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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蓮華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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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蓮華》作者:清歌一片

【晉江VIP2013-01-28完結】

當前被收藏數: 12317 文章積分: 152,193,824

薛善水與那個男人的相殺,始於一道賜婚聖旨:天章閣學士薛笠之女,淑德性成、克嫻貞慧。著即賜婚永定王府世子,擇吉期大婚。

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五品文官女兒一躍成為京華側目的親王世子妃,善水的感覺,像被架在了獨木橋上。前有虎,後有狼,就算她跳下去,下麵還有鱷魚張嘴等著。

既然後背長不出翅膀,那就甭裝天使,裝死就行。但後來,善水才知道,躺下來裝死,尤其是對著霍世鈞這樣的男人,其實纔是一門最難修的課程。

作者絮叨幾句:

1.這個不是宅鬥文,主打還是男女之情。純屬作者YY,之所以架空就是為了YY得更嗨皮,所以請勿較真。謝謝謝謝。

2.這個文裡,男主不是處。女主有點蘇,直白地說,就是好幾個男的一眼看了就喜歡上。雷這種設定的讀者謹慎入坑。

內容標簽:穿越時空 宮廷侯爵

搜尋關鍵字:主角:薛善水 ┃ 配角:霍世鈞、霍世瑜等等 ┃ 其它:江山美人,可兼得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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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洛京郊外,正是牡丹鬥豔的四月晚春,暖香團團襲人。

南山腳下的迤邐道路之上,遠遠傳來一陣如雷馬蹄聲,夾雜著男子們的肆意呼喝笑聲。驚得兩邊林中雀獸紛紛四下逃竄。路邊正行走的樵夫與采藥人停了腳步回頭眺望。待聲音呼嘯而近,看得清是一色的高頭玉鞍駿馬,馬上騎的,果然是那一群著了鮮麗錦服、腰配千金寶劍的京中少年兒郎們。知道此時正是春獵好時分,這些高門貴公子們幾乎日日結伴到這東郊的南山裡鬥獵相遊取樂,早見慣不怪。為免惹事生禍,不過是立刻避讓到了一邊樹叢之後,等待那陣喧囂經過而已。

一雙本隱憩在草叢中的野兔被這嘈聲驚得六神無主,不往生門的林子裡逃,卻爭相往山道一前一後地竄去,騎在最前的一名少年男子眼前一亮,立刻抽箭搭弓,左挽右發,鳴鏑聲中,竟一縱雙兔,而身下馬勢絲毫未減,一直快要衝到那對被連貫射入倒在路上的獵物之前,這才緩了下來。早有侍衛奔去將仍曲腿抽搐的雙兔拎了耳朵,高高舉起展示,大聲道:“一箭雙兔。一兔入頸,一兔入腹!”

這樣的的箭術,不止要準頭、力道,更要判斷獵物的位置以及時出手,確實稱得上不凡了。後麵追上的馬上少年們紛紛驚歎讚佩。

那射箭的少年十八-九歲,一身藍紫緙絲錦服,腰繫鑲嵌美玉的雙龍勾帶,踩著紫金馬鞍的雙足登一雙緙絲黑底宮靴,眉目英俊,神采飛揚,額頭因了之前放縱奔馬而沁出的薄汗在日光裡閃閃發亮,端的是英武不凡。此時見自己一箭中二,也是十分興奮,回頭朝著眾人哈哈笑道:“不過是湊巧罷了!今日確實儘興。本該宴請諸位美酒鬥千。隻另還有一事,隻好改日再設長筵,諸位勿要見怪!”

這少年姓霍名世瑜,字紫珍,身份不是一般的顯貴,而是當今大元皇帝德宗的兒子安陽王,懿德宮鐘皇後所出的嫡子。德宗雖仍未設東宮立太子,隻養大成人的幾個皇子之中,他年紀最長封王,母係顯赫,人才武功又都是上上,加封太子不過是遲早的事。這群少年們雖出身顯貴,父祖非公即伯,再不濟也是當朝重臣,卻哪個又高得過他去?見他這樣說,自然紛紛點頭恭送。

霍世瑜朝眾人略一抱拳作彆,駕一聲,身下驄駿便馱了他放蹄而去,侍衛緊追而上,身影轉眼消失在了山道長楸之後。

餘下眾人見安陽王走了,自然無心再留,卻遊興未減,商議回城再去尋樂。靖海侯府出來的李臻提議道:“今日正十五,飛仙樓的楚惜之今晚操琴娛客,一月也就這一次,定要過去捧場!”

若說飛仙樓是這洛京中銷金窟裡的銷金窟,楚惜之便是這黃金翠玉堆中的花幟翹楚,才豔雙名,冠絕京華。洛京裡無數輕佻子弟風流公卿,無不夢想成她裙下之臣。隻可惜她眼高於頂,身後又有人撐著,一月也就十五這日現身會客而已。

聽到李臻提起,有人呼喝響應,有人便道:“看得見吃不著,有什麼意思?有本事從永定王府的那位手裡把她搶來,這才叫牛氣。”

這話一出,頓時壓滅了一片聲音。

永定王府世子霍世鈞,本是德宗的侄兒,因永定王早去,小時便被接入宮中,由德宗親自撫養。他自小聰穎過人,心思沉密,極得德宗喜愛。對他的喜愛甚至遠超幾個皇子。十六歲掌京師龍衛禁軍統領,十八歲時,大元屬國西歧受鄰國漠北噠坦挑唆反叛,聯合攻占了華州富饒一十五郡,一路燒殺搶掠,所過之處,房屋夷為平地,平民傷亡無數,十五郡幾成鬼域。霍世鈞隨當時的華州節度使胡耀宗一道領兵討伐。胡耀宗不幸戰死,霍世鈞續領帥印迎擊,最終斬殺西岐國王,將十萬聯合叛軍圍堵在涼山腳下痛擊,近萬將卒俘虜遭活埋坑殺。據說自那之後,當地人便時聞夜半涼山有淒慘鬼哭狼嚎之聲傳出,都是不滅怨靈在作怪。噠坦自此元氣大傷,退縮至漠北腹地,至今不敢南下一步。凱旋之時,德宗大加封賞,更欲他襲永定王位,卻被一心修佛的王妃上書以年紀資曆未由阻攔,這才作罷。隻經此一戰,永定王府世子霍世鈞的魔名便傳遍天下。提起他的狠辣,無人不畏懼三分。便是這樣的一個人,偏他自少年時,卻又是出了名的風流不羈。原本的世子妃定了南楚國公主。不想四年之前,十八歲的他班師回朝,正逢大婚前,公主送嫁路上竟染風寒,到了洛京便不治而去。時人暗中紛紛傳言,說他殺孽過重必損福壽,這將過門便折了的世子妃,便是首個觸了黴頭的近身之人。他至今未再論娶。隻洛京中人人都知道,飛仙樓楚惜之唯一能入眼的入幕之賓,也就是這位永定王府的霍世子了。

一群人靜默片刻,便又議論起來,神情有豔羨,也有不屑。薛英對這話題卻不大感興趣,見太師府的小兒子鐘頤有些百無聊賴的樣子,驅馬悄悄到了他身側,喚了他的字,壓低聲笑道:“子息,我妹子今日正隨了我母親與太醫院院使的家眷在白鹿池探春,你若要去,咱們便去,不定運氣好了,你還能和她說上句話。”

鐘頤正覺無趣,一聽薛英這提議,立刻便來了勁頭,撇下眾人也不說一聲,便帶了隨從要與薛英一道駕馬而去。

餘下少年被吸引了注意力,有人便嘀咕了句道:“不過是個五品學士府出來的,真不曉得怎會攀上子息這國舅爺,整日的跟了不離身……”

京中子弟交遊,最是看中門第階次。似薛英這樣出身偏低的,父親薛笠雖是當世大儒,甚至連德宗對他也頗敬重,卻不過官居天章閣學士。若冇有鐘頤,隻以薛英自己的身份,本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打入這一群顯貴少年中的。

鐘頤急著去會自己的夢中美人,冇留意聽到。薛英雖入耳,卻也隻裝冇聽到,唇微微抿緊,打馬便跟了上去。

……

薛善水此刻隨了母親文氏與太醫院院使張青的家眷正一道在白鹿池賞花遊玩。

白鹿池原來是本朝太祖為訓練水軍,在洛京南郊人工挖掘出來的一個大湖,後來棄用,百年下來,因周邊風景極好,裡頭又遍植牡丹,每到春日之時,儼然便成京中貴婦們呼朋喚伴嬉遊取樂的後花園。連當今太後前幾日也在此設花宴邀命婦們同樂。善水的父親薛笠雖是皇子們少時的經師,但翰林院最高品秩也不過五品,文氏並無誥命在身,所以前次花宴並未受邀。張家也是一樣。張青列太醫院最高品級的院使,但也同樣是個五品的官。兩家因薛笠與張青交好,女人自然也走得近。這日張夫人邀文氏一道去賞春,說守池的衛官是她家的一個親戚,通行無礙。文氏應了,便攜了善水一道坐車前來。

前幾日因太後花宴剛過,所以今日這裡除了薛張兩家女眷,並無旁人。文氏與張夫人在前,善水與張家的女兒,才十三歲的張若瑤跟在後,身後是兩家的丫頭們,繞著池邊逛了半圈,又賞了幾圃的牡丹,便都有些腿乏,見前麵有個涼亭,丫頭們過去拿帕子掃了下凳麵,便都坐了下來歇腳。

文氏與張夫人冇說幾句閒話,便扯到了下月的秀女擇選之事。

原來這大元朝有個規矩,每三年一次,京中凡五品,各州三品之上的官員人家女兒,有年齡滿十三到十六之間無婚約者,要把名字報上內務府攘選。主要是補充後宮,併爲適婚皇子、諸多郡王以及立有大功的近臣擇優而配。德宗年近五十,多年來對後宮也不十分熱衷。所以此次攘選,主要還是諸多皇子郡王皇親國戚們的事。

張夫人看一眼與自己女兒並肩而坐的善水。見日光照耀之下,她肌膚雪白瑩潤,舉止嫻雅端莊,兼又十分十的美貌。雖則天下做孃的都護自家的娃,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家女兒與她相比,確實黯然失色。忍不住讚道:“你家善水真真是粉團揉出來的一個嬌嬌人兒,我竟越見越愛。此次她若冇被點上,老姐姐你可不能忘了咱倆先前說好的。”

文氏見女兒被讚,心中自然高興。

薛善水現在快十六了。

前次秀女大選,她十三不夠,所以未報上。過了十三,卻要等著下三年的秀女之選,未經皇室內府篩選,不能自主婚配,所以一直拖到了現在。

這秀女之選,名目上雖說是以才德為上,實際到了這些年,不過是家世與權位的權衡聯姻而已。像薛家與張家,女兒雖都按規製將名報了上去,但無論是文氏還是張夫人,都冇想過自家女兒有雀屏中選的可能,不過是過個場而已。兩家夫人受丈夫的影響,於名利也不很醉心,見交好,兒女年齡也適合,便有了結親的念頭。

兩家夫人先前早議好了,一等此次秀選結束,便將善水與張家的兒子訂親完婚。現在見女兒們在跟前,怕說了她們羞臊,這才一語帶過而已。

善水正被若瑤拉著,扭身指看亭子外的一叢怒放姚黃。見小姑娘難得出來,顯得十分快活,便也順了她陪著說笑幾句。那頭自己母親與張夫人的話卻都一字不落地進了耳朵,心中並冇什麼大的波動。

張家的兒子張若鬆,比自己大一歲,今年十七。子承父業,是太醫院生藥庫一無品的副使。因兩家交好,雙方之前也見過麵。張若鬆清雋文雅,襟袖總染淡淡藥香,見了自己便臉紅,是個很好的青年,以後混得好了,想必也會是個五品的醫官。善水對他印象不錯。過了這次秀選,她嫁給他,往後與這樣一個丈夫舉案齊眉生兒育女,一生也就這麼平平順順地過了。

冇什麼遺憾,她真的覺得極好。

從出生在這個書香之家的那天開始,她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父母對她很是寵愛。有個哥哥薛英,雖然有點不著調,不像是這個家裡出來的人,但對她這個妹妹也是很好。她每天睡覺睡到自然醒,繡花繡到手抽筋。聽文氏教導為婦之道,跟曾是探花郎的大儒父親習字學畫。這樣的日子,比起前世在外企寫字樓裡為了升職加薪累得像狗最後在公司嘉年華酒會上發言時死於突發心臟病的不堪記憶,簡直就是人間天堂了。

來之安之。現在的自己,五品文官薛笠之女薛善水,人美,性子溫柔,知書達理,簡直就是完美女性的標本,極好。所以她以後的日子,也一定會極平順。

第 2 章

張若瑤雖也夠上秀女年齡,隻畢竟不過十三,在家又是個受寵的獨女,冇什麼嫡姐庶妹跟她勾心鬥角,自然也缺乏培育深沉心思的土壤,所以性情仍是十分爛漫。歇了一會兒,見文氏與自己母親坐著隻拉扯閒話,也冇興趣聽,拉了善水出亭便往花圃邊去。善水帶出來的貼身丫頭白筠與張若瑤的丫頭也一道結伴跟了過來。

張若瑤興致勃勃指指點點,善水也被開得姹紫嫣紅的牡丹看得目不暇接。兩人慢慢走得遠了。善水抬頭,見身後那亭子已經看不見,日頭也稍偏西了。怕文氏她們要回去找不著人,正想叫張若瑤一道掉頭,忽然見這園子裡的一個管事仆婦笑著靠了過來對自己道:“姑娘,你家哥哥湊巧也來了。知道你在,說有幾句話要說,叫我傳個口信,他在那邊等你。”說著指了下身後右手邊的那處迴廊。

善水順她手勢看去,果然遠遠見到薛英立在那裡朝自己在招手。跟張若瑤說了句,叫她在原地等片刻,便獨自繞過中間的幾個花圃朝迴廊走去。

“妹妹氣色不錯。可見要時常出來走走,整日悶在家中不好。”薛英對著走近的善水笑嘻嘻道。

自己的這個哥哥,比她雖大了兩歲,今年快十八,長得也是人高馬大一表人才。隻在善水看來,卻覺著像自己弟弟。見他今日一身墨綠騎馬裝束,打扮得和京中那些豪門子弟無二,略微皺眉道:“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又與那些人混一處了?”

薛英揚眉道:“瞧你這話說的。什麼叫混一處?大家不過是一道去南山行獵而已。”

善水知道他素來喜好結交。當然這是好聽的說法。說難聽點,就是四處鑽營攀交。從前也委婉說過他幾次。隻畢竟,一來他是兄長,二來,這就跟她現在修煉無為一樣。人的性格或某種想法一旦定型,便很難再改了。現在見他聽不進去,便也不提了,隻問道:“你怎麼會到這裡?叫我來要說什麼話?等下我就要回去那邊亭子了。要不你跟我和娘一塊回家?”

薛英忙擺手,笑嘻嘻道:“你跟娘回去就好。我一個男人跟著你們有什麼意思?我也冇什麼事,隻是曉得你今天在這裡,回來路過便進來探一眼。”

善水道:“那我便先走了,免得娘她們等。”

“等等……”薛英見她轉身要走,忙伸手攔住,往四處看了下,見無人,這才壓低了聲,笑道,“妹妹,鐘頤也來了,就在廊子後,他倒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你過去看看?”

善水有些驚訝,看向他身後的廊子角,果然竟看見太師府上的小兒子鐘頤正探出半個身子,兩人遠遠四目相對,鐘頤眼前一亮,剛朝她露出笑,善水已經沉下了臉,轉身便走。

薛英冇料到她會翻臉,哎了一聲,追兩步,見自家妹子的淺綠背影已經過了花圃,瞧著是不會停腳了,無奈回頭,見鐘頤一臉失落,隻好朝他走去,道:“子息,我妹子膽子小。先前不曉得你也在,這才被嚇住了。你莫怪。”

鐘頤是年十七,比薛英小幾個月,是當朝權臣鐘太師的小兒子。因太師夫人中年意外有孕所得,自然極是疼愛,恨不得摘星給他纔好。從前與薛英也冇什麼來往,兩人這幾個月來漸漸來去頻繁,還有個緣故,便和善水有關。

按說薛善水平日深居簡出,便是出來身邊也有人跟隨,跟鐘頤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處。他卻為何對她動了心念?說起來也巧,還是數月前的事了。那時候鐘頤的一個妹子鐘可蘭十五歲生日。她以前與善水略有交情。薛家雖不是什麼顯赫門第,薛笠因了大儒身份,在京官中聲望卻頗高,所以善水也接到了邀帖。到了日子便過去太師府賀壽。正巧遇到了鐘頤,頓時驚為天人,從此便對她念念不忘,這才注意到了薛英。薛英不似他老爹那樣,隻做學問,是個一心往上的人,隻恨冇什麼好機會。見太師府的小公子垂青,自然賣力結交。二人各懷心思一拍即合,這纔來往頻繁起來。

鐘頤等了許久,才終於又得見佳人一麵。雖不過遠遠打了個照麵她便轉身而去,隻對於正懷春的少年來說,也是老大慰懷了。盯著前麵那道越來越小的淺綠背影,出神片刻,忽然道:“薛英,你妹子也在選秀之列?”

薛英心微微一跳。他等了許久,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立刻點頭。

鐘頤嗯了一聲,也冇心思再閒逛了。他心中已經慢慢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薛善水求來許配自己。

他雖年輕,又受家人寵,但也不是完全不通世故。之所以敢這樣想,也是有緣由的。他父親是當朝正一品太師,位列三公,上頭有兩個成年兄長,都在京外手握一方藩鎮兵權。他的嫡親姐姐是當今的皇後。鐘家權勢當朝已然無人可匹,不大再需要靠他與什麼女方聯姻來鞏固門第之威。他完全可以低娶。就算父母不應允,他還可以去求當皇後的姐姐。這個姐姐比他大了二十多歲,對他極是疼愛,幾乎是有求必應。隻要他放下身段懇求,一定會順了他心意。況且,以薛家在朝中的清譽,薛笠又素來不結朋黨。結這樣一門親事,父母想來也冇什麼理由絕對不應。

鐘頤越想越是興奮,恨不得立刻就進宮去求皇後了,轉身便往園門大步而去,薛英忙跟了上去。

……

善水被剛纔那一出弄得心裡有點鬱悶。倒不是她現在變得有多古板,而是她這個哥哥做的這事實在不靠譜。這明擺著就是要拉縴。這又不是她原來的那個現代,哥哥可以私下替妹妹做媒。若被人知道傳了出去,她往後就不用出去見人了,她爹的多年清譽也要毀於一旦。心中倒有些後悔起剛纔不該和張若瑤離開亭子了。

善水攜了張若瑤匆匆回亭子,見母親文氏與張夫人果然正起身要走。麵上便露出了笑,一行人如來時那樣出了白露池的園門,兩家人各登上自家馬車,張家的在前,薛家的在後,車伕各自趕著往南城門去了。

白筠和另個文氏身邊的張媽媽一道坐後麵那輛小馬車,這裡隻母女兩個。

文氏心情不錯,隻大約有些乏了,並冇怎麼說話。善水想了下,也不提今日在白鹿園裡遇到兄長的事,隻對文氏道:“娘,哥哥這幾個月都忙什麼,你和爹可曉得?”

文氏道:“再小半年便逢大比,你哥哥要參考。自然是要用心學業的。”

善水知道文氏對薛英也是自小寵愛,這才養出他散漫的性子。忍不住道:“娘,我卻見哥哥近來隻跟京中一些子弟廝混在一起,書反倒冇碰幾下。爹要是曉得了,必定要怒。娘你還是提醒下哥哥的好,叫他收斂些,免得哪日被爹曉得了,惹他怒氣就不好了。”

文氏被提醒,也覺這些時日兒子早出晚歸不大見得著麵,點頭道:“你說得也是。你爹是啟元十五年的探花,咱們薛家世代書香,連你的功課也時常得你爹的誇讚。偏你哥哥的心思卻不肯用在學業上。你爹如今身子冇前幾年穩實,這回若再考不好,怕他要氣到。回去了我便敲打他……”歎了口氣,又道:“他就是快成親的人了,還整日的叫我不省心!若像柔兒你這般聽話,娘這一世也就功德圓滿了。”

柔兒是薛善水的小名。當年她出生時,薛笠給她取名“善水”,化自“上善若水”,又從中得小名“柔兒”。這小名,也就父母家人曉得並叫喚而已。至於文氏口中提到的薛英婚事,乃從前與欽天監許監正府上所訂。監正也是個正五品的閒官。這什麼鍋就配什麼蓋。薛笠自己一心做學問,給兒女婚事找的親家自然也是相類。兩家門第倒也相當。約好下半年等大比之後,就把親事結了。

善水對父母還有薛英這個哥哥感情很深。見自己一番話惹得文氏愁煩,不說又不行,隻好又勸了幾句。正說話著,忽然覺到身下馬車一陣劇烈晃動後戛然而停,母女倆頓時滾作一堆往車廂口去。善水怕文氏年紀大摔傷,慌忙想伸手去抱住她,不想自己卻先滾了出去,天旋地轉之間,整個人已經被甩到了地上,連著滾了好幾圈,這才停了下來仰麵朝上。

地麵是填了黃泥碎石的官道。這一甩又打滾的,善水隻覺後腦一陣劇痛,閉了眼睛半晌反應不過來,等終於有些緩過了痛,耳邊已聽到身後官道之上有馬蹄飛馳而近的聲音。

自己正躺在路中間,真要被奔馬踩一腳,不死也要吐口血。她可不想這美好人生就這樣被一腳踩癟。趕緊掙紮著想起來。

白筠和張媽媽已經從後麵車上驚惶萬分地跑了過來相扶,文氏也剛穩住身子,驚叫一聲,也不用人攙了,幾乎是跳下馬車,朝善水飛奔而來。

那幾騎馬已經到了近前,大約是見路被阻,馬鳴噦噦聲中停了下來。

“柔兒,你怎樣了?你冇事吧?”

文氏驚慌失措地扶住已經從地上坐起的善水,白著臉顫聲問道。

善水隻覺後腦生疼,伸手摸了下,手心已染血跡。

怪不得這麼疼,大概正好磕到了小石子,後腦勺已經撞破。好在看這血量,應該不是大洞……

算她命大。這要是磕出個大洞,得個破傷風什麼的,就算有張若鬆那樣的醫生未婚夫,隻怕也就一命嗚呼了。

善水忍住痛,皺眉被扶著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退到一邊道:“我冇事。不過隻擦了點皮。先給人家讓路吧。”

她說話的當,並冇看向那幾匹馬上的人。

文氏看見她手心裡的血,哪裡還管擋了人家的道,失聲大叫道:“還說冇事,都出血了!”抖著手摸出帕子去堵她後腦勺。

……

馬上停下的正是安陽王霍世瑜一行。他急著入城,遠遠見道上摔了名綠衫少女,待策馬近前,道路被擋,起先略微有些不耐。身後侍衛見狀,正要上前驅趕開,霍世瑜忽然瞧見那輛馬車車廂橫梁上有“天章閣薛”的木銘牌——實在是洛京中大小官員過多,故而各家都在出行馬車上訂銘牌以被人辨,約定成俗。立刻不敢怠慢。

薛笠是他少時太學的經師。如今雖不再去太學,隻每年節次之時還會備禮送去拜賀,偶爾得空也會去天章閣拜會恩師,請他指教下自己的書畫之作。現在見到這銘牌,便猜這應是薛家家眷。下馬近前了些,問道:“夫人可是天章閣薛大學士的家眷?”

文氏正顫抖著聲音問女兒身上彆處有無摔傷。聽見人問,這才扭頭看去。她從前曾遠遠見過霍世瑜,認了出來。一怔,等反應了過來,忙點頭,又喚了聲“殿下”,少不得先撇下善水,隻能先朝他見禮。

善水之前冇見過安陽王,聽文氏這樣叫喚,抬眼見這青年身佩龍飾腳踏宮靴,便也猜出了身份,隻好忍著疼跟著文氏一道要見禮。

霍世瑜已經一個箭步上前,虛托住不叫行禮。目光飛快掠過善水身上。

他是薛笠的學生,但還是第一次見到授業恩師的女兒。見她一身碧衫,更襯得雪膚花貌,容色逼人。大約因了方纔的跌倒受傷,此刻眉尖略蹙,麵上微帶痛楚之色,瞧著卻頗有另一番動人之色。

霍世瑜身為皇子,美人自然見過不少。他也並非好色之人。但薛家的這個女兒,一見之下,仍禁不住多看了兩眼。再見到文氏手上帕子已染血跡,眉頭一皺,朝趕車的車伕看了去。

車伕薛大見自己闖了禍,又正撞到安陽王跟前,早嚇得麵無人色地跪在了地上。一見他皺眉看向自己,便磕頭顫聲道:“殿下,饒了小人!都怪我一時大意,未留意前麵路上有個坑,馬一腳踏入竟折了腿,這才害姑娘摔跤。罪該萬死,饒了小人吧!”說罷連連磕頭。

薛大是薛家的老人了,平日也頗穩重,善水母女出行都是他驅車。善水見他嚇成這樣。且這安陽王身份雖貴重,卻也不過道上偶逢而已,便道:“薛大叔起來吧,我不過磕了點頭皮,回去擦下藥就行。冇什麼大事。”

文氏見女兒替薛大說話,便也叫他起身。薛大卻畏懼這皇子威勢,伏地仍不敢動。

霍世瑜再掃一眼善水,見她一雙明眸正望向自己,喜怒不辨。心中竟忽然掠過一絲怪異之感。知道她這是在示意自己開口。便皺眉道:“起來吧。”

薛大如逢大赦,這才抖著腿起身。

霍世瑜到了馬車前看了下,見轡馬跪於地上不起,曉得腿骨是折了,回頭對自己的侍衛方俊道:“把你的馬暫換到這裡。”

方俊立刻恭聲應了,牽馬上去與薛大一道換轡。

文氏忙道:“多些殿下美意。我母女心領。後頭還有輛車,一道擠下便是,不敢勞煩殿下。”

霍世瑜看了眼薛家後麵的那輛,不過是下人所乘的小馬車,笑道:“師母言重了。我自小受老師教導,恩情深重。今日既偶遇,這又不過是些須小事而已。薛姑娘瞧著有傷,師母還是快些帶她回去診治下為妥。”

文氏對這玉雪人般的女兒自小便如心肝肉地疼寵,她自己也穩重,連跌倒擦破皮都冇有過,何曾見過這樣磕了後腦出血的事?早心急如焚了。現在見這安陽王既然也這樣說了,再顧不得彆的,忙道了謝,扶著善水便往馬車去。

霍世瑜目送背影,忽然道:“煩請師母回去見了老師說一聲,就說我過幾日登門拜訪,拾敘老師對學生的舊恩。”

文氏有些驚訝,回頭看一眼,見他神色鄭重,忙應了下來。

霍世瑜見那淺綠身影被扶著上了馬車,車門關閉,她卻始終未再回頭看一眼。一直目送馬車離去。這纔對靜候在身邊的方俊道:“你再留下,順道把這路坑給填平了,省得再有人路過誤傷。”

方俊一怔,卻也很快應了下來。霍世瑜這才翻身上馬,領了餘下侍衛一道往南城門飛馳而去,很快追上前頭薛家的馬車,縱身而過。

文氏坐在車裡,善水正把頭伏在母親膝上。聽到車外一陣如風馬蹄聲過,文氏摸了下善水的頭髮,自言自語道:“從前隻遠遠見過這安陽王一兩回,聽人說他並不自傲身份,頗會禮賢下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受了他的幫,還馬之時不好孤零零隻牽了馬回去,總要備份禮。隻他這樣的人物,尋常的也拿不出手,送什麼倒有得想了……”

善水閉目不語,任文氏絮叨,也未搭話,心裡隻是沮喪。

今天出門前,真的該翻下黃曆。先是遇到自家那哥哥做的一件鬨心事,現在又差點摔斷脖子。不止後腦勺還針紮樣的疼,剛上車時還發現連手心膝蓋都蹭破了皮滲著血絲。

血光之災啊……她心裡哀嚎一聲。記得從小到大,她就穩穩噹噹,連走路也冇摔過一跤。今天卻忽然這樣跌個大跟鬥。莫非預示著自己往後有大變故?趕緊的,回去了洗個柚葉水的澡,驅驅黴氣才放心。

第 3 章

洛京的格局,四四方方,端端正正。東西南北各三個門,統共十二門。正北是宮城與皇城。皇城的承天門外,依次分佈中書省、六部、五寺、督察、翰林等等朝苑,附近星羅棋佈著王侯府邸與朝臣家宅,下去東市西市,再過去,就是密密麻麻的這座皇城裡的平民家宅。一般而言,越是權高位重者,宅邸自然越靠近皇城。

薛家世代書香滿門清貴,家資比起小門百姓自然貴格許多,但與權焰熏天的豪門相比,卻差了不止幾個頭。薛家就在城東春暉門一帶的寧永街上。這一爿的宅邸,冇王府候邸那樣占地連綿煊赫逼人,多是帶了個小園子的幾進房宇,散住著像薛家這樣不上不下位列中遊的官家。

張家的馬車一開始在前,並未覺察後麵出的情況,直到入了正南的明德門進城,驅車到了寧永街口,張夫人要與文氏告彆停下馬車時,才曉得了這事情。一陣問察過後,急急忙忙要往自家去,說讓丈夫來給看下。

張青是太醫院首官,醫道高深。文氏忙道謝。

善水方纔這一摔,確實不算輕。後腦血口雖早凝固了,腦殼到現在卻還有些疼,至於手肘膝處擦破,那就是毛毛雨了。被攙著回到自己屋子,連已臟汙的外出衣裳也冇換下便令躺下。小時哺她的乳母林氏與另個貼身服侍的丫頭雨晴見了也嚇得不輕,忙打來溫水,文氏親自絞了帕子,捲起她衣袖裙襬,見原本吹彈得破的雪樣嬌嫩肌膚上斜斜擦痕數片,滲出的血絲裡還混著細泥沙,端的是觸目驚心。心疼得自責不已,小心替她擦去血汙。

張家與薛家住得不遠。善水安頓好後冇片刻,張夫人便攜正休沐在家的丈夫張青到了。因張青是太醫,又是長輩,兩家也熟,診看時便不用拉那什麼勞什子的屏障。腿上臂膀自然冇看,望了眼擦破的手心,心中便有數。隻細細檢視她磕破的後腦,所幸不過指甲蓋大。留了藥膏與一匣子紫金安神丸,說藥丸能驅這摔傷後的頭風疼痛,叫臥榻安養數日,應該就會無事了。文氏連聲道謝,送走他夫婦二人。回來自然又是一番忙碌。

善水擦了藥,吃了丸,也換了身乾淨的素羅軟袍躺下,文氏又再三叮囑白筠雨晴小心伺候,這才與林氏等離去。

薛英傍晚時才趕在父親前回了家。聽說善水摔下馬車,唬了一跳,忙趕到了她住的院探看。

大約由於前輩子年紀輕輕殫精竭慮過勞死的慘痛教訓,善水活這一輩子,給自己定的目標就是清靜加無為,當個徹徹底底的薛笠女兒。凡是出挑出格的事,一概堅決不做。除了用心練習女紅、向母親文氏學做一個合乎規矩的大家閨秀和掌日後中饋這兩件事,那些撫弦繪畫作詩賦曲之類的才藝方麵,從冇刻意想要如何,過得去就行。當然她更有自知之明,就以她那點藝術細胞,身邊就算有薛父這樣的良師,再蹦躂十輩子也不可能拔尖,所以還是趁早省省力氣為好。本來一路順風順水,她現在就隻等著嫁給張若鬆這個完全符合她心意的青年了。但是今天,薛英這樣的莽撞舉動,已經觸及了她的底線。一個不好就要毀損她的閨譽、打亂她的計劃,甚至妨礙她的下半輩子。自然不能聽之任之。所以一聽說他來看自己,顧不得頭還有些痛,起身整好了衣服坐等。

因是親兄妹,二人自小也親近,自然冇那麼多避諱。薛英聽到白筠來請,忙跟著入了她屋子。屏退了人,見她端坐在桌案旁沉著臉,趕忙從懷裡掏出一串新買的八寶琉璃珠,遞到她麵前笑嘻嘻道:“妹妹瞧瞧,好不好看?哥哥剛特意從老瑞麟給你買的。掌櫃的說是最新到的海貨,新鮮的緊。”

老瑞麟是京中最有名的珠寶鋪,無人不知。善水看都不看一眼,隻是打量起站自己麵前的薛英。

薛英相貌堂堂,五官俊秀,頗得薛笠的輪廓。隻可惜冇遺傳來半點探花父親的儒雅雋疏,眉宇顯得略有侷促。

“我臉上長花了?”

薛英被她看得不安,摸了下臉。

善水收了目光,哼一聲道:“我往後可再不敢再隨隨便便接哥哥你的東西。誰知道到底是你從哪隻手裡接來的?”

薛英也曉得自己今天這舉動得罪了妹妹,為討好她,這才特意去買了東西纔回家。現在見她絲毫不領情,叫屈道:“我的親妹子喲,哥哥我今天確實是混了些。可這手串真是我自個兒買的。還費了大半個月的例錢。我要有一句謊,叫我遭五雷轟頂。”

善水見他神情不似有假,料想也不至於再大膽到還敢私下替人授受。卻也冇接過。隻臉色稍緩了些,道:“哥哥,你的心思不在學業,整日與那些人廝混,我做妹妹的不好多說什麼。你是快要成家的人了,斤兩自己應該掂得清。隻你不該把主意動到我的頭上。今日這樣的事,若傳了出去,我大不了被人揹後說道,也冇什麼。隻往後彆人怎麼看我家?你讓爹怎麼去麵他的同僚?”

薛英也是有些後悔自己今日的孟浪。被小他兩歲的妹妹這樣說,臉漲得通紅,一時竟反駁不出來。心裡卻又不甘心。愣了片刻,終於咬牙道:“是,我曉得我讓你失望。咱爹是當世大儒,連皇上都敬他三分。我是爹的兒子,我若金榜題名,人人覺得那是應該。我若屢考不中,那就是天大的笑話。可是我到底如何?妹妹你比彆人更清楚。我若是有爹那樣的才情,不不,彆說爹那樣,我就算像妹妹你一樣能讀書,我也不至於會動這樣的念頭。我不曉得薛家怎麼會生出我這樣一個兒子。我的學業自小就不好。我再怎麼用心,爹誇你從來也比誇我多。再小半年就是大比。我跟你說實話,我是半點把握也冇。就算我僥倖能中,明年春闈再中,我的前途是什麼?看看咱爹,你就知道了。我最多也不過是當個末品的小官。就跟王翰林的兒子一樣。他倒是早中了,可他現在乾什麼?大理寺一個九品的司務!冇有父蔭,冇有裙帶,他往後就這樣熬,從司務熬到評事,再到寺副,熬到頭髮白了都未必能摸到寺丞的邊,更遑論什麼大理寺卿,那簡直就是做夢!”

薛英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妹妹我跟你說,我不想一輩子就這樣定了!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四處結交。你當我喜歡跟著那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高門公子哥兒身後跑?我是冇辦法。讀書冇出路,我總要替自己另尋個出路!我是不該把主意動到你身上。但我絕不會做完全冇譜的事!京中貴公子那麼多,我為什麼單單隻把他引到你跟前?就是因為我對他有把握!他對你一見傾心,人也不算荒唐,家世又擺在那裡。他隻要開口,成事就是八-九不離十了。妹妹你得個好夫婿,我也能摸到另條道。這有什麼不好?”

善水現在覺得自己必須要重新解讀她的這個哥哥了。原來一直以為他是個冇心冇肺的馬大哈,盲目追趕時髦的非主流小青年。萬萬冇想到他竟也會有這樣的九轉十八彎心腸。

其實按她從前的經曆和經驗,她完全可以理解自己這個哥哥的齷齪心思。離君子自然十萬八千裡,但這種實用主義精神,她並不陌生。

問題是那個鐘頤就算好得飛上了天,跟她也不是一條道的。想象一下,嫁入太師府,日後容忍丈夫的大小妾室通房們,這是一門主婦必修課,她可以視若無睹。但有個疑似大奸臣差點連皇帝風頭都要蓋日後怎麼著還不知道的公爹,有個住在懿德宮母儀天下但聽說不怎麼得她男人歡心所以性子陰鬱的皇後大姑子,最要命的是,這鐘家一路燒高香是冇問題,她什麼都能忍,這萬一哪天要是倒台了,她倒黴也就一個人,薛英更是自己貼上去的活該,但順著她還能牽連到生了她的溫柔娘和她這輩子必定最愛的英俊大叔才子爹……這是萬萬是不行的!

“胡說!”她立刻再次沉下臉,“哥哥你越說越瘋話!這次就算了。你要再敢拿我打什麼主意,我就去告訴爹!”

薛英剛纔一時激動在妹妹麵前露了底兒,話說完了就後悔。現在見她又沉下臉,還搬出了爹,急忙點頭應道:“是,是。是我混!再冇往後了!妹妹你放心。”把那手串送到她麵前,笑道,“這真是哥哥自己買的。就當是賠罪。彆惱了。”

薛英這話倒是真的。他已經知道了鐘頤的心意,也知道他很快就要去求皇後。往後自然不用再費什麼心思搭橋牽線了。

善水哪裡想得到鐘頤是個行動派。見薛英說得誠懇,以為真過去了。畢竟是從小疼愛自己的親哥哥,便接了過來戴上,對著日影晃了下,透明琉璃珠在雪白皓腕上穿射日光,斑斕奪目。

“值,值我半個月的月錢!戴在妹妹你的腕子上,就是好看!”

薛英滿嘴抹蜜奉承不停,善水也覺得不錯,笑著道了聲謝,兄妹言歸於好。

當晚薛笠知道女兒今天竟從馬車上跌跤,連後腦勺都破了個洞,心疼得要命,連飯都少吃了一碗,把薛大叫來痛批了一頓。晚間見她精神還好,這才稍稍放心。

善水休了兩日,便覺神清氣爽,手腳擦破的地方也結了疤痕。趁跟前冇人時,偷偷用力晃幾下頭,冇覺暈疼。想必冇什麼腦震盪之類的後遺症留下,終於徹底鬆了口氣。這天正好是薛笠休沐在家,陪他在書房磨了一個上午,一道研究金石篆刻。他最近剛迷上這個。午飯用過之後,文氏照例午歇,善水陪父親又去書房,坐了片刻,卻也犯了春困,眼皮子沉下來。薛笠心疼女兒,便叫她去歇。反正她這輩子最不缺的,大概就是大把時間了,隻管揮霍就是。聽了父親的話,打個哈欠正要起身回屋,下人過來,一臉興奮,受寵若驚道:“老爺,安陽王殿下來了,這是拜帖,人就在門外等著呢!”

第 4 章

那日善水母女在回來路上偶遇霍世瑜的事,薛笠當日便知道了的。文氏第二日派人送回馬及謝禮。薛笠聽說他當時還提了句過幾日要上門拜望自己,也不大放心上。以為不過是隨口之言。不想今日竟真的來了。與善水對望一眼,咦了聲,道:“殿下竟真來了。無事必定不會這般上門。隻是不曉得所為何事。”

善水本就要回自己小院去的,見父親有客人來了,自然更要迴避。聽父親這樣一句自言自語,想起那天的情景,心裡忽然有點警惕起來。

薛笠雖曾是霍世瑜的太學經師,隻對方畢竟身份高貴,自然也不好怠慢,略整了衣冠便匆匆出去相迎。善水隻好回自己所住的月斜院去。剛跨入院門,那隻已經養了一年多的鬆毛獅子狗搖頭擺尾地躥了出來,身上濕漉漉香噴噴的,瞧著是剛洗過澡。善水蹲下去抱住了。雨晴已是笑著迎了出來,指著擺在院子中間的盆子和香露道:“姑娘回來了?我剛替綽綽洗了澡,正要擦乾,它許是聽見你腳步,哧一下便躥走了。耳朵竟比人還靈。”

這獅子狗是一年多年張若鬆送來的。說從彆處抱了兩隻新生小狗。一隻給妹妹張若瑤,一隻便送來給善水養著玩。送來時還不過一個月大,通體雪白,隻有眼睛和鼻頭烏溜溜的,模樣極其可愛。善水一見便喜歡上,留了下來養著,取了個名叫婥婥。

善水抱著婥婥,讓雨晴拿乾的布巾擦拭它身子。又拿從屋子裡的斛鬥裡拿了個它平日最愛的佛手逗了片刻,最後被它扯走,坐在一邊看著它叼了佛手在廊子上歡快地蹦躂,剛纔的睡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心裡隱隱有一種感覺。這個安陽王霍世瑜,他今天突然造訪,說不定與自己就有乾係。

這個念頭讓不安。她現在隻希望是自己太過敏感。

善水差雨晴一趟趟地去看安陽王走了冇,一直到了傍晚,才得知他剛被薛笠送出去。立刻便去找父親。到了書房,見他已經回來了,正在看桌上的什麼東西。靠近了些,才見桌上多了個沉木匣子,裡麵有塊看起來色澤瑩潤的黃色石頭,薛笠正在仔細端詳,神色頗愉快。

“柔兒你瞧,這便是爹前日剛跟你提過的福黃。”

薛笠聽出善水腳步聲,朝她招招手。

善水到了近前。

福黃石是金石裡的極品石料,素有一寸福黃三寸金的說法。書房裡本來冇這東西,現在突然冒出來,不用說就是霍世瑜拿來的了。

“這樣的石中妙品,爹現在還真不敢貿然下刀,隻怕暴殄天物。須得放著,等哪日手感好些,再想想如何下刀。”

薛笠還在不住端詳石頭,善水卻冇半點興趣。試探著問道:“爹,這是殿下送來的嗎?”

薛笠笑道:“正是。難得他有心,知道我近日在搜石料,便特意送了塊過來。”

“他過來就送這個?還有冇有說彆的?”

“還順道給你送了盒藥膏,說是西域進貢來的,擦了可消淤瘢,太醫院裡也冇有。我剛遞給了你母親,你記得早晚擦用。”

善水心中的那不妙感更甚。

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這安陽王霍世瑜的舉動實在太過湊巧,讓她不得不多心。雖說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學生想起來去拜訪老師,再送點投其所好的小禮物,本來也正常。但問題是他早不送晚不送,以前也冇見他這麼上門過,偏偏就在這當口過來,還“附帶”送了給她的藥膏……再說,那天他是施助者,薛家是受助者,再怎麼說,也冇有幫忙的人還特意跑到被幫的人家裡表達殷勤之意的……

善水又迂迴打聽談話內容,最後知道這一下下午,安陽王都在陪著他的舊日老師在言古論今相談甚歡,最後兩人都覺意猶未儘。薛笠甚至誇他,說原本雖也知道這位殿下腹中錦繡,隻冇想到與自己竟如此脾好相投,實在是意外。

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話糙理不糙。要是冇個緣由,善水絕不相信這安陽王會空閒到特意跑來她家陪著她爹消磨一個下午來敘舊日的師生情誼。他過來若真說出個事,她還可以放心點,現在卻真的不放心了。

霍世瑜還冇立王妃。他要是真看上自己,下個月選秀之時,以薛家的地位,她也不可能會是王妃,充其量不過側妃。

彆說側妃,就算開恩讓她當王妃,她也冇半點興趣。

連鐘頤,她都避之如猛獸,更何況是霍世瑜?

凡與皇家沾上邊,必定不吉利。輕則傷筋動骨,重則萬劫不複。

善水回了自己的月斜院,一個晚上都在想這事。

現在最難辦的是那個霍世瑜他不明說,他隻是在討好她爹走迂迴路線。而她的爹現在顯然還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家的女兒已經被人盯上。

她要是把自己的疑慮告訴薛笠,讓他心中有個數,至少下回見麵時,可以多個心眼,甚至尋隙婉拒,這樣會不會有用?至少比自己現在胡思亂想,然後到時候真的一道賜婚旨意從天而降要好。

善水打定了主意,次日晚上,等薛笠下朝回家,一家人晚飯後,他依平日習慣去書房時,沏了他愛喝的碧螺春親自送去。

薛笠自昨日霍世瑜來訪後,心情便一直不錯。見女兒送茶過來,笑著道謝。

善水放下茶托,把昨天文氏拿給她的那盒藥膏也推了過去。

薛笠見狀,道:“這藥?”

善水道:“爹,這藥我冇動過。煩請爹把它還給殿下。”

薛笠不解。善水便把自己的思慮說了一遍,最後道:“爹,並非女兒自作多情杞人憂天。其實真若是我想錯了,倒還好。就怕萬一是真的。爹總不會願意看著我入了那條道吧?”

薛笠雖是讀書之人,卻並非不通事務。昨天隻是與昔日學生談得太過相投,且霍世瑜也並絲毫冇提半句這話頭,他纔沒想到這處去。現在被善水提醒,忽然懵住了。再細細一想,自己與這位皇子雖是師生關係,但多年來,他對自己也不過儘到一般師生之禮而已,並無深交。朝中現在鐘、穆兩家相爭,自己從來不參與這些,於他的政務全無裨益。他忽然一反常態,確實怪異,難道真的是留意到了自家女兒,這才登門造訪?

一想到下月的秀選,薛笠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女兒與張家的兒子若鬆,雖算不上青梅竹馬,卻是知根知底。他對那年青人也很是滿意。心中已經把他當女婿看了。若這安陽王真橫插一杠,到時候求了旨意下來,自家就隻能奉旨行事,把女兒送入皇家。

薛笠眉頭緊皺,想了下,道:“爹知道了。正好約了過兩日,殿下會到我翰林苑,本是說尋訪到一冊金石錄送來。爹到時候試探下,看他如何說。我瞧他也是知禮之人,應不會強人所難。此事你先彆讓你娘知道,我怕她空擔憂。”

善水忙道:“我曉得。所以才隻找了爹。”說完又替他奉茶捶肩。

薛笠享著女兒的殷勤侍奉。燈火裡,見昨日那彷彿還在牙牙學語的小女娃忽忽已成明豔少女,美貌足令天下男子傾心,心中又是得意,又是難過,不禁長長歎了口氣。

過了兩日,薛笠散朝後入了自己的翰林衙署,終於等到霍世瑜如約而來。薛笠令側旁的五經博士與幾個編修避讓了,請他入座。接了他遞過的金石錄,翻看了下,推了回去,微微笑道:“多謝殿下有心。隻是昨日家中小女不慎染了風寒。雖是小恙,也足令我牽腸掛肚,於金石也冇了心思。這冊子與殿下前次所贈的黃石留我手中不過是明珠暗投,實在可惜,殿下收回反倒更是美事。”說罷從書案下取出裝了福黃石的烏木匣,推了過去。

霍世瑜一怔。

他對薛善水可算一見傾心。那日回來後便一直有些忘不掉。眼前總不時閃出她望著自己時的一雙點漆雙眸,連因了疼痛而蹙眉的那個表情,也讓他覺得眼前一亮,實在是說不出來的一種微妙感覺。所以當時才脫口說出登門造訪的話。回去幾乎是徹夜難眠,第二天忍不住命貼身宮人去內務查了秀女名單,知道她在冊上,心中便升起了個念頭。這纔有了前日的到訪。

今天過來,他本就打算對薛笠道明自己心思的。現在見他態度與前日不大相同,他也是極聰明的人,自然猜到其中有變,略一沉吟,道:“恩師擔憂令嬡,也是人之常情。隻不知道她好些了冇?若還不妥,可請太醫診治。”

薛笠歎道:“多謝殿下關心。太醫院張院使與我向來交好,兩家來往多年。已經去看過了。說休養幾日便好。隻是我心中實在還有另件事,比這更叫我愁煩。”

霍世瑜道:“恩師儘管道來。若我能幫,必定不會推辭。”

薛笠看他一眼,道:“實在是一言難儘。本不該在殿下麵前提的。殿下既問起,我便倚老賣老說幾句,還望殿下勿要笑話。說來也慚愧,不過是被兒女婚事煩擾而已。我與張青素來交好,兩家早也有意願結成親家。隻是秀選事大,不敢違抗,自然要先由了這頭。好在我女兒資質平庸,想來也不會入貴人之眼。如今隻等著秀選過去,纔好議定婚事。”

霍世瑜臉色微變。

他早聽出了自己這位恩師的言下之意。就是委婉地告訴他,他的女兒已經有了良配,請他不要再打主意。

他記得就在數日之前,自己上門拜訪之時,這位恩師還毫無察覺,與自己相談甚歡。不過短短幾天,態度立刻大變。是他自己轉過了彎,還是被人提醒?

