喪著腦袋,眼圈染上紅意。
“阿辭,我怕…萬一…”
“公主,有臣在!”
竇雪辭握著昭陽的手微微用力,昭陽明亮的杏眸,水汽氤氳,像一對琉璃般閃爍。
“阿辭,我真的不想和親…”
她委屈地抽了抽鼻尖,忽然又說,“我現下倒是羨慕寶慶,雖說婁元鐸犯錯越獄。
可她卻不必擔憂,要被送去他國和親!”
“公主彆急,等燕國使臣離京,您也可以請皇後孃娘做主,擇一位心儀的駙馬。”
竇雪辭話中有幾分打趣,昭陽嗔了她一眼,半撐著下巴呢喃。
“本公主纔不想嫁人,男人有什麼好的!”
“所以公主纔將靖遠伯府世子沈宗瀚打得下不來床?”
竇雪辭從燼雲關回來,便打聽過此事,揶揄地看著她。
昭陽頓時臉頰滾燙,她隻是一時冇收住手而已…
當初在春狩上竇雪辭說沈宗瀚喜歡捱打,她剛開始還不信,誰知打了幾回後,沈宗瀚依舊糾纏,她就真信了。
甚至還隱隱打出心得來,瞧見沈宗瀚就想抽他一鞭子。
隻是有一回打得狠了點,將他抽到好幾天下不來床…
從那後沈宗瀚就再也冇有糾纏過,昭陽覺得無聊,很快便拋之腦後了。
“昭陽?”
黎珩忻方纔將燕國的賀禮送上,提出自己想要和親的想法,昭明帝便說起昭陽與他年齡相當。
喚了一聲,卻不見昭陽回話。
竇雪辭輕輕碰了下出神的昭陽,她才恍惚抬頭。
昭明帝微微蹙眉,又說,“昭陽,燕國皇子初到京中,不如你作為嚮導帶他四處走走,一觀我們靖國的風土人情。”
昭陽聲音悶悶,不情不願地應下。
心中哪裡不明白,不過先叫他們接觸兩日,之後下旨和親,就可以說是她與黎珩忻情投意合。
大國下嫁嫡公主,說出去總有些丟臉,這樣一來就能保住靖國顏麵。
“那便有勞公主殿下了。”
黎珩忻眉梢微揚,語氣十分輕佻,聽得昭陽胸中升起一團火氣。
“公主,彆急。”
竇雪辭在桌案下拉著昭陽的手,衝她輕輕搖頭。
此時,忽見成王起身。
“父皇,兒臣的賀禮還未送上。”
藺鶴嶼眼皮抬起,掃了他一眼,又不屑地垂下雙眸。
成王不受昭明帝寵愛,每年壽辰就算絞儘心思弄來各種奇珍異寶,也不過得一句不痛不癢的話而已。
“嗯,呈上來吧。”
昭明帝果然一副淡淡的樣子。
成王卻道:“父皇,這賀禮並非物品,而是一種失傳已久的絕技!
請父皇準許他們入殿表演,定不會叫父皇失望。”
“哼,又是這些把戲,大哥也不換換花樣。”
藺鶴嶼聲音不輕不重,卻滿是嘲諷,成王前年便曾叫民間匠人入宮表演過一次火樹銀花。
成王也不惱,他雖然失去左相,可畢竟項家在朝中盤踞多年,門生遍佈朝野,未必冇有爭一爭的可能。
更何況,藺鶴嶼被廢為豫王,若論名正言順,自己還是長子!
“好了,朕也有些好奇,將人帶上來吧。”
“是,兒臣遵命。”
成王笑著回頭擊掌三聲。
數十宮娥手持碧紗燈籠自兩側蜿蜒而出,同時箜篌撥動,樂聲漸入,煙霧從銅獸香爐中滾滾湧出。
身披鱗紋綵衣的匠人手持浪濤狀的藍綢上下翻舞,模擬激水之景。
隨著絃樂激盪,一尾巨大的金色鯉魚躍入,尾部的匠人踩著樂點起舞,像極了鯉魚擺尾。
就在此時,樂聲陡然高亢!
魚身穿過浪濤藍綢,像是遊浮於水上,越來越快,節節攀升!
又忽然,煙霧繚繞瀰漫。
一聲威嚴高亢的金龍嘶鳴之聲從一位善口技的匠人喉間發出,煙霧之中金鱗黃龍隱隱浮現,緊接著露出龍頭!
“這是…魚龍曼延?”
竇皇後忽然出聲,昭明帝也瞬間直起身子,眼中佈滿驚喜。
激動道:“成王當真有心!”
殿中北狄和燕國使臣亦是滿臉讚歎,驚奇不已。
見狀,昭明帝胸中升起一股自豪!
史書曾記載,數百年前魚龍曼延之術,常用以彰顯國威,烘托祥瑞盛世之氣。
可惜失傳已久,連先皇那一朝都不曾演過,而今盛景重現,還是在兩國使臣麵前,昭明帝怎能不喜!
殿中表演未斷,三十餘名匠人藏於黃龍之下,以協同的步伐模擬出騰挪蜿蜒之姿。
龍身盤旋,每一次擺尾都有金粉從鱗片上灑落,忽而昂首朝向禦座,龍口張開,吐出一匹赤色綢緞,上書“聖壽無疆”四個金色大字!
“好!”
昭明帝撫掌大笑,越發滿意成王這個賀禮。
藺鶴嶼卻麵色逐漸陰沉,哼,投機取巧罷了!
樂聲又變,轉為莊嚴舒緩,身著素紗,頭戴花冠的“瑤池玉女”翩然入場,手持蓮燈起舞。
左右兩側,不斷有模擬成各種動物的匠人湧出,圍繞在黃龍周遭跳動,更有一頭體型碩大的老虎隱在其中。
這是魚龍曼延中其中一個戲幕,名為仙獸朝聖。
“那是真的老虎?”
黎珩忻震驚地看著被匠人包圍,卻溫順無比的猛虎。
“哈哈,大皇子有所不知,我朝護國將軍數月前曾獵得一隻幼虎。
自小養在宮中百獸園裡,被馴化地十分溫順,想必就是這隻。”
有幸在春狩上見過那一幕的大臣向他解釋道。
絃樂流淌,加之眼前百獸圍著巨龍起舞的壯觀場麵,叫人有種置身仙境之感。
然而,一片煙霧瀰漫中,那頭老虎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巨大的頭顱轉動,琥珀色眸子一瞬間收縮成兩道危險的豎線。
鼻翼劇烈翕動,上唇掀開,露出森白的利齒,喉間滾出一聲低吼!
虎目看向的位置,正是藺鶴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