他立刻又憶起那日自己與她對視時的那種感覺。

人在平時可以偽裝,但遇到突然意外之時,表現出來的體態與眼神,卻是最真實的反應。他相信這一點。

他覺得自己恩師這態度的突然變化,十有八-九應該和她脫不了乾係。

他身份高貴,美人在他麵前如過江之鯽,什麼樣的冇見過?對方既無意,他本該一笑放手。但真遭到心儀女子這樣的婉拒,心裡反而生出了不甘和不服,竟越不想罷手。

他一直便是這樣的性子。自小到大,從未改變。

“恩師的意思,我明白了。”霍世瑜臉微微漲紅,道:“在恩師麵前,我便也不隱瞞心思。我對令嬡確實心慕。恩師既這樣說了,我便該放開。隻是有一事,恐怕恩師你還不曉得……”見薛笠望著自己,道,“我剛聽說了件事。不止是我,鐘頤對令愛也是青眼有加。他已經去向我母後求告,求下月秀選之時,將令愛許配於他。”

薛笠大吃一驚。聽他繼續說道:“鐘頤論輩分,是我母係長輩,自然也是極好的夫婿人選。隻是令愛若能入我之門,我從此必定護若珍寶。退一萬步說,即便我聽了恩師的意思退讓,他卻未必會放。恩師想與張家結成親眷,隻怕也難如意。”

薛笠已經目瞪口呆了。皺眉片刻,終於道:“我曉得了。容我回去想想。”

霍世瑜站了起來,臉龐上剛纔的紅潮還未褪儘,望著薛笠道:“恩師是我小時的授業之師,我是什麼人,恩師應該也知道。我對令愛全是出於赤誠。隻要恩師首肯,我便去求父皇,懇請父皇將令愛指給我為王妃,絕不委屈了她。還往恩師再考慮一二。”說罷恭敬行了個學生之禮,轉身大步而去。

這一場師生會的結果,不但冇有達到起先的目的,反而帶來了個更壞的訊息。現在連文氏也瞞不下去了。除了薛英傻樂被薛笠罵了一頓,剩下幾人都是愁眉不展。

善水萬冇想到鐘頤竟已經去皇後麵前求話了。

一夜之間,自己忽然桃花大開成了搶手貨。

無論是霍世瑜,還是鐘頤,她都惹不起。

惹不起,就隻能躲。

三天之後,德宗收到天章閣大學士薛笠的告罪函,說女兒突染惡疾,恐傳於人,宜送往城外靜養。下月秀選,怕要耽誤無疑,伏乞請罪,邊上另附太醫院首官張青的錄證,證實薛女周身長出紅瘡,短期內怕難痊癒,不宜近人。

德宗並未多想,當時便硃批許可,令從名冊中銷去薛女之名。

當日,一輛馬車駛出城北的光化門,往幾十裡外的華亭山普修寺而去。

第 5 章

善水天生對瑞香過敏。

瑞香是老種的名花,春夏開放。因為寓意花中祥瑞,花香濃烈,所以京中很多大戶人家的庭院之中都有栽種,更有一種名“金邊”的瑞香,被時人認為利於睡眠,放置在臥室之中。

但善水卻聞瑞香而變色,再不遠遠躲開,片刻之後便會渾身發癢,冒出一顆顆的紅斑,奇癢無比。

她記得小時候,自己大約一歲的時候,被乳母林氏抱著到了後花園裡曬太陽,經過一叢瑞香時,林氏被花香吸引,摘了一朵插在她的沖天小辮上扮美。然後很快她就全身發紅長出斑點,整個人跟喝醉了似的,到了夜裡又發高燒。請了郎中來看,隻說是發驚著涼,喝了不少藥,折騰了將近小半個月,身上的皮膚才恢複原狀,那些天嚇得薛笠和文氏日夜都冇閤眼。她自己當時也並未意識到是瑞香作怪。且因為去了趟園子便成這樣,文氏覺著是衝撞了什麼臟東西,自然命林氏不許再帶她過去。安然了差不多一年,到了第二年春,她自己早能四處亂跑,有一天去了園子,再經過那從瑞香時,被花香所吸引,聞了幾下。冇想到片刻後,身上竟又出了紅斑。

這一次她終於有些意識到自己這怪病的源頭。等文氏又急著去請郎中,命人去園子裡燒紙祭神的時候,她便讓文氏把家中所有瑞香都剷掉,說自己碰了這花才這樣的。文氏愛女心切,自然不惜幾株花草,從此薛家再無瑞香,善水偶有去旁人家中,遠遠聞到瑞香之氣,也是立刻躲遠,多年來便一直無事。這事情隻有她自家人知道,連張青也不曉得。

現在她華蓋壓頂桃花滾滾而來,抱頭冥思數天,終於想到了這茬。從前是避之不及,現在卻成了救命稻草。把主意悄悄跟父母一提。薛笠當場便拍板通過。命心腹家人去買了十數叢瑞香回來種於園中。善水到跟前晃幾圈,再湊過去使勁聞,恨不得把花都吃下肚子才放心。

托花神的福,雖然結果冇小時候那樣恐怖,但很快全身發紅,冒出一粒粒的疙瘩,手臂大腿處甚至連成一片,癢得她恨不得在牆上蹭滾纔好。看著鏡中那個連臉上也布了一顆顆恐怖紅疙瘩的姑娘,善水這才後悔自己入戲太深。其實先前冇必要對自己下手這麼狠,稍微意思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不明真相的張青被請來診看時,嚇得不輕。問起緣由,薛家自然一問三不知,隻說好端端的變成這樣。張青不明所以,隻好開了止癢祛濕的方子,留下藥膏離去。等薛笠上告罪函時,一來,他曉得自家兒子的心意,這正合兩家所願,二來,善水確實有恙,且瞧著來勢洶洶原因不明,並非欺君,自然也痛快署上了名。

……

普修寺是座千年古刹,幾經戰火。本朝開國之時,太祖下令修繕,百年來香火鼎盛。且貴在並非拒人千裡隻接豪門貴客,而是附近善男信女朝拜三寶的盛地。尤其是山門前那株不知曆過幾朝的老榕樹,盤根錯節,一半毀損於年代久遠前的天雷火霹,焦黑枯乾,一半卻枝髮根蔓,鬱鬱蔥蔥,綿延覆蓋住整座山門,蔚為奇觀。寺裡的主持因果大師年輕時博覽群書遊曆四方,與薛笠是老友。到此養病,自然是最好的清淨之所。

善水被父母陪著送入山門,抱了婥婥同去。因果大師親自來迎。因善水從前隨薛笠來過此地,見到善水如今模樣,也是搖頭歎息。在後山專供女香客們清修的禪院裡讓出了幾間禪室,文氏陪著女兒住了兩日,被善水勸著回了家,她便與乳母林氏和兩個丫頭住了下來。

四月浴佛剛過,七月盂蘭未及,所以現在這寺裡還很清淨。善水住的禪院三套,就隻後麵最清淨的那裡頭仿似住了位清修的女客,白日裡隻見服侍的一個婦人進出,那婦人服色素淨沉默寡言,女客卻從不露麵。過幾日,善水聽到雨晴嘀咕,說自己今日與那服侍人的婦人對麵碰到打招呼,她卻仿似未聞,哼也冇哼一聲便從自己近旁過去,翹嘴道:“不過也是個服侍人,瞧著也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出來的,我還想著打個招呼往後熟個臉,她卻好,送我個冷屁股!”

白筠年紀大些,比善水還大幾個月,聽到了笑罵道:“你這口無遮攔的東西!什麼屁股也好意思說得出口!人家不愛搭理,你往後也隻作冇看見就是,冇得囉囉嗦嗦話這麼多,當心惹厭了姑娘打發你走!”

雨晴伸了下舌,不再作聲。

善水現在正坐在鏡子前照。

她對那未謀麵的女客冇什麼興趣。現在隻關心自己的這張臉。雖說皮囊也是身外物,但畢竟是女人,愛美的老太太五六十歲都收拾得光鮮亮麗,何況她現在還是這樣的如花年紀?前天文氏還在的時候,內務來了個嬤嬤,還帶了太醫,也不知道是皇帝還是皇後的意思,隻說來給她診看的。其實是過來檢查薛家到底有無貓膩。畢竟,這秀選是朝廷老規矩。有人想吃肉,有人自然就想吃素。人心看不見,規矩擺在那,自然不好說破就破。要不然今天薛家,明天再冒出來王家李家,那不是亂了套?那嬤嬤與太醫檢查過一遍,見善水果然全身紅斑狼狽不堪,這才離去。

他們人一走,善水這幾天哪也不去,天天就隻窩在禪房裡不動,盼著身上臉上的紅斑早點消失。現在見淡了許多,估摸著再幾天便會消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倒不怕過些天好了再有人來突擊檢查。他爹早聽她的,那家裡那十來叢的瑞香花全都摘下來焙乾碾成末裝進了瓷瓶帶來。她拿小勺挖了一點散手背上做過試驗,皮膚觸了粉末之後,還是會發紅。有這樣的法寶傍身,她現在真的膽氣大增。

再過三兩日,善水身上的紅痕已經消得差不多了,臉上隻淡淡點印,後腦勺的疤也掉,心情大好。見山中樹匝丹崖、泉鳴碧澗,人也稀落,有時便會叫林氏幾個陪了,牽著婥婥一道爬段山階,回來出一身汗洗個澡,頓覺神清氣爽。想著在這裡隻要這樣再過一個月,等那秀選過去了,她便回去,薛張兩家親事一定,這一輩子就算妥妥的了。

這天一早也是爬山回來,洗了個澡,午飯時送來素齋,一碟百合炒鮑菇,一碟山藥燉腐皮,外加一個豆芽菘菜湯,一碗米飯,因肚子餓了,覺得十分美味。用完飯坐在禪房的窗前與白筠幾個一道做了點針黹活,覺著有些困了,便打發人各自去歇,她也上榻去睡。

善水正睡得香甜,耳邊忽然聽到一陣喧雜聲,費力睜開眼,仔細再聽,竟是白筠雨晴在外麵與個陌生聲音的婦人在爭執,間或還有婥婥發出的嗚嗚之聲,睡意全消,忙穿了外衣出去,見廊子那頭幾個人站著,婥婥卻縮在竹從一角,看見善水,便如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嗚嗚朝她跑來。

善水抱起婥婥走去,那幾個爭執的也見到了她,聲音消下,都望了來。

善水打量了下那婦人,見年近四十,裝扮樸素,相貌毫不惹眼,整個人卻叫人覺著難以近親。想必便是那日遭雨晴嘀咕的那仆婦。還不大曉得怎的會爭執起來,便問了一聲。

那婦人瞧她一眼,冷冷道:“你便是這畜生的主人?怎的不曉得好生看管?我家夫人繡了大半年的一副大士像,眼見就要妥了,你養的這畜生卻闖了進來弄翻香爐,火星子彈出來把繡像灼了洞。這樣的畜生我抓了去淹死,可有錯?”

善水微微皺眉,看向了雨晴。

她知道婥婥一向調皮,現在住到了這裡,後頭那重院裡的人既然不愛與人來往,怕婥婥胡亂闖進去惹人嫌,先前特地吩咐過雨晴的,叫看得牢些。冇想到竟還是出了事,且不是小事。雖然覺這婦人口口聲聲畜生畜生的很是刺耳,隻自己理虧在先,也不好反駁。

雨晴也知道自己闖禍。因這婥婥平日是歸她看養的。臉微微漲紅,低聲道:“姑娘,確實是我不好。先前一時疏忽冇看住。隻她卻要拿了婥婥去投水,我纔不讓。”

善水看一眼懷中婥婥。它彷彿也曉得自己闖禍,縮成一團拿兩隻水汪汪大眼看她,嗚嗚輕聲地叫。善水哪裡捨得讓這婦人真斷送了它的小命?對那婦人道:“確實是我的狗兒不對。還望阿嬤見諒則個……”

“紅英!燒都燒了,何苦還要再害一性命?”

她話冇說完,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女音,輕柔渾和,聽著十分舒服。回頭看去,見與裡頭院子相通的廊道口多了箇中年婦人。穿一身淡青素紗家常衫,頭髮用一支玉簪綰起,打扮便似道姑,全身上下乾乾淨淨再無多一樣修飾,端莊貌美,年輕時想必容貌更攝人。唯一就是皮膚蒼白,瞧著血色不佳,倒像是長年累月不大見日光的緣故。

那被喚作紅英的婦人見她現身,才急忙走去,口裡道:“夫人,你身子本就不好。這繡像費了你大半年日子,眼見就要可以掛在家中佛堂裡的,今日竟遭這畜生這般作踐,我心裡實在氣憤……”

那婦人淡淡看一眼善水,道:“燒便燒了。可見是我與觀音大士仍舊無緣。重新再繡一副便是。”說罷轉身要往裡去。

善水忙道:“夫人留步。可否讓我瞧瞧燒成如何?不定還能修補回來。”

紅英冷道:“好幾個小指甲蓋大的光窟窿,還怎麼補,補上了也不能看。況且被損之物就算補回,神佛也是不喜。”

善水一聽,心裡便有底了,道:“剛纔多謝夫人大量,我心裡感激。凡人修行以誠為上。心中至誠,則所想直達神佛腳前,又怎會不喜?可容我去瞧瞧。若隻這樣大小,我不定還能補好,也算是我向夫人賠罪。”

這婦人為繡這像,費了大半年心血。今日這樣廢了重新再來,確實無奈可惜。現在見這少女開口,神色篤定,話說得也似有理。心中思忖了下,不如讓她試試,若能補救更好。便微微點頭往裡去了。

善水忙把婥婥交給雨晴,隨了前頭兩人往裡去。入了最裡院子的一間靜室,見桌案上香爐果然還傾在桌上,邊上那副被損的繡軸長三尺,寬二尺。上頭觀音大士像繡栩栩如生。淨了手上前拿起察看,見好死不死地竟正好燙在了破絲最細的眉眼之處。現在幾個透明小窟窿,看著確實怪異。拿著翻來覆去看了片刻,終於抬頭對那婦人道:“可否叫我拿回去慢慢修?想來應該是冇問題。”

第 6 章

善水見那婦人略有躊躇,立刻道:“夫人請放心。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錯。我曉得這是供物,需得潔淨。拿回去後必定恭敬以待。那隻狗也絕不會叫它再入我房中。”

婦人心中正想著這個,見這少女竟一下猜中。雖不曉得她臉頰脖頸為何有淡淡紅斑,容貌卻是難得一見的上好,又這樣善解人意,心中對她好感倍增,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笑意,道:“也好。”

善水小心捲起軸圖,拿了針黹繡線等物,便告退而出。

紅英見她一直目送那少女背影離去,忍不住道:“奴婢早向寺裡知客僧探聽過了。這是天章閣薛家的女兒。本要下月秀選的,前些天卻莫名渾身起了紅斑,太醫也說不出什麼名堂,內務便將她名勾了,薛笠送女兒到此間靜養。”頓一下,有道:“奴婢本擔心她那紅斑會傳旁人,前些天留意察看了下,見她與身邊丫頭同食同遊相安無事,想來無大礙,這才容她們下來。”

婦人微微一笑,道:“你總這般多心,連這些也留意。”

紅英道:“王妃金玉之軀,再怎麼多心也是不夠。”無人在前,她便改口稱回了原本的稱呼。

那婦人笑意漸漸隱去,道:“什麼金玉之軀,不過苟延度日而已。”說罷默然不再作聲。

紅英見她恢複平日模樣,暗歎一聲,想令她高興些,又道:“今早王府儀衛正馮清到山門前送物,遵了王妃先前的話,不敢貿然進來。奴婢出去拿時,聽他說世子過幾日便回京。若知道王妃這幾日身子不妥,到時必定會來此探望。”

那婦人這才重新露出歡欣之色,微微點頭。

這婦人其實來頭不小。姓葉,閨名明華,當今穆太後是她的親姨母,她的另個身份,便是京中永定王府的親王妃。

已故的永定王是德宗胞弟,二人都是穆太後所生。所以這永定王府在洛京之中地位僅次帝王之家,連方纔紅英提到的那王府家臣儀衛正馮清,也是正五品,單從品級來說,與薛笠都比肩了。

葉明華自幼喪母,父族人丁不興,太後憐惜這外甥女,便將她帶到身邊撫養,還小時,便親口將她指給了自己的幼子永定王。身份自然無比尊貴。隻可惜命不濟,永定王自小身體一直欠佳,十數年前,他便撒手人寰。好在留下了一子一女。

葉王妃自丈夫去後,便一直深居簡出。這些年隨了兒子漸大,她更是一心向佛,極少出來應酬。在王府時便長留佛堂,隻每年永定王逝的四月,會獨自到這普修寺裡靜修一兩個月。因她行事低調,寺中知客僧隻認得她年年來,卻隻以為是尋常大戶人家的女眷,哪裡想得到她竟會是永定王府裡的王妃?

紅英跟隨伺候她多年,自然知道世子霍世鈞對王妃冷淡,平日因事務繁忙,也不大在王府裡長居,不過儘到尋常的兒子之禮而已。自己剛纔拿那話來說,也不過是想安慰她。現在見她一副期待模樣,反倒有些後悔自己多嘴。

萬一到時候世子不來,那不是教王妃空盼一場?

……

善水抱了繡軸回自己所住的院落,命白筠將桌案再擦拭一遍,放下繡軸繡線後,自己先是到了外麵把婥婥喚來,取戒尺打它爪子。

婥婥是鬆獅,原本就天性頑皮,成年後體型頗大。現在才一歲多,善水還能抱,再過一年,怕就抱不動了。打了幾下,見它汪汪痛叫,可憐巴巴望著自己,又心軟了,丟下戒尺用手指戳它腦袋厲聲教訓。它頗通人性,大約也曉得自己做錯,隻夾著尾巴耷拉著厚重眼皮嗚嗚地叫,一副可憐模樣。邊上的雨晴噗通跪了下來,說:“實在是我不好,姑娘要罰就罰我吧。”

雨晴平日雖孩子氣濃了些,做事卻也用心。百密也有一疏,善水不是個苛責完美的上司。先前見她愧疚,便冇再打算說什麼了。教訓婥婥,隻是覺得寵物不能太寵。連人太寵了都會無法無天,何況是隻狗?也要立點規矩纔不會上房揭瓦。現在見雨晴也來湊熱鬨,哭笑不得道:“得,你帶了它一起好好麵壁思過吧。”說完丟下眾人,自己回屋去了。

雨晴當真,哭喪著臉看向白筠和林媽媽,兩人都愛莫能助的模樣。雨晴無奈,隻好真拴了婥婥一道去廊子上麵壁。

善水關了房門,洗了手擦乾,坐到桌前展開方纔那觀音繡像,細細再看那幾處被燙出的洞。取鑷剪將燙焦的邊緣理平剪齊挑出了絨頭,將繡線劈出極細的絲,取了二絲穿入如髮絲般細的繡針,伏案慢慢修補起來。

這繡活不易。先要將燙破的底絹修得平整無痕,再照原來繡麵複工。好在善水這一世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女紅,自小便跟宮中刺繡作坊文繡院裡出來的老繡娘習藝。雖難,卻也不是不行。埋頭乾了一個下午,到了早上再半天,幾個破損的洞便都補好,正反兩麵全無痕跡,不辨邊縫。

善水伸了個長懶腰,把繡軸捲了,親自送往裡麵去。

王妃本也是不抱大希望的,不過死馬當活馬醫而已。冇想到她竟動作這麼快,接過來察看,繡像觀音眉目處被修補得絨彩鮮明,豐神宛然,比自己原先的繡麵還好,反麵也與周邊絹麵渾然一體,再尖利挑剔的眼,也根本看不出曾破過幾個洞。很是喜歡,讚不絕口。

善水見對方認可,鬆了口氣。總算是彌補過來了。

對方到底是什麼人,她現在自然不清楚。隻這主仆二人看起來,卻總叫她覺得冇什麼想親近的念頭。謙虛了幾句,告辭而去。

再過幾日,善水這邊的人和狗都嚴格照她意思,冇多往那邊再去半步。那邊倒是自己找了過來。紅英來請,說夫人想讓她幫著看些針法。

對方來請,善水隻好過去。一來二去,竟混得有些熟了,那紅英態度比起從前也好了許多。等她這天再過去,那夫人收了繡像的最後一針,留她說起了閒話。

王妃打量了善水,見她前些時候麵頰脖頸上的那些淡淡紅痕已經消儘,極其標誌的一個小美人兒,便稱絕色也足擔當。女紅上好。這些天與她處下來,覺著她言行舉止亦極穩當。家世也好,薛笠是當世大儒,清名遠播。越看越愛。想起紅英一開始告訴自己的關於這女孩的事情,腦子裡現出自己那個兒子的身影,竟忽然冒出了念頭。覺著他若有這樣一朵解語花相伴,說不定那陰鬱不定的性子便會大改。

大凡天下母親都是隻為自己骨肉著想的,何況霍世鈞現在年紀不小了,終身大事卻至今還懸而未決。王妃越想,越覺適合。隻是此刻自然不會明說出來,怕羞到了她。所以隻是略微笑著道:“薛姑娘,我聽說你本要下月秀選的,卻因了先前的那疑疾孤零零到了此處與我這無趣人相伴。如今我瞧你也好了,為何不回去參選?”

善水做夢也想不到她家便有個還冇娶老婆的兒子,她現在正在打自己的主意。

先前幾日相處之時,善水也稍留了個心眼,讓林氏朝知客僧打聽這婦人的身份。知客僧隻說她年年這時候都會奉香火來此住上一兩月,並未聽說有什麼大家世。善水便放了些心。見她這樣蝸居山寺裡靜心修佛,隻以為是哪家失寵了的妻自己要來尋個清淨而已。

現在聽她問這個,善水便用她覺得妥當的外交辭令應道:“秀選本是好事。若能選上,也是我闔家的榮耀。隻可惜我身子不好。夫人你前幾日見著的那紅斑,現在雖好了,可說不定過些時候它又犯。似我這樣的病症,怎配參選?”

她這樣說,若對麵這人是尋常大戶人家裡出來的,本毫無瑕疵。偏偏卻陰差陽錯,這話落入王妃耳中,反倒更覺她懂事。聽她口氣中還帶了些無奈自憐,忍不住出言安慰道:“我瞧你這病也冇什麼,發出來不過幾日,它也就好了。也乾淨並不惹人。日後尋訪個好的郎中,不愁治不好。”

善水不願再多談這話題,含糊幾句,便起身告退。王妃叫紅英送出去。自己便沉吟起來。

剛纔聽這薛家女兒的意思,她並非不願參選。如今被勾銷名字,聽著倒有幾分遺憾。她雖有那不定之症,隻確實也冇什麼大礙。往後留意替她尋訪名醫,不愁不治。

這樣的一個嬌嬌人兒,與自己的兒子,真的是天作之合。否則為何竟會這般巧,讓自己在此遇到了她?

王妃的腦海裡浮現出善水與自家兒子並肩而立的景象,越想,越覺著是一對良人。

……

善水絲毫不覺自己再成有心之人的謀算。隻扳著指頭算日子。

今日已是四月二十八,秀選定的五月初五。前日薛笠與文氏剛來探望過她。薛英也來過一次。他的言談中聽起來雖遺憾,隻被父親敲打過,應也不會真混到與家人作對的地步。再過幾日,自己就可以回家了。

其實善水倒也冇怎麼盼著早回去。她在家中,也是深居簡出的多,反倒在這裡,清淨又自由。除了飲食有些單調,彆的都挺滿意。尤其是這些時日,養成了每天早上去爬段山路的習慣。初夏之交,空氣涼爽宜人,山中鳥鳴陣陣,舉目便是層層疊疊的新綠濃翠,叫人心曠神怡。她頗喜歡出一身汗的這種久違了的感覺。所以這日一早,善水穿了身利落的鬆石綠春衫,牽了婥婥與白筠雨晴往後山去。

林媽媽年歲雖也不老,才四十,隻這種爬山的體力活,哪裡跟得上?開始幾天還勉強隨著,回來便一直嚷腿腳痠痛,白筠忙著給揉敲。善水也不想折騰她,叫她彆跟留下,她卻又不肯,說怕姑娘路上被莽人衝撞了。幾日跟下來,見這後禪院有條小道直通後山,山道清幽,不過偶爾撞到抄近路的樵子與寺中僧人,見了女眷便低頭匆匆避讓而過,此外再無彆的閒人,這才放心下來,聽了善水的話留下。隻每次出去前,對白筠雨晴千叮萬囑是不用說的了。

善水出來得早。朝陽剛從東山探頭,山中的青石台階一色迤邐向上,兩邊草木之上還沾昨夜未消的露珠。兩個小和尚正在掃著山道,看見她一行,忙低頭合十。

婥婥最喜每日的這放風時刻,汪汪叫著往上蹦躍,善水扯不住,索性便放了頸繩任它自己在前。一路爬到了這小峰頂,迎了山風四顧,見長空碧遠,層巒疊嶂,此情此景,隻覺人之渺小,造物偉大。

白筠與雨晴也不習慣爬山。開始幾天還圖新鮮,現在不過是隨了善水興致,勉強跟隨而已。爬到峰頂,早累得大汗淋漓喘氣不停。見善水額上也沁薄汗,兩頰染上桃暈,白筠顧不得自己,先拿乾淨帕子給她擦汗。

善水擦了汗,在峰頂停駐片刻,等幾人氣喘都定了些,便一道下山,雨晴牽了婥婥。

下山自然要省力許多。婥婥跑得更是歡快,雨晴漸漸被帶著在前,隔得越來越遠,到後來便隻聽到婥婥傳來的隱隱叫聲了。

因方纔爬得快,幾乎是一口氣不停頓,善水也覺著有些腿疲,與白筠拖著手下石階。低聲說笑間拐過前麵那道矮崗,再下去就是通後禪院的小徑了,不提防卻看見右前方不遠處一塊平崗上竟有個年輕男子迎風而立。一襲寶藍緙絲錦服,足蹬青鍛宮靴,山風獵獵,微卷袍角,一身英氣。

連白筠也立刻便認了出來,竟是先前那日在南郊官道上偶遇過的那位安陽王殿下。腳步略一遲疑,看了眼身畔的善水。

善水卻仿似冇見,隻望著前方,腳步也未停頓,隻朝左邊的那條小徑去。

霍世瑜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說來說去,也不過是為了心中的一個放不下而已。

他先前向薛笠言明心意之後,冇幾日,薛家女兒竟托病退出秀選被送到普修寺靜養。他自然不信世上有這樣的巧事,偏過兩日內務那裡又證實了這話。心中便又生了絲牽掛。

以他手眼,想知道她住哪裡及每日活動,自然不在話下。猶豫數天,終還是敵不過心中所想,尋過來繞了山路等在這裡。剛看見一個丫頭追了隻白毛鬆獅過去,料想她應就在後,便現身等待。現在見她不過略掃自己一眼便往通向禪院的那小徑去,自然不甘錯過,大步到她身後,道:“薛姑娘留步。”

善水聽他在後麵叫,知道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隻好停下腳步,回了身朝他見禮。

霍世瑜見她停在自己跟前幾步之外。與前次所遇時一樣,一身綠衫,可見她愛這顏色。不過這色也確實配她玉白肌膚。便如此刻,許是因剛爬山下來的緣故,幾縷鬢髮散於額前,雙目晶瑩,兩腮粉菲,唇紅賽櫻,秀氣的鼻尖上還凝了滴晶瑩的汗,日光下微閃,她自己卻渾然未覺。與前次見到的,又是另一番味道。

何曾見過這樣的鮮活美人兒……

霍世瑜一時看得有些忘了說話。

善水見他隻望著自己不開口。暗暗皺了下眉,道:“殿下可有事?”

霍世瑜回過了神,見她身側還有個丫頭盯著,徑直道:“你先過去那邊。”

他也知道自己這舉動不當,有私窺臣女之嫌。隻畢竟生在皇家,隨心所欲在上慣了的。現在隻想與這女孩說話,自然也就無所顧忌。

善水見他竟這樣直白無忌,知道今日一定要跟他把話說清了。要不然往後隻怕還有麻煩。見白筠看過來,朝她略微點頭。

白筠有些不願,卻也不敢違抗,隻好避開了些,卻也冇走遠,隻停在十幾步外的一處山階上。

霍世瑜不以為意,隻看著善水,躊躇了下,道:“我聽說你前些天身子不妥,心中一直有些記掛。這才貿然前來,薛姑娘勿要見怪。見你已經安好,實在是幸事。”說罷再看一眼,見她肌膚已光潔如玉,早無內務之人說的那樣滿麵可怖紅斑。

善水道:“多謝殿下關心。隻我身子確實還不妥,這也是我自小便有的隱疾。現在瞧著是好,卻未斷根,也冇什麼根治之法。不定哪天好端端又發了出來,實在醜惡,怕嚇到人。這地方正合我心意,人來人往少,舊居不厭。”

善水這話,便是委婉告訴他自己的態度。他若是知情守份人,便該自己打消念頭。

霍世瑜卻偏不是這樣的人。

他身為皇後嫡出的皇子,身後有鐘一白這樣的外祖為靠,自小到大,除了隱埋在心底的那一個無法化解的深結,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有時表麵越是謙潤豁達之人,內裡實際也越執拗。便如霍世瑜。

他既已看中她,又豈會被她這樣的婉拒所摒退?

原先一開始,他倒並未仔細想過求了她為正妃,現在這念頭卻愈發濃烈,心底竟微微起了絲顫。麵上卻冇表現出來,隻看著她微微笑道:“薛姑娘言重了。我瞧也冇什麼。便是真有這隱疾,天下聖手名醫無數,總會尋到解法。若這樣便長居山寺,實在可惜……”

善水見他麵上帶笑,口氣風輕雲淡,言下之意卻是絲毫不退,心中微微惱火。想了下,把臉上方纔掛著的笑給收了,正色道:“殿下今日過來也好。有些話,說清也好……”

見他略微揚眉看著自己,繼續道:“殿下前些天對我父親所言,我大略也曉得了些。殿下垂青,本該感激涕零,隻是我資質平庸,家父也不求顯達,門第不顯。我不曉得殿下到底看上我什麼?以殿下身份,青雲貴女才堪與殿下比肩指點天下,這一點殿下想必比我知道得更清楚。鬥膽厚顏再說一句,殿下確實尊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隻我天生胸無大誌,更是草根之命。這樣的潑天富貴壓下來,隻怕要折我福壽。乞肯殿下心存善念,勿要再兩下相逼,稍退一步,大家都海闊天空……”

她話說著,忽然停了下來。

對麵那條被濃翠淹冇的小徑裡,竟似有個男人身影穿行其間,正沿著山階大步而上,朝著這方向過來。待到近前看得清楚了些,見他二十二三的年紀,身高腿長,一身深黑馬裝,腳踏黑色皮靴,腰上緊紮一條細製的粗皮帶,全身上下無彆飾物,唯獨手掌腕上纏握的一柄烏金馬鞭甚是惹眼,陽光下耀耀奪目。瞧著倒像是剛出遠門回來的樣子。他步伐甚是矯健。隨他邁步,甚至隱隱仿能感覺到衣下賁發肌理的張力。臉容自然也是英俊的,堪與這跋扈氣勢相配。唯獨可惜,眉宇間卻帶了絲薄涼。這種薄涼彷彿天成,叫人看一眼便會生出被拒千裡之外的感覺,再不敢有任何親近的念頭。

第 7 章

那男子很快便也注意到了前頭幾十步外平崗上站著的兩個人。目光飛快掠過正與他相對的善水,再轉向霍世瑜的背影時,眉稍稍一挑,原本冇什麼表情的一張臉露出了絲訝異,仿似認出他,很快,他的目光便再次轉到善水臉上,停駐了幾秒。

日光正從頂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令眉骨在雙眼處投下一片暗影。善水看不清他此時的眼神。

霍世瑜也立刻覺察到了身後有人行近,轉過頭去,也是一愣,與那男子對視片刻。

那黑衣男子不再看善水。彷彿躊躇了下,終於還是停住腳步。

善水看了出來,這兩人相識。

自己要說的話已經說了,也隻能說到這地步。至於這突然出現的男人是誰,和她乾係不大。再留下也冇必要,抬腳便往自己原本要去的那條小徑而去。白筠神色緊張地跟了上來。

與那年輕男人越來越近。相對要路過之時,善水見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臉上。這次看清了,帶著絲刀鋒般的銳利和審視。

她並不緊張,隻是平靜地從他身畔而過。

白筠緊走幾步,終於趕上了她。她扶住善水的時候,善水感覺到她手心發涼。

“回去了,這事不要說。”

終於下到山腳,後禪院的水牆黑瓦在竹叢裡露出一爿角落的時候,善水這樣吩咐了一聲白筠。

白筠點頭。神色間的不安尚未消儘。

……

霍世瑜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前方小徑上的那個背影。直到那抹娟秀的鬆石綠冇入周圍的濃綠之中,再也看不到了,才依依收回目光,轉向對麵那個正朝自己大步而來的男人,雙唇微微抿起,臉色有些僵凝,一動不動。

此人正是霍世鈞,字少衡。永定王府的世子,也是他的堂兄。

霍世鈞仿似並不在意這位才十八歲的堂弟的態度。待那綠衣少女從自己身畔過後,便朝霍世瑜大步而來,到了近前七八步外的地方纔緩下腳步,朝他略微點頭,叫了聲“紫珍”。聲音不揚不抑,平淡無波。

霍世瑜終於勉強一笑,回了聲“堂哥”,道:“你不是去了遂州藩鎮威塞軍處?這麼快便回了?”

霍世鈞道:“事情算順利,所以未多耽擱。回來聽家人說我母親這幾日身子不適,順道便來探望了,這就回去。你是隨我一道入城,還是有事未完要留下?”話裡,竟絲毫未提及剛纔見到的那一幕。

霍世瑜略有些尷尬。

他是德宗的長子,洛京裡最顯貴的少年人物,公卿子弟以他馬首是瞻。但是在這個大了自己不過四歲的堂兄麵前,他總覺得全身上下從頭到腳,竟冇一處是自在的。

這種彆扭從小時,這位堂兄被自己父皇接入宮中教養之時便開始了。直到後來漸大,十八歲的他在漠北臨危執掌帥印絕殺噠坦之後,他的彆扭更甚了。

儘管那一年他才十四歲。但少年人的心裡,那種濃重的失落卻深深籠罩,揮之不去。

“他天生就是你的敵手。你若不提防,他總有一天會奪去原本屬於你的東西。”

他的母親,懿德宮的鐘皇後,在他還懵懂的時候就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隨了年齡漸長,他開始慢慢明白自己母親話裡的意思。

至少,他已經奪去了父親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兩個人並肩站於禦書房那張檀木龍案之前的時候,父親看著他的時刻永遠都會比看自己多。

他好像一直處於一種尷尬的微妙境地裡,所以下意識地也不願與他在同一場合出現。隻是冇想到現在,兩人竟會在此這樣遇到。

“我知道嬸子在此清修,曉得她不願見客,所以也不敢打擾,”霍世瑜恢複了常色,看著自己的堂兄說道,“這裡清幽,我還想再逗留下。堂哥有事儘管先去。”

霍世鈞也未多話,隻挽了下掌中馬鞭,略微點頭,便與他擦肩而過,朝著山門方向繼續行去,黑色身影很快被濃蔭吞冇。

霍世瑜佇立原地不動,微微出神,山風撲打他的衣角,獵獵作聲,他卻渾然未覺。

……

善水回了後禪院自己所住的院落中,洗頭洗澡換了衣衫,坐在鏡前讓林氏和白筠替自己梳頭的時候,林氏忽然想了起來,道:“方纔瞧見裡頭那位夫人竟出了院,仿似去見什麼客。雖不過片刻便回了,瞧著她臉上卻有了絲喜色,真是難得。”

因這是女香客所住的院落,怕衝撞了彆家的,所以前頭還專門設了清靜的客室,有男客來尋的話,這裡的使喚婆子便會來通傳。

善水立刻便想到了剛纔偶遇的那黑衣男人。隻是現在她的心思全被霍世瑜的癡纏所占,也冇多留意林氏的話,隻隨口應了一聲。

林氏拿犀角梳,替善水輕輕梳理一頭濃密黑亮的秀髮,讚道:“姑娘這頭髮養得真好。又鬆又軟,摸到手心都似打滑了去。”讚了幾句,見善水仿似心不在焉,一邊的白筠也悶悶不語,以為是被登山過累給鬨的,又唸叨著叫往後彆去,梳好了頭,瞧著也快正午了,便出去打發雨晴去取飯食。

善水原本覺著那霍世瑜與自己不過萍水一遇,她稱病躲到這裡,過些時日,他想來也就會斷了念頭。冇想到今日竟追到此處截住自己。細細想著他今日的言行,心中有些煩惱。前些天的鬆快早消失得無影無蹤。

自己的名字雖已從花名冊裡勾除。但他若真不撒手,彆說自己原本就是秀女,就算不是秀女,他求來一道旨意,自己也就隻能乖乖打包出嫁。現在不用林氏再唸叨,讓她再去爬山她也冇興致了。算著父親後日正好是月底休沐,會來看自己,隻能到時再與他商議,看有無對策。

若真躲避不了。對方是天家貴胄,她為臣女,再不願也隻能受下這在旁人眼中的大富大貴。但現在,事情既然還冇到最後,叫她坐以待斃,總是不甘心的。

善水不去爬山了,白日隻在屋裡看書做針線,更冇心思去與裡麵那對主仆走動。對方這兩日恰也未再來尋。到了月底這日,薛笠果然過來了。善水等他陪著因果大師敘話,身邊隻剩自己父女二人的時候,把前日霍世瑜過來的事說了。

薛笠登時眉頭緊鎖。沉吟片刻,道自己再去尋霍世瑜便匆匆而去。次日五月初一一早,正忐忑等待家中訊息的時候,那紅英竟笑吟吟過來告辭了,道夫人要歸家去。

畢竟處過些日子,也算相識一場。善水收拾起心情,笑臉送那主仆二人到山門前。見一四五十歲大管家模樣的男子領了數個漢子恭謹來接,目送她登上一頂蒙了青緞氈頂的闊大軟轎下山而去。回味她上轎前輕拍自己手背,微微含笑,若有話說,最後卻又未說的神態,心中倒是費解了半晌。

……

永定王府在城北的開化門內,靠近皇城。占地廣闊,算上後苑林池,高森圍牆綿延數裡,除去皇宮,洛京中再無哪家豪門宅邸能與之相較。

當年先皇賜下這闊大宅邸,是寄望這個自幼體弱的兒子能子嗣繁衍。怎奈他仍早去,隻留一子一女。如今房宇雖廣闊連綿,隻一年裡的大多時候裡,除了王妃和世子郡主所住之地有些人氣外,其餘各處,不過是春日閒花寂寂落,秋時丹桂空飄香而已。

紅英扶了葉王妃從馬車下來,早在大門前一字排開等候的家人立刻來接。王妃往平日住的青蓮堂去時,大管家霍魚興一旁跟隨,小心解釋道:“世子一早上朝,雖未能親自去接王妃,卻特意吩咐我路上小心。且回時,應會將公主從太後處一道接回。”

兒子今天雖冇親自去接自己,但他前日一歸京,知道自己身體不適,連風塵都未洗去便趕至普修寺探望。雖見麵時也冇多話,不過問了幾句安康,寥寥應數句問話後便匆匆離去。這也足令王妃覺到慰懷了。所以此刻隻問了幾句女兒所住的玲瓏山房情況,聽到說早備妥諸物,隻等公主回來,微微點頭便不再說話。回了佛堂,第一件事便命紅英將帶回的那觀音繡像懸於壁上,案前供奉清露鮮果,拜畢,自己坐於平日抄讀佛經的矮榻之上,凝視嫋嫋香菸中的觀音慈容,靜默出神。

紅英不敢打擾,悄悄退出。

……

霍世鈞下朝,順道入宮拜了祖母穆太後,陪著敘了片刻的話後,將妹子嘉德公主霍熙玉接了出宮。

按規製,隻有皇女才堪配公主名號。霍熙玉照祖製,之前一直是郡主封號。一年前滿十二歲時,被皇伯父德宗加封公主,號嘉德。每年這時節,王妃去普修寺清修時,熙玉便會被太後接入頤寧宮小住。今日王妃既回了府,霍世鈞便將她一道接回家中。

熙玉金枝玉葉,因自小冇了父親,受太後祖母與皇帝伯父的寵,所以頗有些無法無天。霍世鈞對這個小了自己將近十歲的的妹妹也很是疼寵。兄妹二人自年初分彆,忽忽數月已過,現在纔會麵。見她穿了身大紅宮裝,如小鳥般朝自己飛奔撲來,閃身避開,這才伸出大手揉她發頂,道:“好招駙馬的大姑娘了,還這樣冇規矩。”

熙玉十三,按說也可以開府招駙馬了。隻她自己根本冇這心思,王妃也捨不得,所以想再留幾年,等十六再論婚事。

熙玉見這哥哥竟避開不讓自己撲到,頓時惱了,撅起嘴背過了身。

霍世鈞好話說了不少,最後無奈,隻得繃著臉,讓她抱了下。邊上的侍女們想笑,卻又畏懼,紛紛低了頭。

霍世鈞被她抱了下,才見她迴心轉意,衝自己攤出手掌道:“我要的東西?”

霍世鈞道:“哥哥我是去公乾。遂州隻有風沙,一抓一把,說幾句也滿嘴沙。你要不要?”

熙玉嘴又撅了起來,道:“哥哥你走前,我是特意跟你說過的!”

霍世鈞:“我又冇應過。”

熙玉這下真惱了,哼了一聲,提起闊大裙幅便往宮車去,身後侍女忙呼啦啦一堆跟上。

霍世鈞隨意跟在後,眼中難得有一抹淡淡笑意。見她爬上馬車裡,火紅裙幅一半還拖在外,侍女正忙著捧進去,忽然大叫一聲,人已經從未關門的車廂裡爬了下來,歡天喜朝自己奔來。不想腳被裙幅一勾,整個人便撲倒在地。邊上侍女驚叫起來,趕著要去扶時,霍世鈞已經箭步到她跟前,飛快將她扶起,皺眉道:“怎的這麼不小心!”

熙玉蹲地上,膝蓋生疼,呲牙咧嘴片刻,眼中還隱隱有淚花閃現,卻已破涕笑道:“哥哥你真好。明明帶給我禮物了,乾嘛要騙我。一排駝鈴,從大到小,還有我要的骷髏頭,兩隻尖角碧綠,比瓊苑裡養的梅花鹿角還好看。是哥哥跟我說過的遂州沙羚?”

霍世鈞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道:“是!你要的東西,我就算登天也要給你弄,不順些你,我還怎麼過安生日子?隻是你一個女娃娃,不喜胭脂水粉,整天的隻向我討這種陋物,拿回去了彆讓母妃瞧見,省得她被嚇到!”

熙玉道:“誰稀罕那些玩意兒。我就愛哥哥你給我找的這些東西。”忽然眼珠一轉,收了笑,正色問道:“你給我帶了禮,有冇有給那個女人也帶?”

霍世鈞知道她說的是誰。忍不住伸手輕輕扭了下她耳朵,道:“胡想些什麼。她怎麼能和你比!”

熙玉這才放心,笑嘻嘻道:“這就好!要是被我曉得哥哥你也帶東西給她,我立刻就過去,拿刀割掉她鼻子,看你還喜不喜歡她!”

這血腥無比話從個漂亮如花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卻說得順溜無比天經地義。邊上剛纔因侍奉不周畏罪下跪的王府侍女們知道此並非空話,肩膀微微瑟縮了下,頭垂得更低。兩年前王府裡就有一個在兩明軒服侍的侍女被當時還不過十一歲的公主拿刀刺花了臉,隻因聽人說她欲夜侍世子,那侍女後跳井而死。事後公主不過被王妃禁足半月令麵壁思過,又厚恤那侍女家人,也就了了。自此府中侍女戰戰兢兢,再無人敢有什麼彆的念頭。隻因這嘉德公主若真惱了了,確實冇她做不出來的。

霍世鈞略微皺眉,不喜道:“好好的女孩兒家,不許說血腥事。回去了。”

熙玉望著他,可憐道:“我剛摔了,膝上好疼,走不了路。哥哥你抱我上馬車。”

霍世鈞先前避開她的撲抱,隻是覺著這妹妹有些大了,不好似小時那樣全無顧忌。現在見她這樣懇求,無奈搖頭,撇下還跪在地上的侍女們,抱了她往馬車去,口中道:“最後一次了。往後再不許這樣。”

第 8 章

霍世鈞回了王府,將熙玉送回她住的玲瓏山房。見她歡天喜地命侍女們捧了駝鈴沙羚角進去了,便回自己所住的兩明軒換去朝服。略想了下,往青蓮堂過去。到了時,見侍奉自己母親多年的紅英麵上帶笑迎來,道:“公主剛也來了,王妃與她正在暖房裡說話。”

霍世鈞略點頭過去,未入便聽到熙玉嘰嘰咯咯的說笑聲,候在門口的侍女見他來了,叫了聲世子,忙打了簾。霍世鈞進去,見熙玉正把頭靠在她母親身上坐於軟榻,說著前些天在宮中的趣事。王妃被逗得不時抿嘴笑。霍世鈞坐於一邊,聽熙玉轉向自己時,應幾句而已。片刻後起身要告退時,王妃忽然道:“世鈞,娘有話要和你說。熙玉,你先回去。”

熙玉有些不願,隻是見王妃神色嚴肅,隻好起身,衝霍世鈞做了鬼臉才離去。

熙玉一走,少了她的嘰嘰呱呱,剛纔還熱鬨的屋子裡頓時寂靜下來,顯得空落不少。霍世鈞站在他母親麵前,隻問道:“母親留我有事?”聲音恭謹。

王妃看向安靜立於跟前的兒子。他長身而立,肩背挺直。褪去了跋扈的猩紅滾金繡獅獸的龍衛禁軍冠束,著一身尋常天青色暗紋織金羅袍,腰束玉帶。現在的他,雖少了幾分張揚,隻微微繃緊的下顎輪廓線條分明,還是透出了一絲她所熟悉的疏離和冷淡。

王妃暗歎口氣,麵上卻微笑道:“不必拘著,你坐下,我跟你說。”

霍世鈞也冇多說,坐到了先前那張繡墩上,雙手搭於分開的雙膝之上,肩背仍聳張著,無絲毫親近之意。

王妃靜默片刻,終於道:“世鈞,你年歲不小了。上月我入宮覲太後時,也與她說起過。從前那南楚公主雖冇了,隻她畢竟未過門,早也四五年過去。前兩年你人不大在京中,見了我跟你提成家,你也不大上心,我便冇勉強。外頭那些畢竟不長久的。如今正好趁這秀選,娘中意了一戶人家的女兒,想去求個旨意下來,你瞧可好?”

霍世鈞抬眼,見她正麵上含笑,殷殷望著自己。忽然想起自己小時,曾與這個母親也就在這間暖房裡親昵相處的情景,心微微一牽。隻很快便被另一種壓也壓不下的厭惡所蓋。略微牽下唇角,道:“也好。遲早總是要娶的。母親你看中什麼人,隨你心意就是。”

王妃冇想到他竟這樣痛快地便應了。有些驚訝。遲疑道:“你……真應了?”

霍世鈞不大在意道:“母親你看中就行。我又無需依纏裙帶立於朝堂。娶誰都一樣。”

王妃放心下來,笑道:“你能這樣想,便是孃的福分了。我看中的正是天章閣薛家的女兒。容貌體態女紅品德,無一不是上上,與你極是相配。娘記著薛笠還是你小時太學裡的經師吧?”

霍世鈞哦了一聲,神色仿似略微有些意外。隻很快便道:“隨母親你的心意吧。若無彆事,我先去了。”

王妃見事情順利,心情大好,點頭放他。霍世鈞起身行禮後便離去。

葉王妃雖是霍世鈞的母親,隻她天生溫婉。這些年霍世鈞大了,積威漸重,她更不大管他的事了。雖說子女婚姻向來是父母做主,但擱在霍世鈞身上,王妃先前卻是有些惴惴,怕他不應。現在見他竟這樣痛快地依了,實在是喜出望外。想了一夜,次日一早,嚴妝盛服裝扮之後,便坐了馬車入宮,去見頤寧宮裡的穆太後。

穆太後年近六十,長居頤寧宮中,極少外出。從前老皇帝在時,便是個極能輔佐君王的皇後。因霍氏皇族人丁不興,她的孃家穆氏便也是在那時候趁勢崛起的。到瞭如今,朝中也就穆家能與鐘家抗衡了。隻不過穆家人腦瓜子一直都很清醒,知道自己與本朝百年望族的鐘家不同,是以外戚身份起家的,所以行事一直低調。太後的胞弟已去,如今的當家人穆懷遠是太後的侄子,嗅覺敏銳,行事老道,頗得德宗器重。不過四十多的年紀,便列三公之一太傅、任中書省從一品平章政事,兼領宗人府宗人令,與百年鐘鳴鼎食之家的太師鐘一白左右對立於朝堂之上。

如今德宗早過四旬,朝政她自然不乾預了,每日在頤寧宮中禮佛之餘,種養花鳥,初一十五見下宗族臣子的命婦,精神很是矍鑠。

葉王妃被引入頤寧宮時,穆太後正在澆灑她自己種的一圃牡丹。聽身邊丁嬤嬤說永定王妃到了,鼻裡隻輕輕嗯了一聲,並未回頭,隻不疾不徐地將那一圃的花都澆了個透,這才放下提壺,淨了手慢慢擦乾,往自己早間常歇的長春閣裡去。

葉王妃這些年早習慣了這位姨母對自己的這態度,並無什麼不快。隻是跟隨而入。待她坐定,便上前恭謹見禮問安。聽她叫坐,這才坐到下手的一張椅上。

“氣色瞧著還好,可見山中氣息養人,”太後看了眼她,道,“宗澤去了多年,難為你年年這時候還惦念著肯替他去寺裡修行積德,我這把老骨頭倒要感念你了。”

葉王妃眼睫微微一顫,手指骨節捏緊處已微微泛白,要起身再下跪,太後已是搖手道:“行了行了,彆動不動地就跪我了。說罷,一大早地來,什麼事?”

葉王妃這才道:“姨母,外甥女前次與您也提過了。今日過來,是想向姨母求個旨意。少衡到年末便要二十三了,身邊卻一直冇人,有些不成體統。正好趁了這次的秀選,外甥女想把他的終身大事給定下,也算了了樁心願。”

永定王府裡,除了熙玉慣會撒嬌扮癡地哄穆太後歡心,她這些年對葉王妃一直不冷不熱,對霍世鈞這孫子,自小起也不大待見。四年前聽到他下令活坑萬計的俘虜,當場連歎殺孽太重,自己在佛堂連吃了三個月的素齋,唸佛抄經。比起來反更疼惜霍世瑜。現在聽葉王妃這樣說,略一沉吟,道:“天下父母心。你既提了,我這做祖母的哪會不應。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葉王妃忙道:“天章閣薛家的女兒薛善水。”

穆太後咦了一聲,皺眉道:“怎又是她?她不是身染惡疾被勾了名?且我聽說勾名前,不止鐘家去皇後那裡提了,連世瑜也到皇帝跟前求,說薛家書香清名,心嚮往之,想求薛家女兒為妃。怎的如今你也看上了?”

葉王妃不曉得後頭那兩樁事,現在聽說,也是一愣。見座上的姨母一雙眼睛威嚴直視過來,不敢隱瞞,忙把自己前些天在普修寺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道:“外甥女見她容顏舉止都是極好,那隱疾也並非不治,薛家又素有清譽,這纔有了這心思。隻不曉得如今鐘家與世瑜如何做想?”

穆太後道:“鐘家聽說她有惡疾,已是不提了。世瑜那裡倒還不曉得。”見自己這外甥女麵上難掩一絲失望之色,沉吟片刻,道:“我乏了,你先退下吧。這事我曉得了,心中自有分寸,你等我訊息便是。”

葉王妃見她這樣開口了,自然不敢再多說,起身謝過,仍從老路退下出了頤寧宮。

穆太後等葉王妃離去,閉目獨自想了片刻,邊上跟著服侍了半輩子的丁嬤嬤也不敢出聲打擾。忽然見她睜開了眼,道:“去把世瑜喚來。”

丁嬤嬤急忙應了聲,下去派人傳話不提。

……

霍世瑜現在的心情極度惡劣。

他非常後悔,自己不該一時心軟,竟然就會應了下來。但是已經應了,現在再無翻悔餘地。

他畢竟是皇子,有他的尊嚴和驕傲。如果這樣了都翻悔,他欲置自己之何地?

就在片刻之前,薛笠找到了他。屏退旁人之後,一語不發,薛笠竟對他下跪,行了叩拜大禮。

他是皇子,封安陽王,本是受得起這樣的禮。但對方是他的太學恩師,朝中極有聲望的清貴大臣,且又是他愛慕女子的父親,他如何能坦然受之?立刻攙扶,不想薛笠卻不起身,隻叩頭說了一句話:“薛家女兒資質庸鈍,攀不上殿下的梧桐高枝。懇請殿下另擇金鳳,萬勿捧殺我薛家之人。殿下若不應,臣不起。”

霍世瑜心中頓時如打翻的五味瓶。眼前晃過前幾日在山道截住她時,她望著自己的一雙美目,無半點眷戀之意。再看此刻自己恩師下跪叩首,他若再不撒手,成了什麼人?

他血骨裡天生的高貴和驕傲終於還是戰勝了心中慾望,點頭應了下來。

薛笠大喜,再拜之後,這才被他扶著起身。

這樣,大概也好。

薛家高興,他的母親,懿德宮裡的那位皇後也會高興。剛前幾日,她聽說了自己去向皇帝請旨,皇帝不置可否,當時並未應、也未拒的事後,立刻暗地裡召他過去,痛斥了一頓。最後丟下一句話:“你若真看上了薛家女兒,要了也可,正妃卻必須是我鐘家為你選定的人!安陽王,你自己也知道,你娶的不僅僅是一個女人,而是她身後的許多人。你隻是被美色迷住了心竅。美色這東西,等你往後登上大寶,你就會明白,唾手可得,予取予求!”

送走了薛笠,霍世瑜心情便低落不堪。正想獨自打馬去南郊漫遊片刻,見到頤寧宮的人來傳,隻好整了衣冠匆匆而去。

穆太後對這個孫兒很是親和。叫了過來讓坐身邊牽住手,細細地問了起居飲食日常所為。霍世瑜自然打起精神哄她高興,祖孫二人有說有笑,甚是和樂。

末了,太後笑道:“祖母聽說了個事,你前些天跑去你父皇那裡,想求薛家的女兒為妃?”

霍世瑜心情頓壞。隻他畢竟不是孩童,知道該如何接話。一笑,道:“不敢隱瞞皇祖母。起先是有這念頭。隻如今已經改了。我的婚事,聽憑母後做主便是。”

穆太後眼睛微微一眯,看他一眼,終於點頭笑道:“一啄一飲,莫不前定。薛家雖清貴,卻非你元命。你能說出這話,可見心眼是真大了。好,好,這樣皇祖母便放心了。等你大婚之日,皇祖母必定親自為你撐場,叫你當咱們大元朝最風光得意的新郎官。”

霍世瑜微微笑了下,壓下心中的那絲苦澀。

求而不得纔是最好,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退一步卻是海闊天空,這是那日她最後對他說的一句話。

他現在已經退一步了,但願就此海闊天空。

……

五月初十。整個洛京城的幾乎所有皇家宗族、大小官員以及家宅之人,不論門戶高低是否參選,都在關注內務最後的遴選結果。過了午時,蓋了朱丹印章的聖意終於由宗人府一道道地傳遞出去。

結果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憂。

正二品兵部尚書楊彥府上的嫡三姑娘被冊安陽王妃,著欽天監擇吉日大婚。而太師府的鐘頤,終於還是定了河中府武平藩鎮軍節度使府上的女兒。

就在洛京的高門顯戶大小官家還在暗中或羨或妒或正曆著這三年一輪的姻親勢力輪番消長之時,春暉門薛家卻顯得異常平靜。

次日傍晚,天色遲暮之時,一輛馬車披了夕陽金粉餘暉,從薛家的邊門粼粼而入。善水從馬車上下來。

她回了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母親文氏的陪伴之下到了父親的書房,向正坐在書案之後的父親下跪,恭恭敬敬地叩頭。

薛笠急忙起身要將她扶起。善水卻不願,定要他端坐在自己身前,叩滿三個頭,眼皮已經微微泛紅。

“爹為了我這樣,女兒往後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報答爹孃的生養大恩。”

善水膝行到了薛笠座前,將頭伏在了父親的雙膝之上,哽聲說道。

薛笠也是眼眶微微發熱,伸手輕撫她的秀髮,歎道:“隻要兒女都好好的遂意,我又有什麼不能做的。這次也是僥倖而已……”

跟了過來正立在門邊的薛英怔怔望著這一幕,神色有些複雜。

文氏拿帕子抹了下眼睛,上前拉起善水,笑道:“好了好了,就你們父女倆感情好,弄得這般酸溜溜的,叫我瞧了都眼紅。起來吧。飯備好了,咱們一家子去吃飯,都喝幾盅。總算都過去了。”

善水點頭,一邊拉住父親的一隻手,一邊挽住母親朝外而去,衝薛英笑道:“哥,去吃飯了。”

薛英暗歎一聲。想來終究是薛家命中註定無此富貴了。心裡雖遺憾,卻也隻能這樣了。微微笑著避到一側等父母妹子都過去了,這纔跟著。

一家人正往飯廳去,忽然見管家薛寧氣喘籲籲從二門外大步奔來,口中嚷道:“老……老爺!宗人府來了聖旨,就在門外!”

薛家人都是一愣。善水心也咯噔一跳。

“知道什麼事?”

薛笠問道。

“不清楚。隻來傳聖旨的是胡經曆胡大人。我瞧他麵上掛了笑。”

宗人府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各事。這樣突然下旨到臣子家中,除了婚嫁,薛笠再想不出會有彆的什麼緣由了。臉色已經微變。又聽到是五品的經曆親自來傳,不敢怠慢,匆忙整齊衣冠,領了薛英疾步到大門口迎接。文氏與善水避了。

胡經曆被引進中堂,望一眼神色不寧的薛笠,哈哈笑道:“薛大人不必驚慌,實在是天大的喜事。我是想早些讓大人你知道,這才親自傳了過來。”說罷臉色一整,展開手上黃帛卷軸,道:“薛笠接旨。”

薛笠額頭已經出了汗,屏住呼吸急忙跪下。聽見胡經曆朗聲念道:

“天章閣學士薛笠之女,淑德性成、克嫻貞慧。著即賜婚永定王府世子,擇吉期大婚。欽此——”

薛笠如遭雷轟,整個人頓在了原地,手腳發僵,聽見胡經曆哈哈大笑道:“薛大人這是太高興了吧,怎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快快接旨。”

薛笠見那麵黃得刺目的帛卷已經遞到自己麵前,終於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接過,低聲道:“臣……接旨。”

第 9 章

胡經曆顯見是心情不錯。宣授了聖旨,見薛笠還呆怔不語雙眼發直,以為他是被這從天而降的喜訊給砸成這般失態,也不以為悖,打著哈哈笑道:“永定王府世子年少有為,端的是人纔出眾。薛大人得此佳婿,實在可喜可賀。大人往後平步青雲,可彆忘了提攜胡某一二。”

薛笠終於回過了神,壓下滿腔震驚與不安,勉強露出笑臉應對幾句。待送走了胡經曆等人,回到中堂,抬腳跨過門檻之時,腳背竟被勾住,若非身後薛寧眼疾手快相扶,差點便要撲倒在地。

這一夜,薛家徹夜難眠。

薛笠淩晨仍未回房,隻獨自閉門坐於書房之中。善水與一臉倦怠的文氏到了書房前,見裡頭漆黑一片。

“老爺令勿相擾,小人不敢進去。”

守在門口的薛寧也是一臉擔憂。

他是薛家的一個遠親,年輕時便舉家投奔薛笠。因行事穩重忠心耿耿,一直掌著薛家內外之事。

善水看向漆黑的兩扇門格,想象父親此刻在裡的樣子。長長呼吸一口,透出自己胸中的悶氣之後,從身後張媽媽的手上接過托盤,低聲道:“娘,你先回房歇息,我送進去吧。”

文氏知曉丈夫脾氣。這時刻,自己未必比這女兒更能說得上話。歎了口氣,道:“也好。你爹就聽你的。你勸下他吧,好歹飯是要吃的。”

善水目送張媽媽與文氏打著燈籠離去,端了托盤到書房門前,正要叩門,聽見裡頭父親的聲音已經傳了出來:“柔兒嗎?進來吧。”

邊上薛寧忙幫著推開虛掩的門。善水舉步跨了進去,站在一片漆黑中時,聽到窸窸窣窣聲,燈火亮了起來。從一團昏光到顯亮,見薛笠雙手交握,靠坐回了書案之後的方椅上。臉色晦暗,雙肩垮垂,驟然彷彿老了數歲,再無從前那如魏晉名士般的儒雅與瀟灑。

善水到他身前,將托盤裡的一碗雞脯麪筋端到他麵前,掀開蓋,熱氣騰騰。

善水道:“爹,你肚子餓了吧?這是女兒剛去廚房裡親手做的。你最愛吃的麪筋。先用麻油炸,再用清水煮掉油膩。生脯就切成薄薄的片,配上蘑菇和韭菜。你以前說吃起來有你小時候在越地老家後山打來的野雞味道呢。女兒我是冇嘗過老家野雞是什麼味兒,不過爹現在可以再吃吃看,是不是還有那個味道?”

薛笠心中如有石墜,此刻便是天上的龍肝鳳髓也難以下嚥。現在見善水這樣立於身前,望著自己盈盈笑勸。一張芙蓉麵上竟尋不到半分怨艾之色,怔怔望了片刻。

比起這個永定王府世子霍世鈞,薛笠現在更願意要一個像霍世瑜那樣的女婿。

霍世鈞小時,撇去皇帝對他的厚愛,他本身在一乾皇族子弟中便出類拔萃,風頭隱蓋他人。聰敏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他曾對這學生很是喜愛。但那隻是小時。後來等他漸至少年,京中交際圈中便開始暗中誹議這位世子的各種非常行事與鐵血手段。等數年前那一場震驚天下的涼山之戰後,敵國雖聞風喪膽,但他這個昔日學生的魔名從此深入人心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薛笠平日自成一派,頗有古時魏晉風範,更不多議朝政。雖也痛恨叛軍在華州一十五郡犯下的獸行,但對霍世鈞這種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做法,還是覺得過於殘忍。自此對這昔日學生好感全消。可是現在萬萬冇有想到,他養了十六年出落得像一朵嬌花般的女兒,現在竟然就要落到了他的手上。

霍世鈞絕不是善水的良配。但現在她卻要被人這樣強行摘擷而去。而他這個做父親的卻完全無能為力。他原本以為她會哀慼傷心,想不出該如何去安慰她。冇想到她反這樣溫言撫慰自己。

“柔兒,爹無能……”

說出這一句,薛笠便再也說不出彆的了。

善水抬起父親的手,將筷箸放入他手心,笑道:“爹你為我做得已經夠多了。有你這樣的爹,是我一輩子的福氣。爹你可彆把自己餓壞了,女兒會心疼的。”

燭火之下,她麵帶淺笑,眸光盈盈地望著。薛笠終還是依了她,舉箸進食。善水便起身到外頭蓄水的老罈子裡取了一壺山泉,回來引火焙茗,小泥爐上的水很快開始泛出魚眼之泡,噝噝作響。待薛笠放下筷箸,水已沸騰,善水泡了一盞父親慣喝的雨前龍井,送到了他手上。

薛笠啜一口清髓茶水,獨自悶坐了半夜積出的胸中鬱懣也似散了些。見女兒拖了張椅托腮坐於自己身畔,笑問茶泡得如何,終於還是忍不住又道:“柔兒,你若心中難過,隻管哭出來便是。爹雖冇用,卻不會不讓你哭。”

善水麵上笑意漸漸消去,放下托腮的手,坐直了肩背,對著薛笠道:“聖旨既然已下,我嫁什麼人,斷改不了。哭有什麼用?且我也冇想哭。隻是想著趁出嫁前,再好好侍奉爹孃。以後怕就冇多少機會再能像現在這樣給您端茶遞水了。”

薛笠被她一番話聽得心中慰貼無比,隻是先前的那絲傷感卻也更加濃重,皺眉道:“我雖空有些許薄名,卻也不至於會叫這樣門第的人家惦唸到你頭上。那世子小時雖是我太學的學生,隻多年冇有往來。爹想來想去,始終想不通永定王府怎會與咱們扯上關係?”

善水靜默不語。

傍晚時分得知這個訊息之後,她一開始確實懵了,等反應過來,一陣震驚和憤怒之後,看到父母這樣子,自己反倒漸漸先冷靜了下來。畢竟不是真正在溫室裡養大的。現在心裡雖還十分彆扭,但有一點卻十分清楚——從今往後,自己必須要嫁入王府,與那個名叫霍世鈞的男人綁到一處去了。

皇命不可違,這個天下冇人能說不。敢說的人,都已經掉了腦袋在地下安息。所以現在,與其還為這事情捶胸頓足,倒不如多想想以後該怎麼辦。

薛笠的疑惑就是她的疑惑。

自己先前的那幾樁爛桃花,並非無中生有,都是有根有源的。比如鐘頤,是自己哥哥在一邊攛掇。比如霍世瑜,那是因為路上偶遇。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好歹是對過眼的。現在輪到這最後冒出來的永定王府,善水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淵源能讓對方注意到自己。她因為與張若鬆算是青梅竹馬兩家早有結親意願,冇必要再跟著母親外出交際,所以鮮少露麵。在京中官家女眷的交際圈裡,實在是默默無聞排不上號。

她又飛快梳理了下自己這半年來遇到的人和事。要說特彆,也就前些天在普修寺裡遇到的那一對行事有些神秘的主仆了。現在除了那婦人姓葉外,自己對她還是一無所知。忽然又想起那天送她到山門時,她臨行前拍了下自己手,欲言又止的那種神情,整個人瞬間驚了起來,脫口問道:“爹,你可知道永定王府裡的王妃?”

薛笠道:“王妃自王爺去後,便一直深居簡出極少露麵,京中鮮少她的訊息。”

善水忙又問:“那她父族是不是姓葉?”

薛笠道:“這倒聽說過,確實是葉姓。當年她父親曾任太仆寺卿,中年病去後,因膝下無子,葉家這一脈便弱了下去。你為何問這個?”

善水一陣發怔,又是一陣苦笑。隻覺從頭到腳全身皮膚冒出一陣細細疙瘩。

原來如此……

本以為妙計可脫身,卻哪裡想得到不過是一頭又紮進了另個漩渦,可笑自己卻渾然不覺。

“爹……”

善水長歎一口氣,把前些時候在普修寺偶遇的事說了一遍,最後道:“想來想去,也就隻有這可能了。我遇到的那婦人便是葉王妃。”

薛笠難掩訝異:“竟會有這樣的事!”半晌頹然道:“莫非這真的是天意?我把你送去普修寺,本是想讓你避開煩擾,不想竟叫你這樣入了她的眼……”

善水也是恨不得大叫數聲撓破南牆纔好發泄心裡的鬱悶,卻也隻能壓下情緒,對著自己父親笑道:“看來果真是天意了。說出來好教爹放心,我與那葉王妃處了些日子,她雖身份高貴,人卻不難相處。如今聖旨既然下了,咱們愁煩也是冇用,傳入彆人耳中,反倒多惹口舌是非。爹隻管和娘一道高高興興把我嫁出門便是。”

薛笠望著言笑晏晏的女兒,心中百感交集,再說不出彆話。

……

善水把薛笠終於勸出書房,自己回了屋子躺下後,雖已是四更天了,黑暗之中卻了無睡意。

她剛纔在書房裡那樣勸慰薛笠。其實不論是薛笠,還是她自己,都清楚一點:背上永定王府世子妃這個身份,絕不是件輕鬆活兒。撇去與皇家牽扯不清的各種關係和王府裡的林林總總,就拿她往後要同床共枕的那個男人來說,光這一點,就足夠壓得人透不過氣了。

霍世鈞其人,太有名了。就是因為太有名,連她這種從前對他冇半點興趣的人,也知道了關於他的不少事。

幼時聰敏,得皇伯父寵愛,造就了一副跋扈的性格,所以目中無人,我行我素,鐵血手腕,殘忍冷酷……冇一個好聽的形容詞。隻他卻是大元權力中心裡奇異的一個存在,受京中豪門與地方軍閥關注的程度甚至勝過他的堂弟安陽王,這一點毫無置疑。並且……

善水還知道,這位不可一世的龍衛禁軍統領,他還獨霸洛京城裡最負盛名的那個著名美人,飛仙樓裡楚惜之。

她現在可以斷定,那天她與霍世瑜在山道之上說話時,對麵遇到的那個黑衣男人,應該就是她未來的丈夫霍世鈞了。回想起自己當時經過他麵前時,他投來的那種目光,善水忽然後背一陣發涼。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運道?就像玩牌,她本來以為自己手握一把穩牌,至少可以爭箇中遊。冇想到轉眼之間,這把牌被人出千,變得其爛無比。

抓著這樣的滿手爛牌,她該怎麼玩下去?

第 10 章

第二天清早開始,原本清寂的薛家開始前所未有地熱鬨起來。薛笠上朝謝恩,去接受同僚的恭賀。一撥一撥的婦人們也接踵而來。訂了各色銘牌的大小馬車從薛家大門開始,蜿蜒停占了半條寧永街的街麵,都是知道了賜婚訊息過來道賀的京中官家女眷。朝中六部五寺兩院一司國子監,上從正二品的六部督察誥命夫人,下到各寺五六品的寺丞女眷,但凡稍有些交情的,絡繹不絕上門前來道喜。文氏作出笑顏,領著家人迎來送往,生平第一次覺到了家中人手不夠的捉襟見肘,忙得連口水都冇時間喝。一直到了傍晚時分,才終於送走了今日的最後一撥女客,這才覺到臉上腮肉都笑得發僵了。這樣的局麵一直持續了小半個月,這才漸漸告了一段落。

天章閣薛家與兵部尚書楊家,在景佑十八年的這個春夏之交,成為洛京顯達交際圈中最引人注目的兩戶人家。尤其是薛家,以五品閒官的門第,竟一躍成為親王府的姻親。在這樁姻緣裡,冇有人會去想薛家是否樂意。所有人認為理所當然地樂意。羨妒之餘,關於薛家到底是如何攀上這樣一門親事的探究,也開始在道賀歸來的夫人們中被揣測臆想個不停。漸漸有話在暗地裡隱傳開來,說薛家就是知道了王妃在普修寺中修行,這才藉故過去接近的,證據就是薛家兒子先前與太師府的小公子來往叢密,其中不定有什麼隱情,這才聽聞有了太師府一度也曾欲與其聯姻的念頭。隻是薛家胃口大,後藉故又改了目標,最終纔有今日躍上龍門。

不管外人暗地裡如何傳言,薛家與永定王府的親事定了下來,這卻是鐵的事實。數天之後,內務再傳下話,道大婚之日定於三個月後的八月十六,比安陽王與楊家的婚事遲十日。這兩個日子,是欽天監擇下的當月大吉之日,上上之好。

雖然是一道聖旨賜下的婚事,但尋常的六禮,卻還是要遵循的。送了龍鳳帖如意釵半個月後,永定王府的大定之禮便送上了門。

送聘之日,排場浩大。四名王府家臣騎馬為導,按王族規製,將四十抬聘禮置於漆桌之上,披紅掛綠浩浩蕩蕩從開化門往春暉門的薛家而來。

第一抬循了王例,放置紫檀三鑲白玉如意一對,第二台為通書禮單,跟後依次是珠花佃子、四季首飾、袍褂裘料、一兩一個的金銀錁子、染翎的鵝籠、描繪龍鳳的酒海等等。送聘隊伍在圍觀中被抬到薛家,薛家納彩,相互道賀,這一節完了後,便是婚期前最重要的一項,女方過嫁妝。

對於薛家來說,這是一個難關。至少在善水看來是這樣。

她知道自家的家底。光靠父親的那點俸祿和舊年裡在外麵置的幾個莊子,能維持現在這樣的排場已經不錯了。她也知道文氏早幾年前就開始為她備嫁妝,但應該都是比照著與張家結親的標準來的。現在情況大變,她要嫁的人家變成了親王府。她確實真的不計較這些,但父母,甚至她的哥哥薛英,這些日子卻都在為備置嫁妝的事而忙得不可開交。這讓她心裡的負疚感倍增。這天被文氏叫去同看送來的新打首飾,見一溜硃紅金漆的龍鳳呈祥佃盒上竟有老瑞麟的標誌,想起昨日送來的一批傢俱裡,大從床架書隔,小到登機足踏,一應全是花梨紫檀所打,把正圍著觀看嘖嘖讚歎不已的幾個媽媽和丫頭們都屏退了去,對著文氏道:“娘,我曉得你想給我撐場麵。隻咱們家就這麼點家底,你都抖了出來給我帶走,哥哥年底還要成親的。到時候我體麵了,你們都喝西北風去?”

文氏倒並未怎樣,反打開一個盒蓋,指著裡頭的大中小三挑各成對的赤金累絲鳳佃,笑道:“你瞧瞧,老瑞麟的手藝就是不一樣。知道是要送王府的嫁妝,比平日更用心。女兒你瞧可好,若不滿意,咱們拿去調換。”

善水把盒蓋重新蓋上,道:“娘,我曉得你疼我。可咱家也不能打腫了臉充胖子。是他家找上門的,咱們雖不能不嫁,但王府就在那兒,我就帶咱能出得起的嫁妝。裡頭的人要是明白,他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要是糊塗人,娘你就算把咱家這房子一道陪過了去,他也明白不起來。況且我嫁的是皇族,內務宗人府那邊,到時候不是也會送來添妝的妝奩?咱有什麼,跟在後麵抬過去就是。何苦折騰自己?”

文氏看善水一眼,拉她手到了張矮榻上坐下,這才道:“傻女兒,娘曉得你懂事。隻內務那邊送來的,不過是打頭的上賞如意和抬送黃采亭,剩下的自然都要咱們自己采辦。這種事,隻要孃家撐得起,無論如何也不肯讓你在送妝之時被人笑話的。娘聽說楊家準備的嫁妝有一百二十抬。他家姑娘嫁的人帶了個王字,你嫁的是個世子。咱不必高過他家,但也不能差得太多。你放心,娘手上有錢。給不了你頂天的體麵,也冇許多田地莊子陪嫁,但湊出一百抬,那還是行的。”

善水驚疑道:“咱家哪裡來的這個底子?”

文氏略微一笑,湊到了她耳邊,壓低聲道:“傻孩子,你爹是個吃飽了飯就知道撂筷子的書呆,哪裡通曉世俗事務?娘要是也跟他一樣,這日子還怎麼過?娘偷偷跟你說,早七八年前,你爹的一個學生棄了仕考改去南邊港口出海販貨,因感激你爹從前對他的照看,問我要不要入股。娘便拿了自個兒的嫁妝銀投了進去,讓薛寧的一個侄兒跟著去了。也算運道好,一來二去,這些年攢下了筆錢。你道薛寧每年都要去趟南方是做什麼?就是在替咱家理貨。娘手裡有錢,你放心便是。”

善水驚訝得說不出話了。萬萬冇想到自己這個平日悶聲不響的娘竟也會有這樣的心眼和手腕。愣了片刻,忽然覺得自己被養在這家裡的十六年,真的是吃了睡睡了吃,萬事不用操心。如今要出門了,還要狠狠颳走家裡一片地皮,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慨,咬唇道:“娘,你和爹對女兒的恩情,女兒這輩子真的不曉得該如何回報了……”

文氏愛憐地撫了下她柔軟鬢髮,笑道:“傻囡兒,娘如今就隻盼著你嫁人後萬事順當。那個王府不是一般的顯貴人家。婆婆雖說好相處,隻旁人卻難說了。好在他家府裡人也不雜。聽說就隻一個被封了公主的小姑子。往後你進門了,切記第一侍奉婆婆,第二處好小姑,第三也是最最重要,早早生出最少三兩個的兒子。娘也聽說過那位世子的一些事。隻他既與你成夫妻,往後你倆就是做到一處的一世人了。彆管男人在外頭如何,回了房就是女兒你的人。是硬是軟還不全在你的調-教?也隻怪娘,從前冇想多,才少教了你這些。隻女兒你記住一點。你的名為善水,你爹從前給你起這名,取的便是上善若水任方圓之意。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娘對你自小就放心,這道理你自己應琢磨得透。”

善水握住母親細軟的手,聽她款款溫言,隻覺喉中一陣哽咽,卻強自忍住,用力點頭。

文氏拉她起身,從個佃盒裡挑出一支嵌紅珊瑚雙結明珠如意釵,插入了她髮髻之中,左右端詳了下,見珠輝玉麵兩相映。點頭笑道:“我女兒這樣的樣貌人才。你若有心,又有什麼男人的心抓不到手?”

……

這婚期雖急,隻乞丐也有三門親,何況是現在要與王府結親的薛家?前來幫忙、添妝的人自然少不了。隻這樣文氏與管家薛寧還是忙得人仰馬翻。當事人的善水卻還算悠閒,每天隻窩在自己的院裡做往後也算添妝的針黹,其中就有做給男人的荷包鞋麵等等。

這繡活她之前其實早早就開始備了。鞋和荷包也做好過幾些。隻當時都是比照張若鬆來的。現在對象一眨眼從雞變成鴨,荷包上頭冇標記可以混用,鞋有大小卻不頂事了。所以這些天善水隻照著文氏給的尺寸重新趕做鞋子,每日時間過得倒也飛快,忽忽便到七月末了,薛家妝奩林林總總辦到最後,竟也達一百二十抬之多。冠帽衣物、鞋襪首飾、傢俱箱櫥、被褥氈帳、器皿玩物,無一不是上好之物,著實體麵。至此文氏才鬆了口氣。

除了妝奩是大頭,陪嫁的人也早定了。薛家人口本就簡單,從上到下加起來也不過二三十個。原本在月斜院裡服侍的大丫頭白筠雨晴和兩個雜事小丫頭自然跟去,陪房除了乳母林氏一家,文氏又另挑了房忠心的老人一併過去。這樣一來,薛家原先的人呼喇喇地一下便少了小半。文氏也不以為意,萬事隻要女兒好便是好。

八月初六,滿城驚動,因這日是安陽王的大婚之日,德宗為此停朝一日。善水在自己院中逗弄著婥婥時,彷彿也能聽到城北那震天的禮炮之聲。想到再過十日,自己便也要離開生養了自己的這薛家,心中忽然湧上一絲傷感,眼睛也被豔麗的陽光刺得有些酸熱。抱了婥婥正要回屋裡去補完鞋麵上的最後幾針,抬眼卻見薛英正站在院子口的那架薔薇邊衝自己在笑。

善水這些時日雖不管自己嫁妝的事,但也知道文氏為了給自己辦出不被人在背後笑話的一份妝奩,真的是不惜血本。不但前些年積下來的那些家底消耗殆儘,就連薛英年前婚事本留出要費的資財也占用了去。自己這哥哥平日雖有些不著調,但對這事卻冇一句多話,反忙著奔前走後的。

“哥哥!”

善水放開了婥婥,朝他走去。

今天這樣的滿城繁靡,他這個性喜熱鬨的人卻冇出去,倒是不尋常了。

薛英應了,與善水再閒話幾句,忽然遲疑片刻,道:“妹妹,哥哥之前做事莽撞,對不你了。要不是我先前鬼迷心竅接近子息,咱家也不會被人揹地裡傳那樣的閒話。你冇怪罪我吧?”

善水一怔。

她對這事,原本就不是很在意。隻是冇想到薛英倒這樣耿耿,捱到現在還特意過來跟自己認錯,便道:“哥哥,咱們也就隻能管好自己的言行。彆人要說什麼,嘴長他們臉上,實在是管不了。你往後隻要知道該如何行事,我便高興了,還怪你做什麼?倒是這次,為了給我辦嫁妝,把家裡都搬了個空,哥哥你彆怪我拿得狠占了你的份兒。”

薛英忙搖手道:“錢財都是身外之物,隻要妹妹你風風光光,我冇事。”

過些時候就是秋試了。善水知道他讀書不成,從前的那些心思隻怕未必就這樣會打消。她嫁入王府,往後若能立住腳跟,自然也願意幫這個哥哥一把。隻可惜現在前途未卜,也不好多說什麼。隻勸道:“哥哥,你人真的好,又疼我,我記你的情分。往後,妹妹我要是行,哥哥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很快要出門了。盼哥哥娶進嫂子後,踏踏實實讀書做事,代我侍奉爹孃,妹妹我感激不儘。”

善水說到情動處,喉嚨已微哽咽。薛英也是眼眶微微發紅,點頭應了下來。

……

大婚之日定在十六,十五送嫁妝。眼見婚期逼近,善水平靜,文氏一邊不停教導女兒各種閨闈之事,一邊自己卻坐立不安起來。這天特意帶了善水又去普修寺求簽和婚禮當日護身物。那簽求來竟是上上。文氏這才安了些,歡歡喜喜地上了馬車回城。

薛大趕著馬車回到寧永街口時,已經是遲暮了,天色有些昏暗。善水靠坐在母親身邊,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覺到身下馬車緩了下來,聽見薛大似與人打了個招呼,隨即往車裡道:“夫人,張家的公子正在路邊遇到了,他與我打招呼,可要停下?”

善水睡意立刻全無,與文氏對望一眼。

文氏略微躊躇,便道:“停下吧。我和他說幾句。”

薛家先前突然這樣被指婚,與張家的議定自然便告吹。文氏覺得心裡愧疚,之前曾特意備了厚禮登門去向張夫人賠話。張家雖失望,隻事情都這樣了,也不過歎息一聲。且薛家與永定王府聯姻,往後不定飛黃騰達,哪裡敢露什麼怨艾?張夫人滿口道賀,前些日子還時常過來幫忙,送了對添妝的貔貅搭腦黑漆衣架和琦壽長春白石盆景。現在路上遇到張若鬆,她對張家的這個兒子一直很是喜歡,不好不搭理,自然叫停。

張若鬆終於等到了薛家那輛黑漆齊頭平頂馬車回來,見停了下來,馬車廂壁上的那窗格開了,露出文氏含笑的臉,壓下心中的愁緒,又帶幾分激動,快步到了跟前,喚了聲“伯母”,遞過自己手上的一個扁匣,仰頭道:“侄兒曉得世妹過幾日大婚,這是喜慶的事,侄兒心中也是高興。冇什麼可送,匣子裡有幾張禦藥房裡秘傳的太平方子,望伯母勿要嫌棄,轉托給世妹。另有一張方子特意再提下。前次聽我爹回來說世妹肌膚無緣無故突發紅斑,我去查了許多藥典,又與我爹商論過,覺著不定就是這時令的瘴粉濕氣所引。這病症雖少見,隻也不是冇有。那方子對消斑去癢有奇效。再,煩請伯母也代為轉告,叫世妹留意前次病發前觸過的花木。若真有,往後小心避開,想來便不會複發的。”

說完,恭恭敬敬雙手遞上那匣子。

文氏忙接了過來,搖頭歎道:“唉,你這孩子……叫我說什麼好……真當是有心了……”

張若鬆微微一笑。

掀開的窗格裡看不到她的身影,更無她的半點聲息。隻他卻似感覺到了她就在裡頭聽自己說話。心中原本的那絲酸楚也消失了。

那樣的花容月貌蕙心蘭質,本就不是他能求的。往後唯願她諸事順意,他便安心。

“侄兒冇事了。天色也要暗。伯母請回。”

張若鬆後退幾步,朝文氏作揖辭彆。文氏道過謝,這才放下窗格,側頭看了眼身畔的善水,把匣子遞了過去。

善水接了過來,潤白纖指撫過平滑匣麵,心中略微發堵。

剛纔車外那男子的話,一字一句都入了她的耳。她甚至能想象他說話時的那種神態。

無緣。隻能用這兩字來為從前畫一個句號了。

薛大喝了馬繼續往前,行了段路,善水終於忍不住,也不管身邊還有文氏在,回頭推開後壁窗格,從道縫裡看了出去。見路邊街口立著的那道瘦青身影越來越小,直至被吞冇在一片霾暗的暮色之中,再不可見。

第 11 章

八月十五中秋日,也是薛家過嫁妝的日子。一早薛家便熱鬨起來。到了吉時,二人執“吉慶有餘”征兆標誌引導在前,以內務賜下的重六十兩的金如意為頭抬,隨後跟著同樣上賜的王府世子妃朝衣朝冠,再跟後薛家所陪的首飾衣物箱櫃,加上前次王府抬來的大定之禮原封送回,紅妝隊伍綿延達數裡之長,從春暉門到開化門,一路吸引了無數的圍觀與稱羨。

王府的大門長年少開,來往都走角門。今日油漆一新,大開迎了女家紅妝。高牆裡屋宇粉新,牆廊藻繪,裡外喜慶一片。

正是花月佳期,薛家的這一箇中秋之夜,卻註定過得不一樣。不論是從前,還是往後,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闔家團圓,卻又似喜似悲的中秋夜了。

薛家人在後園之中擺了筵席。善水不會喝酒,往常三兩杯必倒,今夜卻連番向父母兄長勸酒,幾輪下來,雙腮粉酡,難得竟未醉倒。直到要站起再敬薛笠,腳下一軟,被身畔坐著的薛英一把扶住,這纔沒栽倒在地。

筵席草草而散,善水被扶著回了屋子,也未梳洗,躺下便閉目睡了過去。一覺無夢,醒來也不知何時,隻覺口渴難耐,驚覺白筠竟還坐於身側等著伺候。扶額而起,一口氣咕咚咕咚灌了小半壺的水,人也清醒了,這才曉得已過三更。

白筠起身要服侍她,笑道:“明日大喜,我幫姑娘拆妝換衣,姑娘再歇著吧。養好了精神才能美美地上轎。”

善水望向視窗凝神片刻,道:“我先去書房看下。”

白筠隻得替她加了件外衫,打盞氣死風燈,陪著往薛笠的書房裡去。

明月高懸於深藍穹頂,清輝寂寂。畫堂東牆之畔的金桂搖曳飄香,耳畔有不知何家仍舊未斷的絲竹清韻嫋嫋隨了夜風而來。

善水踏著曲折的迴廊往薛笠書房無聲而去。遠遠便見窗格裡漫出昏黃火光。悄悄靠得近了些,透過微敞軒窗縫隙,看見裡頭父親正坐在他慣常的書案之後,母親站他身側,一手執了調羹,笑著彎腰往他嘴裡送什麼宵夜,父親張嘴吃了下去,順勢便握住她另隻手,將她帶到自己膝上坐了抱住。

說起來,薛笠不過四十許,文氏也才三十七八。且薛笠儒雅俊秀,文氏容貌出眾,更是一對佳偶。她也知道他倆琴瑟和鳴。所以父親雖是文人,卻冇有文人慣有的風流毛病,身邊從無花花草草。但這麼多年,善水還是頭一次看到他倆這麼親昵……大概以為夜半無人,這纔沒了白日在人前端出的那種正經架子。

善水看得心中暖暖。

本也冇什麼事,剛纔隻是憑直覺覺得父親還在書房。明天自己就要出嫁了,所以想過來最後再陪他一下而已。現在見到他與文氏正繾綣溫柔,哪裡還會闖進去打擾?悄悄後退了一步,不想等在廊子下的白筠腳下大約踩了塊石子,發出哢嗒聲響,萬籟俱寂之時便十分惹耳。書房裡頭的兩人頓時被驚動,文氏已經飛快從丈夫腿上起身,薛笠望向視窗,道:“誰?”

善水見被髮現了,隻好應了一聲,這才推門而入。見文氏臉頰之上還染了絲紅暈,大約是不好意思,知道這個娘臉皮薄,裝作剛到的樣子,笑道:“女兒剛一覺醒來睡不著了,就想到爹的書房裡尋本閒書看下。提了燈籠還瞧不清路,在廊子下一腳踩了塊石頭,倒是驚到爹孃了。你倆怎的這晚還不回房?”

薛笠今夜,心中三分歡喜,七分惆悵,哪裡還有睡意?家宴草草散後,便又躲入書房。文氏等到半夜未見他回,便送了碗宵夜來,這纔有了剛纔一幕。

薛笠看一眼妻子,嗬嗬笑道:“你明日要出嫁。爹孃心裡高興,睡不著。”

善水點頭,也笑道:“那我先走了。爹孃也早些去歇息,明日纔有精神。”說罷轉身而去。到了門口之時,卻聽身後父親叫了聲自己小名,站住腳步回頭,見他麵上方纔的笑意已經不見,道:“柔兒,你既來了,爹正好還有幾句話要和你說。”

善水轉身到他跟前道:“爹有話就說,女兒在聽。”

薛笠凝視她片刻,終於說道:“柔兒,你要出嫁,你娘之前必定對你叮囑過許多為婦之道,她說的自然冇錯,你要牢牢記在心上,身體力行。隻爹也有話說,你要聽好。三從四德,以夫為天,此固然女子美性也。隻現在你要嫁的去處不是尋常人家,而是天家。從來這世上越富貴的地界兒,裡頭的彎彎道道就越多。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你是我的女兒,我不願意你受一點委屈。隻現在既然要親手把你送進這樣的地方,臨行前爹唯一能贈的話就是要你事事先為自個兒留三分。麵上裡外的功夫自然要做到,心中卻更要有一桿秤。你的丈夫他若敬你愛你,你當回他十倍百倍。他若心中無你,你更要愛惜自己千倍萬倍。因這世上榮華富貴都是空,唯獨父母所賜的身體髮膚隨你終老是你自有。你若不去愛惜,誰會比你更去愛惜?”

文氏方纔麵上的淡淡霞暈早已消去,此刻隨了丈夫的話,已是漸漸泫然。

善水冇想到父親竟會有這樣一番臨彆贈言,心潮起伏,跪了下去道:“爹的話,女兒字字記在心中,定不會忘。”

薛笠麵上這才略微露出絲笑,點頭道:“爹看你自小便心性豁達,比起你的兄長,我倒更放心你。牢記父母教訓,從此學為人婦。旁人雲女兒如水,潑出不回。你卻永遠是我薛笠之女。爹的話說完了,你起來吧。”

善水眼眶發熱,並不壓抑情感,任由熱淚順了白玉般的麵頰兒流下,朝父母鄭重磕了三個頭,這才擦去淚水,笑道:“爹,娘,咱們這有條老規矩,女兒出嫁被兄長背上轎前,定要在父母麵前跪拜流淚,以表感念親恩。女兒此刻先流了這不捨之淚。等到明日哥哥揹我出門之前,我隻辭拜雙親,卻不流淚。爹是當世大儒,人人敬仰。您的女兒自然也要活得非同一般。女兒要笑著出嫁,往後更要笑著過好每一天,好叫爹孃得知放心。”

“好,好!”薛笠大笑而起,扶了善水起身,讚道:“這纔是我薛家的女兒。爹就要看你笑過每一天!”

……

次日十六,豔陽高照,薛家嫁女正是這一日。

其實整個白天的上午,做為即將熱騰騰要出爐的永定王世子妃,善水基本還是很空閒的。昨晚因為睡得遲,她甚至困到了日曬三竿才起身。因為王府迎娶的大轎要到晚上纔來,一個漫長的下午,足夠她梳洗打扮準備上轎了。

善水草草洗漱過後,吃了兩塊鬆糕,還想再吃,卻被匆匆趕來的乳母林氏給攔了。皇帝不急太監急,她現在比善水還要急。頓腳道:“我的姑娘誒,哪有新娘子今天還吃這麼多的。有些謹慎的人家,把新娘子餓一天送進洞房也有的。好在咱們路不遠,這才叫你吃點。夫人正在外頭忙著見客,剛還叮囑我催著你點。你趕緊的去梳洗打扮,喜娘都等得叫喚不停了。”

善水嚥下嘴裡最後一口糕,這才被林氏押著過去先洗澡。

善水平日沐浴之時,不喜有人在近側。今天也是一樣。自己脫淨跨入大澡桶子中,拿了自己慣用的鵝胰香麵細細地洗著長髮與身子。

這香麵裡的鵝油滋潤肌膚,更加了青木香、甘鬆香、白檀香、麝香、丁香五種香料,氣味芬芳宜人。善水洗過,又入另一淨水浴桶中再清一遍,出來時低頭擦拭頭髮身子時,見肌膚瑩白滑潤,便如上好美玉。穿上了特意準備的大紅內裡褻衣和中衣,這才叫人進來伺候。

世子妃的大婚吉服與頭冠配飾昨天便由內務府送了過來。幾個等著給新娘梳妝的婦人見正主終於來了,七手八腳將她按在了椅子上,擦頭髮的擦頭髮,上妝的上妝。善水閉上眼睛任一陣塗抹粉刷。等聽到臉好了,照下鏡子,隻看見裡頭一張白麪一張紅唇兩坨胭脂,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她對今天的新娘妝本也冇多大期待。隻見被塗抹成這樣子,還是覺著不願。拿了香麵把臉淨得乾乾淨淨,自己擦了層香露護底,這才叫平日一直給她梳妝的白筠來上妝。喜娘拗不過她,隻得在一邊看。等白筠上好妝麵,喜娘們嫌棄太淡,又加了層粉,擦了媚花奴的胭脂,臉這才勉強過關,梳上了頭。

吉服大紅打底,領口袖口裙襬處各有明黃緞和綠緙絲繡的祥雲蟒紋,善水穿上了身,戴上頂飾金鳳金翟邊垂貓睛東珠的頭冠,佩了垂著金銜綠鬆石與三百二十顆貫珠珊瑚串的領飾,耳邊綴了金雲銜珠的耳垂,兩邊腕子各套八件赤金龍鳳手鐲,左右雙手戴滿珠翠戒指,足上穿了緙絲雙鳳卷草紋的黑底紅麵宮靴。等從頭到腳這一身裝扮弄下來,人叮叮咚咚地站起時,差點冇被壓矮三分。邊上圍觀的喜娘婆子和一併丫頭們都是瞧得目不轉睛嘖嘖稱歎,直說若非嫁入王府這樣頂天的富貴人家,又有哪個新娘子能得這樣一身熠熠光華出門?

善水挺胸站在鏡前,望著裡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人,衝她微微笑了下。鏡中人也回她微笑,流光溢彩,葳蕤生光,美得叫她自己都有些透不出氣。

天色漸暗,迎親的吉時到了。王府的迎親人馬出動,設樂不奏,隻鳴三聲禮炮。一百二十隊喜字燈籠高高舉起,宛如兩條火龍。燈籠之後,王府四位禮官引著一乘八人抬的大紅官轎,再後是娶親太太所乘之轎。一行迎親隊伍向著春暉門的薛家徐徐而來,壯而無聲。到了門口之時,禮炮再次鳴響,這是提醒女家,新娘子該上轎了。

善水被扶著送到了喜堂,看見父母端坐中堂左右,麵上帶了笑容。她亦麵上帶笑,被扶著叩彆了雙親,低頭蓋上披頭,邊上薛英背了她送上大轎,一路到了王府大開的門前,抱了龍鳳合歡寶瓶下轎,在一陣不辨東西南北的巨大喧鬨聲中,被人操控著如木偶般地迎了喜神,拜過天地。

善水完全看不到自己那張喜帕外的世界。隻在禮部禮官高聲宣著夫妻對拜,被身邊喜娘按向一個方向俯身下拜的時候,透過喜帕的的瓔珞下襬,看到一角猩紅蟒袍下的一雙男人黑色宮靴,腳麵很大,幾乎是她的一倍,正合她之前趕做的鞋麵尺寸。

這個人,就是她的另一半,很快,她就要被他掀開蓋頭。

他們彼此見過。但現在,她清楚,他或許還不知道。

善水懷著一種十分複雜而微妙的心情被人送入了洞房,坐到喜榻之上,耳邊充斥著女人們各種音調的嬉笑之聲。

她知道這一屋子女人裡頭,必定有被王府從親族中特意請來的四位全福太太,還有許多她現在或許不認識,但從明天開始就一一認識並且從此要酬答得體的皇族親眷和門閥太太。現在她們的笑聲聽起來都是友善而熱情的。

等了片刻,她聽到有箇中年婦人笑道:“喲,新郎官可算來了,伯孃我可等了大半天了,急著要看新娘子啥樣呢。趕緊的,快挑帕子!”

屋子裡終於隨了這聲音安靜了下來。善水的肩背坐得挺直,雙手輕輕搭放在合併的雙膝之上,側耳聽著那朝自己越來越近的男人腳步聲。

這腳步聲穩健、卻隨心而無忌。正符合她那日獲及的男人印象。她聽見他用帶了點漫不經心笑意的低沉音調叫了聲“伯孃”,還在猜測那位伯孃是哪家的夫人或是哪位皇親之時,眼前忽然一明,蓋在她頭上的喜帕已經毫無征兆地被一杆包金的烏秤給輕飄飄地挑落下來。

就這樣猝不及防,她抬眼,與站在她身前的那個年輕男人四目相對了。

她立刻在他的俯瞰的幽黑眼睛裡捕捉到了一絲驚豔。

這很正常。

她知道自己長得還行,而且今天的妝麵也冇毀損她的容顏,又有珠光寶氣映照,他露出這樣的眼神很是正常。

但是很快,他眼中的那絲驚豔便消失了。在滿屋子著了華美服飾女人們的嘖嘖稱歎聲中,他一雙狹長的漂亮鳳目微微地眯了下,片刻前唇邊掛著的那絲漫不經心的笑意也消隱了去,下顎緊緊繃起,繃出一道嚴厲的線條。

據說,長了這樣一雙狹長鳳目與嘴唇的男人,通常都是涼薄而自我的。涼是內裡,薄是麵相,所以涼薄,由內而外,處處無情。

善水微微垂下眼皮,收回與他對視的目光,恭謹而安靜地注視著自己戴滿熠熠寶石的一雙手。她的手潔白而纖柔,現在伏在大紅的喜服緞麵之上,像對沉靜的白鴿。

“哈哈,新娘子可真是伯孃我見到裡頭的頂尖人了。世鈞好福氣啊!”

今日的全福太太之一,穆家的當家夫人崔氏笑個不停,催促道:“趕緊的,把匏瓜拿來!”

喜娘忙用紅漆描金托盤呈上一雙對剖開用紅色絲線繫上的匏瓜,分送到了善水與那人的手上,意寓從此夫妻一體。他定了片刻,終於隨意地接過,隨即被他的姑母永泰長公主笑著給推到善水的身側,按他肩膀坐下。

“難得看到世鈞這副樣子。莫不是新娘太漂亮,新郎歡喜得癡傻掉了?”

長公主打趣,立刻引來滿堂鬨笑。

又一托盤送來,這是一對交杯酒。金樽雙耳,也有一根細細紅繩拴吊,打成同心之結。其中一樽,被遞到了善水手中。

她平穩地接了過來,抬臂與身邊那男人交纏,再次對望,已是近在咫尺。

他方纔麵上的僵硬已經不見,又浮出那種可有可無漫不經心的笑。隻是盯著她的那雙長了濃翹眼睫的漂亮鳳目裡,漆黑雙眸透出一絲扭結的涼意。

她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與他相碰。透過層層厚實的吉服,善水彷彿也能感覺到他微微繃緊的臂上肌肉所賁出的隱隱力量。

她再次垂下眼瞼,把金樽送到唇邊,喝下淺底美酒。

煮得半生的子孫餃送了過來。穆夫人夾了,笑眯眯送到善水嘴邊,善水吃下。喜娘自然問道:“生不生?”

善水乖巧柔順地說:“生。”

於是再次引來滿堂鬨笑。

今天的新郎霍世鈞,少年時便老成。這些親族長輩太太們平日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打趣他,此刻自然不會放過。屋子裡各種聲音不絕於耳,最後“夫妻恩愛,百年同心”的高聲祝唱之中,各種彩果如雨點般紛紛砸向喜床。

善水冇動分毫,迎接果雨。身側那坐著高過她大半個頭的男人也紋絲不動。

禮儀終於畢了。

霍世鈞起身,剛纔落於他膝上的喜果紛紛跌落在地。皇族中的一位堂嫂,成國公府上的夫人調侃:“新郎可要早早回,莫醉酒誤事讓新娘空等洞房……”

霍世鈞略微一笑,一語不發,在女人們的嘻嘻哈哈調侃聲中,踩著滿地的喜果大步出了洞房,過腳之處,喜果紛紛被碾成齏粉。

第 12 章

霍世鈞離去後,女人們又圍著善水玩笑。善水麵上含了笑,任憑來自三麵的各種打量和調侃,儘職儘責地當一個剛被抬進來的王府新婦。

永泰長公主是太後的親長女。四十多歲,尚廣平侯張赫。衣飾嚴美,也有一雙這個家族所傳的丹鳳眼,唇傅朱丹,即便在笑,雙眼中的咄咄也撲麵而來。她親親熱熱地坐到了善水身畔,撫下她的手背,笑道:“可真是個玲瓏剔透七巧人,怎的這麼招人疼?可惜早不知道,若早知道,我便去皇兄那求個旨意,把你抬進我家的門了。哪裡還輪得到我這黑麪侄子?乖乖侄媳婦兒,我那個侄兒以後若敢欺負了你,隻管來找姑母,姑母一定會幫你撒氣兒……”

她這話立刻遭到了旁人的鬨笑。

穆夫人因與她平輩,也不懼她的威勢,呸一聲笑罵道:“冇見過你這樣當姑母的。新娘子剛來就拿話嚇唬。趁早還是回去了仔細想想明日受她叩頭時要給什麼壓箱貨的好,”說著也坐到了善水另邊上,執住她另隻手,笑眯眯道:“侄媳婦,你彆聽她嚇唬。我是你嬸母。我冇她那麼潑辣,往後你有事隻管來找我。”

這穆夫人身形微福,皮膚白皙,臉圓圓一團和氣,說話聲音也與她臉盤一樣,圓圓潤潤。善水從被揭開蓋頭後,就見她冇停過笑。

穆家這樣的顯貴閥門,當家的主母夫人,絕不可能會像表麵看起來這樣和善。善水自然知道這一點。隻現在她什麼都不用說,隻需低頭嬌笑,扮演好一個羞澀新娘就是。

這洞房裡兩位身份最高的女人都這樣湊趣了,旁人自然不會落後,很快,剩下的成國公、南安侯等等京中一等一的豪門主母也紛紛與善水湊趣。這些今夜出現在此處的執掌豪門中饋的女人們,夫家不是霍氏皇族中人,便與穆家有姻親。

這個洞房裡,差不多已經彙聚了天下最顯赫的尊貴女人們,若再加上另姓的鐘家女人,那便真真是熬了一鍋烈火烹油的富貴榮華湯了。

“世字輩兒的這一撥侄兒裡頭,世瑜前些天的洞房我也厚著臉皮去鬨了。不是我眼高嘴多,他家那新媳婦原先瞧著也好。隻和世鈞這媳婦一比,難免遜了幾分。世琰雖還小,不過十四。隻等過幾年娶親,我瞧那侄媳婦未必也就能賽得過她。太後對世瑜那媳婦都疼得很,明兒等她被世鈞牽去了給太後叩頭,太後還不疼得入了骨子?眼裡哪還有咱們這一群老貨?”

長公主對著眾人隨口說道。

眾人被逗得又是一陣大笑,笑聲中,並不妨礙各種目光如箭般飛向善水。

善水飛快看了眼身畔的長公主,見她話說完了,笑盈盈望著自己,瞧著似是無意的玩笑之語。也不作聲,隻又低下了頭去——事實上她也不能說什麼。坐床的新婦再怎麼被人打趣,也是不能開口的。

霍世琰是關雎宮主位李淑妃所生的皇子。因李家並無大勢,德宗對後宮冷落,所以母子平日也不大引人關注。此刻被提起,眾婦人順勢再議論幾句,穆夫人看了眼善水,咳一聲,道:“好散了好散了。咱們這一幫子人腆著臉再賴著不走,怕等下世鈞再入洞房要和咱們急。”說著輕輕握了下善水的手,見她望過來,朝她微微一笑,自己先站了起來。

眾人見她打頭要走,自然便也紛紛跟隨。給長公主和她二人讓出條道,這才說說笑笑地終於退出了新房。

人一走,洞房裡隻剩她自孃家帶來的白筠雨晴和另幾個王府裡的丫頭婆子以及喜娘。善水開口打發了喜娘和臉生的,終於扭了下被頭冠壓得痠疼的脖子。

白筠忙上來,與雨晴一道幫她拆卸。冇片刻林媽媽也進來,幾人照了從前在薛家時那樣服侍她拆下了一身累贅,淨麵過後,善水換了件在屋裡穿的衫子,同是大紅麵的輕軟杭綢,裙幅上綴繡了精緻的西番蓮交孔雀連珠翎,渾身鬆快不少。因餓了幾乎一天,一口氣吃了好幾塊送進的翠玉豆糕,喝了半碗赤棗甜烏雞湯,還想再夾那碟鵪子水晶膾,筷子已經被在一邊看著的林媽媽打了下來,催著漱口去。等漱口完,不由分說又往她嘴裡塞了薄荷香片令含著坐到已經清了喜果的榻上去等,自己便與白筠雨晴麻利收了東西退了出去。

新房裡一片靜悄,童臂粗的龍鳳喜燭焰火曈曈,照得屋角也亮堂一片。善水乖乖坐了片刻有些不耐,便打量起這間今後自己要長居的屋子。剛纔聽雨晴快嘴,說已打聽到這是王府裡世子一貫居的兩明軒主房。見開麵很是寬軒,比自己從前的閨房要大一倍還不止,南牆窗楹闊大,幾乎占滿牆麵。

她是不喜歡這樣的房間格局。隻如今初來乍到,這些還輪不到她開口。看過也就算。再環顧下四周,見如今已經錯落填滿自己陪嫁而來的各色大小家件,早看不出原本是什麼模樣了。鼻息裡飄來獸金爐中的一股殷殷甜息香熏,與龍鳳燭燃燒散出的牛油蠟味混在一起,登時變得說不出來的暖燥,熏得善水有些心浮氣躁,恨不得去推開窗戶纔好。卻知道不行。因此刻外麵廊子上必定站了幾步一個的丫頭婆子們。

透風透月兩明軒。

善水默默想了下剛纔雨晴學來的這話,眼前浮現出與那男人喝交杯酒時,他轉向自己的那張臉。近得幾乎可以一根一根數他的眼睫毛。

那是善水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察看霍世鈞。

一個年輕男人,曬出了麥色肌膚,劍眉之下生雙極其漂亮的狹長鳳目,睫毛烏黑而濃密,在眼尾處甚至略微捲翹。配上挺直的鼻,略薄的唇,還有那個彷彿時刻準備繃緊以表達他不快的雋瘦下巴頦。甚至,當他揚起一邊唇角露出些許譏嘲笑意的時候,善水依稀記得仿似在那側臉頰上還看到了個稍縱即逝的小酒窩。

本該是個攝人的美男子。隻可惜這種吸引力,被他看人時眼中幽暗不定的光芒和或許連他自己也未覺察的掛在唇角邊的那抹譏嘲笑意給破壞殆儘了。

隻要是腦子正常,冇有誰會願意靠近這樣一個顯見不好伺候的男人。

善水再次回憶他投向自己的目光,確定他真的是認出了自己。

接下來的這個新婚之夜,即使她之前已經想過各種可能性並做了準備,但還是覺得有壓力。

善水微微歎了口氣,手指滑過身下坐著的那張大紅色四邊繡五蝠捧雲團花的錦褥,回頭再看一眼疊放在最上的那張同色繡百嬰嬉鯉的緞被衾麵,最後看一眼丹鳳朝陽雙雙對對大迎枕。這些都是自家陪嫁來的,迎枕還是她親手一針一針繡出來的。但現在,她看著這些,心裡竟微微發虛。

她坐了許久,彷彿已經是夜半了,估摸著霍世鈞要回了。終於忍不住,起身在屋子裡慢慢晃了兩圈。正心煩意亂的時候,腦子裡忽然蹦出了很久很久以前,她的那位大學畢業就業指導老師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一句話:“彆怕那些用嚴厲目光盯著你的HR們。他們一回家,就和你們這些菜鳥一模一樣。會搓腳丫,會放屁,還會脫了褲子蹲在馬桶上看報紙。想象下他們那種樣子,你覺得你還怕嗎?”

當時全班同學都被逗得捧腹大笑,善水記得自己也笑得半死。但是這話真的有用。至少讓她還是個新人的時候,從心理上從來冇有畏懼過任何人。

善水坐回喜榻之上,開始努力想象霍世鈞搓腳丫放屁甚至上淨房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一下笑了出來。頓時覺得自己太過邪惡……

善水正偷笑得樂不可支,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是林媽媽恭敬卻用不小音量喚的“世子爺”之聲,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趕緊收了笑坐直身子,頭微微垂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

……

霍世鈞懷著相當複雜的心情往洞房裡去。

他的酒量向來不錯,今晚雖被一群人抓住了輪番灌酒,但腦子卻一直是清醒的。甚至下意識地不時用目光去睃視他的堂弟霍世瑜。

王府多年未有喜事,此次自然不惜奢靡。洛京中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冇有一個不來。就連與他霍世鈞一向不大對盤的鐘太師,也穿得一新地前來赴宴恭賀。人頭攢動喜氣洋洋的喜堂之中,隻有他的堂弟霍世瑜,從頭開始便與人有異。和旁人說話時,麵上雖偶爾也會露出他慣常的那種笑容。隻大部分時候,神思卻似恍惚,臉色不大好看,甚至酒席還未到半,他便已經藉故告辭而去。

皇族裡,冇有向他這個新郎官敬酒的,隻有霍世瑜一人。

霍世瑜雖然也剛新婚,但顯然可見,他的心情並不好。

但是現在,不止他的堂弟心情差,就連今晚的新郎官霍世鈞,也開始覺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鬱躁之火在燃燒。隨了酒越喝越多,這種火已經到了刺他全身皮膚的地步。他亟要回去新房去與他的新娘對質。但是前來敬酒的人一撥又一撥,他脫身不開,最後不得不裝作喝醉,這才被人攙扶了送回兩明軒。一入庭院,他立刻便甩開旁人,帶著蓄了滿腹的怒火,往新房大步而去。

他的年紀不小了,王府也需要一位世子妃。所以這次王妃做主想要給他娶親時,他答應了下來。正如先前他對王妃說過的那樣,於他而言,娶哪家的女兒都一樣,但從王妃口中得知是天章閣薛家的女兒時,老實說,他當時還算是滿意的。

書香門第,教養出來的女兒,可想品行端正,脾性溫柔,正是他需要的那種妻子。

賜婚聖旨下來了,知道婚期後不久,他便出京去了趟大元四大藩鎮之一的興元府,親自秘密安排一些事宜。小半個月前才匆匆趕回,一是恭賀安陽王大婚,二是自己備婚。但冇幾日,很快就聽到了一些關於太師府小公子鐘頤也曾想要去求旨的傳言。對自己未來小舅子薛英為攀附門第結交權貴的做法雖有些看不上眼,但這訊息當時確實並未引起他多大的反感。彆說薛英如何,就連他霍世鈞,他自己也從未以正人君子自命過。雖天生骨血高貴,但同樣天生的狡詐和多年經曆,早叫他認定一點,凡事但求捷達目的,絕不必在意途徑如何。

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他並不抗拒,也冇多大喜悅。隻是覺得像在奉命打仗。隻不過這是一場很輕鬆的小仗而已。本來一切都挺順利,他的所有輕鬆心情,卻在他步入洞房,從喜娘手上接過挑帕秤桿挑開她蓋頭後的那一刻開始煙消雲散。

他承認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在喜燭燈火中被輝燦珠光寶氣所烘托的新娘時,確實有一種被瞬間奪走了目光的驚豔。

這樣的感覺他從未有過。但是很快,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那雙比鷹隼還銳利的眼睛就讓他發現了一件事情。

他的這個新娘,竟然就是數月之前在普修寺後山山道之上曾遇到的那個綠衫少女。當時她和霍世瑜相對不過數步正在說話。他遠遠認出霍世瑜的背影,之所以停下腳步,就是因為感覺到他兩個正在私會,不想多生尷尬而已。

他在洛京交際圈中聲名並不怎樣,他自己自然清楚,隻不在意而已,若有這種事情,更不會偷偷摸摸。但並非人人都似他無所顧忌。少女借拜佛來寺院,身份高貴的男子伺機到後山冷僻處等候私會。這樣的事情,太過尋常。

他萬萬冇有想到的是,那個當時還與自己相對擦肩而過一臉若無其事的綠衫少女,竟然就會是他的新婚妻子,薛家的女兒薛善水。再聯想到喜宴中他堂弟那種反常的舉動,他已經可以斷定,他的堂弟和他的新婚妻子,這兩人之間必定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兩個兄弟,一個女人。

彆的什麼,他大約還可以容忍。但這樣的恥辱,卻像有一隻手□胸膛在死命捏他心臟,他全身肌肉幾乎都已經隨之扭曲。

他憑了直覺,覺得他的新娘當時也認出了他。但在她那張平靜的臉上竟看不到半點驚慌與愧疚。

當著洞房裡那麼多的人,他終於還是忍了下來。

要是連這點忍耐力都冇有,他便不是霍世鈞了。

……

男人大步往新房而去,宮靴踏得庭院的卵石路麵嚓嚓有聲。一陣夜風颳過,捲起蟒袍一角,又鑽入他喜袍的闊袖之中,那種瀝了秋霜般的涼意讓他如被針刺的滾燙肌膚覺到了些許的舒適。但心中的那種恥辱之感卻絲毫未消。越靠近她的所在,越是強烈。他無視南廊上紛紛喚他世子向他不斷見禮的人,挾裹了隱忍的怒火,猛地推開虛掩的房門,朝他曾閉著眼睛也能出入無礙的內室直直而去,現在冇走幾步,赫然發現被一架高過他頂的四季如意屏風所擋,差點一頭撞上去。

他一頓,壓住了一腳踢爛的念頭,拐了過去,一眼便看到他的新娘正安靜坐於喜榻之上。她已換了身紅軟輕衫,裙襬如水般溫柔地鋪在同色的榻沿之上。本是低頭斂眉,聽到他的腳步霍霍,抬起臉,朝他露出一個清淺而柔軟的笑,輕聲道:“夫君,你回來了?”

第 13 章

霍世鈞略微一怔。

丹朱流淌的綺麗喜榻之上,她紅衣委地,雙手乖巧交於膝上,露出段玉白的頸項。芙蓉麵,秋水眸。這樣溫柔的笑,這樣綿軟的聲,那一聲“夫君”叫得足令天下男子怦然心動。

隻是他見多了伏低做小溫柔勝水的女人。他的新婚妻子此刻對他也這樣,竟惹不出他心中的半分憐惜,反更厭惡幾分。

女子在男人跟前,都是這樣慣會裝模作樣博取愛憐,他早知道這一點。隨不隨她,便要視他心情。

現在他半點心情也冇有。

他冷哼一聲,眼眸裡暗沉之色更濃。往她身前繼續大步而去,直到距離她不過兩步之遙,這才停住腳步,低頭盯著她。

善水原本是想先緩和下兩人之間的氣氛,畢竟被捆作一堆了,往後是要做長久夫妻的。她也不想一上來就把關係弄得這麼僵,這才先示些弱。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話還是有道理的。冇想到這男人卻不吃這一套,徑直便大步到了自己跟前站定。內室裡本無風,她卻感覺到隨了他的到來,周身湧動著山雨欲來般的氣潮。看見他鐵青著臉,眉緊緊皺起,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知道剛纔的媚眼是都拋給瞎子了,慢慢收了麵上的笑,坐直身子挺起胸,抬眼望著他,二人對視了片刻。

他低頭投向她的目光憤怒而嚴厲,甚至絲毫冇有隱瞞其中的厭惡。

“你若有話要說,隻管說。”

他逼得太近,迫使她隻能仰著才能捕捉到他的表情。

他冷冷而輕蔑地勾了下唇角,終於說出了他贈她的第一句話:“薛善水,你父親稱一代宗師也不為過。薛家教養出來的女兒,怎會像你這樣恬不知恥?”

善水迎著他毒蛇般的質問和懷疑,在他幽暗的陰鷙目光裡,慢慢站起了身。

他立於地麵,她站在了榻前描繪夔紋的腳踏之上。雖然仍不及他的高度,但視線至少可以及平了。

這個男人毫無風度,也不會憐香惜玉,至少不會對她。她能容忍他對自己的蔑視,卻決不能容忍他汙衊她的父親。

“我該叫你什麼纔好?世子爺,少衡,還是……霍世鈞?”善水迎著他的目光,淡淡開口道,“你既然不直說,那我替你說好了。確實,前次你在普修寺外見到的那個人就是我。你的眼睛看到我和安陽王殿下在一起,但你的耳朵並冇聽到我和他在說什麼。一葉蔽目,管中窺豹,自以為是,咄咄逼人。我算是看出來了,世子爺您就是這樣的人。你僅憑眼睛遠遠看到的一幕,斷然就把我歸入失德之屬,甚至這樣汙及我的父親,你覺得自己有道理嗎?”

霍世鈞再次一怔。冇想到她竟會這樣反駁自己,說話時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裡更不痛快了,卻強忍住,沉聲道:“你倒是伶牙俐齒能言善辯。隻孤男寡女會於後山,若無私情,還有什麼?”

善水冷冷道:“三個多月前,我隨我母親從南門郊外返程時,路上馬車出了狀況,恰與殿下偶遇,殿下出手相助。我是秀女,過後我父親聽聞殿下仿似有意納我,不欲我入天家,便送我到普修寺暫避。我在寺中習慣每日一早爬山,那天下山之時,不想與殿下再次遇到。至於他為何會到那裡,這不是我能控製的。你看到我和他在一起時,我正對他複述我父親的意思。我父親的意思,也正是我本人的意思。我聽聞世子你自小便聰敏過人,請你拋開執拗偏見想一想,我若真與殿下有私情,我又何必躲到山寺之中?等著秀選便是。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要再不信,我也無話可說。隻是有一點,你須明白。我在你眼中再不齒也無妨,我父親卻是鐵中錚錚,生平半點不欺暗室,容不得你汙衊。”她微微翹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又道:“世子,我父親是太學教授,您曾受過他教,天子更曾親口讚他德厚流光。你這樣汙損他的清名,你欲置你自己於何地,更置天子於何地?”

霍世鈞盯她片刻,麵上神色變幻不定。終於,方纔眼中的那種憤怒漸漸消失,隻陰鷙卻彷彿更濃重了,微微後退了一步,臉部線條終於變得柔和了些,可惜卻是嘲諷的笑:“看來我娶的世子妃,真不是個簡單人物。除了安陽王,我聽說鐘家的小公子也曾想要求親?我霍世鈞今日能娶到你,可真是榮幸之至了。”

善水覺得他現在就像是隻大刺蝟,故意在找碴刺人。再與他舌戰下去也冇意思。反正自己要說的話都已說了,瞥他一眼,淡淡道:“世子不必這樣咄咄逼人。我自然知道你娶我也非本意。隻咱們倆既然已經被送做了一堆,您再怎麼不樂意,日子也是要過下去的是不是?今天累了一天,我現在乏得很,世子您想必也乏了,還是歇了吧。有什麼話,往後再說也不遲。這一世的日子,可長著呢……”

善水說著,已是坐回了喜榻之上,彎腰除下腳上後換的那雙大紅繡並蒂蓮金鉤鞋,爬上榻把堆疊在裡側做裝飾的多餘被衾抱了,趿鞋到了架雕紅漆描牡丹花開的箱籠前,待放進去,箱蓋閉著,她兩手空不出來,便回頭朝還僵立著的霍世鈞道:“過來,幫我把箱蓋打開。”

霍世鈞置若罔聞,隻冷眼看著。

善水差遣不動他,隻好自己回來,把懷中一堆被衾放回床榻上,過去開了箱籠,再抱了過去放好,這才又上榻,也不理睬他了,和衣朝裡側臥下去。

她說累,確實是真話。空腹被折騰了一天,忐忑等待了半夜,最後又與刺蝟丈夫舌戰一場。現在躺在柔軟的床榻之上,頓時覺得放鬆了許多。但卻不敢徹底放鬆,因為身後還站著個虎視眈眈的人。

她微微闔眼假寐,片刻後隻覺床榻一沉,睜眼回頭,見他竟已蹬上榻前足踏,正俯身過來惡狠狠地盯著自己,氣勢猶如泰山壓頂。

和丈夫新婚之夜就徹底鬨翻,確實不是善水原本的想法。剛纔隻是忍不下他汙衊自己父親,這才反駁了回去。現在見他還這樣,頗有點不依不饒的架勢,正想著接下來該怎樣順下他的毛好讓這個新婚夜正常度過,忽然聽他冷笑著開口道:“聽你剛纔話裡的意思,你嫁我也非本意?既這樣,紫珍對你又有心思,你當初何必還假意推脫,弄得最後這樣勉強入了我的門,叫我兄弟之間橫生尷尬?”

善水暗歎口氣。

這男人鑽起牛角尖來,怎麼比女人還要執著可怕?

善水想了下,慢慢坐了起來,迎上他僵硬的一張臉,露出微笑,細聲細語道:“世子,你既然這樣問了,咱們便把話說開,省得往後心裡還有疙瘩。不論是你還是安陽王殿下,本都是我薛善水高不可攀的大人物。隻是世事往往難料,人更身不由己。我能入你王府大門,是我薛善水的榮幸纔對。往後自當儘我職責,與你生兒育女衍嗣子息。你娶妻,自然也不是出於情愛。要的不就是像我這樣一個女人嗎?咱們往後相敬如賓,各儘其責。要是命好,說不定還就白頭偕老了。這樣不是挺好嗎?這樣說,你覺得滿意嗎?”

善水看得出來,他應該是相當不滿意。盯著她一語不發,眉頭越皺越緊。

“我真的累了,我歇了。”

善水不想再與他對眼,打了個嗬欠,又躺了下去。片刻後忽然聽見他在身後冷冷道:“你不是說要給我衍嗣子息嗎?新婚夜你就是這樣侍奉你的丈夫?”

善水回頭,見他已經盤膝坐上了喜榻外側,正臭著張臉。猶豫了下,隻好再次起身,跪坐到他麵前,朝他腰間束著的蟒帶伸過了手去。

蟒帶鬆了,男人身上猩紅蟒緙金絲的厚重喜服被脫了去,中衣也被脫了去,露出一副緊匝的赤銅色身板,寬肩勁腰,紅燭映照之下,上身微賁肌理之上猶如微抹過一層鬆油。

善水的指尖擦過他肌膚之時,微涼的指尖頓時感到灼人的熱意。自然,他是剛纔喝多了,又被氣了纔會這樣,而不是彆的什麼緣由。

他被脫得隻剩身下一條黑色裡褲了,卻還盤膝坐著紋絲不動,隻用一雙寒涼深黑的眼眸盯著她,仿似在欣賞她越來越掩飾不住的那種窘迫和緊張,臉上甚至漸漸浮上了一絲他自掀開她蓋頭後第一次露出的鬆快。

善水看他一眼,手收了回來,改伸向自己的衣領,很快便褪去了綢緞軟衫,再解去繡了寶相牡丹的肚兜,把最後的褻褲也脫了,任一身錦繡全無遮掩,平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她做這些的時候,心因了緊張在微微打顫,手卻十分流暢,毫無停頓。

她看了出來,對麵這個男人大約之前吃了癟,一肚子火冇地撒,現在正無恥地想用這方式來尋回他習慣的高高在上優越感。

她自然是要和他睡覺的。就算他不願和她睡,她遲早也一定是要睡了他。嫁作王府的世子妃,往後就算她死,也隻能死在這扇大門裡麵了。就像母親文氏說的那樣,隻有生下三兩個自己的兒子了,她纔有站住腳跟的資本。她知道這挺悲哀的,但冇辦法。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保護自己的方式。

她能無視他在外的亂七八糟和他生兒子,但這並不表示她肯接受他對自己這樣的戲弄。夫妻之間,不就那種事情嗎?他有他的底線,她也一樣。所以乾脆先把自己脫光躺下。

她不信他還會那樣無動於衷。

第 14 章

剛纔發生的一切,實在出乎霍世鈞的意料之外。事實上,在他挾了被酒意點燃的怒意闖入新房之前,做夢也冇想到最後的結果會是自己被她的牙尖嘴利給咬得毫無招架之力,甚至一度失語,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介麵。

他非常不喜歡她。

尤其是片刻之前,她竟然當著自己的麵,幾下便除去了蔽體的衣物,就這樣大大方方地躺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不是他不喜歡看女人脫衣服,而是這種方式,他實在不習慣,幾乎有點難以置信了。

但再怎麼不喜歡,看她再怎麼不順眼,現在見到這樣一幅玉體橫陳於朱丹錦榻的錦繡畫麵,還是有些挪不開眼睛。

他是個正常的男人,有段日子冇碰女人了,何況現在是他的洞房夜,他理所當然地可以享用。

他的眸色略微轉暗,一隻手已經探了過去,搭在她的腰腹之上。觸手之處,柔軟而綿滑,彷彿他隻要用力一掐,就可以掐斷她的腰肢。

這隻大手繼續慢慢遊移向上,直到她胸前隆起的乳丘之處,這才停了下來。

還是一具少女的身體,不似成熟女郎那般碩果豐盈。腰肢雖極嫋娜,胸乳處卻如羞澀初綻的蓓蕾,瑩潤潤不過一握。他的一隻手掌剛覆上,便不費吹灰之力完全入他掌握。

他注意到她的身子在繃緊,被他撫觸過的肌膚之上也迅速泛起一層細細的疙瘩,眼睛還緊緊閉著,長睫卻止不住地在微微抖動,兩腮微微泛出桃紅之色,很是羞恥的模樣。他卻被這姿態勾出了真正的興趣,甚至想再逗弄於她。心念一動,便放開罩住她胸口的手掌,改成用指,刮撚那一握之上的櫻桃小顆。

善水覺到他帶了炙熱溫度的手掌搭上自己身體的一刻起,儘管一再告訴自己要放鬆,身體卻還是不聽指令地繃了起來,強壓下甩開他手的衝動忍著,等感覺到他略粗糙的指仿似帶了惡意般地在戲弄她的敏感之處時,終於耐不住渾身毛骨悚然的滋味,猛地睜開眼,正要拂開他的手,忽然身上一重,他已經如山般地撲壓了上來,善水冇防備,被他沉重的身體壓得嬌哼了一聲。

他的臉就在自己上方,相距不過半肘,能清楚地聞到他散出的濃烈酒氣。看見他目光暗濁佈滿情-欲地望著自己,對著這樣一張好看的男人臉龐,善水發現自己竟也止不住地生出一絲厭惡。

完全的情場老手模樣。

忍住,忍住,就當這是借種,借他的種……

善水還在心裡告誡自己之時,見他低頭仿似要親自己的嘴,幾乎是下意識地,飛快側過了頭去。

他的唇擦過她的耳垂,落了個空。

他一怔,臉色一沉,忽然用手掰過她的臉龐,迫使她正對著自己,低頭再要去捕那張鮮紅瑩潤的小嘴。善水用力再次躲開,頭頸卻被他一雙手左右禁錮,動彈不了,眼見他滿是酒氣地就要壓下來了,情急之下竟脫口而出:“您行行好快點吧。我不愛跟人親嘴!”

這話一出口,善水馬上就後悔了。

其實避開和他親嘴,方法還有彆的,不一定非要這樣打他的臉。隻是剛纔他那蠻橫舉動實在招人厭煩,一個情急,她的忍功竟就這樣一下破掉。

她看到他立刻抬高了頭,臉色發紅,鼻息咻咻地盯著自己,明顯是惱羞成怒了,更要命的是,他的手還停在她的脖頸之上,力道驟然加大,她甚至覺到了被掐的不適。

“我……”善水試圖補救,趕緊望著他小聲解釋道,“我其實也不是那意思。隻是你這麼重,本來就壓得我有點透不過氣,再……”

她話還冇說完,忽覺頭頸處一鬆,身子也跟著一輕,他已經翻身而下,抓過邊上剛纔被她脫掉的衣物,幾下便穿了回去。

善水忙拉過被衾遮住自己身體,見他已經下榻蹬上靴履,忙叫道:“你要去哪裡?”

霍世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這個洞房夜裡發生的種種,全都是他先前冇有料想過的。

他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喝太多了,腦子有點糊塗了,纔會跟這樣一個牙尖嘴利麵目可憎的女人糾纏了這麼久。最後甚至當他鬼使神差地想親她那張嘴時,她竟這樣不留情麵地拒絕了自己。

那一瞬間他想折斷她的脖子。當然最後冇動手,但先前被勾出的所有興致都敗壞一空。

現在他看到這張臉,心中愈發厭煩,隻覺多一刻也待不下去,這才起身要走。聽見她在身後問,根本懶得搭理,大步便往門口而去。

善水看出來了,他這是要在新婚夜丟下自己出走。

這簡直荒唐,什麼人纔會做出這樣的事?現在卻真被她撞到一個。要是他這個新郎官現在真的這樣一走了之,明天她薛家就會成為整個洛京的大笑話。

善水見他背影就要拐過那道四季屏風了,低聲喝道:“你給我站住!”

霍世鈞終於停住了腳步,慢悠悠地回過了頭。

“你要去哪裡?”

善水坐在榻上裹住被衾,盯著他再次問道。

他望著她繃著的一張小臉,漫不經心道:“這新房裡叫人待得不痛快,我出去透口氣。”

善水端詳他的神色,知道他不是在嚇唬自己。

今夜之前,她對他的所有印象幾乎都來自於道聽旁說和那次偶遇。現在這個過了一半的洞房夜,不過是給她機會真正認識這個男人而已。

她聽說過他少年時行事跋扈我行我素,往往被人所詬病,甚至有告到禦前,都不過被壓了下來,或者遭一頓訓斥,最後不過不了了之而已。

現在她終於見識到他的這種本事了。

他看起來真的是打算就這樣撇下自己一去不返了。他自然有地方好去,她卻擔不起這笑話。

善水盯著他,道:“世子,你這一口氣什麼時候透都行,今晚卻不行。我知道你不喜我。隻再不喜,這一夜你也必須要在新房裡過,哪都不準去。”

霍世鈞眉頭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道:“我若一定要走呢?”

善水鬆開裹住自己身子的被衾,扯來剛脫下的紅衫草草裹住身子,下榻趿鞋到了針黹盒前拿出把剪子,把刀口頂到了自己咽喉處。見他眉皺得更緊,下巴又緊緊崩起,知道他是惱怒了。果然聽他冷冷道:“我還以為你要做什麼。原來又是尋死覓活。女人果然可笑,以為這樣便能挾住男人。”

善水也是冷冷道:“世子,你在女人堆中見多了尋死覓活,自然不會畏懼我這一把剪子。隻我卻告訴你,你若敢出這門一步,我絕不會活到明早出門。你不給我薛家臉麵,我也不會讓你這王府安生!”

霍世鈞臉色瞬間轉為鐵青,善水不等他動作,立刻又放緩了音調,接著道,“我知道你向來我行我素,全不把旁人種種放在眼中。你有這等狂傲的本錢,那是你得天獨厚有本事,我羨慕得很。誰又不想隨心所欲?可是有些規矩和臉麵,該成全的時候也必須要成全。因人活在這世上,並非隻為自己一人而活。我不得你歡心,你日後如何冷落我都無妨,我絕無怨言。但這洞房之夜,你若這樣拔腿而去,你欲置我薛家於何地?叫我父親往後如何去麵這朝上的內外同僚?即便你絲毫不在意這舊日師恩,你也總要想想君臣倫常。這樁婚事是奉旨而成。你若這樣悖逆,就是在打你皇帝伯父的耳光,掃天家的顏麵。所以世子,請你做出開門的決定前,三思纔好。咱們畢竟不是什麼你死我活的仇人,這內闈中的事,我覺著還是關起門來在內闈中解決好,何必鬨到人儘皆知讓人背後笑話。你說呢?”

霍世鈞的一雙鳳眼微微眯了下,臉色終於漸漸緩了下來。朝她慢慢踱來,到她近前之時,見她手還執剪在喉,胸脯微微起伏,哼一聲,伸手從她手指裡拿過那剪子,咣一聲遠遠扔到了桌角上,這才冷冷道:“行了,說這麼多都不帶喘氣。果然是薛家出來的人,書念得多,口舌之利能頂我一個親兵司了。”說完自顧往床榻而去,善水聽見身後一陣窸窸窣窣聲,回頭見他已經自己脫了外衣上榻。

善水長長鬆了口氣,這才覺到心還在怦怦地跳,後背仿似也出了層細汗。見這喜怒無常的男人已經迴心轉意上了床,便也跟著爬上了榻,和衣在他裡側臥了下來。

第 15 章

身畔的男人再冇開口,也冇什麼動作了。或許是真疲倦了,或許是酒意終於發作。過了片刻,善水聽見他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偷偷睜眼看去,見他仰天閉目,睡容平靜,瞧著真的已經睡了過去。

一個非常糟糕的洞房之夜。

她驗證了他的跋扈和無情,他大概也知道了她不是什麼善茬。這樣也好,畢竟是要過一輩子的,裝個幾天容易,一世就難了。至於以後……以後她隻要彆和他像今夜這樣針尖對麥芒地乾架,與這個男人應該可以相敬如冰地安然過下去,這一點從他最後時刻終於邁腳回到床上可以看出來。

她知道自己剛纔那樣的舉動其實非常冒險,萬一他是個混蛋到底的人,根本無視她自戕的威脅,還是要走,她該怎麼辦?真的滅了自己,她不會那麼蠢;去堵住門不讓他開,她的力氣鬥不過他;去哀求或者勾引他好留住,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所以她最後選擇了賭,就賭人活世上,絕不可能真的萬事無忌,更何況像他這樣地位身份並且還要立於朝堂的人。所以她立刻抓住機會對他講道理,而她最後也賭贏了。

其實他自己應當也是知道該如何做的,雖然還很年輕,但畢竟不是十七八歲的年紀了,也算是個有手腕的人物,隻是在那瞬間失控,這才翻臉而去。後來被她給了個台階,也就順勢下來而已吧?

至此,善水才終於徹底撥出了一口氣。輕輕往裡再挪了下自己的身子,蜷起來閉上眼睛。

她真的很累了,現在放鬆下來,很快便也睡了過去。

……

陌生地方的第一夜,善水這一覺居然也睡得挺沉,甚至連夢都冇做一個。五更初,門被叩響起喚的時候,她竟絲毫未覺,仍酣眠不醒。

門外的王府內事管事顧嬤嬤,見新房裡喜燭紅彤彤火光仍亮,叩門卻無應答,略微皺了下眉,再稍稍重扣了幾下。

她是個嚴厲的老人,而且在王府中地位超然,儼然半個主人。年輕時在宮中乳過小時的永定王,也是穆太後身邊的心腹人。永定王成年被開府賜宅後,她便隨了過來,一直到現在。霍世鈞小時,有次頑皮爬上王府前堂衍慶堂高達數丈的獸脊房梁之上,因上頭琉璃瓦滑腳,一時踩空溜了下來,屋宇下的下人們驚呆冇反應過來時,被正尋了過來的顧嬤嬤看見,奮不顧身衝上去接住,結果小世子安然無恙,她卻折斷了一雙臂骨,養了大半年纔好,到現在陰雨天時還會酸脹。經此闔府上下無人對她不敬。葉王妃就不用說了,連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霍熙玉,在她麵前也要收斂幾分。

顧嬤嬤現在親自起早來喚一對新人,是有兩件事。第一是要喚醒他們去拜宗廟。

皇族子弟成婚次日,五更末準點,先去皇城宮門前左的宗廟祭拜先祖,再入頤寧宮拜謝,回來時纔到府中上房拜會長輩親眷,這是多年一直延承下來的規矩。顧嬤嬤自然重視,親自來喚世子與世子妃。除了這個,第二便是要驗收元帕。

這也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顧嬤嬤自然相信薛家女兒,她也聽聞過薛笠,所以對這新進門的世子妃有天然的好感。但既然是規矩,還是要過一下的好。

善水終於被這第二輪的叩門聲驚醒,動了下手腳,極力睜開惺忪黏膩的眼皮,腦子一時還有點迷糊。其實從入睡到現在,也不過寥寥三四個鐘頭而已。這對從前在薛家時每晚必定睡滿十個小時的她來說實在是種折磨。等她終於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冷不丁卻看到一個赤著上身的陌生男人正朝著自己側臥,兩眼炯炯有神地盯著她,頓時嚇了一跳,與他呆呆對視了幾秒,腦子裡這才反應過來。

這裡是永定王府,對麵這個一大早醒來便盯著她看的陌生男人就是她的新婚丈夫。

她非常不習慣這種近距離的一早對視,況且門外叩門聲又起了第三波,聽到一個有點蒼老的婦人聲音威嚴地響起:“世子,世子妃,該起身了!五更祭祖是樁大事,耽誤不得!”

善水一骨碌爬了起來,低頭去找自己的衣衫。

她現在身上還隻那件紅衫和後來穿回的褻褲,肚兜自昨晚脫下後便冇穿回去。現在自然先要穿上。找了一圈,才發現在榻尾的被衾下露出一角。因顏色都是大紅,燭火又隔了帳幔透進來,起先看不大清楚。

善水忙彎腰伸手過去抽,不想卻抽不動,掀開被衾,見正被他的一隻大腳壓住。

善水再抽,還是抽不出來,回頭看他,見他兩手交在了後腦,神色悠閒地看著自己,眼睛裡居然仿似帶了絲笑意。

昨夜遭了不痛快,今早這麼早又被吵醒,他居然冇有起床氣,看起來心情居然還不錯的樣子。善水對此略微驚訝,可也冇心情與他調笑。這肚兜是貼身之物,雖然自己費了不少功夫才刺繡出來,本是準備給與張若鬆的那個新婚之夜的。現在被他這隻大腳板這樣壓過,她是決計不會再穿了,等過後偷偷丟掉便是。

善水放開了手,繞過他一雙大劈的腿,從榻尾爬了下去,到了放置自己內衣的箱櫥前,改拿另件。

到這裡這麼多年,雖然也被養得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但一些基本的事情她還是習慣自己做,不至於連自己內衣放哪裡都不清楚要等著丫頭進來伺候。

善水看中一件杏色肚兜,伸手正要去拿,忽覺有個黑影靠近,他已過來,把那件原先被他壓住的肚兜往她手上一丟,一雙手也從後扶上了她的腰腹,極是自然,彷彿他們本就該這樣。

善水渾身一僵,覺到身後男人已經貼了上來,竟低頭俯到她耳畔,壓低了聲道:“嬤嬤來收那東西了。你冇有,可想好了怎麼辦?”說話時,一股微熱的氣息拂灑在她的耳畔,令她半邊頭頸頓時又起一層細皮疙瘩。

善水勉強回頭,見他正似笑非笑望著自己。許是大早剛起身,又背了燭火光瞧不清楚的緣故,眼睛裡的那種幽涼竟也似消了去,多幾分懶洋洋的慵色。

善水看向放在床榻側那張黑漆彭牙小手桌上的帕子,帕子被盛在個紅漆小托盤裡,摺疊得整整齊齊。

“要是你說一聲,我不妨也可以幫你過關……”

他的臂從後微微收緊,一隻手掌已經插-入她略鬆的衣襟口,包覆住一團盈乳,慢慢摩挲,聲音也越發低沉喑啞起來,“雖趕了些,隻叫她們再等片刻也是無妨……”

“世子,世子妃!該起身了!”

裡頭的這一對昨夜就算折騰得再狠,在這般催魂的呼喚聲中必定也早醒了。顧嬤嬤也聽說過新娘容色出眾,現在遲遲不應,莫非竟是世子早起貪歡還纏住世子妃不放?

王府裡內房的門夜間從來不會閂,門廊側的門房通夜有人值守,一推便能入。但冇裡頭的小金鑼傳喚,下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擅自入內的。

顧嬤嬤再喚一聲。聲音更大,眉頭也皺得更緊。

善水掙紮了下,壓低聲道:“人都要進來了。快放開我!”

身後抱住她的男人倒也冇再用強,順了她的力氣撒開臂。隻是見她隻顧低頭匆忙整理被他方纔挑得散開的衣襟,倒是略微有些驚訝。

善水理好衣襟,也不看他一眼,到了她的那張梳妝檯前,抽出屜子,從裡頭一個黑麪琺琅葵花盒裡取出一方早先備好的帕子,疾步到了小手桌前,換掉原先的那方,順手又操起掛在床架邊的小錘,敲了下那麵小金鑼。

霍世鈞看得目瞪口呆。

顧嬤嬤一聽到鑼聲,立刻便推門,帶著身後伺候的丫頭侍女們魚貫而入,一轉過那道遮擋視線的四季屏風,便看到世子渾身上下隻著了條褲子呆站在西牆邊的一架雕紅漆壁櫥前,神情僵滯,死死盯著一個方向,順他視線望過去,世子妃倒是衣衫整齊地並手坐於榻上,安靜地微微垂首,聽見腳步聲,抬起一張帶著羞澀微笑的臉。顧嬤嬤一個對眼,見一張鮮豔如花的臉,心中已是暗自喝彩一聲。

她是個老人精兒,一雙眼厲害得很。剛還懷疑這兩位在裡頭胡天胡帝所以不喚人,現在各掃一眼,覺著不像。可再看一眼,又覺這新房裡剛纔必定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醞釀過,倒是有些猜不透了,微咳一聲,徑直到了那紅漆盤子前擋住身後丫頭們的眼睛,伸手略翻了下裡頭帕子,瞧見一朵暗紅的血漬,指尖略摸,已是乾了,邊上略有黏膩,曉得是冇錯了,心中滿意,收了起來,這纔回身對著霍世鈞皺眉道:“怎的半天都不應?還站著發什麼愣?趕緊的,耽誤了宗廟時辰可是大事!”看一眼含羞的善水,喚了聲世子妃,又親自去挑亮些喜燭燈火,指揮白筠等人伺候梳洗。

那邊廂善水已經起身被服侍著洗漱,霍世鈞盯著她側影片刻,見她神色平靜,連眼角風也未掃向自己。聽見顧嬤嬤的抱怨,這才壓下心裡的鬱懣,唔了一聲往相連的淨房去。

今日要拜祭祖廟,拜謝太後和諸多親族長輩,著裝自然也馬虎不得。善水被一群丫頭侍女們圍著淨麵上妝梳頭穿衣,屋子裡人雖多,卻寂寂無聲,連侍女們走路的腳步聲也幾乎靜不可聞,隻有一溜鎏銀掐絲琺琅首飾盒子裡的簪環被撥動時發出的輕微叮咚之聲。等她著了一身世子妃的朝服站定,瞧見另頭的霍世鈞也已是被服侍著整好了裝。世子品級的蟒袍,被他寬肩長腿撐得挺拔無比。隻可惜臉色有些陰沉,不大好看,不過正與這屋子裡的沉悶氣氛堪配。彷彿覺到她在看他,立刻轉過來四目相對,一陣劈裡啪啦的四濺火星子。

善水若無其事收回目光,吃了幾個湯圓和半盞百合蓮子羹,擦拭了唇,白筠又替她略微補了點胭脂。顧嬤嬤一聲令下,侍女們簇擁之中,新任世子妃便跟著虎虎大步在前的世子出了屋,往皇城東前的宗廟去。

第 16 章

天還很早,出來時才五更中,換成現代時間也就淩晨四點多。寶石藍的夜穹之上,一輪圓月朗朗懸於天邊。四對王府家人在前打著通亮的牛角燈籠引路,一行人迤邐往王府大門而去,耳畔萬籟俱寂,隻聽到靴履落地的颯遝之聲。

薛家資財有限,住宅自然是往玲瓏匠心的風格裡佈置,與這永定王府相比,便如其中一角。善水一路行去,見亭台樓閣、軒榭廊廡,數度曲折,這才從自己住的兩明軒到了王府大門前。禁不住回頭望一眼,身後烏沉沉屋宇連綿不絕,飛簷翹角高低錯落。起伏的輪廓映在深藍天幕之上,遠看就如靜靜趴伏在地的睚眥狴犴,望之令人森然生畏。

善水跨出包了銅釘的高高門檻,登上一輛五駕翠蓋珠纓八寶車,霍世鈞騎馬,王府儀衛正馮清引導在前出發而去。

永定王府離皇城東前的宗廟並不遠,路也平坦。善水獨自坐在寬大的車上,冇覺片刻便停了下來。踩著杌子被扶下車的時候,看見霍世鈞正勒馬停於一側,目光陰沉地投向自己。隻裝冇看到,垂下了眼瞼。

皇家宗廟,占地廣闊。宗人府經曆司的官員與宮中太監早等候在前,引了世子夫妻踏著兩邊蒼鬆翠柏的白石甬道往廟堂而去。等到戊夜末的鐘磬聲響,東方正泛出第一絲的魚肚白。霍世鈞在前,善水稍落後一步,男東女西,隨了禮官的唱聲入了大殿,待行到香菸繚繞的焚池之前,霍世鈞停下腳步,二人便並排而立了。

這是善水第一次見識了所謂的皇家威儀。大殿裡香燭輝煌,低垂著錦繡帳幕,神主第次高列其位,牆後懸著自太祖以來的皇胄遺像。善水草草溜過去一眼,見男的都是披龍腰玉,女的華藻端莊,一色差不多的樣子,也分不清誰是誰。隻跟了身邊的男人,隨耳畔禮官的唱領之聲,從太祖及元後開始,行兩跪六叩之禮。

這霍氏建朝至今,已逾百載,作古能位列此殿的皇族直係自然不少。可憐善水不停叩頭、起身,起身、叩頭,重複不下百次,從開始的東方泛白一直叩到天光大亮,到後來已經頭昏腦脹不辨方向,完全隻是跟著身畔那個男人在進行機械動作了。加上昨夜睡眠又少,等終於叩完最後一位永定親王,她作古的公爹後,從墊團上起身站直,眼前一花,身子便跟著微晃。

一隻手飛快從側旁伸了過來,一把扶住她臂,頓時有了支托,這纔沒摔倒在地。定睛看去,見扶住自己的正是霍世鈞。隻是此刻他眼睛並冇看她,盯著對麵他父親的遺像,側臉瞧去,神情淡漠。大約是感覺到她立定了,飛快地便撇開了手。

善水略感尷尬,偷眼看下邊上,見四壁立著的禮官侍從等人都似一隻一隻的偶人,表情木然。仿似並無人注意到自己方纔那差點出了狀況的一幕,這才略微鬆了下來。等禮畢終於隨了前頭男人的背影往殿外去的時候,心裡剩下的唯一感歎就是皇族難當。尤其像她這種草雞變鳳凰的,上來第一天就給你個下馬威,看你服也是不服?

善水重登上馬車,從宗廟入宮的路上,心中的忐忑漸漸濃了起來。

跟剛纔拜那些不會動的畫像牌位不同,現在要去拜的,是這個天下活著的女人裡頭最尊貴的一個。

穆太後,她從前在閨中時也聽聞過她的名聲。估計老皇帝要是懦弱體差,她野心也夠大的話,說不定也就弄成周武第二了。可惜這位太後並無力壓男子的雄心,等兒子德宗繼位親政之後,她便退居後宮修身養性。

話雖如此,善水卻仍覺空前壓力。乾坐在馬車裡難熬,無聊之時隻好又搬出那套搓腳丫理論來麻醉自己。貌似真的還有那麼一點點的用處。等馬車停在了皇城太極宮的承天門前,她已經認命,隻等著精神抖擻地去給這位著名的女強人獻禮磕頭了。

皇宮裡馬車禁行,卻有步輦,善水登上四人抬的華蓋步輦,霍世鈞棄而不用,隻是當頭沿著宮道大步而去。又是一陣七拐八彎,見沿途皇宮景象磅礴,與今早趁了黑糊糊看過一遍的永定王府又有些不同。等終於下了步輦,抬頭見一座殿宇前高懸藍底黑字的頤寧宮豎匾,知道終於到了,微微屏住呼吸。

宮門開著,早有太監宮女在候,見人來了,有疾步入內通報的,另者便前來引導。

霍世鈞並未回頭看善水,隻繼續往裡而去。他一步邁開便有善水兩步。善水跟了他,既不能小跑追壞了形象,又不好拉下太多,免得落入那些宮人眼中難看,這一段路走得是彆扭,剛纔在宗廟裡被他扶一下生出的些許感激之意也煙消雲散,心裡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一直到了長春閣前,才見他停下腳步,轉頭傲慢地看了過來。

善水趕了上來,隻望著前方,見一位著了藍袍的大太監笑容滿麵道:“世子世子妃請隨奴來,太後早等著了。”

善水定了下呼吸,隨霍世鈞入暖閣。撲鼻一陣檀香息,定睛見中間是位鬢髮花白的老太太,穿件石青色四龍萬福萬壽褂。下首左右分坐兩個婦人。左邊的著了繡五爪金紋龍的袍褂,右邊的則是五爪蟒紋褂。立刻便知道,自己一下子便見到了這後宮中地位最高的三位了。中間穆太後,左邊是鐘皇後,右邊的則是李淑妃。三人中太後閒閒地靠坐在一張黑漆鋪墨藍錦墊的寶椅上,眼睛微眯,目光正掃過來,麵上不大見笑,倒是鐘皇後與李淑妃都笑容滿麵的。邊上站侍了高矮十幾個的太監嬤嬤宮女,一室全然無聲。

善水不敢多看,立刻垂著眼睛,跟著身邊那男人到了預先設在地上的兩個圓蒲前,聽見他道:“孫兒世鈞攜了新媳婦,過來拜望皇祖母,盼皇祖母鳳體祥和,安樂宜年。”說完便行叩跪之禮。

善水經過早間練習,早熟了這一套,忙跟著,一舉一動,分毫不差。行禮完畢,四下仍是寂靜。用眼角風窺了下身側的霍世鈞,見他目光落在前麵一架青綠獸鼎的圓腹之上,神色一片平靜。

善水忽然有一種感覺。座上的那位老太太彷彿並不喜歡這個孫子。而霍世鈞彷彿也習慣了這一點。

有了這種感覺,善水一下覺得這暖閣裡空氣更是凝重,甚至感到一絲尷尬,巴不得早點退出才舒服。

片刻之後,她終於聽見上頭有個蒼老卻隱含力道的老婦人聲響起,平平道:“都起來吧。你二人往後須記鳳協鸞和,衍嗣承息。”

霍世鈞恭謹應了,便與善水起身。又朝皇後與李妃各見禮。完畢,善水便從身後一太監手上接過帶來的新婦贈長輩的開箱禮,恭恭敬敬雙手各奉了上去。太後的是件實地萬字曲水簇錦團花祥雲鳳褂,皇後的是柄團扇,李妃是件抹額。

若是嫁入尋常官麪人家,敬給親族長輩的,一般也不過是自己親手繡的扇套、香囊、大小荷包,或者抹額、鞋墊之類的小件。男家親眷眾多的話,則這些針黹未必就都出自新媳婦之手,表個心意到了便是,大家心知肚明,也不會有人拿這計較什麼。隻如今這座上的卻是太後。文氏當初曉得這婚事定後,便不敢怠慢,打聽到先前皇族裡新婦習慣贈褂,不慾女兒落人於後,自然也這樣準備。隻當時婚期急,不過三個月的時間空餘,文氏心疼女兒,不欲讓她為這辛苦操勞,隻叫她得空隨意做些小件便可,餘下她自會準備。這最重要的大件便請了當初教善水繡活的宮廷繡工司出來的師傅做。那師傅趕了將近兩個月,這纔出來這件氅褂,繡工繁複,前後紋樣精美,堪稱繡件中的上上之品。

果然,這褂子剛被呈上,便吸引了眾人目光。穆太後身邊的那丁嬤嬤展了開來到太後麵前,指著上頭繡樣笑道:“我年輕那會兒在繡坊裡也待過些時候,那會兒怕也繡不出這樣齊整的花樣。世子妃這般年歲便有如此手力,可算難得。”

太後賞了片刻,看一眼善水,臉上微微露出絲笑,唔了聲,道:“難為這孩子,有心了。”

善水謙道:“多謝皇祖母謬讚,實在愧不敢當。皇祖母莫嫌棄粗陋便好。”

皇後看一眼立邊上一語不發的霍世鈞,也到近前看了幾眼,讚兩聲,道:“早就聽說世鈞這媳婦蕙質蘭心,今日一見,果然處處拔尖。連出來的繡樣都賽旁人。瞧這鳳,要飛出來了,雲便跟能飛昇似的,不曉得都各用何針法所繡?”

善水微微抬眼,看一眼皇後,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仿似無心之問。心中微微咯噔一下。

鐘皇後借了讚最後這樣發問,看似隨口,實則頗有用心。曉得善水婚期籌備得急,哪裡會有什麼閒功夫去繡這樣費工的活件?且這繡活,正如方纔丁嬤嬤所言,非箇中好手不能成。這薛家的女兒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繡工還能精到哪裡去?斷定這褂十有十是借花獻佛而已。鐘皇後本就不是個心胸寬坦之人,因了各種緣由,她對今日這一對新人心中實在有些牴觸。且後宮女人最易心理失衡,繼而入刁鑽詭道,便是身為皇後如她也是一樣,這才忍不住故意這樣問了一句。料定她到時答不出來,或答得勉強,也就是告訴眾人,這新入門的孫媳婦敬給太後的開箱禮不過是旁人代工敷衍,全無孝敬之心,這還不似被打了臉一般難看?

善水飛快看一眼霍世鈞,見他眉微微皺起,神色裡已經顯出一絲不悅。再看太後,卻並無打斷的意思,反倒頗感興趣般地把目光投向自己身上,她邊上剛纔說話的那嬤嬤也笑吟吟地望了過來,知道都是在等自己開口了。

這褂上的繡活雖不是出自她手,且她動手的話,也繡不出這般的錦繡。隻畢竟是從師過那教孃的,對她用針自然瞭然於心,這卻難不倒她。便稍稍靠前一些,伸出手指著繡麵道:“回皇伯母的話,確實用了各異針法。雲紋為突顯屈曲不直,須用旋針,沿接針之法用短針盤旋而刺,如此則勻密不露針腳。這展翅丹鳳,則視其不同部位施以相應針法。繡這鳳背時,先用鋪針,再以刻鱗針繡羽鱗,如此毛色豐滿有層次。繡頭頸處時,羼針才能令調色和順銜接自然。至鳳尾處,則是虛實整散結合,如此才得鮮活效果。此外以正搶針繡花團,紮針繡鳳爪,諸如此類等等,不一而足。侄兒媳婦雖不過管中窺豹,手法也粗拙,隻用心卻是十分十的。”

她說完,邊上那丁嬤嬤雖不語,隻看著她的目光裡倒真多了幾分佩色。

鐘皇後冇想到她應對如流。點頭笑了下,道:“確實用心了。”看了眼自己被贈的團扇,又嗬嗬笑道,“這褂子想必極是費工。嫁入皇家,親眷長輩多。不過三兩個月,你一人便要準備這麼多的針黹,實在難為你。果然是個能乾人。”

善水見這皇後不依不饒,定要頂住自己不放,簡直失了長輩風範,與她兒子霍世瑜更無半點母子之相,壓住心中的厭意,微微笑道:“皇伯母這是取笑我了。當著皇祖母的麵,我也不敢撒謊。當初我雖用心趕做這些敬奉尊長的開箱禮,隻確實如皇伯母所說,留給我的日子急了些。說所有的針黹都是我自個兒親手做的,那自然不是真話。隻今日攜了來敬奉皇祖母與二位皇伯母的,卻確實是我自個兒一針針做出的。皇祖母是我夫君至親,且我從前在閨中之時,也早聽聞過皇祖母的巾幗英名,心中十分敬服。如今有這樣的機會能叫我親近,我又怎不會傾儘全力?”

太後眼中終於露出自善水進來後的第一絲讚色。丁嬤嬤早看了出來,忙笑道:“瞧瞧,太後、皇後,還有個貴妃娘娘,受了世子新媳婦的開箱禮,隻顧樂,卻不肯賜賞,傳出去還不叫人笑掉大牙?有什麼趕緊的都拿出來。”

鐘皇後麵上帶著僵笑順著台階下。善水跪下,受了太後賜的一雙老白玉鐲,皇後的是根紫玉如意,那一直冇怎麼說話的李貴妃笑著道:“太後和皇後都出手大方,我卻是個小氣拿不出手的,你可彆嫌棄。”遞過來一支翡翠纏金絲的簪子。

善水一一接過叩頭道謝,曉得今日這一關應該是過得差不多了。微微側頭看向霍世鈞,見他本恰巧正望著自己,等見到她看向他,立刻飛快挪開了視線,一張臉又繃了起來,稍緩,隻朝太後道:“皇祖母想必是乏了,孫兒與媳婦不敢再相擾,這就告退了。”

太後看他一眼,唔了聲道:“去吧,府裡頭還成堆的人等著你們去拜。如今娶了媳婦成了家,便和從前不同。往後須得好生待她,莫再像從前那樣,想什麼便是什麼。”

霍世鈞眼皮微微垂下,恭敬地應了一聲。兩人便相偕一併退出了長春閣。

他二人去了,皇後與李貴妃再陪片刻,便也先後告退。丁嬤嬤見太後盯著手邊那件褂子出神,便道:“太後可信方纔那世子妃的話?”

穆太後收了目光,對著自己的心腹人露出絲笑,隨口道:“是不是她親手刺的,又有什麼大乾係?”

丁嬤嬤哦了一聲,靜待她後頭的話。果然聽她又道:“皇後能坐懿德宮,不過是先帝在時,尚需仰仗鐘家而已。似她這樣的心性,能掀什麼大浪?連關雎宮的那個,都要比她有本事。我方纔冇攔著,不過是想看下這女娃如何應對而已。”

丁嬤嬤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這位薛家的女兒,我瞧還不錯。”

太後慢慢道:“是個聰明的女娃。看人看眼睛。許多人極聰明,一聰明,就生不該有的野心。一有野心,眼睛輪轉間便會泄了他心中想法。難得這孩子聰明,我在她眼裡也看不到那種東西。你也曉得,鐘家如今有些不知收斂,皇上頂著滿朝壓力,遲遲就是不立世瑜為太子,為了什麼?這兩年與世鈞交好的世琰反倒漸漸有些入他的眼。他自然有他心思,我這老婆子看著便是。隻實話說,我對世鈞這孩子,總不能完全放心。但願她往後能替我這老婆子綁住些他,彆叫他有一天真學孫猴子樣鬨翻天,那纔是我福氣了。”

……

善水出了長春閣,冇穆太後那一雙看似混沌實則叫人倍感壓力的眼睛盯著,頓覺周身暢快許多。這地方,以後隻要可能,她是絕不想再進第二回了。看見霍世鈞便如來時那樣,甩了她在前頭走,她便登上步輦一直乘到承天門,在他側旁冷眼注視之下,被侍人扶著默默登上馬車往王府裡返。

王府用來會客的上房裡,一改平日的靜悄,此刻熱鬨得緊,霍氏各房長輩同輩裡的女眷都已紛至而來,隻等著從宮中返回的世子夫婦來見禮會麵。

薛家祖籍越地,族人裡做官的也不多,大部分都散在老家,與薛家也就年底時通訊往來。善水還是頭一回經曆這樣的陣仗。一入上房,滿眼便是珠翠繞身的女人們。昨夜來鬨過洞房的那些大部分都在,還增了不少陌生臉孔,全部目光都齊刷刷落到了自己身上,含著各種或明或暗的評估與打量。

她現在就是當仁不讓的女主角。

這樣的待遇讓她頭皮發麻,身後卻無退路,隻能頂著壓力上。

霍世鈞陪著善水,朝笑容滿麵的王妃先跪拜敬茶,過了一套禮儀,再受幾個平日較親近的長輩婦人調侃幾句之後,便丟下善水去會男客了。善水接下來的這一天時間,先是不斷的下跪起身、贈禮受禮,後又與各房同輩的嫂子姑娘們請安相認,一直到了天黑宴後,與王妃一道送走留下吃了茶的最後一撥女眷們,又送看起來與她同樣疲憊的婆婆先去了青蓮堂歇息,這纔回自己的新房。

屋子裡已經掌了燈。善水一進內室,連衣服也冇換,立刻便撲在了榻上,把頭埋在枕中,含含糊糊地道:“不行了,腰要斷了,趕緊的替我揉揉。”

跟了來的林媽媽忙坐到她身側,一邊伸手替她揉著後腰,一邊低聲心疼道:“可不是我嚇唬姑娘你,聽說今日不過隻來了頭撥的客,都還是霍姓父族的近親。接下來還有王妃那邊,太後那邊,再是稍遠些的親眷。這一天下來你就成這樣了,再幾天可如何是好?”

磕不完的頭,說不完的話,停不下的笑臉,往後幾天還要這樣度過,接下來就是嫁妝歸置,兩明軒裡被遣來給她的王府丫頭婆子們的安置……都是些繁瑣,她要落腳前卻必須一一理清的事。

善水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又想起自己那位小姑子。

不過是個十二三的小姑娘,站在王妃身邊時,看自己的那眼神,卻怎麼瞧怎麼不對勁。

“姑娘可舒服了些?力氣是要再大些,還是正好?要是肚子餓了,叫丫頭去廚房瞧下送點吃食來。”

林媽媽心疼她,百般體貼。

“嗯嗯……不想吃。這樣正好。媽媽你對我可真好……”

善水□了一聲。決定暫時拋開這些。她現在很累,什麼都不想吃,人懶得動彈,連腦筋也不想轉。隻想這樣睡過去,等睡飽了醒來,她就又力氣再去應付新的一天了。

在她肩背上揉動的手挪開了。善水聽見林媽媽喚了聲“世子爺”,聲音裡帶了略微的怯意。回頭看去,見她已經從榻上起身退到了一邊,霍世鈞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

“都出去。”

他盯著還趴榻上的善水,開口隻說了這麼三個字。任誰都瞧得出來他的情緒。

林媽媽有些不安地看了眼善水,見她冇反對,朝屋裡本正準備服侍善水落妝換衣的白筠雨晴使了個眼色,幾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善水忽然有些懷疑從前聽來的那些關於他的傳聞。

她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但他要是都這麼把情緒直接掛在臉上,見人就咬,到底是怎麼一路混到今天的?

善水慢慢從榻上坐了起來,衝他微微一笑,歎了口氣,埋怨道:“我剛入你家門第一天,人生地不熟的,我又膽小冇見過世麵,你就真放心這樣把我一個人丟在那群七大姑八大姨堆裡,不怕我被人欺負了去?”

善水說了這話,見他神色一僵,知道是被自己噎住了,心裡頓時覺得痛快了些。

他一早在入宮道上,陰了張臉丟開自己隻撒腿在前,必定早落入那些太監宮人眼中。彆看他們裝得個個仿似睜眼瞎,說不定明天洛京交際圈裡就會暗中拿這事來說道了。

連個麵子都不肯替她裝一下的新婚丈夫,回家了她在屋子裡還跟他客氣什麼?反正分寸她自會把握。

“換成彆人我自然不放心。隻是你,把你丟在虎狼堆裡,我也一千一百個放心。還有什麼是你擺平不了的?”

他盯著她,冷冷說道。

第 17 章

善水自然聽出來了,他在一語雙關地譏諷她。

其實他的這點情緒,若說是為了早上五更起身時發生的那事,她還可以理解,攤到哪個男人頭上都不會給笑臉。隻是後來在長春閣裡,她推擋皇後的咄咄逼人,冇讓自己這個世子妃甫上任就讓人扇一巴掌,間接地說,不也是保了他這個世子的臉嗎?何況從頭到尾,都是她一人獨擋數女將,也冇聽他在旁吱一下聲,現在這說話口氣,倒顯得怪她愛出風頭?

善水對這個丈夫的印象已經差到無可救藥了,唯一的可用之處大概就剩借他的種。再不說話了,隻等著他開口。果然,見他幾步便跨到自己跟前,壓低了聲問道:“早上那帕子到底怎麼回事?”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帶了絲隱怒。估計這根刺在他心裡已經紮一整天,忍到現在才發作,也難為他。

善水道:“冇彆的意思,隻是有備無患而已。”

霍世鈞俯身下來,一隻手已經搭在了她一側肩膀,五指略緊,善水便覺到些疼痛。抬眼望去,見他逼近壓下來的這張臉上,眉梢眼底仿似已隱隱沾上刀光劍影,稍一碰觸,火星便要四迸了。

這時刻,善水可冇準備再火上澆油,指著他抓住自己肩膀的手,略微皺眉道:“疼。你先鬆開,有話好好說。”

霍世鈞哼了聲,手並冇拿開。善水感覺到略鬆了些,趁勢縮了下肩,總算掙脫開他的手掌。揉了下肩,道:“你稍安勿躁。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一定覺得我非處子之身,所以才預先有了那些準備,好在帕子上動手腳 。但你想錯了。我不過就是為防萬一。且最後,你瞧不是真派上用場了嗎?”

他神色顯得更是不快,但終於直起了身盯著她。

善水接著道:“先前我家得了聖旨,我知道了你便是那日那位在普修寺後山上遇到的人,心中便很憂愁。你看到我與殿下在後山獨處了。等洞房夜認出我的時候,一定會誤會我和殿下有什麼說不清的關係。世子你名聲在外,我猜你是個心高氣傲之人。這樣的人通常固執己見,做事往往更出人意表,不能用常理度之。我就想,萬一新婚夜,你就是不信我,認定我的貞潔有問題,更不屑和我洞房,把我撂一邊……”見他臉色微變,忙加一句,“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你在外不是有紅顏知己嗎?且各色美人見多了,未必會願意跟我這個在你眼中不貞的女人圓房。我又不是你主動求來的。”

“所以我備了點鱔血棉花團,放在我梳妝匣裡帶進來。我知道一早會有人來收帕,昨夜你喝了酒睡得沉,我便起身動了下帕子,就是為了應付早上的事。”

她的神色很是坦然。他知道她說的應該是真的。這時刻,想來她也不敢再撒謊。是真是假,他若不信,隻要一驗便知。

現在疑慮是消了,但霍世鈞還是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透不出來。

善水說完話,便一直看著他,察言觀色,她覺得他應該也相信了這解釋。

其實她說的也都是實話。她做事向來是以最壞打算準備的。往好了說,這叫考慮周到,往壞了說,就是悲觀主意。作弊的東西是她出嫁前一天準備的,當時對白筠說作畫,要用到鱔血蛋清,叫她去廚房弄來後,拿棉花吸足了放在兩個小盞裡,藏在梳妝匣中帶了進來。

“你當著我的麵這樣,你就這麼篤定,不怕我揭穿?”

霍世鈞臉色漸漸緩了些,口氣卻還是很僵硬。

善水微微一笑:“你要是當場揭穿我,說這東西是假的,顧嬤嬤隻有兩種想法。第一是你昨夜根本冇碰我,第二就是我已非貞潔之身。若是第一種,你我都有錯,各打五十大板。若是第二種,世子,我想冇哪個男人會主動去搶綠帽子戴吧?你當然更不會。無論如何,早上還是要謝謝你的成全。麵子這種事,就跟門簾一樣。隻要能掛,我還是喜歡掛著。”

霍世鈞生平第一次覺到了一種無力。

這個他新娶的妻子,過門不過才一天,就已經讓他嚐到了不斷碰壁的滋味。

這種感覺很差。

這個王府他本來就不大願意多待,前些年間,一年裡從頭至尾,他大半的時間裡本就都在外。現在他覺得這地方更待不下去。想到她昨夜似乎還提過要和他生兒育女衍嗣子息,忍不住就一陣想冷笑。終於坐到她身畔,伸出一隻手端住她下巴,把她那張臉扭向自己,道:“薛善水,你聽好了。頭三天,我看在你爹的麵上,會成全你的麵子,留在你這間屋裡。等三天回門了,往後你彆怪我再不給你臉麵。你很惹人厭。女人嫁了,要靠丈夫兒子才能立足,這道理你應該知道。往後你好自為之。”

善水立刻便品出了他的意思。意思是說往後讓她獨守空房,休想生下他的兒子?

他的手掐得她臉不大舒服,用力掰開了,自己揉了下頰,這才道:“咱們是奉旨成婚的,掰是掰不開了。你以後雖然妻妾滿堂,也多的是女人給你生兒子。但側室生出的兒子,再怎麼好,出身就先天低人一等了。我長得還行,身家清白,人不笨,我薛家又有裴然文脈,跟我這個名正言順的世子妃生下個出眾的繼承人,對你並冇有什麼實際損失,你為什麼要和我一直鬥氣?我知道昨夜起,我話說得有些多了,婦德有虧,你瞧我不順眼也是正常。但咱們剛開始,不過才一天而已。世子你放心,往後我會儘量保守婦德,咱們好好把日子過下去。今天你想必也是累了,我服侍你早些歇息?”

善水笑盈盈朝他領口伸出手,似要解他衣。霍世鈞霍然而立,冷冷道:“不必了。”轉身已是大步而去。

善水目送他離去,臉上的笑便也抹掉了。

他不累,她卻真的累死了。起身叫了習慣用的白筠雨晴進來服侍拆妝洗澡了,等收拾妥當躺上了床,林媽媽也來報告,說世子姑爺一個人在兩明軒的書房裡,嗯了一聲,便叫都出去,長長伸了個懶腰,什麼都來不及想,頭一沾枕,冇片刻便睡了過去。

善水這一覺睡得沉,第二天一早醒來,看見身側躺了個男人,才知道他昨夜不知何時回的房,居然也冇吵醒自己。根本也來不及有什麼交流,兩個人起身匆匆洗漱吃了幾口東西後,便出了房門各奔東西。

新婚的女人應酬多,男人也差不離。新婚的頭三天,一轉眼便這麼過去了。善水白天忙忙碌碌迎來送往,到晚上乏得基本就是沾枕便睡,她的那個丈夫對她似乎也根本提不起興趣,兩人同床共枕,互不侵犯。

到了二十,便是善水回門的日子。這對女家來說,是件大事。善水自然也極重視,一大早便醒了,看見乍見晨光裡,霍世鈞赤身正半靠在枕上望著自己,被衾隨意堆在他腰腹間,瞧著仿似醒過來有些時候了。兩人目光對上,他並無異色,隻冷冷道:“你終於醒了?”說完便掀被下了榻,召了人進來。

自從前夜那一場對話後,接下來的兩天,白天兩人根本就撞不到一處,到了晚上,他也照他先前說的那樣睡在房中。但都是深夜回房,上床便合上眼睛,天亮走人。對她基本就是無視,當她是個透明存在。

善水感覺到了,他與第一天時那個看起來有些失控的男人判若兩人了。她為此還短暫分析了下,覺得他在經曆過第一天的各種措手不及之後,已經迅速調整好了心態,而且看起來,做得相當成功。

現在這個連背影看起來都有些拒人千裡之外的男人,大概纔是他慣常示人的樣子吧?

看來她的借種之路,註定不會平坦了。

……

因今日是出嫁後首回孃家,往後若無機會,兩家雖不遠,她也不大可能大喇喇地經常回去,所以對這次回家,善水滿是期待,打扮得光彩奪目,用了早飯,隨霍世鈞到青蓮堂辭了王妃,忽略掉小姑子那張翹著的嘴巴,兩人便出發而去。

因為路並不是很遠,霍世鈞看起來也不大是個講究排場的人,所以隨行的人並不多,隻前後兩輛馬車,前頭坐了善水,後頭是跟著一道回孃家的白筠雨晴,霍世鈞騎馬,身邊也就隻隨了幾個王府的侍衛。

善水今日起身雖早,隻拉拉雜雜的瑣事弄下來,等這會兒出門的時候,也已經巳時多了。京中繁華,這當口,街上已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行從開化門出發,不緊不慢往春暉門而去。

離家纔不過三天,她卻覺得過了許久,想念風度翩翩的父親,溫婉可親的母親,有點二的哥哥,還有她的婥婥。

她嫁人了,婥婥卻冇跟了她來,也是她考慮後才做的決定。

婥婥是張若鬆送她的,她隻能捨它留在家中。拋下養了這麼久的婥婥,善水覺得自己很是狠心。但冇辦法,帶過去事小,但萬一被霍世鈞知道了它的來曆,怕又要生出一場口舌,且最後若把張若鬆也牽扯進來,這更非她所願,隻好留在家中了。此刻想必父母都正翹首期待。想到很快就要到家,善水心裡一陣快活。

霍世鈞領著馬車到了靜安寺一帶,再過去幾條街,便要到薛家了。

靜安寺在洛京雖冇城外的普修寺有來曆,香火卻也十分旺盛。一行人行了片刻,聽見前頭有鐃鈸聲起,漸漸便被前頭人流堵住,通行不順。

霍世鈞遣了個侍衛去看究竟,片刻侍衛回來道:“世子爺,前頭寺裡做法事,正朝這來,占了一條街,附近人都來燒香,瞧著過不去了。”

這條是最近的路,這才取道。不想卻遇路阻。雖是王府出行,隻碰到這種事,若強行驅開闖過去,必也招人背後怨怒。

霍世鈞回頭看了眼善水坐的馬車,皺眉道:“退回去吧,拐個彎過去。”

侍衛應了,車伕也照吩咐掉頭。霍世鈞提了馬韁正欲轉向,見對麵已經行來數十個身穿紅黃法衣的和尚,敲了木魚,口中誦經而來,其後跟隨的善男信女頂禮膜拜。知道這是要遊街一圈。便吩咐暫避一側,等人流過去了再走。

善水也曉得了路被堵,隻得坐在停下的車中靜待。

霍世鈞勒馬於路邊,漠然看著從自己馬前慢慢行過的法事隊伍。目光落在一個正靠近的和尚身上時,陡然銳利。

很普通的一個和尚,麵目淹冇在人堆裡就找不到,他正左手木魚右手法錘,低垂眼皮,口中唸唸有詞而來。引起霍世鈞注意的,是他的耳垂。

中原和尚,或者中原男人,絕不會在耳垂上打孔,隻有邊陲塞地的男人纔有這習慣。譬如他數月前剛去過的興元府一帶,那裡的男人,十有七八會在耳垂上吊環。這個和尚耳垂肉上的耳孔已成長形,顯見是長期被耳環壓墜所致,應該剛褪環不久。

一個假和尚。

霍世鈞微微眯起了眼。

恰此時,那和尚已經到了他的馬前,陡然目光大盛,拋下木魚,手上已經多了把閃了藍光的利刃,朝霍世鈞撲了過來。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霍世鈞身邊的這幾個侍衛,都是跟了他曆練過生死的,一等一的高手,竟也絲毫冇有防備。

霍世鈞身邊並未攜刀。侍衛們駭然目眥欲裂,驚叫聲中,拔刀奮不顧身撲來。卻是趕不及了,那和尚已如大鷹撲到馬前,隻見一道快如閃電的寒光掠過,眼見就要刺入馬上之人的胸腹,霍世鈞已仰身向後,堪堪避過利刃。

電光火石的一瞬。

那刺客本擬一招致命,萬冇想到竟被避開了去。剛這一下實在是集了全身力道,收勢不及,匕刃擦過霍世鈞坐騎的右耳,削掉了半爿。霍世鈞翻身下馬,那匹駿馬很快竟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軟倒在地,原來那匕首是淬過劇毒。侍衛們早聚了來,不等那刺客再有動作,數人一擁而上便將他迅速製住,抽了條馬韁牢牢縛住。頭領霍雲臣經驗老道,立刻上前將他下巴捏得脫臼,果然從嘴裡滾出一顆自儘用的黑色藥丸。

是個死士。

這一場突變叫街上大亂。和尚們法事也不做了,與路人驚叫著四下奔逃,地上丟滿木魚錘子,剛還人頭攢動的街麵,轉眼空空落落,人群隻聚集在遠處驚疑不定地圍觀著。

“派人去把靜安寺的和尚都抓起來,一個一個再查。”

霍雲臣對著另外侍衛吩咐了一聲,那侍衛離去,他回頭,望著霍世鈞問道:“世子,這刺客……”

“我親自審,”霍世鈞看了眼被地上被縛的人,“往薛家去吧。”

霍雲城應了一聲。霍世鈞拎了刺客便往善水馬車去,開了門將他丟進去,自己也跟著鑽入。

善水剛纔被馬車外的聲響驚動,顧不得什麼避嫌,早看了出去。活了兩輩子也冇曆過這樣驚險的刺殺,一時心怦怦直跳。現在見霍世鈞竟把刺客拎上了自己的車,關上了門。馬車又開始轆轆前行,不曉得他要做什麼,隻呆呆看著。見他蹲到了那刺客腳邊,正眼都冇看自己一下,臉色陰晦便如煞神,哪裡還敢再開口問。

霍世鈞伸手出去,把那假和尚的下巴端回,冷冷道:“你是誰的人?”

那刺客很是骨硬,倒在馬車裡,閉眼隻是不答。

霍世鈞也冇多話,握住他一臂反扭,清脆喀拉聲中,已折斷了。刺客痛苦呻吟一聲,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咬牙顫聲道:“你有種,就給我個痛快……”

霍世鈞不語,扭過他另臂,轉眼又折斷。

善水驚恐萬分,聽著那兩下如斷甘蔗的骨裂聲,看這假和尚倒在自己腳前痛苦呻吟,全身上下汗毛直豎,整個人發僵,一動不動。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興元府來的。既敢行刺我,必定是冇準備回去的。你是真要個痛快,還是要我再折斷你的腿……”

善水聽見霍世鈞又對那人這樣說道,聲音裡不帶絲毫波瀾,彷彿他真的隻是在扭甘蔗而已。

“我……我是劉九德的人……求……現在就給個痛快……”

霍世鈞陰沉著臉,一語不發,伸手到他後頸處一捏,第三聲喀拉後,那人痙攣一陣,很快便寂然不動了。

霍世鈞這纔像是注意到了善水的存在,看向她那張白得冇了血色的臉。

善水已經冇反應了,隻盯著倒在自己腳邊的那人。

已經死了,但是眼睛卻還如魚般地微睜,露出一爿眼白,像在與她對視。

這情景,看了會做惡夢的。

“我剛若冇避過,你現在已經成寡婦了。”霍世鈞起身,坐到她身畔,隨口道。

善水閉上了眼睛,忍住胸腹間那種開始翻湧的不適。

從剛纔事發的靜安寺畔到薛家,路並不遠,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善水卻覺得像是熬了許久。終於等到馬車停下,聽見管家薛寧熟悉的的聲音在外麵興奮地響了起來:“老爺,世子和姑娘到了!”

善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被身邊的那個男人給扶下馬車的。他們一下來,一個侍衛立刻便驅了那輛馬車離開。看到自己父親笑容滿麵地從大開的門後迎出來時,善水終於憋不住胸腹中那忍了一路的洶湧之感,哇一聲便吐了出來。

薛笠喜迎歸寧的女兒,一出來,見她竟吐了個滿地。不明所以,也顧不上彆的,慌忙上前。

善水覺到身畔的霍世鈞拿他那隻剛折了人脖子的手在輕輕拍她後背,又聽見他對自己父親道:“她昨夜睡覺時踢了被,許著了涼,這才一下車便嘔食。怪我粗心冇照看好她,還望嶽父勿要見怪。”

薛笠信以為真,上前扶住善水,關切道:“可還難受?”

善水吐完了,這才舒服許多,終於直起腰。見霍世鈞竟又從白筠手上接了帕子,麵帶得體的微笑,體貼地伸手過來替自己擦臉。忍住心中的不適,閉住呼吸,僵著脖子等他擦完了,這纔對著薛笠笑道:“冇什麼。剛就是在馬車裡悶,早上出來時又吃得多,這才吐了的。現在舒服多了。爹,我娘呢?”

薛笠見她臉色好了些,這女婿對自己女兒也是體貼入微,並無這兩日傳言中的新婚不和,懸著的心才稍放了些,笑道:“你娘就在裡頭等你呢,快進去吧。”

第 18 章

霍世鈞這是第二次來薛家。

上一次是四天之前的迎親。他隨禮官於喜轎落地前入了薛家喜堂,拜過薛笠與文氏後便立刻離去。現在再次過來,身份已經成了真正的姑爺。入了門,便被引至客堂坐定敘話,薛英陪在一側。

薛笠對霍世鈞這個女婿,先前是十分不滿意的。自從那日目送善水入了花轎之後,與文氏兩人便似心頭肉被挖了一塊。偏昨日文氏又從個交好的太常寺官員夫人口中得知了女兒女婿新婚次日入宮仿似有所不和落入人眼的小道訊息,夫妻倆更是煎熬般地難受,昨夜長籲短歎,今日一早便翹首以待。薛笠先是在門外見到霍世鈞對自己女兒溫柔體貼,此時落座之後,見這昔日太學裡的得意弟子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有問必答,彬彬有禮,印象便好了不少。心想他當年活坑萬人之事雖過了,但那時畢竟年少氣盛,且華州也遭人血洗在先,這樣報複也不是全無緣由,至於後來被人詬病的種種,未必也全是真,畢竟世人總愛捕風捉影,以致三人成虎。

薛笠這樣一想,對這已經成了自家人的新女婿的親切感便頓時倍增,望著他道:“世鈞,柔兒自小被我嬌養,如今嫁入王府,往後便是你的人了。她若有不到之處,你須指教,更須寬容,千萬莫要與她一般計較。”

霍世鈞麵上帶了得體適當的笑,道:“嶽父隻管放心。我與柔兒雖新婚不過數日,卻也瞧了出來,她性子溫婉貞靜,極得我心。我比她大許多,嶽父又是我小時太學裡的授業恩師。便是因了嶽父的緣故,世鈞往後也絕不會虧待了她。”

薛笠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地,點頭歎道:“我這一個女兒,便似我心尖上的肉,若是可以,恨不得看牢她一世纔好。隻是父母終究難靠終身。今日把她交托給你,又有你這樣一句話,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心情大好之下,薛笠的話匣子便也打開了,又笑道:“我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也不瞞你。先前曉得永定王府世子竟會成我薛家女婿,心中頗多不安。我年輕時,也存報效家國的躊躇滿誌,這才投考入仕。為官之後,漸漸才知官道難行,徒有一腔熱血又有何用?不如閒雲野鶴獨善其身。所謂醲肥辛甘非真味,神奇卓異非至人。我本從未想過將女兒高嫁,看似潑金頂天的富貴門第裡,箇中苦樂滋味,也就如人飲水了。不想姻緣天作,我便也無他願,隻願你與我的柔兒從今往後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霍世鈞與現在這位嶽丈,雖有舊日太學之誼,隻多年冇有往來了。他今日登薛家的門,原本不過也隻打算過個場而已。他自認是個心性如鐵之人。隻再堅鐵的心,也終究是血肉所造。現在聽薛笠這一番話,推心置腹、情真意切,尤其是那句如人飲水,心底竟也被觸動了幾分,恍惚間想起了自己的亡父。

已去的永定王雖體弱多病,卻生得俊秀溫雅,也是個寄情山水的富貴閒人,在世時,與小時的霍世鈞父子感情極好。

霍世鈞本已許久未憶及亡父了,此刻竟彷彿又有了小時與父親相處時的一絲錯覺。一改先前的敷衍之心,從座位上起身,到了薛笠麵前,鄭重行禮道:“嶽父教訓,世鈞謹記在心,不敢相忘。”

薛笠嗬嗬笑道:“柔兒當年出生之時,我曾在園中桃樹之下埋了一罈上好女兒紅。彆人家的女兒紅起出是要待客,我當年埋下之時,想的卻是留與日後的女婿對飲。你身份雖貴,隻常言說得好,女婿如半子,你我既然成了翁婿,往後便是一家人。這壇酒今日不喝,還待何時?”說完便吩咐薛英去起出女兒紅。薛英興高采烈地應了,一溜煙地過去。

這邊翁婿相談甚歡,善水與文氏那邊,更是親密無間。母女兩個並肩坐在屋裡敘著離彆後的話。白筠雨晴在薛家一乾丫頭婆子眼中則像鍍金歸來的海龜一派,被圍在了外麵走廊裡,好奇地打聽這打聽那的。幾天冇見主人的婥婥乍見善水,歡喜得便跟發瘋一般,嗚嗚地在善水腳邊穿來穿去,逗得邊上的一個媽媽道:“都說畜生有靈性,我原本還不相信,如今卻真信了。姑娘你上轎的那天,這婥婥被關在院子裡,我聽丫頭後來跟我說,它那爪子扒拉著門板抓撓得哧哧響,又叫個不停。這會兒瞧見你回來了,看看這樣子,樂得像什麼樣。”

善水俯身下去,婥婥立刻便躍上她膝蓋,伸出濕熱舌頭殷勤地舔她手。

文氏也笑道:“你雖不在家了,隻叮囑過的事我都記著呢。說它愛乾淨,我剛昨天便給它洗了個澡。”

“茶送來了,姑娘快趁熱喝。”

正說笑著,張媽媽用個托盤送了碗蓮心杏仁茶進來。文氏忙接了遞過去,見善水露出苦相,哄著道:“你剛纔不是下車便吐了嗎?這茶雖有些苦,卻正去滯消淤,趕緊喝。”

善水嘔吐,自然不是腸胃吃壞了的緣故,這茶卻不得不喝,哪裡敢讓文氏知道她的女婿當著她女兒的麵折了刺客的脖子?接過來一口氣灌了下去,舌根發苦,忙拈了塊蜜餞丟進嘴裡。

文氏見善水乖乖喝了茶,再端詳下她麵色,瞧著比剛開始進來時好了許多,這才稍稍放心。

這做孃的見到出嫁回門的女兒,最關心的自然是女兒女婿房中的和諧問題,何況她剛昨天還聽到了些傳言?見說笑的話也說了一些,便屏退丫頭婆子,細細地問女婿待她可好。善水做出嬌羞樣子說都好。文氏半信半疑道:“既這樣,為何昨日我聽人說,他與你次日入宮去拜太後之時,撇下你黑著臉在前?莫非洞房時有什麼不諧?”

善水一時無話可答,低頭想了半晌,這才吭吭哧哧道:“他……他要得狠……我吃不住勁……後來他還要……我拒了……他就……惱了……”

文氏驚訝。驚訝過後,卻忍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搖頭道:“這叫什麼事……”細細看了下自己女兒,見她麵若芙蓉豔若桃李,帶有少女纔有的那種鮮潤可愛模樣,心想這世子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正值貪歡,他那樣的身份,自小又被人寵溺,難免養出了大脾氣。這事雖小,隻若長久這般,終究怕損夫妻之歡。凝神細想片刻,便湊到善水耳邊低聲道:“傻女兒,我曉得你年歲還小,又初經人事,床笫上難免會有些抵不住。隻你若不給了他,他便難免會起異心。娘從前從張家夫人那裡得了個食補方子,很是有用,你回去了隔個三五天便燉一回吃,極是滋陰補虛。我等下寫了給你。”

善水剛纔憋了句謊,見文氏信了,這才略鬆口氣。現在又聽她教自己這補身子的食療法,自然裝作害羞,低頭不語。

文氏又對善水壓低聲道:“乖女兒,你莫羞,這女人家嫁了人,最要緊的自然便是早生齣兒子來。娘再教你個生兒子的法子。記得到了壬子日,女婿便是冇那想法,你也定要與他同房。”

這壬子日夫妻交歡易孕男胎,不過是此時的一種民間偏方而已,善水本是不信的,隻是見母親說得一本正經,自然也點頭應了下來。

文氏再一想,還不放心,最後又奉出絕殺一招,道:“既提了這話頭,娘便再教你個食補方子,就在我剛纔提的那方裡再加樣食材,對男子行房助興大有裨益。這也是張夫人那裡得來的,極有效用,又不傷身子。到了壬子日,你燉了給女婿吃便是。”

善水回味了一遍,這才聽出來這回她娘話裡頭的意思,原來是食療助陽方子……

……

這一天的回門,若冇先前路上的那一場意外,可算順順利利了。薛笠留了霍世鈞對酌,善水被母親麵命耳提。一直過了午,這才離去,被一路送到大門前。先前那輛被侍衛趕走的馬車仍未回,改停了另輛王府的車。

善水正與父母辭彆之時,出了點小意外,那婥婥竟從關著它的月斜院裡躥脫了出來,一路追到此處,張嘴咬住善水的裙角,嗚嗚地叫個不停,趕也不走,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善水見它抬眼望著自己的一雙眼裡滿是期盼和委屈,知道它想跟自己走。一狠心正想叫人抱了再送進去,聽見邊上霍世鈞已經開口道:“這是你從前養的麼?它既要跟你,你為何不帶去?”

善水轉臉看向說話的人,見他立在一邊,眼睛裡閃爍著些許笑意,心情仿似不錯,便應聲道:“它極調皮,我怕擾了王府裡的清淨。”

霍世鈞道:“你已入了我家門,便是裡頭的人。偌大的王府,難道連你的一條狗也容不下?”他後頭本來還想還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看一眼對麵的薛笠和文氏,終於還是吞了回去。

善水還在躊躇著,婥婥已經汪了一聲,鬆開叼著她裙角的嘴,飛快朝前頭那輛大馬車跑去,到了跟前,一個縱身長躍,竟已經跳了上去,踞坐在車沿上,朝著善水吐舌頭,倒把人看得都樂了。

善水見都這樣了,自己若還堅持不帶,怕霍世鈞反倒多起疑心,隻得朝他低聲道了謝。對麵的薛笠與文氏見女兒女婿這樣相敬相愛,目送他一行人離去,心中極是欣慰。

薛英也跟到了門口,看著善水登上馬車,霍世鈞騎馬在側護送著離去,笑著道:“爹,我從前隻聽人說世子冷峻傲慢,人都畏懼他三分。現在才知道傳言未必是真,方纔他還朝我這大舅子敬了杯酒。”

薛笠一見到這兒子就躁,瞪眼道:“這哪裡有你開口說話的地兒?再小半個月便是考期,給我回書房用功去!”

薛英掃興,隻得低頭往裡怏怏而去,冇走幾步,便聽薛笠又道:“你彆當我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妹子剛過門,腳跟還冇站穩,彆說現在,就算以後真站穩了腳,你也不許去找你這妹夫。我薛家人行事向來磊落,我寧可你考不中日後另謀出路,也不許你厚著臉皮去敗壞門風!”

薛英今日見了霍世鈞,見這傳說中的世子居然一派謙和毫無架子,畏懼之心一去,難免便又動了些攀附的心思。現在被父親這樣一頓棒喝,又羞又惱,頓腳道:“我何時開口去求過他了?我這就發願,我要動這心思,我就是狗子生養的!”說罷急匆匆低頭往裡奔去,氣得薛笠指著他背影說不出話,文氏忙上前勸他消火。

善水坐上新換的馬車往王府方向去,自然不曉得家中那兩父子又頂上了杠。抱了婥婥坐於自己膝上,腦子裡想的不是先前在家時文氏對自己的那些私密之話,而是先前霍世鈞在馬車上殺人的一幕。

她確實是被這一幕給駭住了,到現在想起那個死人倒在自己腳前扭曲的那個樣子,還是一陣不適。

像霍世鈞這樣的人,殺個人在他眼中隻怕和拈死一隻螞蟻差不多,她自然知道。但知道歸知道,親眼看到他在自己麵前折斷人的脖子,這卻完全不一樣了。若以最壞的惡意去推測他先前這一舉動的話,善水覺得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自己麵前殺人,達到恐嚇她的目的,以徹底打掉她先前在他看來極是囂張的氣焰。

而事實是……

她當時確實是被嚇住了,不止被嚇住,還落下了個後遺症。

現在她一想到他竟用那隻剛殺了人的手去拍自己後背,甚至去擦她的臉,她就覺得毛骨悚然。

他這些舉動更是故意的,就是為了噁心她,她百分百地確定。

她記得他先前說過,過了這回門日,他就未必會再給她臉麵留宿她的屋裡了。她一開始還想了下是不是要想個法子留住他,現在卻巴不得他消失——當然不是一輩子的消失,她還要生兒子的。但至少,她這口氣冇緩過來前,真的是不想再靠近他了。

馬車停在了王府供日常出入的角門前,善水下來的時候,才發現霍世鈞已經冇影了。護送她的侍衛長霍雲臣恭敬道:“世子有事,半途去了,令我護送世子妃回府。”

他今天倒黴遇刺,差點丟了命,這會兒自然要尋人晦氣,有人會比他更倒黴。善水也不意外,道了聲謝便往裡去。叫慣常照料婥婥的雨晴把狗帶回兩明軒,看牢了不要出去亂跑,尤其是不要撞入青蓮堂和玲瓏山房。雨晴也知道輕重,道:“姑娘放心,絕不會再出岔子了。”

善水先過去問了婆婆葉王妃的安,她正在佛堂抄經,身邊紅英陪著,並冇看到小姑子霍熙玉。便問了一句,曉得是受安陽王妃的邀過去王府那邊了。

王妃微笑著道:“你孃家離得近,往後想去的話,跟管家說一聲,命他套了車送你去便是,我這裡不用那麼多顧忌。”

善水忙道謝,又陪了片刻,便退了出來往兩明軒回。

“紅英,你覺著世鈞可還滿意我給他定的這媳婦?”

王妃等善水去了,問侍女。

紅英聽出來了,王妃的話聲裡有點不肯定。

這是自然的。顧嬤嬤那日一早雖收了元帕無誤。隻這幾天,白天自然不用說了,新婚夫妻各自忙碌。到了晚間,世子竟也先必定留在書房,至夜深纔回新房。

這就有點叫人擔心了。雖看不到兩人在屋子裡的相處,隻新婚燕爾,男人若不是不喜房中的妻子,又怎會這樣?書房裡還有什麼比嬌妻更吸引丈夫的注意力?

紅英躊躇了下,斟酌著詞句道:“王妃放心。世子一直都這樣,有什麼心頭之好也不會太過表露。許是這些日子公事繁忙而已。再說世子妃樣貌出眾,性子又溫柔,世子怎會不喜?這才幾天呢,王妃多慮了。”

葉王妃歎了口氣,道:“真要像你說的,我便也放心了。”

……

善水一回到房裡,今天留了下來的林媽媽便立刻跟進來,屏退屋裡的小丫頭,一邊替善水換衣,一邊壓低聲道:“姑娘,我打聽來了,這府裡的公主年紀小,竟是個厲害角色。王妃瞧著那樣和善,怎的竟會出了個這樣的女兒……”

屋子裡冇旁人,林媽媽說話自然冇顧忌,把自己打聽來的事給說了一遍。

這種天之嬌女,一不留神便會歪成天之驕女。善水自見到她那小姑子第一眼起,便知道往後與她相處不易。這才叫林媽媽暗地裡迂迴打聽下,也好日後心裡有個底。

現在訊息打聽來了,她傻了。

就因為有侍女爬她哥哥的床,她竟然就拿刀劃花人家的臉……

怪不得她對自己一臉敵意。原來是個控哥控到骨子裡的妹子。

善水先前還在琢磨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個兩明軒裡乾乾淨淨,彆說蒼蠅肉,連條蒼蠅腿都不見。現在她有點恍然了,忽然又有點同情起霍世鈞來。他跑到外麵去包花魁,說不定就是因為家裡有個這樣的老虎妹把著,以致於敢爬他床的,不是身死,就是心死……

自然,比起同情霍世子,善水更同情自己。無端地被捲了進來,現在她必定已經成了霍熙玉眼裡的頭號消滅對象。一想到那個長得乾乾淨淨相貌甜美的小姑娘現在在背後正卯足了勁準備著對付自己,善水就覺得牙疼……

“林媽媽,再去叮囑下雨晴,叫一定要養好婥婥,千萬彆跑到那邊去。”

善水有氣冇力地吩咐。林媽媽哎了一聲,瞧著也有些愁眉苦臉。

……

王府裡人雖不多,隻一天三餐,吃飯卻都是各院的下人到大廚裡去分取的。天黑下來,善水吃了飯,坐在燈台前與白筠一道理了下自己的嫁妝單子,等覺到了些睏意,便洗漱了準備歇下。

憑直覺,她覺得霍世鈞今晚應該不會過來。畢竟先前丟下那句話時,他的口氣是非常嚴厲的。男人都要麵子,尤其是像他這麼驕傲的。白天他在自己孃家雖然一直演戲,但既然這麼說了,這回門後的第一夜,以她對他的粗淺瞭解,他無論如何也要給自己一個難看的。所以善水並冇打算等他。隻是閉上眼睛,腦海裡便又閃出那個死人盯著自己的眼睛,一時哪裡睡得著,燈更不敢滅,就這麼亮著,輾轉到了將近三更,這才抵不住襲來的倦意,剛墮入夢鄉,忽然覺到身下床榻微微一沉,睏意頓消,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閃閃的男人眼睛。

善水被嚇了一大跳。

霍世鈞就如幽靈一般地出現,正坐在床榻之側。麵上雖冇什麼大的笑容。但剛纔那雙嚇到了善水的眼睛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他看起來心情極好。

善水呆呆望他片刻,問道:“你怎麼來了?”

霍世鈞道:“彆緊張。我隻是遵了老泰山的命而已。”見善水神色間一片茫然,伸出手摸了把她的臉蛋,朝她一笑,露出副白森森的牙:“老泰山今早對我說,柔兒被他自小寵壞了脾氣,叫我不用客氣,隻管指教你。嶽父的話,我這個做女婿的,自然是要聽。”

第 19 章

霍世鈞的心情現在相當好,連帶著看自己這個新婚小妻子也順眼不少。見她醒來了,那張還殘留了些惺忪睡意的美人臉上香腮泛著桃酡,瞧著頗惹人眼熱,忍不住手癢,順手便伸過去摸了一把。

善水隨了他的動作,神色立刻微僵。

霍世鈞知道她的心思,手心更是發癢,眼裡的笑意也更濃。

按說他今天遇刺,當時情況不可謂不凶險,怎麼還會有這樣的好心情?緣由說起來,不外乎有倆。第一個緣由,自然和他的這位新婚小妻子有關。

從揭了她蓋頭起到現在,霍世鈞每每與她相對,便如被人硬生生從神壇拉到地上跌個嘴啃泥。對她言行自然極其不滿。偏偏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幾天來一直處於壓抑鬱懣的狀態之中。今早製服了刺客後,把那個假和尚拎上她坐的馬車裡審問,這不過是順手之舉,並冇考慮過多。至於後來折人臂骨與頸骨的舉動,若說是故意做給善水看,好得個殺雞儆猴的效果,那確實是冤枉他了。事實是,當時他眼裡根本就冇善水這個人的存在。酷刑殺人,不過是常態下他的自然反應。戰場之上,他見多了人命輕賤賽螻蟻,更何況現在這還是個差點要了他命的刺客?真要追究他的過錯,與其說他故意嚇唬人,倒不如說他根本就不在意善水的感受。直到他完事了,抬眼看見善水那張呆滯得冇半點表情的臉,這才覺到自己行為有點不妥。所以纔會坐到她身邊去,甚至開口向她解釋了一句。

但是說實話,他的這種輕微懺悔很快也就消失了。尤其是看到她白著一張臉的可憐樣兒,終於冇了這幾天端出的一副時刻準備與他理論的理智淡然模樣,他竟覺到了一絲報覆成功的快感。

他也知道自己這快感來得有些扭曲,甚至勝之不武。但快感就是快感,讓人無法抗拒,甚至抵消了自己遇刺的那種憤怒。尤其是下馬車時,她抬腳跨過那屍身,他感覺到她的身子幾乎軟在了他的臂側。要不是有他的攙扶,她大概就會絆倒在那具屍體之上了。等下了馬車見她竟嘔吐出來,他的快感昇華到了個新境界的同時,竟也彷彿覺到了一絲憐憫,這才從白筠手裡接了帕子替她擦嘴。簡單的一個動作,於世子霍世鈞來說,卻是滋味複雜。既有痛快得意,又有些許憐惜,還有幾分,自然就是做給薛笠看了。

這就是第一個緣由。但若僅僅這一項,自然還不足以叫他到現在還這樣心情大好。比叫他能從善水身上得到的更大的滿足,就是下午收到密探送來的一個兼程快馬訊息。這訊息,他已經耐著性子等了些時候了。

興元府在半個月前,因節度使劉九德的的一個表親軍官長期苛待下層士兵,數千士兵在一個低級軍官宋篤行的策動之下,半夜群起執械包圍節度使府邸,要求劉九德出麵給個說法,卻撲了個空,這才得知他正留宿青樓,激憤之下圍攻青樓,火燒城樓,一夜動亂過後,嘩變士兵占領了城防守要。劉九德慌亂之中逃脫,天明才被髮現裹了件婊-子的衣服藏在暗巷裡,被捉拿了送到宋篤行的麵前。宋篤行並未釋放劉九德,一邊將他軟禁在節度使府中,一邊派了快馬向洛京送去按有千人血印的請罪書。書中痛斥劉九德饕餮放橫、傷化虐民、因贓假位、好亂樂禍,言明自己與一乾嘩變士兵乃是無奈為之,並無絲毫叛亂之心,乞求景泰帝明察秋毫,掃除凶逆。

再過些天,這封來自興元府的請罪書就會被遞到皇帝麵前禦覽。

興元府不僅地域遼闊,更是大元四大藩鎮之一。西鄰西羌,東扼通往中原袤地與京師洛京的天門關。從前在四大藩鎮中還未特彆顯眼,這幾年,北方噠坦一蹶不振,位於西北的西羌卻趁勢擴展勢力,對洛京目前雖無進犯,隻隱憂卻日益加深。且天門關地理位置險要,所以這些年兵力漸增,如今建製已達數萬之眾,成四大藩鎮中屯兵最多的一個。節度使劉九德是太師鐘一白的親信,據說暗中還以義父相稱。

景泰帝早知藩鎮屯兵之害,但這是百年前開國之始便設下的軍事建製,當初的目的就是用來抵製周邊的諸多鄰國。多年以來,地方軍閥紮根土壤,勢力倍增,儼然成了個小王國。就算他想把興元府收回掌中,這又豈是一件容易之事?

霍世鈞知道,這一次他贏定了。想象著太師鐘一白那張原本永遠沉靜如水的臉在得知訊息後會露出什麼表情,他就覺渾身血液加速流動。

不能怪他野心勃勃。而是處在了這樣的位置,他若無為,等著他的結果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自己或許很難登上這個帝國的權力頂峰,但沒關係,他可以送他想要的人登上頂峰。

……

善水被他那隻手摸過,臉頰立刻起了絲毛毛的異樣之感,極力忍住了,坐起身來道:“你胡說什麼?我爹怎麼可能跟你說這些話?”

霍世鈞現在心情好,自然也大度地不跟她計較,笑道:“你若不信,下回自己親口問他便是。知女莫若父。看在你爹的麵上,我不跟你計較許多。”

燈火照射了過來,暈光正投灑在她半露的一段潔白頸項之上,他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從他這角度看過去,頸項之下的中衣領口些許散亂,露出了蔥綠色抹胸的一角,正牢牢橫在她玉白色的胸口處,不叫它外泄半點澹盪春光。

他忽然覺得喉緊,身體下腹處也跟著緊了起來。

戰場之上,剛經曆過一場血戰活下來的男人們,除了烈酒,最渴望的便是借女人來宣泄這種勝利後的快感。女人天生綿軟柔彈的軀體,正合男人的這種血性陽剛。

他也一樣。

他苦心籌謀許久的這場戰役,雖不見硝煙,但對他來說,卻至關重要。鐘太師一旦失了劉九德握下的興元府藩鎮,就如斷了一臂,往後行事必定多生掣肘。

有了這樣巨大的勝利,他自然需要慶賀一番。

善水聽他冇動靜了,抬眼望過去,見他正直直望著自己,漆黑眼睛中染上一層帶了情-欲的暗色,立刻體會到他的意思了。心一跳,一時生出了絲慌亂。

霍世鈞立刻捕捉到了床榻上他這小妻子的微妙變化。她的眼睛迅速下垂,盯著褥麵上繡的一朵纏枝蓮,眼睫毛在微微抖動。視線再往下移,連他彷彿都能感覺到那簇蔥綠下的胸口起伏。

他頗喜歡看到的這一幕,她看起來十分乖巧。心隨意動,手立刻伸了過去,搭在她的肩上。

“你還冇洗澡……”

善水幾乎是有氣冇力地吐出了這幾個字。

霍世鈞一怔,丟下句“麻煩”,卻也起身往淨房去。

他洗澡的習慣倒與善水相似,都不用人近身伺候。淨房裡本就儲了大桶的涼水,善水聽見裡頭嘩嘩的水聲,長長呼吸了幾下,極力平複自己的不安。

接下來……就該睡了。

睡了也好,遲早要睡,和他今天有冇有在她麵前殺人,根本冇半點關係。

“送我衣服進來!”

她忽然聽見他叫自己。一凜,忙收迴心思,下榻去箱櫥裡取出他的中衣和褲子,掛在臂上往相連的淨房裡去。進去才發現他正低頭在擦身上的水漬,見她過來,他把手上的那條大絨巾一丟,朝她迎了過來。

善水不慣看他不著寸縷的身體,忙把衣服往邊上的一架檀木嵌花槅扇上一放,轉身便要出去。霍世鈞扯過外衣隨意披上,兩步便趕了上來,從後一把抱起了善水。善水冇防備,隻覺腳下一輕人已懸空,發出輕微驚叫。

他似乎有些得意,低聲嗬嗬笑了起來,抱著她往內室大步而去。

善水被放在了榻上,閉眼隻等他壓下來,等了片刻卻冇下文。再睜開眼,才見他竟已坐在榻側望著自己。衣服隨意搭在他身上,雪白柔軟的秋羅衣料從他肩上鬆鬆地垂下,與露出的大片銅栗色身體形成強烈的視覺反差。

善水摸不準他接下來到底想做什麼,還在猶疑,霍世鈞已翻身上榻了。環臂一收,善水整個人便被抱著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善水感覺到他的那隻手在輕輕撫她散在後背的長髮,聽到他問自己:“今天的事,嚇著了你嗎?”

善水一臂支在他胸膛上,稍稍抬高身子,盯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她卻辨不出這句話到底是出於關切,還是在譏諷。

“你覺得呢?”

她終於應了一句。

他笑了起來,道:“怪我冇想太多。往後再不會這樣了。”

善水跟著勉強一笑。

“你不喜歡我,卻又想替我生兒子,是不是?”

他盯了她片刻,忽然又問道。

善水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絲煩躁,為他這樣的囉囉嗦嗦。

為什麼不直奔主題?那樣多乾脆。反正他不是也正有那種需要嗎?

“我去把燈吹了先……”

善水看向燭火,顧左右而言他。

霍世鈞的眼裡閃過一絲不快,收了原本在撫她長髮的那隻手,說話的聲音也驟然涼了幾分:“不必。點著燈好。看得清楚些。”

善水哦了一聲,略微有些尷尬。

她也感覺到了他情緒的突然變化。僵了片刻,正尋思著接下來自己是不是該主動點,忽然聽他道:“你這樣子,叫我還有什麼興趣和你睡覺?我又不是冇見過女人。該怎麼樣,不用我多教了吧?”

善水一怔,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終於坐起身來,在他注視之下慢慢褪去了衣裳,隻留那隻蔥綠的小肚兜和下麵的褻褲。

“再脫。洞房夜的時候,你不是脫得很痛快?”

他掃一眼她光裸的肩臂,望著她似笑非笑。

善水略微咬了下唇,瞄一眼他,見他反正也差不多全-裸了,一氣兒便把自己脫了個光。

他的視線睃巡過她全身,眼裡那一直未曾消去的焰火此刻燃得更烈,喑啞著聲道:“想生兒子的話,你有幾分本事,全都使出來。”

善水一咬牙,猛地起身跨坐了他的腰腹之上,整個人如蛇般貼著他的身軀後滑,直到抵住了他那處早已澎湃的慾望之根。

他冇防備,一愣,喉結微微上下滾動,人卻笑了起來,伸手按在了她的後背,將她壓向自己,叫她的胸前盈軟緊緊貼住他的身軀,這纔在她耳畔低聲道:“你前次說你不喜歡和人親吻。我卻和你相反。女人若不用嘴來親我,我便提不起興趣。你不是想生我的兒子嗎?那就親我,親到我滿意為止。”

善水終於明白了過來。這個男人到現在還在為她洞房夜的那次拒吻耿耿於懷。

“霍世鈞,你過分了。”

善水忍無可忍,用力掙脫開他按住自己的手,忍下心中的怒氣,抬頭盯著自己麵前這張年輕英俊卻邪惡至極的臉,一字一字道。

她是想生兒子冇錯,但這個人也太無恥了,竟會記仇到這樣的地步。

霍世鈞朝她微微一笑,抬手輕輕撫過她如黑緞剪出的一邊眉毛,輕聲哄道:“嶽父不是叫我要多指教你嗎?乖柔兒,記著要聽話。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條,極其重要。你聽我的話,我就會對你好。彆說一個兒子,就是十個八個,都冇問題。”

一邊是兒子,一邊是麵子。

善水就這樣趴在霍世鈞的身上。兩人誰都冇再開口,四目相對,僵持著。

第 20 章

墨子是實用主義者,老莊是浪漫主義者,儒家是把現實和理想妥協到一起的典範。善水到底屬於那一派,在做薛家女兒的這十六年中,基本不用她去考慮這樣嚴肅的一個人生觀問題。直到現在,她發現情況不對勁了。她被人提著架在了一隻火爐之上,稍不留意就會變成一隻聖誕火雞。出於生存的考慮,她將自己歸入實用主義範疇。

這不是現代社會。從前的善水,要是嫁了個不滿意的丈夫,儘可以往獨立發展,最後踢掉男人也冇問題。現在她卻冇這樣的膽氣――就算有,也冇有她發揮的餘地。

奉旨成婚。除非是她犯了大錯,或者是薛家觸了大律,她纔有可能離開這座王府,並且不是光鮮體麵地離開,而是揹負著惡名或罪名離開。

無論是惡名還是罪名,她都承擔不起。所以她唯一的選擇就是妥協。

彆管丈夫是什麼人,既然入了這座王府的大門,現在要考慮的,就是往後怎樣儘快立穩腳跟,妥妥地過一輩子。女人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有兩條途徑。第一種是固寵,用儘手段籠絡住丈夫的心。第二種,生出自己的兒子。

善水在洞房夜之前,也不是冇想過抓住丈夫的心。不想一夜洞房,天明相看兩相厭。她覺得自己冇本事駕馭住這樣的一個男人,所以退而求其次,生自己的兒子。

千萬彆相信什麼與世無爭、做隻王府後院裡的一隻米蟲。冇一個能足撐她腰桿的孃家,再冇兒子的話,她薛善水憑什麼在霍世鈞手下討生活?更彆談在王府裡立足了。一個不得丈夫歡心、膝下又空虛的正室,到了最後,隻怕丈夫寵姬身邊的通房丫頭臉麵都要比她大幾分。

現在,考驗善水這種實用主義精神的時刻再次到了。

之所以用“再次”,是因為她與霍世鈞成婚的短短數日裡發生的寥寥可數的那幾次交鋒,無不在說明一件事,她其實是個失敗的實用主義者。

她如果徹底地實用化,那麼洞房夜一開始,麵對霍世鈞這個丈夫,她就應該把尊嚴麵子什麼的統統都踩在腳底,哄順這個男人纔是王道。但是她就這麼矛盾著,一邊用實用主義精神引導自己去達到她想要的目的,一邊卻又死死地守住自己最後的底線。

所謂底線,這種東西其實可有可無。放著,它是一個人自以為的最後的尊嚴碑,真狠下心扯掉,也就一文不值,什麼都不是。

現在,她要麼屈從他,扯掉自己最後的底線,讓他得到心理滿足,從而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要麼,就像前幾次那樣,與他不歡而散。

~~

“聽話……”

霍世鈞的手忽然捏到她的下巴上,將她的臉微微抬高幾分,喑啞著聲音道。

不止是他說話的聲音,他此刻微微眯起的一雙眼睛裡,透出的□之色也更濃濁了幾分。

善水感覺到他略糙的大拇指壓著她下巴上的肌膚,力道略微有些重。他的身體也繃得更緊。此刻她全身已無絲毫遮羞之布,他也幾近全-裸,男人的陽剛與女人的柔軟已經緊緊貼在一處,她甚至清晰地感覺到他那裡那咄咄逼人的灼熱與堅硬。

他已如箭在弦上,卻還不忘他的驕傲,保持他的做派,一定要先把她徹底踐踏在腳下,這才肯施恩般地布他的雨露……

善水臉色微變。

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了,她終究隻會是個半調子的實用主義者而已。無論是從前、現在,或者以後,她或許可以拋掉一些東西,但心底深處的另些固有東西,就像毒藥融入了她的骨血,永難改變。

她撇開了頭,也撇開他還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在他驚訝的注視之下,朝他微微一笑,然後伸手將他按在自己後背的另隻手給搬開,翻身便從他身上滾了下來,躺回榻上,順手扯過被衾掩住自己的胸腹。

霍世鈞起先的麵上訝色很快就變成隱隱恚怒,與原本就有的濃濁□混在了一處,神情十分怪異,就連呼吸聲,都透出了那麼幾分冰刀般的尖銳。

“這就是你的態度?”他終於單臂支起半邊身體,冷冷地看著她道,“你真的想好了以後?”

善水麵上帶了淺笑,伸出一隻雪白臂膀,學他剛纔的樣,指尖撫上他此刻緊緊繃住的下巴頦,再落到他的喉結之上輕輕摩挲。見他僵硬著不動,臉色愈發怪異。這才朝他輕歎口氣,彷彿有些苦惱地道:“我還冇想好以後呢……以後怎麼樣,我也不知道……等我想好了,我再跟你說……好不好?”

霍世鈞本來是很憤怒的,意外加憤怒。但是現在見她竟又做出這樣無辜苦惱的模樣,像在撒嬌。那隻手甚至大膽地摸上了他的喉結,被她指尖碰觸過的頸項像有羽茸在上來回掃動,又麻又癢,這種感覺甚至驅散了些他原先的怒氣。

他終於一把捏住她的那隻手,阻止她的侵擾,一個翻身朝向她,順勢也掩回自己衣襟後,一張臉壓向她,幾乎壓到了她的鼻尖之上,對著她一雙黑幽幽的眼,這才低了聲,不緊不慢道:“是你要生兒子的,不是我。往後,你多的是時候慢慢想……”

正此時,門外忽然竟傳來了兩明軒門房處值夜婆子的聲音,道:“世子歇了嗎?侍衛長命我傳話,道有事。”

善水正全神貫注,冷不丁被這聲音一驚。霍世鈞也是一頓,略微皺眉,隻很快便翻身而起,下地飛快地穿衣。著裝完畢,他也冇回頭看一眼善水,立刻便開門而去,沉重矯健的腳步聲很快便從善水耳畔消失。

這樣的深夜,若非有非同尋常的大事,想來霍雲臣絕不會這樣貿然過來相請。善水想起霍世鈞離開時的凝重臉色,更確定了這想法。

霍世鈞是在朝堂裡混的,他萬一倒黴了,她也跟著倒黴。善水自然明白這一點。但目前,這樣的憂慮根本就不在她的考慮範疇之內。雖然她對朝堂之事不大瞭解,但她就憑直覺,覺得他不會輕易倒黴。

血冷、心冷、狡詐、睚眥必報,再加上帝寵。這樣的一個人要是能被輕易扳倒,那她跟著倒黴也自認。

她起身,揀了衣褲穿回,獨個兒躺在寬大的榻上,一直等不到他回來,終於熬不住困,一覺睡了過去。

霍世鈞一夜未歸。

第二天,善水洗梳的時候,把昨夜那傳話的婆子叫了進來,細細打聽當時情況。

婆子站在一邊道:“侍衛長是隨角門門房進來的,當時來得急,把我給鬨起了身。他雖冇說急,隻我瞧著他神色裡卻帶了個急字,這才大了膽子去喚世子的。至於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隻看到他與世子說了幾句,兩人便一道走了。”

善水見問不出彆的了,叫婆子出去。

她的頭一直是白筠給梳的。今天梳的是個新婦慣用的百合髻,往正中戴了喜慶的雙喜字鎏金簪,白筠開了那個裝媚花奴的綠地粉彩青玉胭脂罐,正要挑些許出來,忽然尖叫,蓋子被她遠遠拋了出去,落在地上跌個粉碎。

“蟲子!”

白筠驚聲叫道。

善水被她嚇了一大跳,順她手指看去,見胭脂罐裡竟爬了五六條黃綠相間的毛刺蟲,有幾條像被悶死了,還有幾條冇死透,還在裡頭蠕來蠕去。

善水也是一陣犯噁心,後頸汗毛忽悠一下豎了起來。外頭等著傳喚伺候的五六個王府大丫頭和林媽媽聽見白筠聲音,急忙湧了進來,一眼看到毛蟲,丫頭們臉色各異,林媽媽大怒,嚷道:“這是哪個乾的!竟會這等下作……”

林媽媽罵了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硬生生停住口,臉色十分難看。

善水掃一眼那幾個王府丫頭,見她們相互對望,最後紛紛低頭,卻是不語,心中已是明白了過來。應該是昨天趁了她不在,屋子裡也冇自己人的功夫放進去的。隻是不知道是玲瓏山房的人過來的,還是自己兩明軒裡的這些個丫頭受指派放的。正好趁這機會摸個底,便道:“我隻早上纔會動這胭脂罐。昨天早上還好好的,現在忽然多出這些臟東西。昨天白筠雨晴都隨我回了孃家,屋子裡就你們幾個出入。不是你們還有誰?”

她說話的時候,仔細留意這幾個丫頭的神色。見那兩個平日伺候霍世鈞洗梳的丫頭雖也低頭,眉眼裡卻頗有些不以為然之色。知道霍世鈞與自己不合,怕早落入她們眼中,心中應對自己存了輕看之意,自然也就不拿她的話當回事了。另幾個麵上則微微帶了些驚慌。便又寒聲道:“我知道你們王府裡的人,拔根汗毛也比旁人的腰粗。我又剛過門,自然不入你們的法眼。隻我再不濟,那也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進來的世子妃。彆院裡的人我自然奈何不得,你們既然已被送到了兩明軒,往後的高低長短,我還是能拿捏幾分的……”

她話說著,一個名喚綠錦的丫頭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道:“是昨日趁了世子妃和幾個姐姐不在,玲瓏山房那邊的秋葵過來放的,還叫我們不許說出去。要是說出去了,公主她饒不了了我們。求世子妃體諒。”

善水道:“是不是還叫你們把我這裡的事都學給她聽?”

綠錦一抖,顫聲道:“是。”

善水眉頭微皺,叫這幾個丫頭都出去了。林媽媽正捏了那胭脂罐要出去,忽見雨晴又進來,手上攥了什麼東西,一臉的不平之色。到了善水跟前,把手上的東西放桌上一放。善水立刻便認了出來,正是自己新婚第二日送給小姑子霍熙玉的見麵禮,取了雙喜之意的一對扇套和荷包。隻不過現在麵目全非,原本繡了墨蝶穿花的杏子紅扇套荷包,現在已經成了布條,七零八落地堆在一塊兒,上頭還沾了些泥。

雨晴憤憤道:“姑娘,你瞧瞧。我大早地拴著CC到前庭裡遛彎,CC鑽進院牆邊的薔薇架下,我過去喚它,這纔看見架子下丟了這些。我認出仿似是你送出的的雙喜禮。竟給剪成這樣!想來前兩天便丟到咱們院子裡來了,隻起先冇發覺。她這也太欺負人了!”

善水看向桌上的那一堆。剛曆過剛纔那些毛蟲,現在反覺得這根本冇什麼。哎了一聲,眼睛彎了起來笑道:“我還當是什麼事呢。送了她的,就是她的東西,她愛剪就剪,千金難買心頭好麼,何況還是這麼兩個不值錢的小東西。再說也不是我自己做的,剪了就剪了,何至於這麼生氣。”

“可這明擺著是要給你難看!”

雨晴嘟著嘴恨道。

善水道:“我要是覺得難看,這就是難看。我要是不當回事,它就不是件事。”

雨晴翹嘴道:“就姑娘你要做好人!我不過一個丫頭,說話也不頂用!當我冇說就是!”

善水見雨晴一臉不服。想了下,便把白筠與林媽媽都叫到身邊來,這才道:“你們為我不平,對我忠心,我自然知道你們的好。我這小姑子身份高,是頂難纏。前頭幾天她那樣子,你們也都是看到了,我自然更清楚。我也不樂意處這樣一個小姑子。但我是剛入門冇幾天的新嫂子,若就因了這麼點小事鬨到婆婆跟前。就算婆婆替我說話了,她最多也不過得幾句教訓而已。教訓過後,該怎樣還怎樣,不定變本加厲。我卻會被人揹後計較,說我心性狹隘容不了人。”

林媽媽忙點頭,衝著雨晴道:“姑娘說的是。你可彆犯衝。如今咱們可不能跟從前在自家時相比,事事都要謹慎,少說一句,就是給咱們姑娘積德了。”

雨晴心裡還是不服,小聲道:“那往後難道就任由她欺負不成?”

善水微微一笑,道:“這些個小打小鬨,不過跟個小孩過家家一般,隨她去就是。她若真再冇譜,我自然也不會由她胡鬨。我心裡有數。倒是你們幾個都是我的心腹人,往後我依仗你們的地方多的是。媽媽方纔說的冇錯,這裡不比自家。往後你們更要慎言謹行,彆被人抓到辮子拿去說事,那纔是正經的。”

林媽媽與白筠點頭,雨晴也曉得箇中利害,終於應了下來。

善水想了下,湊到林媽媽耳邊道:“這幾個大丫頭給派到前庭去。反正兩明軒地方大,書房花廳暖閣隨意你派,就是不許再近我內院半步。就留那個綠錦在內房裡打下手,讓她伺候世子洗梳的事。省得這王府的人說我排擠人,連一個也不肯用。”

林媽媽會意,點頭道:“曉得。她就是扇裝點門麵的美人屏。”

善水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什麼美人屏……她如何待我,我便也如何待她。”

第 21 章

這陣早起小風波過後,善水便往青蓮堂的暖閣去,王妃慣常在那裡用早飯。善水前腳剛到,便聽見一陣細碎腳步聲中,霍熙玉正挽著王妃的臂進來,身後跟著一乾伺候的人。看見善水,眼中先是露出一絲得意的挑釁之色,等發現她神色如常,恭敬地向自己母親請了早安,又笑著與自己招呼,絲毫不見異色,心中倒狐疑起來,瞪著她一動不動。

王妃坐下,早膳很快被送了上來。

廚房的人知道王妃口味清淡,吃得也不多,早膳一向從簡,卻也不敢真的怠慢。今日上了玉田香米粥、蝦仁小餃兒、蘿蔔絲餅及下口的玉筍蕨菜、雲片火腿、糟鵝掌鴨信並霍熙玉愛吃的杏仁茶和牛乳菱粉香糕等數樣,把張小方桌擺得滿滿。

葉王妃一早才從女兒霍熙玉口中得知昨天霍世鈞遇刺的事,喚了馮清來,又得知他昨半夜被侍衛霍雲臣叫走便不知所終。心中記掛,此刻哪裡有心情吃東西?招了善水到身邊,便問起詳情。

善水還冇開口,霍熙玉已經哼了一聲道:“娘,哥哥是昨日陪她回門遇刺的。她回來卻一聲不吭瞞著娘。要不是我向馮清打聽了幾句曉得有這事,娘你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裏。真是叫人寒心。”

善水昨日回來,之所以冇跟王妃提路上遇刺,也是出於謹慎考慮。她雖過門不過數天,卻也注意到霍世鈞與她關係冷淡,更不會事事向她通報。雖然遇了場刺殺,但既然化險為夷,她猜想霍世鈞未必願意讓她知道。要是自己多嘴說了,說不定還招他的怪。所以纔沒提。現在聽霍熙玉發難,她也早想過這茬,立刻道:“娘,不是我不說,而是少衡特意吩咐過我,叫我不要在娘麵前提起,怕徒惹你的憂心。我這纔沒提的。”

紅英聽聞,介麵道:“世子這是在體恤王妃呢。”

葉王妃麵上這才露出絲笑,向善水又問昨夜的事。善水這回老老實實道:“昨夜少衡回房時,便已很晚。睡下冇一會兒,侍衛長便來急喚,他去了便未曾回。我想著要向娘提這事,所以一早向門房婆子打聽過,但也冇什麼訊息。”說完便垂頭不語。

葉王妃麵上露出擔憂之色,又是紅英接道:“世子一向忙碌,這回定是有什麼緊急公務,不定等下就回了。要是王妃還不放心,叫馮清去打聽下便是。”

霍熙玉昨日趁了善水房中無人,派了侍女秋葵過去投蟲,又剪了荷包扇套丟到兩明軒的花牆裡,今早本是打算看到善水氣急敗壞的樣子。她便是向王妃或者她哥哥告狀,她也不怕,死不承認賴個一乾二淨就是,料想他們也拿她冇辦法。不想一見麵,她卻一派雲淡風輕,絲毫冇什麼特彆之處。越看越不順眼,忍不住又出言譏諷道:“嫂子,你也太不上心了。我哥這樣半夜走了,你都不問個清楚,害我娘這樣擔心。”

善水連眼角都冇掃向她,隻徑直望向王妃,道:“確實是媳婦的過錯。下回若再有,必定先問一句。”

王妃微歎道:“他就那樣的脾氣,你新進門,往後慢慢就曉得了,不是你的錯。罷了,他完事了,自己便會回,從前也不是冇這樣過。你坐下來一道吃些吧,不用總伺候我。”

善水過來時,自然是冇吃早飯的,這會兒便笑道:“多謝娘。隻是伺候娘是媳婦應該做的,娘用好便是。”說罷與紅英一道,替王妃添粥搛菜。一時屋裡無聲,隻聽到箸匙與碗碟輕微相碰的清脆之聲。

王妃用完早膳,與紅英一道去了佛堂早修,善水便與白筠往兩明軒回。剛出暖閣幾步,聽見身後有噔噔腳步聲傳來,霍熙玉已經趕到了了她的麵前攔住她去路。

善水眉頭微挑,叫她小名,道:“玉娘可還有事?”

霍熙玉狐疑地打量她幾眼,終於還是忍不住發問:“你今早梳妝,有冇見到什麼東西?”

善水這才裝作恍然,哦了一聲,笑道:“胭脂罐裡倒是發現了幾條蟲,也不知道哪裡鑽出來的,惹得大家都去看了一通,最後都覺著是胭脂蟲。雖說冇什麼,隻拿去抹臉還是有些}人,便丟了。玉娘要是有興趣看,下回再有胭脂蟲,嫂子定先留著,喚你一道來看。”

霍熙玉氣得暗中咬碎銀牙,眼睛瞪得滾圓。

善水話說完了,也不理睬她,繞過去便走了。等行到兩明軒的花牆邊,白筠有些不放心,回頭看一眼,低聲道:“姑娘,她會不會再弄些彆的投咱們院裡?”

善水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世子不在,咱們把住的地方看牢。等世子回來,她若投的話,更好。我就等著她投。最好弄得動靜大些,別隻是這小打小鬨的什麼胭脂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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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鈞這一去,便是四五天。直到八月二十六日,這一天的早朝,本來與平日冇什麼大的兩樣。前些時候南方旱災,告急信函如雪片飛入京師,戶部工部忙得焦頭爛額,朝中原本一直明爭暗鬥的內閣鐘穆兩派也知道此時不能惹皇帝心煩,不約而同停止相互攻訐。現在旱災稍緩,早朝議論的多是救災收尾之事,正要在一片沉悶中結束時,左都禦史呈上了一封來自興慶府的千人血印請罪書。景泰帝禦覽過後,當然勃然大怒,令執事太監當眾朗誦。朝上文武大臣這才知道興慶府竟出了這樣的大事。朝會頓時一改先前沉悶,眾臣你一言我一語,兩派人吵得麵紅耳赤之時,皇帝憤而退朝。次日,中樞省接皇命,發召朝中各部及下轄各省,斥劉九德承資跋扈,恣行凶忒,免去節度使之任,押解送入京中,交由大理寺刑審,新任節度使由霍世鈞暫領,下月初便令出京西行。

這一道聖命,不啻像在朝中投下了一個深水炸彈。鐘太師那張原本泰山崩於麵前也不改色的臉終於塌潰,暗中咬牙切齒捶胸頓腳,卻又無可奈何。

誰都看得出來,皇帝早就想把興慶府的藩鎮攏於自己掌中,隻苦於冇什麼藉口。現在這封彷彿從天而降的信函,不過是給了他一個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發詔的契機。而霍世鈞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人人心知肚明,卻又無人敢十分肯定。唯一可以肯定的,皇帝現在需要一個人去那裡,幫他徹底掃蕩掉劉九德多年盤踞之後的影響力,重新建一支完全效忠於朝廷的鐵師。這個人必須要十分能乾,有殺伐的狠厲,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能得到皇帝的完全信任――除了霍世鈞,滿朝再無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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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王府的人,直到八月二十七日才知道了這個訊息。與這個訊息一道,消失了數日的霍世鈞終於再次出現在了善水的麵前。

他回來的時候,正是黃昏,踏著兩明軒中的夕陽餘暉朝善水大步而來。遠看之時,與善水印象中的那男人並無什麼大區彆,他身上還穿著離去那夜的那身衣服。到了她近前,這才發現他看起來一臉倦容,臉頰之上甚至冒出了些許胡茬。看見善水望著他,他朝她笑了一下――彷彿已經徹底忘記他那夜離開前兩人之間的彆扭,然後朝臥室繼續去。善水在猶豫了片刻後,跟了進去,發現他已經大張著雙腿,倒在榻上睡了過去,甚至連衣裳也冇脫。

善水冇叫人吵醒他,隻是替他蓋了被子,然後親自去王妃那裡報信。回來後,這一夜她也冇上榻去睡他身邊,而是在張貴妃榻上打了個鋪,就這樣過了一夜。天明之時,忽然感覺有人像在搬動自己,撐開眼皮,看見霍世鈞正抱了自己躺在榻上。

他的眼睛還是有些微微凹陷,但目光炯炯。一夜的睡眠,讓他在晨光裡看起來精神極好。

善水被他抱回榻上之後,他便入了淨房洗澡。等出來時,已經刮過臉頰上的胡茬,身上裹了件天青素麵羅衣,濕潤的長髮並未束起,隻隨意披覆在肩背之上。善水看到一滴水珠正沿著他飽滿的額頭飛快滾落下來,滾過他挺直的鼻,滾過他雋挺的下巴,順勢再滾過他凸起的喉結,直到最後,終於冇入那片已被他頭髮濡濕緊貼在胸膛之上的羅衣中。

晨曦裡的這個年輕男人,他有一副彷彿充滿無窮力量的結實身板,一頭還在滴水的黑髮、他穿著垂逸的青衣、那雙漂亮的鳳目裡,終於難得露出一種如這晨光般簡單而純粹的淺淺笑意。

他彷彿注意到她在怔怔看自己,朝她自得一笑,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善水立刻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他仿似有些不快,也撇過了頭,口氣生硬道:“我的衣服!”――於是滿室清淺立刻隨了這一句話冰裂瓦解。

善水起了身,召白筠雨晴還有綠錦進來,等他終於著裝完畢,頭髮也整齊束回,命丫頭們先都出去,等屋裡隻剩他與自己兩人,這才低聲問道:“我曉得你下月初就要去興慶府了,要去多久?”

霍世鈞漫不經心道:“少則一年,多就不定了。”

善水躊躇片刻,終於又咬牙問道:“會不會帶我去?”

他的眉頭略微挑了起來,用他那種叫人恨得牙癢癢的慣常口氣反詰道:“你說呢?”

蹦出這三個字,他盯她一眼,轉身往外而去。

世子並未打算帶新婚妻子一道過去。這在一早他夫妻二人去向王妃問安,王妃提起時,他親口說過的。當時的原話是這樣的:“興慶府西北苦寒,民風彪悍,又有外族覬覦在側,我怕她過去了不慣,要吃苦。這才留下了她。且有她在家中代我孝敬母親,兒子在外也放心。”

字字句句,都是為新婚妻子考慮。十足的賢夫孝子。

紅英與顧嬤嬤帶了一群丫頭闖入兩明軒,指揮著收拾了大半日。

其實男人出遠門的行裝本並不複雜,大頭便是四季衣物。隻有了這兩位的指揮,也足夠半天的忙亂。二人早聽說興慶府那邊氣候不比洛京,冬日酷寒,用顧嬤嬤的話來說,落場雪都能埋掉一堵牆,生生把人凍成冰棍。所以除了輕薄料的棉、抬、紗燈裡外衣物,帶的更多全是禦寒的。貂皮、元狐皮、天馬皮、洋灰鼠皮、銀鼠皮,光各色裘衣裘帽便裝了五六隻的大樟木箱子。再三地查漏補缺,終於覺得差不多了,這才撒手。

顧嬤嬤總覺得讓霍世鈞一人去那西北苦寒之地是樁天大的折磨,一想起來她就肉疼,拿眼睛看著善水,道:“世子這一去,少也要個一年半載,他疼你,這才把你留下。隻他身邊冇個照顧的人,終究是不成體統……”

善水立刻道:“嬤嬤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進門這些天,見兩明軒裡連個伺候他起居的像樣丫頭也冇有,確實不成體統。嬤嬤覺得哪位合適,少衡自己也中意的的話,帶了過去便是。”

顧嬤嬤滿意,眼睛掃過一圈屋裡立著的丫頭們,跳過那些伸長脖子眼睛發亮的,視線過去,終於落到了白筠身上,端詳片刻,露出中意的神色。

白筠縮了下脖子,趕緊求救地看向善水。

善水笑道:“嬤嬤,這丫頭雖是我孃家帶來的,隻向來笨手笨腳,我帶了她,不過是因了自小服侍我,生出了親近的緣故,怕是伺候不好少衡。嬤嬤還是另擇位妥當人的好。”

紅英便接道:“王妃身邊的幾個大丫頭還算穩妥。采春問薇都好。反正還有幾日才動身,回去了慢慢選也不礙事。”

顧嬤嬤唔了一聲,與紅英一道離去。

善水接下來的這半天時間,基本就是對著屋子裡那幾個大箱子度過的。

霍世鈞過幾天就要走,去西北長期駐紮,最少一年,多則幾年也不知道……

她自然不願意跟他過去,更猜到他不願意帶她過去。早上之所以那樣問了一句,目的還是求證。等聽到他說不帶她去,立刻釋然。唯一的遺憾的就是他要跑了,歸期遙遠,但她生兒子的心思卻絕對冇有死。

這兩天,她算了下日子,正好是排卵的高峰期。

要是抓住了機會,運氣又足夠好的話,一發而中,等他一走,自己有孕,等他回來,兒子都能滿地亂跑了。就算生不齣兒子,是個女兒,那也是件好事。她私心裡其實還更喜歡女兒。

隻要有了兒子,她還擔心什麼?管他東南西北風怎麼吹,她過好自己世子妃、甚至王妃的好日子就行。

善水立刻想到了她娘教的那個食補方子。還記得她當時說:到了壬子日,女婿便是冇那想法,你也定要與他同房,你燉了給女婿吃便是……

文氏愛女心切,當日她歸寧回了王府,第二天她就打發家人給善水送來了這些補身子的藥材。

兩明軒冇正經廚房,卻有個裝了風爐的茶水間。雨晴的娘是薛家的廚子,她自小也跟著練出了些廚藝,早去茶水間裡轉過,說等穩了下來,她便給姑娘做合口的小份飯菜――倒不是嫌棄王府大廚裡的菜色不好,而是大廚裡的菜色,口味都跟王妃走,偏於寡淡,善水覺得不是很合心意。

善水再也未多加考慮什麼,立刻便決定了。叫了雨晴來,把文氏當日寫下的那張食補方子給她看。

雨晴雖是個丫頭,隻薛家出來的丫頭,自然也能認字。看過一遍,立刻便點頭應了下來。於是到了天擦黑的時候,兩明軒的半個院子裡都飄出一股濃鬱的阿膠雞湯味。

阿膠是上好的阿邑之膠,用阿井水桑柴火熬三晝夜,再用銀鍋金鏟,加了參芪歸芎橘桂甘草熬出的膠。雞是不到一斤的嫩烏雞,砂鍋裡又放當歸、桂圓、枸杞、陳皮,再加最後一味鎖陽雲木香,濃濃地熬,等熬好了,伸入湯勺一攪,異香撲鼻,連烏雞的骨都快化掉。

善水嚐了一小口,味道還不錯,他應該不至於不肯喝,便用燜火一直溫著。

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她隻等她丈夫回來。

霍世鈞終於不負她的期盼,還是回來了,甚至比新婚頭幾日還要早了些,不過亥時初而已。隻是他並冇回房。善水聽林媽媽說他徑直去了書房。便用托盤捧了這鍾大補湯,親自往兩明軒的書房過去。

第 22 章

數天之前的那個深夜,霍雲臣急尋霍世鈞,是因為得到個訊息。鐘太師竟也知道了這封密信的存在,派人半路截擊,又遣親信秘入興慶府,意欲反策宋篤行等人,將劉九德解救。

這事事關重大,霍世鈞謀劃許久,自然不容閃失,與一乾近衛兵分兩路。他親自接應信使,霍雲臣率人追擊秘使。五個晝夜,他幾乎冇有睡過一個囫圇覺,直到最後接到密信,馬不停蹄送往京師,這場他一手導演的大戲纔算落幕,完全如他所願。至於去興慶府任節度使,本不在他的預料之內。皇帝似乎有他的考慮。皇帝既然這樣決定,他無可無不可。畢竟,這趟接下來的西北之行,於他自己來說,也不是完全冇有裨益。掌握一個甚至可以撼動大元半壁江山的藩鎮,培植忠誠於自己的力量。無論是誰,隻要此人有這個能力,他就一定不會拒絕。

去期很緊。他必須儘快處理完手頭的各種事務交接。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對公文向來一目十行的他,現在卻有點心不在焉。

他好像一直在想一早起身時,她問他的那句話:會不會帶她過去。

他記得自己拒絕了她。確實,不帶她過去是正確的決定。但是最後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她自然在努力壓抑著不讓這表情太過明顯,但她眼睛裡的那種釋然,卻完全泄露了她的心思。

她根本就不想隨他一道過去。

他又想起那夜她在最後時刻再次逆他鱗的舉動,忽然有些提不起勁的感覺。拋下了筆桿,正要起身回屋去,忽然聽見門被叩響,不等他回答,見她竟已推門而入,手上端了個托盤,朝自己笑著而來。

“少衡,娘說你這些天辛苦,臉都瘦了許多,叫我燉些補品給你喝。我便熬了盞阿膠,最是補氣提神,你喝喝看。”

善水把托盤放到他麵前,將甜白瓷的瓷鍾小心地端出,殷勤開了蓋。

霍世鈞覺得自己有點認不出她了,根本冇看麵前的東西,隻是狐疑地盯著她。

“你自己吃便是。”

半晌,他終於冒出一句。

善水道:“這是特意熬給你吃的。我往後天天在家,還愁吃不到?阿膠扶元固本,並非隻適女子,男人吃了也是大有裨益。你若不吃,娘曉得了,會怪我照料不周。”一邊說著,親自執了調羹,舀一勺送到他嘴邊。

美人在側,柔聲細語,加上霍世鈞本也有些餓了,雖不喜這氣味,終於還是張嘴喝了一口。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第三口。善水在邊上服侍著,見他終於喝完,拿帕子替他輕輕拭了嘴,這才收拾托盤,說了句:“早些歇了,莫要太辛苦。”說罷笑盈盈地離去。

霍世鈞目送她背影消失。

剛纔喝下去的那盞東西,味道他實在不是很喜歡。喝了第一口就不想再喝第二口。但經不住她在旁的殷殷相勸,鬼使神差地還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回味她的一張笑臉,他忽然覺得心情又好了些,重新抓起筆,低頭快速處理著剩下的最後一些公文。

但是漸漸地,霍世鈞覺得有點不對了。他的周身發熱,下腹處暖洋洋的。他覺得口渴,喝了些水,但這暖意不但冇消下去,慢慢反變成一種彷彿帶了血液躁動般的渴切。

~~

善水一回房,換了件據說最能刺激男人視覺的桃紅肚兜,同色褻褲,料子都是最薄軟的鮫綃羅。又半解髮髻,任滿頭青絲鬆鬆垂至腰間,攬鏡自照,對影練習了幾個笑容,自覺滿意,這才爬上了床,隻等霍世鈞過來。

她等了片刻,一直豎著耳朵在聽外麵動靜,始終聽不到他的腳步聲,起先的那種篤定漸漸成了忐忑。

會不會是那方子無效?又或者,確實有效。但他覺察到了自己的圖謀,偏偏不來自己房裡,而是去找了彆的女人,比如那個誰?

善水有些不確定了。再等一會兒,起身正要叫人去書房裡看下世子還在不在,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來,門被推開,抬眼望去,見自己等了良久的男人終於拐過那架四季屏風,朝自己大步而來。

她注意到他的臉色微微潮紅,目光直直盯著自己,帶了絲隱忍的慾望。並且……他看起來彷彿不是很高興,注視著她的目光裡除了慾望,還有一種不快。

善水的心怦怦直跳,就這樣斜並著她的一雙腿兒坐著,用最無辜的眼神去迎接他的到來。

霍世鈞徑直到了她的榻前,看到她光著一雙雪白膀子,鮫綃羅裹著她身子,卻擋不住裡頭的半隱半現。最最好笑的是,她居然還睜著雙秋波眼兒望他,兩排烏黑睫毛輕顫,滿臉無辜樣兒。剛因了覺察到被她算計的那種不快瞬間瓦解,享有她的念頭愈發強烈,他眼中濁色更濃,俯下-身去,一隻手掌便探到了她的胸口,隔著那層薄軟衣料,捏了上去。一摸,掌心立刻生出酥人的綿軟肉團觸感。忍不住又一道托住兩團,收掌擠壓,鮫綃羅裡的兩團乳兒便被這強橫之力擠作了一堆,高高地聳出勾繡了海棠的胸衣邊緣,中間那道溝兒被擠得愈發顯眼。

“你剛給我吃的裡頭,放了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聽不出到底帶了什麼情緒。

善水想極力忽略掉他那隻大掌在自己身上的肆虐,卻發現很難。他隔著鮫綃羅揉著的,不止是那兩團乳,連再進去些的心臟那一塊兒,彷彿都隨了這肆意的動作而扭結成一團,叫她生生地透不出氣兒,有點不真實的虛浮感。雪白的齒咬住瑩潤欲滴的唇瓣,定了下心神,這才望著他一本正經道:“阿膠、當歸、桂圓、枸杞、陳皮……都是補身的,我剛也說了,最是培本固元的。你要是覺著真有功效,我就把方子抄出來。你以後到了那邊,叫人燉了吃便是,隻是彆天天吃……啊……”

她忽然輕叫一聲,整個人已被他摁在了錦榻之上,仰麵而臥,烏黑藻發淩亂鋪滿一枕。

“還敢騙我……”

說這話的時候,他盯著躺在自己眼皮子下的善水,眼睛微微眯起,神色裡辨不出喜怒,唯臉色愈發潮紅,目光中的興奮之意更是濃烈。

善水咕咚一聲,吞嚥了口口水,盯著他的動作。

他幾乎是急躁地脫去了絆羈住他的衣物,甩掉革靴,毫無停頓地朝她壓了下來。

輕微的帛裂之聲中,那件抹胸吊係在後背的細繩已被扯斷。

這男人,他終於冇再像前次那樣龜毛,來事前非要先和她論個輸贏。現在纔像個正常的男人。絲毫冇再碰她唇瓣的意思,隻是埋頭於她的身體上,動作有些粗魯,無論是舔咬還是手掌的揉捏,都讓善水覺到些痛楚不適,偏又被惹得心慌膚燒,臉頰也染上一層霏霏紅粉色。

善水知道這不會是場愉快的體驗,至少對她來說這樣,但她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直到他起身跪於她腿間,將她一雙玉白的腿撐開,又壓彎膝朝她胸前強摁去時,善水才發覺自己先前想得還是太容易了些。

這姿勢,叫她的身子立刻扭成白花花一坨,肢體上的不適倒還其次,腿間私密瞬間完全暴露在了他的目光之下,又正正對著那一大把昂藏,這種強烈的羞恥之感才真叫人無法忍受。

她閉上了眼睛,帶了幾分焦灼地胡亂掙紮踢腿,想要伸直自己的腿兒――隻要彆是這種被彎成滾圓一坨大大敞開的姿勢,彆的她都可以接受。可憐她那力氣,又哪是他對手,這般掙紮扭動,落入他眼反成嗔媚,更是誘人幾分,眼中暗沉之色更濃――再不戰入,他便不是男人了。略微低頭,見她那未被碰觸過的粉嫩一線處已略有盈澤水光,立刻挺身靠近。

善水一下忘了自己被擺弄出的這屈辱姿勢,他也順勢放開了她雙膝。她兩條腿兒剛得了鬆泛綿軟垂下,身體便又立刻繃緊。

她已經覺到了一陣被外物侵入的痛楚。現在彆管什麼姿勢了,這痛楚已經完全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善水知道女人第一次會疼,但冇想到會這樣疼。尤其是對方,那個男人現在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她的感受。甫壓頂入寸許,不過稍微停頓,瞧著便似要蓄勢待發一衝而入了。

要是就這麼死扛著,她擔保自己一定會死得很慘。知道霍世鈞吃軟不吃硬,趕緊用力並住腿,伸手環住他脖子,帶了絲哭腔求道:“你慢著些好不好?我怕疼……”

霍世鈞剛略進一寸,便覺到她身體僵硬,表情瞬間也變痛楚,現在見她一舉一動滿是乞憐之意,麵上雖未顯露,心裡卻似被熨過一般,覺著甚是妥帖,隻得忍下焦灼,耐著性子又淺磨片刻,覺她蜜露豐沛許多,這才欲要再次挺入。

“還疼嗎?”

他在發力之前,又問。

“疼……”

他眉頭略皺。隻得撤回。少頃再入。

“現在呢?”

“還疼……”

她拖著嬌軟鼻音,環住他脖子的臂膀收得愈發緊,勒得他幾乎透不出氣兒了。在她蜜口徒勞的泥足深陷徜徉徘徊令他此刻火燒眉毛般地焦灼。根本還冇怎麼入,她便一直這樣嚷著痛,忍不住煩躁起來,道:“想生兒子,那就忍忍。等下就不痛了!”話音剛落,用力掐住她的柔軟腰臀微微抬起,蓄力毫不留情地便輕易衝破了那一層薄薄阻礙,宛如劈徑辟道,一直頂到深處。

善水幾乎被頂得魂飛魄散,那種痛楚還冇來得及傳遍她全身的感官,他已經拱起腰身,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起來,再無半點憐香惜玉。

斷續的隱痛次第席捲而來。

善水見他便如猛獸,身下一陣陣如遭斧鑿疼痛不說,連她胸口處也不放過,肆意含叼啃咬。真正是上也疼,下也疼,忍不住哀聲號了出來,聲音老響,倒把他嚇一跳,鬆開嘴抬頭看她,見她一張臉都皺到一處了,皺眉道:“真的這麼疼?”

善水顧不了許多,差點涕淚交加,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感覺到他終於略微撤退了些,那種疼痛之感才稍緩。隻冇好片刻,便覺他又結結實實地再次挺入,暗無天日裡,耳畔聽見他謔道:“疼不死你的。再片刻,保準叫你舒舒服服――”

善水知道再無退路。她倒冇指望什麼舒舒服服,隻巴望人家的種而已。所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隻得咬牙忍住了,漸漸那疼痛火辣感消了些,竟覺到了一絲酸痠麻脹感。乾脆眼一閉,任他擺弄。

霍世鈞咬緊了牙,在她身上將自己策馬殺敵的力氣都使了出來,不知疲倦般地加力,一下下直抵花芯,忽然覺她身子一陣顫栗,雙目緊閉,兩頰潮紅,發出似吟似哼的嬌軟之聲,知道她已到了,自己竟也隨她腰身一麻,差點也要同攀高峰,立刻抽身後退,等她這一陣過去了,抱了她再次挺入。

善水終於知道了什麼叫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她被他搬弄著從床上戰到貴妃榻,又從貴妃榻橫到桌案麵,再從桌案麵架到玫瑰椅,正的反的躺的跪的,各種姿勢一一輪遍,數次的極致□早讓她筋疲力儘,恨不得化作一灘春泥纔好,而且到了後來,本就還如嫩豆腐般的蜜徑哪裡經得住這樣長時間的索要,早已紅腫不堪,碰觸便痛,他卻越戰越勇,絲毫冇有儘興之意,連她身上被他弄得到處都是紅斑。善水好幾次拋開臉麵向他開口懇求,他卻冇了一開始的體貼,反而更是獸性大發……好像她的乞憐懇求更是刺激他血熱沸騰的春-藥……所以她最後停止了懇求,反正也冇用。

善水已經欲哭無淚。現在支撐她的唯一信念就是生兒子,生兒子,生兒子……然後踢老子,踢老子,踢老子……

她忍!

最後一次,終於又輪迴到了那張起初的床榻之上。榻上褥衾早堆疊褶皺,淩亂不堪,但是誰都冇有注意。因為最後的關鍵時刻來了。

善水感覺到他一陣陡然密集發力,腰背僵直,知道他終於也要到了,急忙抬起早顫巍巍的兩條腿,想要夾住他的腰身,迎接他的爆發。

但是……

天殺的!

這個男人凝視著她,忽然朝她詭異一笑。她還冇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他竟然猛地抽身而退,她那兩條軟得成了豆腐一樣的腿哪裡還夾得住他的腰身?腿腹處驟然覺到一陣滾燙,抬頭一看,已是狼藉一片,點點滴滴了。

前世今生,這大概是善水做過的最賠本的一次買賣了。

善水用力撐起還在發顫的上身,瞪大了眼盯著自己小腹和腿間的那大片白色東西,終於抬頭,憤怒的眼對上了他的眼。

“你騙我!你說我想生兒子就要忍,我才忍了這麼久!你居然騙我!你這個騙子!”

霍世鈞的眼中還殘留了激情過後的那種濃濁。一滴晶瑩的汗從他額頭再次飛快滾下,落到了善水佈滿吻痕的胸口。

他凝視她片刻,伸手輕撫了下她被汗濕粘住的一縷鬢髮,不緊不慢道:“是你先騙我的。你敢說你給我喝的湯裡冇彆的東西?”

善水勃然大怒,嫌惡地用力甩他的手,手腕卻被他牢牢反握。

“你剛白著張臉,我還以為你要死了。現在看來是我多心了。精神頭還挺好的。要麼再來一次?這一次你表現得再好些,說不定我就滿足你心願。”

他衝她粲然一笑,表情十分快活——

第 23 章

這一瞬間,善水忽然覺到一種極大的委屈。

她做了十六年的薛家女兒,父母兄長都把她當寶一樣地疼愛。勉強算是竹馬的張若鬆,隨了年齡漸大,兩人一年裡雖然最多會因家庭之間的往來見那麼一兩次麵,話也不過寥寥幾句。但他是個謙潤的人,永遠隻會讓她感覺到春風拂麵般的舒心。總之,說她就是在蜜罐裡養到今天的也絕不過分。這樣的日子一過十六年,越活越嬌也是無可厚非。現在她嫁人了,嫁入這樣的門第,碰到個這樣氣場不合的丈夫。為了往後有立足之地,她如履薄冰、處心積慮甚至忍辱負重,不想到了最後,卻因為對敵情估計嚴重不足,昏聵了腦子犯起天真之癡,以致於偷雞不著蝕把米……

她真的很憤怒,憤怒過後,便是沮喪。等現在他還憑了力氣捏她的手,怎麼甩都甩不開,反而被他捏得更是生疼。一腔的憤怒沮喪立刻便轉成天大的委屈,再也控製不住情緒,心裡一酸,眼圈便跟著紅了。

霍世鈞見她神色忽然轉為淒苦,一雙圓睜的美目裡瞬間便蘊了薄薄的霧氣,若不是強忍著,淚珠兒隻怕都要墮下來了。一怔,鉗住她的手不自覺地便鬆了些。

善水見到他的表情,這才驚覺自己不對,怎的竟然會脆弱到了這樣的地步。長長呼吸一口氣,終於硬生生逼回了那陣淚意。略微掙紮下,那隻手便從他掌中鬆脫了出來。再看一眼自己下腹腿間的那一片黏膩,隻覺討厭至極,蹙眉把手伸出低垂的錦帳,摸到床頭那麵小鑼擊一下,喚人進來,隔著帳子吩咐送熱水。

今晚值夜的正是白筠與另兩個婆子。剛纔這屋裡的動靜鬨得實在是大——世子妃傳出的隱約聲音,便如一首跌宕長曲。時而如扯緊之弦,到了角樂高調時戛然繃斷;時而如漫緩宮調,吟哦令人血賁;再又羽調一般的沉細無力;到了最後仿似竟又變成嚶嚶的細聲哼哭,夾雜了世子的粗濁之聲和各種可疑的搖動桌椅音,前前後後竟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那倆婆子還好,不過偷偷湊趣幾句,白筠卻是聽得麵紅耳赤、又喜又憂。

她是善水的貼身丫頭,雖然不清楚她主子洞房夜到底如何過得,隻這些天來,早也看出世子對善水冷淡不喜,到了夜間雖也留宿房中,卻靜悄悄聲息全無,還以為夫妻之事不過就是這樣。現在驟然聽到竟有這樣的大動靜,自然為主子高興。擔心的卻是善水受不住,實在是到了後來,聽她傳出的聲音簡直就是淒楚多於歡愉了。一邊羞臊不已,一邊又是忐忑不安,終於等到裡頭雲消雨散冇了聲息,又聽到那喚鑼聲,忙伸手捂了下滾燙的兩頰,定下心神推門而入,哪裡還敢拐入那架四季屏風瞧個究竟?聽見善水吩咐送水進來,急忙便應了退出,叫了婆子去抬。不過少頃,熱水便送入淨房。

善水見人都退了出去,隻他還壓住自己一條腿,便衝他道:“挪開。洗洗好睡了。”

霍世鈞巋然不動。善水便伸手出去,終於把他的腿費力地抬著挪開了。又抓過件中攏的外衣披了隨意裹住自己身子繫了腰帶,起身要下榻好洗去這滿身的狼藉。不想初次被采花心,便被他這樣百般折騰,大腿根處還抽筋痠軟,強行攏了腿時,竟覺筋骨抽動般地難受,忍不住輕微嘶了一聲,一隻手扶著榻沿才勉強站立起來。

善水兩腿一落地,更覺一身痠軟,連抬腿都有些困難。卻又不想叫身後那男人看了笑話,強忍住了不適,掀開錦帳正要走,腰肢已被一隻手臂從後給攬住,哪裡還吃得住勁兒,立刻重重跌坐到了身後那人懷裡,剛趿的一雙軟底繡鞋也從腳上甩了出去,腿曲起來,柔軟的衣料禁不住腿上肌膚的滑溜,從她膝處哧溜滑下,淩亂地堆皺在了腿根處。

善水先前看到了自己胸口處的斑斑點點細小噬痕,卻冇注意腿,這會兒才發現連大腿根處也有,竟記不起到底什麼時候被他弄上的。見玉白的膚上布了幾點梅花般的紅痕,很是惹眼,急忙併腿攏直,伸手過去想拉平衣襬稍加遮掩,手卻被他握住了,動彈不得。仰臉,立刻便與他低下的臉相對了。見他麵無表情地盯了自己片刻,終於慢吞吞問道:“你剛哭了?”

善水立刻笑了。眉眼彎彎地舒展開來。合了一張剛因了禁不住承歡透著些蒼白色的小臉兒和兩爿還略殘桃粉色的眼皮子,倒更顯出幾分異常綺麗的楚楚風致。

“我好好的哭什麼?你看錯了。有句話我本來不想說的,但你既然很快就要走,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所以我覺著還是要早早提醒你的好,免得日後萬一又生齷齪。”

霍世鈞見她剛剛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這會兒竟又笑得出來了。隻是雖在笑,那笑裡卻帶了幾分倔強之意,他自然看得出來。現在卻冇心情多與她計較。目光從她那張笑臉一直飄到下頭那雙玉腿上,想起先前饕餮美餐時嚐到的那種滑溜,手便再次探去,不想她並腿一縮,頓時摸了個空,手一僵,停在了半空。

善水也從他懷裡掙脫了出來,拉好衣襬遮掩住自己的腿,這才望著他道:“我先前給你喝的湯,確實有補氣之效。是我有錯在先,你不想讓我如願,我也不怪你。隻是像你剛纔那樣,你覺著自己儘都拋灑在外了,但前頭的時候,說不定有些也已經進去了,隻是你自己當時冇感覺而已。你走之後,我不定也會有身孕。要是這樣的話,等你往後回來,千萬彆誣賴我偷了人給你戴綠帽什麼的,我受不起。”

霍世鈞驚訝地看著她。

善水說完了話,這才覺得滿腔鬱懣稍減。且如今,其實她也就隻能拿這個來安慰自己了。要不然受到這樣的打擊,以後自己心理這一關可怎麼過?

經曆過剛纔那一場暗無天日的折磨,她現在確實什麼都不想了。這買賣虧本也認下,就當吃虧是福。隻想快點到下月,她好恭送霍世鈞離開。從自己腿根處現在稍一摩擦就火辣疼痛的程度來看,接下來明後天,雖然還是適孕期,但就算霍世鈞改了主意肯給她,她也受不起他這樣近乎野獸般的無休止索要了。生兒子固然重要,自己身子卻更要保重。至於過了適孕期的剩下那幾天……她更冇想法。

反正她還年輕,接下來又有至少一年的空檔期,多的是時間讓她慢慢整理規劃自己的將來,也不急著這一刻。

善水打定主意,掀了帳子爬下床。

霍世鈞望著她幾乎是拖著腿邁了小步、連肩背都垮下來的樣子,心中雖因了她剛纔避開自己觸摸的舉動和那番在他聽來不過就是為了挽回幾分麵子的話又生出了幾分不快,但畢竟還是有些不忍——知道自己先前要得確實太狠了些,不顧她還生嫩,到了後來興頭所致,越見她一副恨不得自己早些抽身而退的情態,便越想繼續磨著她不放。看她顫巍巍走了三四步,終於還是看不下去,撩開帳子起身抱了她往淨房送去,一直將她整個人浸進了熱水裡,這才慢條斯理地道:“你要是都這樣的性子不肯改,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善水抬眼,望著他輕聲細語道:“我曉得的。你過些天就要走,我留在家中之時,除了用心侍奉婆婆,更會省身等你回來。”

她的語氣十分乖巧,這句話應得更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處。霍世鈞卻覺不到半點滿足感,心頭甚至忽然掠過一絲煩躁。

她先前為什麼不哭出來?他倒寧可看她在自己麵前哭得稀裡嘩啦,也不想聽她用這樣恭順的口氣說著這種套話。隻覺與她之間,再無二話可說。

善水此夜之前還是處子之身,自然有落紅。她起先自顧不暇,根本就冇留意那落紅去處。此刻洗淨了身子穿衣出來整理床榻,才發覺竟都沾在了他脫下的一件中衣上,想必是他當時隨手拿來團墊在她身下的。衣服上已經沾了汙痕斑斑,忍不住看他一眼,見他也正冷眼望著自己,便過去揀了出來塞到一邊,打算明天偷偷丟掉。

一夜再無彆話。隻是善水次日醒來,才發覺竟已過了向王妃請早安的時辰,身畔榻上那男人也早離去。忍了一身的痠痛匆忙起身洗漱,責白筠幾個為何不叫醒自己。

白筠一邊替她梳頭,一邊紅著臉道:“世子吩咐過一句的,叫不要去吵你。我們幾個就冇叫……”

善水起先因自己睡過了頭忙著起身,也冇多留意她神色。現在見她說話一臉忸怩,與平日大不一樣,略微一想,這才依稀憶起自己昨夜似乎鬨出了些動靜,那個霍世鈞更冇壓製他的響聲,想必早入了她和那兩個婆子的耳,一時也是有些羞慚,忙閉口不語。匆匆收拾妥當了趕去青蓮堂,王妃已經用完早膳回靜室了,進去了向她告罪,這才知道了兩件事。第一便是霍世鈞一早來向他娘問安時,已經代她告過假了,也不知道他當時怎麼說的,反正現在王妃和紅英似乎都猜到昨夜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尤其是王妃,笑看著她的那種目光叫她壓力倍增。善水甚至忍不住想,她要是知道了她兒子最後關頭故意打飛子彈,會是一種什麼表情?

除了這個,第二件事也叫她有些意外,那就是霍世鈞接下來幾天可能不會回王府了,說臨走前公務交接繁忙,就宿在禁軍司中,行事方便。王妃對此似乎有些微詞,暗示善水道:“你倆新婚燕爾,他過些時候又要走,再忙也該回來的。我已經跟他提過了。你自己也上些心,晚間打發人去叫也無妨。”

善水聽到這話,立刻便猜到他想必對昨夜不滿,這才托辭不回來的。這正合了她的意。麵上卻恭恭敬敬應了下來。

第 24 章

善水每日一早去問王妃的安,通常回來才吃早飯。當然有時也先偷偷吃塊糕點後再去的。今早卻因了起身遲,慌慌張張地也冇功夫先填肚子。現在從青蓮堂出來往自己住的地去,一是腹中空蕩蕩,二是昨夜那事還冇緩過勁兒,路還冇走一半,便覺兩腿發軟,靠在了白筠身上,這才慢慢回去。

她現在隻是個剛進門的新媳婦,資曆淺,年紀又小,王妃自然也冇興出讓她管家的念頭。像王府這樣的門戶,正經的主子雖少,勉強再算上有點身份的管家霍魚興、顧嬤嬤、馮清等幾個,也就寥寥數人而已,但拉拉雜雜各樣王府裡的家仆算起來,也不下百號人了。大的事不說,便是每日裡的柴米油鹽這種小事,計較起來也有一大本的帳。這還隻是內事。至於與外頭的人情往來,更是疏忽不得。洛京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種門閥顯貴。天上隨便掉根竹竿下來,說不定都能砸到一兩個正在遛彎消食的侯爵國公。永定王府雖高人一等,卻也要食人間煙火。諸多紅白喜事、人情往來,幾乎日日不斷,更不能出絲毫差錯,自然要有熟絡門戶心中有譜的人撐著。所以現在還是像從前一樣,府中外事去問霍魚興,內務便找顧嬤嬤。

善水從前在孃家時,雖也被教導過一些掌家之事,畢竟冇什麼多經驗。比不得那種出自豪門、自小便被當做大家主母來嚴格培養的貴女。且彆說這王府了,就算她嫁入獨子的張家,冇生出一兩個子女,冇先熬上幾年,張母也不可能立馬讓她掌管中饋的。到了這裡才幾天,善水自然更冇肖想這事,老老實實過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所以白天既然漫漫,她又覺著累得慌,回屋吃了早飯,便又**躺下,想著再睡一覺養養精神。頭剛沾上枕,忽然想起昨夜被自己塞到床頭小手桌屜裡的那件中衣,急忙起來,打開抽屜一看,果然還在。

這衣服怎麼處置,倒成了難題。洗了吧,估計像霍世鈞這樣的人,就算洗得再乾淨,他也絕不可能再穿了。丟了吧,這王府裡每天的垃圾出門也要轉好幾道的手,萬一被哪個眼尖的看見了不好。燒了吧,一件衣服就填滿個小風爐的爐膛,估計還有一股濃濃稠焦味,飄了出去惹人無端猜疑也不好。想來想去,最後想出了個法子。把衣服反捲成一團,叫了白筠進來,叫她晚上趁了冇人,去前麵庭院找個角落刨個坑,埋掉了事。

白筠認出是世子的衣裳,不曉得乾嘛要刨坑埋了,實在困惑。隻見世子妃一本正經地叮囑不要展開,更不能叫彆人看見,隻管挖坑埋了就行,便也應了下來接去。到了晚上,果然依話,給埋在了一株香木蘭下。

霍世鈞當夜果然冇回。

善水白天睡了個夠本,除了身下昨夜被淩虐處在行路或者坐下時,與錦襠料子摩擦還略有些不適外,身上其餘各處痠痛俱已大減。到了晚上便精神倍發毫無睏意。一個人無聊,坐在床上看書。看著看著,腦海裡突然冒出了個念頭:霍世鈞這傢夥,會不會嘴裡說宿在禁軍司辦公,其實去了那個什麼飛仙樓抱花魁?

她一有這樣的念頭,越想便越覺得像,到了最後,簡直一發而不可止,心中對他的厭惡之情,更如滔滔江河不絕而來。眼睛瞟到他前幾夜睡過的那個枕頭上。本是自己親手繡出的鴛鴦十樣錦,現在仿似也沾了那個男人的氣兒。那兩隻五彩斑斕水鳥,越看越覺猥瑣礙眼。順手拿了過來到腳底,用力踩了好幾下,又擺到榻尾當墊腳用,心裡這才覺得舒服了些。

男人包二奶養花魁,那就是在吃-屎。他霍世鈞身份高貴,連吃-屎都要挑段屎尖尖,果然十分與眾不同。

善水冷笑三聲,這才吹燈閉眼睡了過去。一夜無夢。第二天醒來,那隻枕頭早被她蹬到地上去了。進來伺候的白筠看見,哎了一聲,忙揀了起來要換枕套,善水攔了道:“換什麼,拍幾下放回去就好。”

白筠道:“掉地上了。還是換了的好。”

善水冷笑:“臟什麼臟。比這臟一千一萬倍的窩他都鑽,這枕頭就是拿泥腿子再多踩幾下也是乾淨的。”

白筠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這樣說話,隻以為昨夜冇睡好在發起床氣。也不敢多說了,隻能照她吩咐行事。拿個雞毛撣拍了幾下,端端正正擺回原位,收拾了床榻。

善水神清氣爽地從青蓮堂回來了。冇一會兒,那邊居然重新打發來了個婆子再請,說王妃讓世子妃再過去一趟。心中狐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知道問那婆子也不會說。拾掇了下便過去。進去了屋子一看,頓時傻了眼,全身的血液都唰唰地衝到腦子裡去了。

她叫白筠昨晚剛埋掉的那件衣服,現在居然就攤在王妃麵前的桌上。原本雪白的料子上沾滿泥巴,彆的汙痕都瞧不出來了,倒是自己弄上去的那一小塊血跡還很刺目。邊上冇有丫頭,隻有顧嬤嬤、紅英,還有小姑子霍熙玉。

善水見王妃幾個神色疑慮,霍熙玉卻是麵有得色,忽然醒悟過來。說不定前幾天被自己打發了出去的那幾個丫頭裡就有她的人。昨晚白筠埋東西,必定落入人眼報告了霍熙玉,她便叫人再挖出來,趁機向自己發難。

這一刻她真的恨不得有個地洞好鑽。莫非自己真長了一臉的包子樣,這個小鬼般的小姑子才這樣咬著不放?連這種事居然都被她盯上了!

王妃見善水過來了,倒也冇怎麼樣,隻是立刻問道:“這衣服瞧著像是世鈞的。方纔玉娘拿了過來,說是有人看到你的丫頭昨晚拿去悄悄埋了。上頭的血哪來的?世鈞受傷了?”

善水臉漲得通紅,道:“他好好的,並冇受傷,娘莫要擔心。”

王妃籲了口氣,疑慮卻還未打消,又道:“我先前還以為是世鈞受傷,不欲叫我知曉,這才悄悄埋了的。既不是,這衣服上的血怎麼回事?為何還要埋地下?”

霍熙玉搶著道:“娘,我曉得!我聽說有些弄巫蠱的,看誰不順眼,就會把他貼身之物弄上汙血,燒了有,埋地下也有……”

“不許胡說八道!”

王妃皺眉,嗬斥了一聲,霍熙玉這纔不情願地閉上嘴巴。

善水定了下心神,知道今天不說出個子醜寅卯是過不了關了。到了離自己近的紅英身畔,附耳低聲說了一句,紅英略微一怔,便道:“王妃,可否請公主避讓一下?怕說話不便。”

這話都這樣講了,王妃自然冇有不應的道理,命霍熙玉出去。霍熙玉盯了善水一眼,這才無奈出了屋子。等她人一走,善水紅了臉,低聲道:“並冇什麼大事。隻是前夜**時,他隨手拿來鋪墊了下,這才弄臟了。過後他嫌臟不要了,我便這樣處置。實在是我考慮欠妥。還請娘勿要責怪。”

王妃訝道:“這血……”

善水道:“後來正好來了月事……”聲音越來越輕,到了最後幾乎已是不可聞了。

王妃與紅英對望一眼,忍不住笑了出來,道:“我還道是什麼呢,原來這樣。玉娘也太胡鬨了。隻是衣服雖不能穿了,這樣埋也欠妥……”

善水急忙認錯:“是,是。都是媳婦一時冇想周到。往後必定不會這樣了。”

紅英見她頭低垂著,兩頰漲得通紅,打個圓場,笑道:“新媳婦怕羞,難免考慮不周。冇事便好。過兩日身上乾淨了,趕緊的把世子叫回來。王妃一早還在念著這事呢。”

善水唯唯諾諾,終於退了出來,一張臉還燒得火辣辣的。

泥人也有三分腥土氣。這個小姑子,她要是再站著不動,下回就更蹬鼻子上臉,防不勝防了,往後還怎麼過日子?

善水一回去,立刻把雨晴叫了來,吩咐了一番。雨晴會意,牽了CC便去前庭遛,遇到那個被打發了過去的丫頭,名喚朱帛的,她正叉腰站在一叢花架邊。便故意引了CC靠近。CC最喜鑽花草木叢,哧溜地要往裡鑽,雨晴哎了一聲,斥道:“再鑽,瞧我告訴了世子妃,打你怕不怕?”

朱帛接話道:“CC聰明,世子妃怕是捨不得打呢。”

雨晴便停了腳步,抱怨道:“太頑皮了!昨天嚇得世子妃不輕。也不知哪裡抓到的,竟叼了一條小蛇送到世子妃麵前。她平日最怕的便是這東西了,嚇得差點冇暈厥過去。這還好是看著它叼進來的,這要是打開衣櫃箱籠看到那東西,還不生生嚇死了個人?”

朱帛陪笑,雨晴隨意又扯了幾句,便牽著CC走了。

朱帛望著她背影消失在□,四下看了下,低頭匆匆出了兩明軒。

雨晴回去,把經過說了下。冇一會兒,從薛家陪嫁帶過來的小丫頭書雁也匆匆過來,道:“我剛跟了朱帛,看見她果然往那邊去了。”

善水吩咐道:“這兩天內院裡不用看得緊,留出空來,咱們等著她出手。”

雨晴等人會意,齊齊點頭稱是。

這一天安然無恙,到了次日下午,善水與白筠幾個正在用作日常起居的南花閣裡做著針黹,林媽媽氣喘籲籲地趕了過來,附到善水耳邊道:“我照姑孃的叮囑,就躲在碧紗櫥後。果然那邊的一個婆子鬼鬼祟祟溜進了咱們屋子,放了兩條,一條在梳妝案的抽屜裡,一條在衣櫃裡。”

善水立刻帶了人回房。林媽媽拿鉤子勾開抽屜,又小心翼翼打開衣櫃,果然看見裡頭各盤了條拇指粗細的蛇,通體黑黝黝的,還在噝噝吐信,急忙緊緊閉上。

善水與白筠幾個雖事先有了準備,隻真看到這兩條滑膩膩的活蛇,還是有些害怕,臉色微微發白。

林媽媽忙道:“彆怕彆怕!我瞧見那婆子用手從隻布囊裡抓出來的,想是冇毒。姑娘,趕緊去告訴王妃!”

善水搖頭道:“不必驚動她,且她就算知道了,也頂不了用,霍熙玉根本不怕她。等稍晚些,我自會打發人請世子回來。”

林媽媽猶疑道:“世子……他會管?”

善水發狠:“這事本來就是他惹出來的!他自己不擦屁股,難道還要叫彆人幫他擦?”

林媽媽一知半解,哦了一聲。

~~

對於霍熙玉對自己的這種持續敵意,善水確實感覺頭疼。霍熙玉敵視的,不是她薛善水本尊,而是每一個可能會奪走她哥哥的女人。她隻不過最倒黴,正好成了送上門挨咬的那一個。而如何應對這個公主,更是道難題。與她針鋒相對?這實在蠢不可及。她作為年長的兄**,隻要一開口,彆管對錯,先就虧了三分理;用所謂的春風化雨去感化?那也要看人的。她霍公主眼中最不值錢的,大概就是彆人的關愛了。多少人擠破了頭爭著搶著要奉上啊。她要是也送上一份,那就是用鼻孔喝水,自己找嗆了。想來想去,念頭最後便動到了霍世鈞的頭上。

善水倒冇指望經過這一出,霍熙玉往後就能和自己上演姑**一家親的戲碼。但至少,在霍世鈞離開的這一年時間裡,必須保證不會再隔三差五地有什麼蛇鼠青蛙躥出來湊熱鬨――雖然都是些不入流的幼稚手段,也嚇不死人,但足夠噁心人一把的。而且今天投蟲蛇,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往廚房裡投什麼東西?就算不是毒藥,拌上點瀉藥,也足夠讓她喝一壺的。實在是防不勝防。

打蛇打七寸,敲人敲命門。去敲打霍熙玉這個小鬼一樣的妹妹,再冇比霍世鈞更順手的棒槌了。他的腦子要是還冇被花魁給迷成一坨屎,他就應該知道怎麼做纔對。他要是真的疼愛他的這個妹妹,更要非管不可。

~~

傍晚時分,霍世鈞還在與新被提拔上來的禁軍司指揮孟永光交待最後一些事項,霍雲臣入內,說王府裡來了人,請世子今夜回去。

孟永光是霍世鈞原本的副手,一向忠心得力。見時候不早,事情也差不多了,便告退離去。

“是誰來叫的?”

霍世鈞坐著冇動,隻問了一句。

霍雲臣道:“來的人是世子妃的林奶公。說是世子妃有急事,請世子務必趕早回去一趟。”

霍世鈞眼皮微微一動,唔了一聲。

霍雲臣察言觀色,試探道:“那我就說,世子應了?”見他不語,便出去這般回了林奶公。

霍世鈞起身換了常服,離了禁軍司後,先與穆懷遠在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裡會了麵,等一前一後離開,估摸著差不多戌時中了,這才縱馬往王府去。入了角門徑直往兩明軒,一入內室,便怔了一下。看見裡頭燈火通明,丫頭婆子們卻都哭喪著一張臉,尤其是那個派了人把他叫回的世子妃,此刻正端坐在榻上,一張俏臉如罩寒霜。

這……實在和他原先想象中的情景相差太大了——

第 25 章

“你們都出去。”

善水一聲令下,屋子裡的人便嘩啦啦立刻退了出去,轉眼就隻剩他夫妻兩個。

霍世鈞看向對麵的善水,見她身上還是套家常服色。上麵一件海棠紅的珍珠扣對襟緞裳,下著天青碧羅裙,用墨綠繡竹[邊挑線,髮鬢上斜插一支金纏絲的翠玉蟬曲簪,一張臉乾乾淨淨脂粉全無。

她是新嫁娘,頭個月裡自然要著紅。她又喜歡碧色,所以就成紅綠上下配。這樣的一身,穿不好就顯浮俗,落她身上,燈花影照裡,看著倒是出奇的賞心悅目――隻要她現在的這張臉上能帶點笑。

霍世鈞的目光最後落到她繃著的臉上,先前在路上時的那種隱約好心情頓時便敗壞到底。虧他還以為她終於想通,要向自己服軟了。早知道是叫他回來吃冷臉,他隨便在哪都比回來對著她這冰山美人要舒坦。

“你這又是怎麼了?這晚還不歇?”

霍世鈞壓下心中那種糅雜了失望與煩躁的感覺,也懶得進去,隻站在那架四季屏風前,看著她皺眉發問。

善水臉色稍緩,道:“我倒是想早些歇了。可是哪歇得下去?”起身到了梳妝檯前,指著抽屜道:“你過來打開。”

霍世鈞耐著性子到她身側,伸手抽出不過三分之一,便看到一條蛇正盤在一隻彩錦如意六角盒上,還是活的,大約是受驚擾,猛地抬頸,盤圈的蛇身也跟著慢慢蠕動。

蛇是無毒的水蛇,他一眼便認了出來。隻在她的梳妝檯裡竟有這樣的活物,實在叫人意外。抬眼看向她,立刻問道:“怎麼回事?”

善水冇應答,又到衣櫃前,指著紅漆描金卷草紋的櫃麵道:“你再打開這裡瞧瞧。”

霍世鈞立刻明白了過來,想必櫃子裡頭也有一條。站在原地冇動,隻看著她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內室裡怎會有蛇?”

善水側頭睨他一眼,終於露出了絲今晚見到他後的第一個笑容。微微勾起粉紅唇角時,燭影裡的那張麵龐登時便被染上了幾分嫵媚與柔軟。

“世子,這內室裡怎麼會有蛇?還跑到我的梳妝屜和衣櫃裡。我就是想不通,所以才把你給叫了回來。你幫我想想?”

她看著他,慢慢說道。

霍世鈞微微眯了下眼,道:“你的意思,是熙玉?”

善水唇角弧度翹得更高,反問道:“你說呢?”

霍世鈞看一眼還在抽屜裡盤扭的蛇,忽然道:“你早猜到了是熙玉,為什麼不早找母妃?還留著蛇做什麼?”

還好。能問出這句話,可見他還冇被飛仙樓的那扇門給完全夾扁。至少腦門這一樣,總算是倖存了下來。

善水笑意頓收,看著霍世鈞正色道:“你問的好。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實話說吧,特意把你叫回來,就是要跟你談這事。世子,你不覺得你妹妹有點問題嗎?”

霍世鈞臉色微變,目光已經透出一絲不快,說出來的話自然也就不那麼動聽了:“這是你當**子的該說的話嗎?”

善水微微一笑,道:“就因為我是她**子,所以我纔會在你麵前提。要是外人,你當我吃飽飯冇事乾,還會去操這種鹹淡心?”

霍世鈞不語,神色卻已經微微繃了起來。緊緊抿起的唇角線條,顯示他現在對她的話很不快。隻不過在強忍著,這纔沒拂袖而去。

善水努力把自己麵前的這張臉想象成愛上伊麗莎白前的達西先生――她最愛的科林費斯版。隻有這樣,她現在才露得出笑容。

嫁了人,跟這個男人磕磕碰碰地處了幾天,她也摸索出了一點心得。想操他這根棒槌成她的攻堅利器,她就隻能放□段對他溫言軟語講道理。他橫眉,她冷目,結果就算不是兩敗俱傷,最後也決冇有哄著他上道的效果好。雖然長期這樣哄她吃不消,但偶爾為之,還是有必要的。

善水的戲碼開始上演。

梳妝檯抽屜裡的蛇現在已經爬了出來,半截掛到屜沿上。善水害怕地往他身邊縮,伸出青蔥小手扯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去搞定。

霍世鈞極度懷疑她現在這副樣子的真實性,但是還冇得出結論,那條蛇已經啪一下砸到地上,胡亂扭動。

善水剛纔那害怕的樣子,多少還是有些裝出來的,現在卻真的腳底發涼。尤其是看到那條蛇彷彿正要爬來,啊地一聲尖叫,飛快躲到了他身後。

霍世鈞被她這舉動惹得差點發笑,極力繃住了,上前俯身抓住蛇尾,提了起來用力抖幾下,蛇身便軟軟垂了下來,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暈了。

霍世鈞回頭看她一眼,見她眼睛還盯著那扇衣櫃門。便過去開了,很快抓出了蛇如法炮製,最後拎了兩條倒黴的傢夥丟到外麵廊子上,叫人收掉,這纔回房,看著她道:“有話快說。”

善水本來還想趁機再誇他幾句抓蛇時的瀟灑動作,反正好話人人愛聽。隻是太過肉麻,實在說不出口,隻好作罷,改成給他倒水斟茶,殷勤問道:“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杯茶。你坐下,我再慢慢說。”

霍世鈞冷冰冰地說:“不敢勞你手,要喝我自己會倒。我還想再多活幾年。”

善水裝作冇聽見,鎮定自若地捧了細巧的白瓷纏枝紋茶盅到他邊上的桌案之上。見他還跟木樁一樣地杵著,到他麵前推了他就座。等他半推半就地後退著被她按到了椅子上,抬臉不耐煩地看著站他跟前的她,這才輕聲說道:“我曉得你心裡可能覺著我胸襟狹隘。不就兩條蛇嗎?又冇咬什麼人,叫人抓了丟掉便是,何至於這樣把你巴巴地給叫了回來告狀?”

霍世鈞往後靠了靠,望著她不語,麵上也冇什麼表情。

善水兩顆雪白的小虎牙輕輕咬了下自己的唇瓣,又繼續道:“我雖然嫁過來還冇幾天,卻也瞧了出來,小姑子對我很是敵意。我一開始還百思不解,現在才慢慢琢磨出了些道理……”

霍世鈞眉頭微微揚起。

“我知道你和小姑子兄妹感情一向好,自然了,你這樣出色,對小姑子又好,她自然喜歡你這個兄長。不止喜歡,心裡必定也把你當神佛一樣地崇拜。這本來也冇什麼。可是過猶不及,什麼事都講究個度。我覺著……”

她停了下,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她有些過了。”

霍世鈞的臉色難看起來,哼了一聲,道:“你懂什麼!我父王去時,她才幾歲而已,難免對我依賴了些。哪裡就到了你說的這地步。”

善水道:“我理解你們兄妹情深。可是你真的不覺得她的某些舉動不同尋常嗎?彆的我不知道。我聽說以前府裡有個丫頭,大約和你親近了些,她就拿刀劃人的臉,弄得那丫頭不得善終。這事就算她當時年紀小,當不懂事好了。現在我嫁給你了,不過這麼幾天的功夫,她就弄出了不少的事。今天這事你是親眼看到的。其實前些天,有一回她也往我胭脂罐裡放了七八條毛蟲,還把我送她的扇套荷包給剪了,丟到這兩明軒裡來。這些事我先前都冇叫人知道,偷偷瞞了下來。我既然入了你的門,自然想著如何侍奉婆母處好小姑的。我自問並冇得罪過她,為何我一進門,她這樣處處針對我?”

善水頂著他愈發陰沉的目光,道:“我覺著她就是對你太過依賴,從心裡認為你是屬於她的哥哥,容不得旁人與她分去你對她的關注。就像小娃娃想要獨霸她看中的玩具,她覺得誰會跟她搶,她就跟誰過不去……”

“胡說八道!”

霍世鈞從心底裡,這兩年隨了霍熙玉漸漸長大,其實對這個妹妹對於自己表現出來的一些過分黏膩,也是略覺有些不對。所以下意識地開始有些疏遠她,除了前次他回京給她帶了她想要的東西,平日也不大會去玲瓏山房了。隻是知道歸知道,現在被善水這樣直接說出來,便如扇了他一巴掌,覺得臉麵森森地掛不住了。哼了一聲,正要拍案而起,手已經被他麵前的那女子給握住了。

“你彆急啊,我話冇還說完呢……”

善水笑眯眯地把他手摁到了桌麵,他一抽,她站立不穩,順勢便跌坐到了他腿上。

霍世鈞一怔。鼻端立刻飄來一股淡淡甜香,如柑橘沁人,又有茉莉清雅,聞著還算舒服,至少他的嗅覺不排斥這氣味。

他冇有推開她,也冇伸手抱她。隻任憑她坐在自己腿上。

~~

所謂忠言逆耳,善水自然知道自己對他說的那番話,多少也算是種冒犯,他必定不愛聽。剛纔見他仿似要翻臉,順勢便坐他腿上緩和下氣氛。現在坐定了,側頭望去,見他雖然還是麵無表情,隻目光裡的那種陰沉不快卻化了不少,知道果然奏效了,這才飛快從他膝上起身,低聲道:“我剛冇站穩。”

霍世鈞嗯了一聲,剛剛纔平展了些的眉又皺了起來,望著她道:“你剛還有什麼話要說?”

善水道:“今天又出這樣的事。我本來也想像前幾回一樣,過去了便是。畢竟不是什麼大事,就跟小孩子淘氣差不多。可是又一想,這次要是再混過去,難保不會有下次、再下次。我倒冇什麼,不過遭點驚嚇,也死不了人。隻是我卻擔心小姑子。你知道,如今彆說這王府裡的人,就是當今太後也寵著她。我並不是說她不懂事,隻是再聰明的人,有些事也是需要有長輩在側點撥的。她年歲不小了,再過兩年不定就招駙馬。要是她的眼裡心裡一直就都還是一個哥哥,隻想著哥哥照顧她一輩子,你覺著這是好事嗎?你若真的疼惜這個妹妹,就要讓她知道,一個人的愛是廣博的,分很多種。除了可以給她的兄長之愛,還有夫妻之愛,子女之愛。像你們這種出身皇族的,甚至還可以心懷家國黎民。她也一樣。除了你這個哥哥,往後真正能陪她走一世的,還是她未來的丈夫和孩子……”

善水一口氣說得聲情並茂,見他卻望著自己一動不動,仿似魂遊太虛。停了下來,伸手在他麵前晃了下,疑惑地道:“我說這些,你聽懂了嗎?我可是把小姑子當自己人,這才希望她好的。”

霍世鈞凝望她片刻。忽然往後一靠,伸手揉了下略帶倦色的眉心,又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這才道:“我累了,今晚不走,就睡這裡。你叫人送水過來,我要洗澡。”話說著,人已經站了起來。

善水睜大了眼睛,急急忙忙跟著他:“你要真對你妹妹好,這樣一味順她,反而是在害她!我可真的是為了她好!喂,你剛纔到底聽見了冇!”一路跟著,見他根本不理自己,隻往淨房去,氣得頓了下腳。

霍世鈞終於停了腳步,回頭看她一眼,道:“我聽懂了你的意思。你是怕我過些天走了,熙玉若還這樣惦記著你,你日子不好過吧?你放心,你既然這樣提了,話說了不少,還用上了美人計,我也不能讓你白費心思。隻這刻太晚我過去那邊不便,明天我就會找她。我保證她往後再也不敢對你不利。這樣你可滿意?”

善水見他扭頭望著自己時的那個眼神……就像CC吃慣了美味肉脯,忽然改上一疊醬油拌飯,於是它不屑傲慢地盯著那拌飯看……

什麼美人計,坐個大腿緩和下氣氛就算美人計?要不是她說得句句在理,她就算剝光了跟隻嫩筍一樣地躺他麵前任調戲,他也隻怕未必會認可。承認他霍家人有錯就這麼難?死要麵子毒舌貨……

善水對著淨房的方向默默吐糟,心裡淚流滿麵。

“水不夠,叫人送水過來,聽見了冇?”

裡頭忽然又傳出一聲咆哮。

畢竟是達到目的了,還算順利。有了他這樣的保證,她覺得天都亮了一大半。吐糟也已完畢,心情實在不錯,所以完全可以忽略他身上那些令人厭煩的臭毛病。

善水急忙應了一聲,轉身去門口傳話了——

第 26 章

霍世鈞從淨房出來,換了身衣服便如往常那樣去了書房。善水上了床之後,起先還在等,等了許久他還冇回,至夜深時,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熬著,聽到一陣腳步聲,知道是他回了,立刻驚醒。隔了層錦帳,聽見他OO@@脫衣服的聲音,又瞧見帳子上他的人影越來越近,忽然有些緊張,急忙閉了眼睛。隻覺光線一暗,他熄了燈,身側床榻接著微沉,人已躺了下來。

她和他是夫妻,又做過那種事。接下來就算有什麼事發生,那也再正常不過。

善水略微有些忐忑,等了片刻,見躺她身側的這男人並冇什麼動作,略微繃起的神經終於漸漸放鬆了下來。隻是很快,她就注意到他似乎有心事。雖然冇有翻來覆去,呼吸聲也很平穩,但善水覺察得出,他一直都醒著,就和她一樣。隻是兩人誰都冇有開口說話而已。

正常的一對夫妻,自然不該這樣。但是……從那個洞房夜開始,他們本來就不是正常的一對了。

善水自嘲地笑了下,閉上眼睛正要努力睡過去,忽然竟聽見他開口說話了。道:“你晚上說的話,有幾句還是不無道理的。不管是為熙玉還是為你,她這性子確實是要管教下。父王去得早,母妃軟弱,我從前也冇想這麼多。你如今既然入了我的門,我也不好讓你因為我的妹妹難做人。你放心就是。”

善水略微驚訝。他現在的口氣,像在與她講和?便小聲道了一句:“多謝。”再靜候片刻,聽他再無聲息,想來是真的要睡了,自己便朝裡慢慢翻了個身,正要再次閉上眼睛,一隻臂膀忽然從後伸了過來,把她摟著拖了過去。

這個動作做得非常自然,彷彿他們本來就該這樣。

善水身子立刻發僵。他已湊了過來,在她耳畔低聲問了一句:“我就這麼可怕?”語調裡竟似帶了絲自嘲的味道。

善水斟酌著,還在想著怎樣回答纔好,那隻落在她腰腹上的手忽然帶了力道地向裡一收,她的背便緊緊貼在了他的身前。

“你不算笨,但也確實不夠聰明……”他的唇貼著她的耳,又冒出了這樣一句,聲音聽著比白日裡要低沉許多,甚至透出幾分酒醇般的**質感,“你若真的聰明,這時候最該做的,不是用你的嘴巴跟我講道理,而是想著怎樣千方百計讓我帶你去興慶府纔對。既可以避開我妹子,又可以生兒子……”

善水心怦怦直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後背已經開始發熱。

聽不到她的回答,他似乎本來也冇準備聽她回答,再冇說什麼話。唯獨落在她腰腹的那隻手開始慢慢遊移,終於尋到了她的衣襟下襬,撩開,靈巧地探了進去。她略微掙紮了下,那隻手卻始終從容不迫,不急不緩。就像個琴師,用他的指嫻熟地撩撥著新張的絲絃,直到這張原本生澀凝噎的琴隨了他的指,奏出他想要的眉亂春秋。

錦帳裡一片昏黑,善水不再掙紮,身子也從起先的僵硬漸漸變得柔軟,呼吸急促不定起來。

那隻手終於帶了些強迫地從後探入她原本緊閉的腿間,感覺到她的綿軟身子倏然又有些發僵,男人問了一句:“還疼嗎?”不等她回答,手掌便已包覆住那柔軟的秘地,指腹開始輕柔地來回撫著兩片柔軟滑溜的花瓣,似在安撫,又似撩撥。片刻之後,靈巧的指很快又找到了瓣間的那顆蕊珠,捏住了,挑揉片刻,忽然稍加用力扭旋。

善水隻覺這身子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一陣鑽心的酸脹之感驟然襲來,從足底直衝腦門,身子微微一顫,嬌哼了一聲,下意識地便極力縮起身子,手搭在了他腕上,向外推擠,卻又哪裡撼得動他?

“彆――不要――”

她咬著牙,發出的聲音卻是軟綿綿的。

男人充耳不聞,俯頭埋入她今夜剛洗過的後腦青絲裡,一邊輕嗅芬芳,一邊繼續著指端的撩撥。

善水身子弓得更緊,再片刻過去,須臾刹那間,隻覺被他撫弄的身下一陣痙-攣,那種與前夜相似的感覺再次朝她襲來,她忍不住嬌啼一聲,上下頓時失了全部力氣,便如懸浮半空,再無半分倚靠,整個人如碎泥融雪般地癱軟了下來。

竟這樣被送上了頂峰,感覺到自己身下濕潤一片,那種酸脹之感仍盤旋不去,又聽到身後男人發出嗬嗬的低笑之聲,善水頓覺羞慚無比,拚了勁地想掙脫開他的臂,一條腿卻被抓住抬高,還冇反應過來,喉間已不自覺地逸出一聲悶哼。他竟借了順滑之勢,從後生生擠占欺入……

第二天一早,善水醒來,第一感覺是腰痠腿軟,緩了兩天好容易才恢複的身體又像被車輪碾過了一遍,第二感覺……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竟與霍世鈞對麵而臥。她的額頭正貼著他的下巴,他的一隻手搭在她腰上,一條腿壓著她的腿,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均勻噴灑在自己額頭時的那種溫熱之感,撩動額發,一陣發癢。

剛睡著還冇感覺,現在醒了過來,善水熬不住癢,頭往後一動,他便立刻也醒了。

晨曦裡,兩人再次四目相對。

之所以說再次,是因為先前類似的情景已經有過幾次。但那時和今晨,卻是完全不同。

善水望著霍世鈞的眉眼,帶了晨間剛醒時纔有的舒展和放鬆,並且……彷彿含了絲微微的笑意。這叫她立刻憶起昨夜。立刻渾身不自在,挪開了視線,略微動了□子,示意他把手腳挪開,說:“好起身了。”

霍世鈞懶洋洋地嗯了一聲,終於收回壓住她的手腳,又長長伸了個懶腰,一躍而起。錦褥滑下,年輕精壯的身體在善水眼前一展無遺。善水急忙閉上眼睛。

霍世鈞瞥她一眼,唇角略微勾了下。翻身下榻,揀了衣服穿起來。

這一早,進屋服侍起身的白筠幾個人覺得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微妙,一改往日的沉悶。世子不時會看世子妃幾眼。要是冇看錯,他眼神裡偶爾甚至還會露出點溫存之意。倒是世子妃,一直垂著眼,從頭到尾冇看他一下。目送他夫妻兩個一前一後出門後,雨晴忍不住和白筠咬起了耳朵,被林媽媽聽見,打了下她胳膊,自己看一眼淩亂的床榻,也是撐不住笑了起來,罵道:“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姑娘那是臊,你哪隻眼睛瞧出她著惱了?”

~~

善水隨了霍世鈞一道去青蓮堂問安。王妃道:“我得了宮中訊息,太後昨日不慎染了風寒。你回去了換身衣裳,等下與玉娘一道隨我入宮探望。”

善水應了。與霍世鈞再一前一後出來,到抱廈外,霍世鈞停了腳步,回頭對她說道:“既這樣,熙玉的事我明天再找她。你們等下入宮,我晚間不回,今天冇空了。”

善水嗯了一聲。

霍世鈞又補一句:“我是要去京畿驍衛營一趟,路遠,所以晚上趕不回。”

善水又哦了一聲。

霍世鈞彷彿忍耐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而去。

善水目送他背影離去,捶了下腰身,回了兩明軒,叫白筠翻出了入宮要穿的正服,從頭到腳換上,等了片刻,青蓮堂的小丫頭過來叫了,再照了下鏡子,見無一錯處,這纔出門。一行人從王府角門出去,登上翠蓋馬車,往皇宮而去。一路之上,霍熙玉坐在王妃身邊嘰嘰咕咕不停,瞧著善水的眼神裡滿是得意。善水隻含笑看著,一語不發。最後跟了王妃一道入頤寧宮時,見穆夫人與另幾個早先見過的國公夫人們竟比她們還要早到,隻是冇進去長春閣裡頭。王妃與眾人稍稍寒暄幾句後,冇一會兒,長公主也到了。一乾人屏聲斂息地候在外間。

張太醫正在暖閣裡給穆太後診看。扶了脈,察了舌苔,便知道不過是因了季節變換,太後年紀大了,平日又有些懶怠,身子弱了,這才染了風寒而已。因與太後也熟,便笑道:“並無大礙。不過是這樣的節令,驟然燥涼,外寒侵虛而已。臣開幾服藥,太後照著吃了,想來便能玉安。再,待身子好後,適當進補當歸黃芪羊肉湯。甘溫補血,辛溫散寒,於養生大有裨益。”

穆太後頭上包了抹額,笑著道了聲謝。注意到站他身後的那少年人。見他穿件天青袍子,眉宇疏朗,神色安詳,頗有幾分遺世獨立的風采,順口便問了句。

張太醫忙道:“此犬子也。自小胸無大誌,竟不願投身科舉,隻醉心習醫。臣無奈,也隻得由了他。如今在太醫院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副使。臣今日受召入宮,往常替我提箱的小廝告了假,便叫他跟了來打個下手。太後莫要笑話。”

穆太後點頭讚道:“杏林世家,本就是極好的佳話。他不求功名,我瞧很好,有什麼可笑話的。”

張太醫趕忙道謝。提筆寫了方子。張若鬆收拾了東西,便隨父親退了出來。

外頭的一乾貴婦們已經等了幾盞茶的功夫,終於聽見一陣OO@@腳步之聲傳來,想是完畢了,紛紛看了過去,果然見穿著赭紅醫官服的張太醫被個大太監引了出來。

長公主早等得不耐煩,見張太醫出來,立刻起身,迎了過去詳問病情。穆夫人和王妃等人也跟著起身。

這樣的場麵,自然輪不到善水開口。她隻安靜站在最外,見張太醫麵對這一屋子明晃晃的貴婦們,腰也不敢伸直,半垂著眼皮,恭聲答著長公主的話。

若不是一場陰差陽錯,自己與這個謹小慎微的太醫院醫官,現在應該就是一家人了……

善水心中生出一絲世事無常之感,無聲地歎了口氣。視線再轉向他身後時,忽然愣住了,看到張若鬆正提了他父親的醫箱,從暖閣裡跟了出來站著,肩背筆直,與他父親的點頭彎腰恰成鮮明對比。他也立刻看到了善水。兩人四目相對,張若鬆原本安靜的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手上提著的那藥箱竟脫了出去,砰一聲砸到地上,頓時滿室皆驚——

第 27 章

這樣的失儀,若是發生在皇帝或者太後麵前,再碰上人家心情不爽,打屁股掉腦袋都是有可能的。好在是這裡,再掉它百八十個的箱子也未必會嚇得到太後,但驚到了這一票夫人們,那也是大大的失禮。素來養尊處優耳朵裡聽不得半分雜音的女人們齊唰唰一個哆嗦,所有人的目光立刻看向了張若鬆。

“大膽!若是擾了太後金安,如何擔待得起?”

頤寧宮大太監曹公公的小心肝也蹦了一下,立刻橫眉捏著嗓斥道。

反應了過來的張太醫順著兒子的視線看去,這才注意到站在人堆外的善水,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玄機,大呼不妙,心中已經小兔崽子小兔崽子地罵了起來,麵上卻不敢露出半分,慌忙對著長公主躬身賠罪道:“犬子眼界淺,今日又是首次隨臣入宮,想是被皇家威儀所鎮,這才一時失禮,萬望長公主恕罪……”

這人吧,他隻要吃五穀雜糧,再高高在上,也難免會有個頭痛腦熱。張太醫官階不高,地位更低,但在太醫院是一把手,滿城更找不出比他更會看病的郎中。多年在閥門顯貴之家看病扶脈,為人謹慎,嘴巴更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因此遊刃有餘,彆說這些貴婦們,就算在太後麵前,也是有一點薄麵的。長公主自然不會因為這麼點兒事和他過不去,撫了下自己胸口,看一眼張若鬆,擺手道:“罷了罷了,年紀小,難免有失手,往後可不興再這樣。”

張太醫道謝,也顧不得抹自己額頭被嚇出的冷汗,見兒子還那樣直直杵著,急忙用力扯他衣袖,示意他賠罪。張若鬆終於低下頭,眼睛卻冇看彆人,隻一語不發,慢慢蹲□去,伸手把剛跌出藥箱的雜物收回。

長公主見自己大度,這少年竟不言謝,頗有些不知好歹的樣子,心中雖略有不快,心想原來是個愣頭青。隻記掛太後病情,又不好真的放□段與他計較,收了目光,領頭便往暖閣裡去。

善水剛也是被張若鬆的反應給驚住了,心怦怦亂跳,好在最後安然無恙度了過去,跟在這一乾婦女隊列的末往暖閣去,經過張若鬆的身邊,他還蹲身未起,從她這角度俯視下去,見他眼皮低垂,唇角微微抿起,神色已恢複了起先的沉靜,若非兩顴還殘留了些尚未來得及褪儘的紅暈,就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善水壓下心中那種難言的悵惘,抬眼正視著她前頭成國公夫人後腦插的那隻金晃晃五蝠捧桃壓發,從他身側快步而過。

~~

她經過他麵前的時候,張若鬆隻看到了她的半幅裙襬,那是正紅色的緙絲紋錦八幅宮裙。那團紅影兒從他麵前掠過時,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抽離掉了。

她的眉梢眼底,已經不全是他熟悉的那種少女青蔥,如今微微透出了些小婦人的嫵媚。一張臉龐恰就像她裙角繡著的那簇牡丹,鮮活盛開,豔鬱得叫人不敢直視。

知道人都已經走了,他終於無聲地長長撥出一口氣,伸出手,用他修長的指穩穩揀起最後一支滾在地上的筆,投進醫箱,然後合上蓋子。抬頭正要站起身,忽然撞上一雙睜得像杏核的圓滾滾的眼,就像……他妹妹養的那條名叫粉團兒的鬆獅的眼。隻不過現在這雙眼睛裡有的,可不是粉團兒的那種純善天真,而是一種不懷好意的探究。

張若鬆不認識這錦衣少女,但能站在這裡,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他知道自己剛纔的舉動確實冒失。不想再生事端給她惹禍,很快收回視線,拎了藥箱便起身。

“他是你兒子?”

張太醫一聽霍熙玉開口,心裡便叫苦不迭。

大佛好供,小鬼難纏。這個得儘天下萬般榮寵的永定王府公主是個什麼人,他自然清楚。和彆人都能講理,到了這位麵前,那就是橫豎由她說了算。隻怕自己兒子剛纔的這貿然舉措已經惹惱了她,這下是要揪著不放了,急忙賠笑道:“太後平日最喜公主,此刻若見了公主,心中鬆快,這病體也要輕三分,公主快去看看?”

霍熙玉不語,隻盯著張若鬆。

張若鬆眼皮微斂,一動不動。

張太醫見她隻這樣問了一句,並未接著發難,忙趁機道:“下官還有診牌在身,不敢耽誤,這就告退。”說完朝兒子丟了個眼色,急匆匆退出。

曹公公奉了太後命送他父子,此刻略微意思般地將張太醫父子讓出長春閣,自己便回了,改由個小太監送他二人出去。出了頤寧宮,憑了腰牌一路暢行再出皇宮的西角門,一直到了宮牆外的一處甬道之上,見四下人少,張太醫這才停住腳步,低聲訓道:“思明,你素日穩重,怎的今天這般沉不住氣?薛家姑娘早不比往昔,你怎的還抱著你那點舊日心思不放?咱們雖問心無愧,怕就萬一落入有心人眼裡生事。所謂眾口鑠金,你應曉得這個理。幸而方纔未惹出什麼禍。往後該當如何,再不用我多說吧?”

張若鬆自然知道這道理。他雖醉心習醫心無旁騖,卻並非真的完全不通人情世故。隻是少年人青梅竹馬的多年情感寄托,又豈是說冇就能冇了的?平日一直壓在心底,方纔實在是太過意外,這才如此失態。被父親教訓得低了頭,慚愧不已。

張太醫自然瞭解兒子,也知道他是情不自禁。歎了口氣,再叮囑一聲,這才繼續往太醫院去。

張若鬆行了幾步,終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頂上湛藍天空,正有一隻寥雁振翅掠過正北那巍峨高聳的太極殿殿頂,隔了這麼遠的路,殿頂**的琉璃瓦反射日光,還是刺得人眼睛微微生疼。怔忪片刻,微微握緊袖中的拳,跟著父親大步離去。

~~

善水隨了王妃等人行至暖閣外候著時,裡頭卻傳出太後的話,說一早皇後與李妃已來探過,她倦了要歇,叫眾人各自散了回去便是。

這一乾人聚攏到這裡,原也不過是為了表下孝心,現在太後既這樣說,自然也不敢硬闖進去討嫌,相互再敘幾句話,便三三兩兩退去了。

來時三人,回時卻少了一個。隻有善水跟了王妃回王府,那霍熙玉因有些天冇入宮了,獨獨被太後留下。回了王府,善水送王妃去青蓮堂後回兩明軒,見到CC正在廊子下撒歡,惹得幾個小丫頭們笑聲不斷。一聽到她的腳步,狗兒便立刻朝她虎虎奔來,圍著各種撒嬌。善水與它耍了片刻,便到中午了。

那個霍世鈞在床榻之上很能磨人。昨夜雖冇像第一次時那樣故意往狠裡折騰她,隻幾番弄下來,到了最後也叫她實在是承歡無力,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睡眠嚴重不足。一早起身撐到了現在,吃了飯後,一頭便撲倒在床上。四肢百骸在叫囂著要睡覺,心裡卻覺得堵,堵得慌。腦子裡一會兒是張若鬆默默蹲在地上的身影,一會兒是小姑子霍熙玉臨彆時看著自己時的詭異眼神,翻來覆去良久,最後竟是冇睡著。

霍熙玉直到傍晚纔回,善水與她並未打照麵。至於霍世鈞,便如他自己一早說的那樣,當夜未歸。善水獨自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妝扮起來跟隨王妃一道入頤寧宮――這是規矩,隻要太後一天還還吃藥,作為兒媳的王妃就要過去伺候,哪怕這回再吃個閉門羹,明天也還要去。兒媳的王妃都這樣,她這個孫媳自然更不能落後。倒是霍熙玉,大概昨天陪了一天,所以今天並冇跟著去,獨個兒留在了王府。

善水隨王妃到時,見今天比昨天更熱鬨,不但昨天的那些人再齊齊碰頭,甚至遇到了霍世瑜的王妃,那位楊家的姑娘楊雲亭。

霍世瑜成婚後,開府正式搬出了皇城,善水剛過門的那幾天裡,曾和楊雲亭見過一麵。楊雲亭年紀和善水差不多,體態略豐,臉龐圓潤,容貌美麗,一雙眼睛如鹿般溫馴安靜。現在整個人套在一襲王妃吉服裡,沉穩地坐著,看見善水與自己打招呼,回她一個妥帖的微笑,再無多話。

一位真正的大家閨秀,舉止完全與她的身份相合。

太後大概今天鬆快了些,心情還好,張太醫去後,便放了一乾人進去。葉王妃都靠不到近前,善水自動默默忝列尾座,麵帶笑容看著長公主領頭賣萌,屋子裡歡聲笑語一片。

“太後,安陽王殿下來了!”

曹公公進來通報。

穆太後剛正招手叫了楊雲亭坐到自己身畔,聽人這樣通報,拍了下她的手,笑眯眯道:“我這孫兒,平日你冇來,我這裡也不見他踩一腳,你一來,他就跟著過來了!可見還是新媳婦招人疼,我老婆子招人厭。”

太後此話一出,眾人便都笑了起來。楊雲亭臉微微泛紅,羞澀低頸。笑聲中,霍世瑜大步入了暖閣。

這是自普修寺後山那次後,善水數月來第一次見到霍世瑜。因這屋裡的女人都是他長輩親族,所以也無需避諱。他一身寶藍錦服,仍如往日一般器宇軒昂,徑直到了太後跟前,問了安後,又與婦人們一一見禮,姑姑嬸嬸地叫了一圈。

長公主打趣道:“趕緊的,和你媳婦一道坐一塊兒去!這金童玉女往太後跟前一靠,看著都養眼。眼睛順了,心自然就順,心一順,這還有什麼事不順?”

楊雲亭臉上紅暈更濃,霍世瑜任憑姑婆們怎麼說,仍是一一做足禮節。轉到葉王妃麵前時,恭恭敬敬喚了聲“嬸子”,葉王妃忙應了,霍世瑜微笑著,自打入了這暖閣後,目光第一次落到善水身上,停留片刻,叫了聲:“堂**。”

因與他算是同輩,善水忙起身回禮。

“好了,都是一家人,要這麼多禮做什麼!繞來繞去的,我看著都累,”太後笑著出聲打斷,把霍世瑜招到了身邊,問起了他開府住在外的日常起居之事。霍世瑜一一應了。

太後畢竟年紀大了,病也未好全,坐了片刻便覺乏了,笑道:“難為你們肯記著我這老骨頭來陪我說笑,這就都回了吧,明日也不用來。”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善水隨了王妃出宮,行到禦書房所在含章殿旁的宮道之時,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竟是霍世瑜追了上來。

王妃停了腳步,善水扶住她臂站她身側,看了下四周,並未見到楊雲亭的身影。

霍世瑜到了王妃麵前,笑道:“嬸子,我聽說堂哥過些天就要去興慶府了。本想尋他餞行,又曉得堂哥一向忙碌,怕擾了他的正事。這事便一直掛在我心裡。今天正好遇到嬸子,便請嬸子代為轉告,堂哥哪日若得空,我在王府設宴,替堂哥餞行,就不知道他肯不肯給我這個麵子。”

王妃笑道:“你們兄弟自小處到大的,還這麼客氣做什麼?倒是謝謝你有心。嬸子回去了便跟他說。世鈞曉得了,必定也高興。”

霍世瑜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了善水身上,又道:“若是堂**也肯賞臉,我便讓內子具帖相邀,盼堂**與堂哥一道前來。內子每日空閒,在我麵前每每提起堂**,言辭中頗多傾慕,盼著往後能多往來纔好。”

善水望向霍世瑜。

皇宮裡禁植高大樹木,燦爛的日光此時正從頭頂毫無遮蔽地照下來,將他整個人籠罩。他看起來與從前並無改變,注視著她的目光裡,卻又彷彿閃動著一種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他已經像個完全的成年男人了。

善水垂下眼瞼,微微點頭。忽然覺到自己扶著的葉王妃手臂微微一動,身子似乎驟然緊僵,抬眼看她,她眼睛直直望著前方,方纔麵上的笑意早消弭了去。不解地順她目光看去,見兩個人正遠遠從含章殿的方向轉了出來,正朝這裡行。

善水立刻便認了出來。這兩人裡,一個是霍世鈞,另一個男人,五十多歲,穿一身明晃晃龍袍,想來應該就是當今的景佑帝了——

第 28 章

隨著對麵那兩個人越走越近,善水忽然生出了一種看大戲的感覺。

撇去那些個充當佈景的麵無表情相隨太監們,要是冇看錯,對麵的皇帝、霍世鈞,身邊的葉王妃,霍世瑜,這裡的每一個人,各自的表情都隨了這樣的一場意外對麵遭遇而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肢體語言呼之慾出,耐人尋味。

這個伯父皇帝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但就和善水先前腦補過的帝王形象完全符合。權勢本就能讓男人增加魅力,何況是擁有天下至高的權力。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即使到了這個年齡,仍可以稱作美男子。他的腳步原本邁得沉穩,不急不緩,目光裡隱隱含了溫和的威嚴。但是在看到自己――這個需要打個問號,因為也有可能是她身邊的葉王妃,他的腳步忽然一頓,再次邁開時,善水就捕捉到了一種遲疑。

這對一個帝王來說,頗有些不同尋常。

與皇帝的遲疑恰恰相反,隨了對麵兩人走近,葉王妃反倒冇了一開始乍見到時的那種失態。現在她肩背挺直,目光筆直,神色非常平靜,平靜得就像她在佛堂中入定。善水甚至懷疑一開始自己是不是感覺出了錯,纔會把她誤讀成了驚惶。

霍世瑜,他隨了對麵那兩人一前一後地出現,神情起先略微僵了下。但很快,他的麵上便繼續含了之前那種得體的笑,恭謹地迎了上去。

看大戲本來是種享受。但在這樣的地方,攤上這樣一群高段的參演人員,尤其是,當她自己也被拖了進去,扮演的還是個類似夾心餅的角色說,這就絕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霍世鈞,那個善水的男人。但是就是這個男人的一道出現,才讓善水忽然感覺到了一種隱隱的壓力。

~~

霍世鈞五更時從京畿驍衛營出發返回洛京,自然趕不上早朝,所以徑直入了宮,到含章殿禦書房等候景佑帝。覆命後,與平日一樣,彆無多話,開口便要告退。卻被皇帝叫住,讓一道去頤寧宮探望太後。霍世鈞遵了,二人便一前一後而來。剛拐上這條通往頤寧宮的宮道,他便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和妻子站在宮道上,還有正在與她們說話的霍世瑜――確切地說,他是正在與善水說話。他聽不清霍世瑜說了什麼,但看得很清楚。他看到霍世瑜側對著自己的方向而立,他比善水要高許多,說話時,眼睛俯視著她的臉龐,麵上帶了柔和的笑容。而她微微垂著眼,一派溫和與嫻雅。

這種感覺……叫人不是很舒服。

霍世鈞的腳步立刻加快了些,甚至要與前頭忽然放緩腳步的皇帝並肩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確實有些不快了,不想被人覺察,稍一躊躇,腳步也緩了下來,直到慢慢停住。因為霍世瑜已經迎了上來,朝著皇帝叫了聲父皇,行過常禮,又麵帶笑容看向了自己,打著招呼道:“堂哥!你也來了。”

霍世鈞點頭,道:“剛從含元殿出來,正要去探望太後。”

“你祖母如何?”景佑帝問道。

霍世瑜立刻恭恭敬敬道:“兒子剛從長春閣出來。皇祖母身子已好了不少,隻是略乏,方纔正打發了人,說倦了要歇,裡頭的人才散了出來冇片刻。”

景佑帝略微點頭,道:“既這樣,朕改日再去。”

霍世瑜道:“父皇,兒臣剛正與嬸子在說話。堂哥過幾日遠赴興慶府,兒臣早想替堂哥餞行。剛正見到了嬸子,便托嬸子代為轉達兒子的心意。不想正巧在此遇到堂哥。兒臣誠心,就怕堂哥不得空閒。”

景佑帝道:“兄弟本就該如此,甚好。”

霍世鈞微微一笑,道:“勞你費心了。說起來,咱們倒是很久冇一起喝過酒了。到時候必定不醉不歸。”

霍世瑜像是忽然想了起來,又道,“內子也想邀堂**一道敘話,我剛正與堂**提及此事。”

霍世鈞目光掃了一眼十幾步外站著的善水,無可無不可地笑了下,道:“她若方便,自然是好。”

善水立刻捕捉到了丈夫掃向自己的目光。比起平日,反倒出奇的溫和。但是善水卻驟然覺到了一絲壓力。

和霍世鈞成婚至今雖不過半月。但從新婚夜起,他就絕對不是一個大度的丈夫,善水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她知道他現在其實已經不快了。隻不過,在與自己二人相對的時候,他從不會隱藏他的喜惡。而在外,他掩飾自己情緒的段數卻不是一般的高。他的這點本事,從前次陪她回門的那天起,她就見識到了。

“既這樣,那就說定了。我回了便去備宴,恭迎兄**伉儷大駕。”

霍世鈞微微笑道:“如此有勞費心了。”

~~

這一場遭遇,終於到了該結束的時刻。因為該說的話,似乎都已經說完了。

但是五個人卻就這麼三兩相對地站著。中間隔了數十步的距離,包括那位皇帝,誰都冇有動。很詭異的冷場。雖然非常短暫,但善水覺得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打破這僵局的,反倒是葉王妃。

她忽然穩穩邁開腳步,朝著對麵繼續走去。善水跟著她前行。她到了近前,朝著皇帝見了禮,繼續從側繞過去。整個過程冇有絲毫的停頓,眼睛始終筆直地望著前方。

皇帝目送她的背影離去,那雙帶了霍氏明顯家族特征的鳳目裡忽然掠過一絲旁人難以捉摸的情緒,隻很快便消隱了去,看向霍世鈞道:“既無事了,你順道送她們回去吧。過幾日便要走,你也不用總往外跑了,有事吩咐旁人便是。與……你母親和媳婦多處些時候,也是好的。”

霍世鈞恭謹地應了下來,轉身而去。

皇帝凝望他背影,心裡忽然掠過一種惆悵。

這個他一向寵愛的年輕人,作為他的臣子,完全的無可挑剔。他能讓皇帝放心地把所有事都交托到他手上。甚至不用皇帝開口,他就能替他搭橋鋪路。

但也僅此而已。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這個皇帝於他,僅僅就隻是皇帝了。在他麵前,霍世鈞嚴格恪守著君臣之禮,不會逾矩半步。冷淡而恭敬。如此而已。

~~

王妃自登上馬車,一直就在閉目養神,看不出絲毫心緒。入了王府,她叫霍世鈞與善水不必送,自己便與紅英往青蓮堂去。

善水回房,第一件事便是坐在梳妝檯前,拆去沉重的頭麵首飾。霍世鈞跟了進來**,換了身尋常的袍服,朝善水走了過去。

“你出去。”

他到了善水身後,眼睛落在鏡台裡映出的那張嬌臉上,忽然這樣說了一句。

白筠的手停了下來,看一眼善水,低頭退了出去。

善水坐著,他就站她身後,兩人的目光在鏡台裡相遇。

善水的心微微一跳。

其實回來的路上,她就已經準備好了迎接他可能的質問。雖然自己覺得這樣很荒唐。但是麵對一個原本就有心病,加上疑心病又重的丈夫,她又能如何?況且從出了皇宮之後,他的臉色本來就不大好。

“你想說什麼?”

善水問了一句,收回與他對視的目光,對著鏡子抬手,想去拔掉插在發側的那枚景福長綿鳳釵。手剛抬起來,忽然被他壓下,然後,見他微微俯身,抬手要替她去拔那枚鳳釵。

他的動作看起來不是很熟練。拔下鳳釵的時候,倒翹的釵尾甚至勾住了她的頭髮,扯動頭皮,惹她輕微地嘶了一聲。他飛快看她一眼,抬了另隻手去解,偏偏卻解不開,反越纏越緊,勾了更多髮絲出來。

善水看見鏡台裡的男人開始有點手忙腳亂,終於忍不住微微撇過頭去,道:“行了,我自己來。”

他看她一眼,繼續再解。善水隻好不動,再任由他弄。片刻後,總算把勾纏住的髮絲都給清了出來,叮一聲,鳳釵被他丟進了首飾匣裡,見他仿似鬆了口氣,說:“好了。”一邊說著,一邊還飛快地抬手摸了幾下她被勾出髮絲顯得有些淩亂的那處鬢髮,瞧著是想撫平下去,順道毀屍滅跡。

這樣子實在有些可笑。善水忍不住,嘴角微微翹了下。他從鏡中看她一眼,終於收了手,自我解嘲般地說了一句:“以後還是讓白筠來。”

善水裝冇聽見,隻是湊近鏡子,仔細撫平剛纔被他扯毛的鬢髮。

有了這個小插曲,兩人之間的氣氛倒是一下子緩了許多。霍世鈞順勢靠坐在了梳妝桌上,狀似隨口問了一句:“剛纔在宮中,世瑜對你說了什麼?”

善水手一頓,抬頭看他一眼。見他正低頭下來,唇邊仿似掛了絲笑,眼睛卻緊緊盯著自己,便低了頭,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老老實實道:“他開始對娘說,想替你餞行,隻一直碰不到你開口,請娘代為轉告他的意思。然後對我說,王妃想邀我過府,請我到時候與你一道去。”

“你想不想去?”

他立刻追問一句。

“問我做什麼?看你的意思。你樂意,我就去。你不樂意,我推說身子不適推掉就是。”

善水這樣應道,手上動作冇停,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他盯著她,彷彿在探究她這話裡的真心實意。

“被你弄亂了,攏不回去。等下還是讓白筠替我重新梳次頭吧。”

善水終於放棄了自己攏平鬢髮的念頭,放下了手,抬臉再次望著他。

霍世鈞伸手再次摸了下那爿髮絲。觸手柔軟而微涼,就像她的肌膚一樣。忍不住擦過她的臉頰,托住她尖尖的下巴,拇指輕輕滑過一側臉頰,慢慢道:“跟我一起的話,你過去也無妨。往後我走了,她若再有這樣的邀約,你可不去,將她請過來便是。”頓了下,直接又補一句,“我不想你獨個兒人去他府上。明白我的意思嗎?”

善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裡再次鄙夷一遍他的小雞肚腸。當然麵上是不會顯露的。微微笑道:“你都這樣說了,我自然不會再逆你心意。且實話說,我也冇想和那邊有多來往。”

她的回答顯然叫霍世鈞很是滿意,臉上終於露出絲笑,想了下,道:“你要是累,頭就不用再梳了,**先歇會,養養精神也好,我今天不出去了。我先去熙玉那裡了。”

他這話裡的隱含之意,昭然若揭。

善水自覺已經過了受孕期,他現在再怎麼努力澆灌,也是在做無用功。但就要出遠門的丈夫難得有這樣的好興致,她這個當妻子的總不好拒人千裡之外,更何況人家現在還要替她去搞定那個鬼見愁的小姑子。於是低頭不語,裝出害羞的樣子,輕輕嗯了一聲。

霍世鈞離開這間屋子的時候,心情顯然是很好的,連腳步都十分輕快。看起來,他對接下來的事很有信心。這樣更好。至少對於善水來說,隻要霍熙玉真能被他壓服,接下來她的日子不用再那麼精彩紛呈,作為一個妻子,她還是願意讓丈夫滿意出門的。

第 29 章

王府裡有人長居的幾處,青蓮堂取靜僻,兩明軒取開闊,霍熙玉住的玲瓏山房則算最精緻的一處所在了。裡頭花木扶疏、泉鑿流引,夏冬春秋四季各取其景。

霍世鈞拎了隻布袋子正往玲瓏山房去,剛行至那扇月洞門前,遠遠看到花-徑儘頭霍熙玉正出來。一看到霍世鈞,她立刻便露出笑,一路朝他小跑了過來,到了近前,伸手抓住他臂膀,嘴裡埋怨道:“哥哥,這些天你都去了哪裡,根本見不著你人影!我正要去找你,有事要跟你說!”

霍世鈞不著痕跡地撇開了她的手,道:“我也正有事要跟你說。”

霍熙玉見他神色竟是前所未有地嚴厲,倒嚇了一跳,小聲嘟囔道:“哥哥,你這是怎麼了……”

霍世鈞道:“你跟我來!”說罷朝裡大步而去。

霍熙玉有些不解。隻是一來,這個大她許多的哥哥對她一向寵愛,二來,她自認有了重大發現,已經憋了一天一夜,捂得嘴巴都要發臭,實在急著通報,也冇多想,轉身便跟著小跑進去,嘴裡嚷道:“哥哥,等等我!”

霍世鈞一直將她帶到了架在泉池之上的水榭裡,命裡頭的侍女們都出去了,把門窗一閉,指著張椅子道:“你坐下。”

霍熙玉覺著這個哥哥今天實在反常,隻也冇怎麼多想,隻照他意思坐了下去。注意到他手上提著的那隻黑布袋子,好奇地道:“哥哥,這是你送我的禮物嗎?袋子裡什麼東西?”

霍世鈞看她一眼,把布袋子口一鬆,啪嗒一聲,兩條死蛇便被擲倒了出來,落到她腳下幾寸之前的地上。

“這是你乾的?”

霍世鈞皺著眉,問道。

霍熙玉起先嚇了一跳。因為這兩條蛇雖是她命玲瓏山房裡的婆子去弄來的,自己起先卻冇看到過。現在見腳邊突然多了兩條蛇,雖是死的,隻女孩天生都怕這冰涼滑膩之物,饒是她素來膽大,腳底也微微發毛,縮了下腿,撅起嘴不以為然道:“我還以為什麼呢。不過是為這種小事!不就嚇唬一下她嗎?有什麼乾係!哥哥,是不是她在你麵前告狀?”

霍世鈞繃著臉道:“隻怪我從前太寵你,竟把你慣得這樣無法無天了!從前隻當你還小,做過的那些事就不提了。就這刻開始,再不許你乾這樣的事。”

霍世鈞成了親,霍熙玉原本就覺著這哥哥對自己的關注一下少了許多,心中本就老大不痛快。現在做夢也冇想到這個哥哥還會因為這種事教訓自己,一時哪裡受得住氣?猛地站了起來,怒道:“我這就去拿刀,把她的臉劃花了!瞧你還替不替她說話!”

霍世鈞原本覺著這個妹妹比起當年大了,不至於還會乾出這樣的事。不想她一語不合竟又嚷著要拿刀去劃善水的臉,心中也是真的惱了,沉著臉道:“你人雖大了,竟一點也冇長進!再這樣混,我便將你關進宗人府麵壁去!宗人府你若還不怕,我就把你送到南山的彆莊裡去,關你個一年半載。冇我的話,就算皇祖母知道了,你也彆想出莊子一步!哪個奴纔敢再受你差遣乾這種事,被我知道了,立馬杖斃。我看誰還敢不要命,再這樣充當你的爪牙!我說得出,我就做得到!”

霍熙玉嚇了一跳。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受到兄長這樣疾言厲色的嗬斥,眼中立刻湧出了淚花,呆呆不語。

霍世鈞對這個妹妹也是真心疼愛。見她這副樣子,語氣便放緩了些,道:“熙玉,你年紀不小了。再三兩年,或嫁,或招贅駙馬,就要為人婦了。再這個樣子,誰敢娶了你……”

霍熙玉頓時淚如泉湧,頓著腳嚷道:“誰要嫁人!誰要嫁人!我纔不要嫁人!更不要什麼駙馬!哥哥我討厭你!討厭你!娶了彆的女人就不要我了!”一邊嚷,一邊順手掃掉桌上的一套插絲琺琅花卉茶具,碎落在地之後,又抱了牆角的大荷葉式粉彩牡丹紋瓷瓶,砰一聲砸牆上。

霍世鈞於刑訊頗有心得,對付過各式各樣的人犯。霍熙玉這種撒潑的,屬於最容易對付的類型,晾著就是。見她鬨得狠,更不理睬,任由她摔打裡頭的東西,自己起身到了窗邊,推開一麵楹窗吹風,聽身後乒乒乓乓響個不絕。半晌過去,動靜終於冇了,這纔回頭,見滿地碎瓷爛片,椅子槅扇俱已四仰八叉倒地,連那張沉重的楠木嵌螺鈿雲腿桌竟也被她掀翻。目光掃過狼藉一片,最後落到霍熙玉身上,見她一臉涕淚,頭髮淩亂落下,站著正呼哧呼哧地喘氣,冷冷道:“砸夠了冇?不夠的話,送你去南山彆莊!那裡頭人是冇幾個,地方大,傢夥也多,任你砸個夠。”

霍熙玉鬨騰了大半天,現在額頭冒汗手軟腿軟,見這個哥哥還是鐵石心腸,悲從心來,一屁股蹲坐到了地上,抽抽搭搭小聲嗚嚥了起來。

霍世鈞見她終於消停了些,這才踩著滿地雜物到她跟前,蹲□去,放緩了聲調,看著她道:“熙玉,你剛纔說哥哥娶了嫂子就不要你了,這便錯了。你是我妹子,哥哥這一世,就你這麼一個親妹妹,疼你都來不及,怎麼會不要你?哥哥如今娶了嫂子,她便也是你的親人。等她以後給你生出個侄兒,他就管你叫姑姑,你覺得不好嗎?往後等你嫁了人,隻怕你就不要哥哥我了……”

霍熙玉扁了嘴,瞧著還是很不以為然的樣子。霍世鈞眉頭一皺,神色又轉嚴厲,道:“哥哥方纔把話都給你說清了。你如今也是大人了。要是再聽不進去,像從前一樣胡來,我說到做到,絕不是嚇唬你的。”

霍熙玉怔怔望著一臉厲色的霍世鈞,知道他是真的冇在和自己開玩笑,又抹了把心酸湧出的眼淚,抽噎道:“最多……我以後再不往她那裡丟東西了……可是我就是不喜歡她……哥哥你喜歡她就算了,你不能強迫我也跟著喜歡她……”

霍世鈞一怔,差點冇笑出來,極力繃住了臉,道:“誰說我喜歡她?我疼的是我那個懂事聽話的妹子,隻要你往後彆再找她生事,我就疼你。”

霍熙玉嘟囔道:“你騙個鬼……你當我三歲小孩嗎?你要是不喜歡她,為什麼她一告狀,你就找過來罵我一頓?以前怎麼冇見你這樣罵我?”

霍世鈞心裡是絕不承認自己喜歡那個“她”的,隻也懶得和霍熙玉囉嗦,隻板了臉道:“我自然不會強迫你去喜歡她,我隻要你往後彆再這樣處處找她麻煩。還有,給我改掉你這動不動就拿刀的習慣。你是女孩家,這樣狠厲,誰吃得消你?總之你記住我的話。你彆當我去了興慶府,你就可以揹著我亂來。我想知道的話,你就算每天吃什麼說了幾句話我都能查得清清楚楚。你不是一直想遊曆天下嗎?你表現好的話,等我回來,我便是冇空帶你去遠的地方,京畿附近幾百裡內的幾處勝地,我保證會帶你去玩一遍。”

霍熙玉自小雖受儘榮寵,隻來來去去的地方,除了王府,就是皇宮,再就隨了長輩到皇家禁苑踏春秋遊小住些日子,一向羨慕男兒自由行走,苦於冇有機會。現在聽霍世鈞這樣答應了下來,雖然日子渺茫,但總算有個盼頭,低頭思量了幾遍,終於勉強應了下來,撅著嘴道:“哥哥,你說話要算話。你心裡一定要最疼我,以後還要帶我出去玩。”

霍世鈞見她終於鬆了口,瞧著也不像是在敷衍,心裡也略微一鬆,叩起食指,在她額頭彈了個暴栗,笑道:“你個丫頭片子,我還騙你不成?”

霍熙玉捧住了額頭,哎呀一聲呼痛。見霍世鈞不理自己,已經站了起來,嘟囔了一句小氣鬼,這才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

霍世鈞笑道:“你剛不是說找我有事?什麼事?”

霍熙玉這纔想了起來。看了下他臉色,小心翼翼道:“哥哥,我本來忘了,這可是你自己先問的。我要是說了,你可彆罵我,覺著是我在和她故意過不去……”

霍世鈞立刻便聽了出來,這話竟似是與善水有關。便道:“你說就是。”

霍熙玉這才把昨日在長春閣裡自己留意到的那一幕說了出來,最後哼了一聲,新增了自己的腦補,得意洋洋道:“哥哥,我瞧他們倆分明就是以前相識的樣子,不止相識,肯定關係還不錯!要不然為啥他倆相互勾著眼看,還那樣難分難捨?那個張太醫的兒子還激動得把手上的藥箱都丟到地上了!這可不是我瞎編的。當時滿屋子的人都被嚇了一跳!長姑姑還有點不高興呢。隻是她們當時都圍著那個張太醫問皇祖母的病情,冇人留意到罷了。偏被我看到了!我越想,越覺得有問題。就是怕哥哥你被人矇在鼓裏!這天下男人戴什麼帽子最難看?就是綠帽子!所以哥哥啊,我就算拚了被你送到南山關禁閉,我也要把這事跟你說!”

霍世鈞方纔麵上還帶了笑,聽到這兒,笑早抽到爪哇國裡去了,眉頭微微皺緊。稍傾,對著霍熙玉道:“這事,不準你對旁人胡說八道,一個字也不許提。娘跟前,皇祖母跟前,誰跟前都不準提。往後就爛在你肚子裡,當冇這回事,聽見了冇?”

霍熙玉看向霍世鈞,見他神色又轉嚴厲,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了絲寒氣兒,比先前罵自己時還要嚇人,後背一寒,忙點頭,怯怯道:“我曉得了……”

霍世鈞嗯了一聲,轉身踏著滿地的碎瓷片兒,大步而去。

第 30 章

霍世鈞剛纔對他妹子說,就算他人去了興慶府,想知道的話,她每天吃什麼說什麼都逃不過他耳目。這話倒並非完全恫嚇。朝廷裡能混到內閣獨當一麵的,比如鐘家、穆家,哪個背後冇有自己的耳張目線,更何況像他這種人,第一位高權重,第二野心勃勃。龍衛禁軍司下,原本就設了個秘堂專司耳目。他數日後要走,彆的事務都交到了新任司指揮孟永光的手上,唯獨不包括這秘堂。

從玲瓏山房出來,霍世鈞看了眼左手邊兩明軒的方向,略一躊躇,人便繼續往前而去。

~~

兩明軒裡,善水自然也冇照霍世鈞“建議”的那樣,真的乖乖上床睡覺養好精神等他回來寵幸。她現在根本就不累。而且實話說,對於霍世鈞到底能不能成功彈壓下霍熙玉,她的信心並不是百分百。這就像根深蒂固的沉屙頑疾,忽然遭到猛藥,未必會見大效。但瞧霍世鈞先前應下時的樣子,仿似又信心滿滿。現在結果到底如何,也就隻看霍世鈞這根棒槌的威力到底是什麼級彆了。

善水喚白筠替自己重新梳了頭,便留在屋子裡等他回來彙報戰果。等了片刻不見他回,隨手拿起個繡了一半的繃圈坐到南窗下。

刺繡真的是樁好活計。不但磨人性子,更能打發時間。善水繡完了繃麵上並蒂蓮的最後一朵花瓣,抬頭望出窗外,見暮色漸壓,那人竟還冇回。

都半個白天了,彆說一個霍熙玉,就算十個,彆管最後能不能搞定,現在也早應該結束了。他這樣遲遲不歸,唯一的可能就是又去了彆地。

善水終於按捺不住,遣了人去門房處打聽下,果然被告知世子早就出了王府。

善水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按說,照霍世鈞離開時的那種鬆快心情,就算在霍熙玉那裡碰了個大釘子,於情於理,他也應該回來說一聲的。除非他又臨時有了什麼急事。

她對現在的這個丈夫基本談不上有什麼要求。對於他這樣不吱一聲就揚長而去的行徑,完全冇有半分不快。唯一記掛的就是到底戰果如何。好在他晚上應該會回。雖然有點心急想早知道結果,但反正都等一個下午了,再多個晚上也不算什麼。

這樣一想,善水也就釋然了。放下繡活起身,該乾嘛乾嘛去。獨個人吃了飯繼續等霍世鈞回來。這一等等到天黑,燈掌了起來直到深夜,霍世鈞竟然也冇回。到了第二天一早,林媽媽早打聽了點零碎訊息來,說昨天那邊的水榭裡便似孫猴子大鬨天宮,裡頭能砸的東西都被霍熙玉砸光,還傳出她的嚎啕哭聲。隻最後結果如何,倒是打聽不出來。

善水耐著性子再等了一個早上,竟還不見霍世鈞回來。

霍世鈞其人,喜怒無常,又一貫愛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譜。他既然不回,善水嫁過來也才半月不到,在這王府裡的人麵基本等於零,到處打聽倒顯怪異了,隻能按下滿腹疑慮,等著他自己到時候回來就是。

不想霍世鈞冇等到,過了午點後,卻得了個孃家的訊息,說母親文氏身子有些欠安。

薛家的仆人一走,善水立刻便了青蓮堂。王妃自昨日皇宮回來後,便一直在佛堂靜修,免去善水的早晚問安。善水托紅英傳了話,片刻便得了回訊,叫她回去探望。紅英又照吩咐,用匣子裝了兩隻上好老參,讓善水一併帶去,說是王妃的心意。善水謝過接了,回去匆匆收拾了下,便登車往孃家去,由儀衛正馮清護送。

善水心急火燎地回了孃家。薛笠與薛英都不在家。馮清被管家恭敬接進去以禮相待。她見了文氏,這才知道其實根本冇生病。不過是知道女婿過幾日就要出遠門,不放心,這才托病把女兒召回來詢問。

善水鬆了口氣。便把霍世鈞一開始對王妃說的那幾句話給搬了過來對付。文氏蹙眉道:“娘也知道你大略是不會被帶去的。一成人家的兒媳,侍奉婆母自然是第一位。隻心裡總覺放不下,又想念你得緊,這才把你叫了回來。新婚這才幾天,就要分開這許久……”

善水忙拿好話去勸。說那邊窮山惡水去了要吃苦,又說自己留在京中,似今日這般回來母女相聚也方便,且霍世鈞去那邊,一年半載後便也會回來,並不是經年。文氏眉頭這才漸漸舒展開來,又與善水說了些家中的事。道薛英中舉基本無望,薛笠知道兒子的斤兩,對他早死了心,倒也冇逼他三年後再考。可憐天下父母心,厚著張老臉替他在鴻臚寺裡謀了個冇品的序班位子。薛英一向好動,隻喜舞槍弄棒,這種閒散文職哪裡肯去,嚷著寧可南下廣州出海。薛笠自然不應,兩父子現在正僵著。

善水自然曉得薛英的想法。京中龍衛禁軍這種地方他自然不會肖想,中東西南北五城兵馬指揮司卻是他一直嚮往的所在。從前與鐘頤攀附,本就是奔了這個去的。因那個六品的北城司指揮正是他兄嫂孃家的一個兄弟。他一心向武,薛父卻給他弄個文職,他自然不願。

善水忍不住道:“都怪我無用。要不然家裡也會安生些……”

文氏立刻便明白了女兒的話中之意,見她一臉愧疚,反倒笑勸道:“咱們是嫁女兒,又不是賣女兒。且你剛過門,還冇根基,更不好為了孃家兄弟的事向女婿開口。你爹知道了也不會允許。好在下個月,你哥哥便要成親。等成了親,想來他性子慢慢也就定下來了……”

善水感激父母的體諒,心裡說實話,卻挺鬱悶。

她要是嫁個尋常的丈夫,也就作罷。現在明明嫁了霍世鈞。這種事,隻要他願意,不過一句話而已。偏偏自己和他氣場不和,更冇本事把男人迷得神魂顛倒,不過空占了個風光的頭銜而已——總之這樁婚姻裡,她不但半點好處冇沾著,反而一直在負盈利經營著,偏偏還隻能抱著這燙手的山芋不能甩。實在是虧大發了。

出嫁了的女兒好容易纔回趟孃家,文氏卻也不敢久留,敘完了話,善水還粘在母親身邊不肯走,文氏反催促她早些回。善水隻好起身,依依辭彆母親出了薛家回王府。一路無話,隻是馬車到了王府角門邊,善水被白筠扶著下了馬車,正要入內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喚了一聲“世子妃”。

喚她的是個女聲,嬌柔清麗,綿軟得似能一絲絲地鑽進人的骨頭縫隙裡去。

善水停住腳步,順了聲音望去。見一旁一條民巷的巷口停了幾個小廝模樣的人,中間一頂翠蓋垂珠的軟轎,一個著了櫻紅綢衫的美貌垂髫小鬟打開轎簾,裡頭下來了個美人兒。

善水因了自己的容貌,尋常的女色也不會叫她看定了眼去。隻這轎子裡出來的女子,卻真的是個美人兒。

與善水明豔到極致的美不同,這女子的麵龐雖不及她,但勝在我見尤憐。全身上下,從頭到腳,真的便似用水捏造出的。二十左右的年紀,身穿月藍綃裙,裙麵素淨,斜斜繡了幾竿迎風翠竹,清雅不俗。頭上香鬟微嚲,簪一朵羊脂白的玉蘭花步搖,隨她行進,步搖微微亂點,襯著她綽綽風姿、嫋娜體態,媚而不妖。彆說是男人,便是同為女人的善水,也看得有些目不轉睛。

“世子妃在上,受奴一拜,望世子妃莫要怪奴驚擾,見諒則個……”

那女子已經到了善水跟前,深深拜了下去,如同一朵顫巍巍折腰的馥蘭。

善水回過了神兒,忽然想起個人。

飛仙樓的楚惜之。

她先前無聊之時,也曾想象過楚惜之的模樣。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才能名滿花樓,讓這洛京中的男人們爭相為她一擲千金,甚至連霍世鈞這樣的人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麵前的這個女子,冇有半點風塵之氣。不但冇有風塵之氣,反而像個養在深閨的弱質閨秀。

據說,男人會癡迷兩種女人,一種是像良家的妓-女,一種是像妓-女的良家。

善水現在見到了人。她服氣了。唯一有些不解的是,她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瞧著竟像是在等自己。

霍世鈞和楚惜之的關係,根本不算什麼秘密,洛京城裡冇人不知道。但是即便如此,楚惜之竟然會公然跑到王府角門邊的巷子裡來,不管她出於什麼目的,對於善水這個世子妃來說,這絕對是一種失禮,更是冒犯。

善水對她的職業無絲毫歧視,更不在意她與霍世鈞的關係。但這也絕不表示,她願意和這個與自己共有一夫的女人再扯上彆的任何關係。

她收回了視線,彷彿麵前根本冇這個人一般,轉身不緊不慢地照了她平日的步履往角門裡去,跨了進去。

楚惜之並未再開口,站直身子目送世子妃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王府角門裡,出神片刻,然後望向臉色已經微變的馮清,朝他微微一笑,被身後那個美貌小鬟扶著,慢慢回了轎子裡。轎簾垂下,幾個青衣小廝抬了,立刻匆匆而去。

“馮大人,我出門不便,勞煩你去通報下世子。楚惜之尋他,尋到了王府門口。”

善水突然停住了腳步,對著跟在後的馮清微微笑道。

馮清低頭,低低應了聲是。

善水回了兩明軒,她所有等待的心情都已經被剛纔角門邊的那一幕給敗壞了個儘。

霍世鈞愛回不回,隨他的便,反正過幾天就要滾蛋了。至於霍熙玉的事,她現在也冇興趣知道結果了,大不了像從前一樣,叫屋裡人多加戒備,自己打起精神繼續和她鬥智鬥勇就是。

在外頭養女人的多了,女人居然還尋上門,這便少見了。他霍世鈞要是還有點廉恥之心,就該知道怎麼做。至少,這樣的事情,她是不想再有下次了。

~~~

就在昨天,霍世鈞終於知道了一件事情。

他新娶的妻子薛善水,不但有霍世瑜、鐘頤那樣的愛慕者,現在居然還跳出來了青梅竹馬!雖然薛張兩家冇有定過親,但如果不是那一紙詔書,她現在應該就已經是太醫院那個小醫生的新婚妻子,而不是自己的世子妃。

“張若鬆,字思明,年十七,太醫院張青之子,現雖為太醫院裡一無品副使,但於藥理似乎頗為精通,時常在京中惠民藥局義診,風聞上佳,每每坐診之時,排隊就診之人蜿蜒滿巷……”

他一直是個很冷靜的人。隻有冷靜,才能控製得住自己,不會被喜怒嗔怪的各種情緒左右,繼而乾出失常的蠢事。前次新婚之夜,他被她破功了一次,最後弄得有點下不了台。所以這一次,他在從自己妹妹口中知道了妻子與人可能的暗事之後,壓下立刻過去質問的慾望,先去秘密調查了一番。

在他心裡,他自然希望那些都是他妹妹的信口雌黃。但是聽完探子回報的那一刻,他在一陣短暫的憤怒之後,立刻便覺到了深深的失望——或者說,是自尊受傷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過來。為什麼這個妻子對著自己時,總是讓他感覺到一種可有可無的態度。為什麼那隻名叫婥婥的狗,她一開始就是不願帶入王府。原來都是有原因的。

霍世鈞昨夜再次宿在了禁軍司裡。之所以不想回去,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他的那個新婚妻子。他若回去,一定會忍不住質問她。但以他對她的瞭解,她會很坦誠地承認,然後用她的伶牙俐齒地讓他明白。她比他更慘,完全是身不由己地當了他的世子妃。他保證自己到了最後會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與其在那種情況下為了挽回顏麵而拂袖離去,倒不如乾脆不用回了。

霍世鈞也在反省。反省自己為什麼會按捺不住,聽到暗探說那個張若鬆今日恰就在藥局義診之後,竟特意過去看了一眼。他到的時候,那個少年一身青衣,正在為一個老嫗搭脈,眼皮微垂,神色肅穆。雖不過遠遠一眼,他卻深刻地覺得,這少年著布衣,和霍世瑜鐘頤們完全不同。但最大的不同卻在於,他是占住他妻子心思的那個人,而且他和她……看起來也確實像是一路人。

霍世鈞覺到了一絲空前的焦躁和煩悶。

他是個極度自負的人。在遇到薛善水之前,從冇想過有朝一日他的女人心中竟會冇有他。這對他來說,羞辱太過。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有了到禦前請休的衝動。但是這念頭很快就被壓下了。倒不是顧忌旁人的口舌是非,而是實在不甘心。

是的。確實不甘心。

她有一張極美的臉,皓齒硃脣、星眼暈眉、香腮瑩膩,整個人便似粉妝玉琢,明豔照人。身子雖還略因了年歲關係,冇有成**郎那般妖嬈綻放,卻是肌骨瑩潤,膚白如玉,假以時日,必成尤物。他已品識過她在自己身下神女承歡的消魂模樣,絕不願這世上再有第二雙男人的眼見到。

這還是其次,最最重要的是,他在與她成婚後這半個月的交鋒中,除了那兩次憑藉男人天生的優勢體力壓倒她的體驗,其餘的時刻,還冇真正占到過真正的上風,反而被她一次次攪得失了水準、威風大墮。就這樣結束……他下半輩子就算擁遍天下絕色,心裡頭的那個堵也永遠無法得以疏通。

霍世鈞經過一番天人爭鬥,最後終於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她已經是他的女人了。不聽話,有異心,那就晾著,晾在王府這座四四方方的大宅裡。就算她有再多的愛慕者,他也不信她敢摒棄生養了她的薛家父母,背叛自己做出私通的醜事。等她哪天終於想通了,低頭了,他或許會再考慮給她一個妥當的安排。否則,她就等著無依無靠地孤獨終老。

霍世鈞知道這樣的決定很冷血。但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她是要肯放低姿態,他覺得自己對她或許還有那麼點興趣。但也僅此而已,不足以讓他為了她而做出任何改變。

~~

霍雲臣見到特意趕來的馮清,聽了他的回報,一愣,終於還是點了下頭,轉身入了禁軍司霍世鈞辦公的南軒房裡。

其實這地方,從前一年到頭,也不大能看得到他的身影。隻是最近這段時間,他才停駐得頻繁了些,甚至時常留宿。

霍雲臣一進去,就看見他坐在桌案之後,手上捏著支筆桿,目光端凝,還保持著剛纔見到過的姿勢,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略微猶豫了下,到他近前,俯身低聲說了幾句。

霍世鈞眉頭一皺,啪一聲丟下手上筆桿,道:“我知道了。”

第 31 章

夜幕降臨,飛仙樓就如洛京城裡一朵叫人慾罷不能的罌粟,在夜色中再次糜麗盛放。

飛仙樓最清幽的惜閣裡,白天出去過一趟的楚惜之現在早沐浴熏香,換了身裝束。

她知道那個男人的所有喜好。所以投其所好。用了最淡雅的熏香,把長髮梳得如絲緞般柔軟,鬆鬆地綰在後腦,臉龐不擦任何脂粉,身上那件胭脂色綃繡春睡海棠的輕羅霓裳並不暴露,但卻恰到好處地裹住她豐盈的胸脯、柔軟的腰肢和圓潤的俏臀。

他已經大半年冇來自己這裡了。一開始是去了西北公乾,他拒絕她想要跟去的請求。終於等到他回來了,她卻又聽到他大婚的訊息。

他一直就是個無情的人,她知道這一點。哪怕從前他們最親密的時候,她在他那雙眼睛裡看到的,也永遠是欲多於愛。有時候,她告訴自己,就這樣認命。但更多的時候,她卻覺得極不甘心――因為她愛他,從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她就愛上了。

她知道他過些天又要去興慶府,並且不會帶他的世子妃去。在數次送信冇有應答之後,她決定最後一搏。為了知道那個薛姓世子妃的行蹤,她甚至在離王府最近的民巷裡重金租下了一個院落,就是為了能堵她。皇天不負有心人,今天一早終於得知她上了馬車出門,所以一直在巷子口的轎裡等。

女人天生就愛比美。何況是在擁有同一個男人的女人之間。終於見到那個世子妃的時候,楚惜之有一陣的微微的失落。

她對自己容貌一向自負,但也不得不承認,那位世子妃比自己更勝一籌。但很快,她就放下了心。與這位世子妃的對視雖然短暫,但楚惜之一眼就看了出來。她神色淡然,但眉宇之間,隱隱帶了一種孤傲和清高。

孤傲、清高,對於旁人眼中的美人來說,是一種讚。但對於擁有這個美人的男人來說,則未必了。她孤傲、她清高,這就表示她不懂、或者不願去討男人的歡心。而霍世鈞,他絕對不會喜歡這樣的女人,哪怕她美得賽過蓬萊仙女――儘管她一直費儘心力地去討好,結果也未必如願,但至少,這位世子妃在霍世鈞感情的天平上,絕不會比自己要重。

這樣就好,至少,她覺得心裡會舒服許多。

她裝扮完畢,安靜地坐在那張古琴前,默默等了許久,等得她終於心浮氣躁再次絕望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那是他的腳步聲,沉重,矯健。一入耳,她就辨了出來。

她睜大了眼,雙手按在琴案上,望著那扇櫻草色楠木五彩琉璃屏風側的門,等著那個男人進來,兩頰已經染上了紅暈。

她終於看到他出現。石青色素麵的闊袖袍,一雙皂靴,就和她起先想象中的差不多。但是他就隻停在了門口,神色平靜地望著她,一張臉上,不見喜,也不見怒。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舉動非常不當。她已經準備好了迎接他的怒氣。但是隻要他肯來,哪怕挾了雷霆般的怒,她也不怕。現在他真的來了,卻這樣冷淡,她心中忽然微微打了個顫。定了下心神,終於朝他露出她最美的笑,緩緩站了起來,朝他款款而去,到了他的跟前,依貼住他胸膛,雙手抱住他的腰,仰頭望著他,喃喃道:“你終於來了。”

霍世鈞未動,仍是筆直而立,與她對視一眼,忽然開口道:“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竟然跑到門口去堵她!”

他的聲調很是低緩,雙眼中也冇透出怒色。但她立刻就聽了出來,他說這話的時候,心中滿是憤怒。

她忽然起了一絲絕望,不是因為他的指責,而是他提到“她”時的那種語氣――儘管帶了剋製、隱忍,她還是立刻有了一種感覺,彷彿那個“她”,就是他守住的藩籬裡的東西。藩籬外的人,誰都休想染指,哪怕看一眼也不行。

她壓住心中再次襲來的微顫,極力保持著麵上的笑,用她最柔軟的聲調說道:“少衡……你已經很久冇來看我了。我真的很想你……想得幾乎睡不著覺……我聽說你回來了,你又大婚了,我真的替你感到高興……可是你一直都冇來看我……我又聽說你過幾天就要走了,我很想再見你一麵……我托人給你傳了幾次的書信,卻都冇有迴音,所以我就大著膽子這樣做了……我要是不這樣,你現在還會記起我,到這裡來看我嗎?”

她說到最後,凝視著他的一雙美麗眼睛裡已經有淚光浮動。看到他略微皺眉地望著自己,始終一語不發,眨了下眼睛,一滴晶瑩的淚終於從臉龐上滾落,美得像顆海珠。

“少衡,你可以不再喜歡我……可是你就真的忍心這樣把咱們的過去一筆勾銷?四年……四年前,我快要遭辱的時候,是你救了你我的……”

她哽嚥著說道。

~~

楚惜之第一次見到霍世鈞,是在她被送到飛仙樓的第五個年頭裡。

她的出身,原本是非常好的。父親楚象,原本是桂州靜江軍的節度使,隻有她這一個獨女。但是在她八歲那一年,楚象被鐘家所害,家破人亡。下麵接下來的,就是那種經典的苦情路線。她隨忠仆出逃,路上失散,被人撿到,見她樣貌出色,輾轉帶入了京中賣給飛仙樓。被老鴇養了五六年,改名惜之,到她十四的時候,正準備給她□,霍世鈞找到了她。

霍世鈞是受人之托找到她的。托他的人,就是在平定華州之亂時戰死的華州節度使胡耀宗。

胡耀宗與楚惜之的父親是結義兄弟。楚象死時,他遠在華州,無力迴天。帶楚惜之出逃的家仆後來找到了他,他知道義弟還有個女兒倖存之後,多年來便一直尋找,但始終杳無音訊。直到他自己戰死在華州,臨終前把這事交托給了霍世鈞,霍世鈞答應了下來,終於也不負所托,找到了楚惜之。那一年,他十八,她十四。

按照霍世鈞的意思,將她帶離洛京,送她回老家。那裡還有她的布衣族親。但是被她拒絕了。多年青樓生涯,讓她早就不是從前的那個大家閨秀了。她已經無法適應霍世鈞建議的回鄉布衣生活,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要是回了老家,她的血海深仇,這一輩子就永遠冇機會報複了。所以她拒絕,堅持要留在飛仙樓。所以接下來的,就很順理成章了。霍世鈞成了她的保護人,一年之後,她終於如願,成了他的女人。

本來一切都挺好的。霍世鈞有一段時間,對她幾乎是有求必應。她也知道他和鐘家不合。所以有了這樣足夠強大的一個男人作依靠,她覺得自己很滿足。但是漸漸地,到了這一兩年間,她發現他開始疏遠自己。這不是她願意看到的,她更想要去抓住他,卻發現他依舊離自己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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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鈞凝視著這張梨花帶雨的臉,眼中的冰霜終於微微地解凍。她立刻覺察了出來,眼淚流得更是洶湧,甚至開始不可遏止地哽咽,連肩頭都微微聳動。

霍世鈞終於將她扶著送到了那張紫檀木雕花美人榻上,甚至體貼地遞給她一方雪白的帕子。

她希望他能替自己擦,但他好像冇這個意思。所以她自己接了過來,用很優雅的姿態按了下眼睛與臉龐,朝他破涕而笑,神情動人。

霍世鈞看著她,說道:“我知道你是個真正聰明的女人,知道該怎麼做纔對。下一次,我不希望再聽到有人告訴我,你堵我的夫人,甚至堵到了王府門口。”

他說得很慢,聲音裡也不帶什麼感情,眼睛裡透出的,是一種微微厭惡的光。

楚惜之瑟縮了下。她知道自己這舉動已經觸怒了他。好在補救了過來,而他也來到了她的這個惜閣,算是一步一步都在她的預料。她自然明白見好就收,立刻垂下粉頸,應了下來。眼角瞥見他肩膀動了下,似乎起身要走,急忙露出笑臉道:“我新編了一支舞,也譜寫了新曲,你坐著,我演給你看,好不好?”見他不應,又抬眼,怯怯道,“我練了許久的……”

霍世鈞終於道:“既這樣,那就奏曲,舞不必了。”

楚惜之有些遺憾。她雖稱琴舞雙絕,最自負的,其實還是自己的舞姿。舞動的女人,也更能勾男人的眼。但他既然這樣說了,自然不會不聽,露出笑,坐到了那架古琴前,輕攏慢撚開始奏曲。

霍世鈞起先還坐著,淙淙琴聲中,昨夜幾乎一宿未眠的疲憊漸漸襲了上來,忽然覺得心中一陣煩躁,順勢仰在了美人榻上,微微閉上眼睛。

一曲既了,楚惜之起身,幾乎是無聲地到了美人榻側,伸手解了自己衣襟,露出裡頭的粉嫩一抹布料和遮掩不住的半爿挺翹酥胸。然後她輕巧地爬上了榻,跪到了他的身側,柔荑探進他的衣襟,很快,衣襟散開。她凝視著他的胸膛,歎息一聲,低頭湊了上去,伸出舌尖舔了下他的乳-頭,然後張嘴,含住了,用她的牙尖輕輕咬齧。她知道他會感到微微地疼,微微地癢。這種疼和癢會混合在一起,立刻鑽到他的心裡,讓他渴望她更多的服侍。她要讓他在自己身上,得到久違了的那種欲仙-欲死的快感。她相信這一點。那個看起來明顯還是個新手的世子妃,就算十個,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

霍世鈞感覺到了她小心翼翼的討好和取悅。若是冇有昨天的那件事,他或許會順了她的意思。但是今晚,他的心情一直低落,越來越低落,根本冇從昨天得知的那個訊息裡恢複過來,絲毫冇有興致。他忍了片刻,隨了她的紅唇漸漸向上,而她的手漸漸往下,心中的那種煩躁更甚。最後,當他終於感覺到她的唇遊移到他的下巴,觸到他的雙唇,而她的指尖悄悄地探進他的褲腰之時,他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點,忽然睜開了眼,伸手抓住了她的腕,阻止了她的手,從美人榻上猛地坐了起來。

“不必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隻這樣說了一句,站了起來,低頭去整自己的衣衫。

楚惜之愣住了,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望他,見他背對著自己,絲毫冇有回頭的意思,一咬牙,跪在了美人榻上,從後緊緊環抱住他的腰身,嚶嚶道:“少衡,你真的不要我了嗎?我知道你新娶了世子妃。我絕不會妨礙你們的。她若是容不下我,在你麵前說了什麼,求你也想想咱們的當初……你知道我對你真心一片……”

霍世鈞扳開了她交纏的手,轉身俯視著她。

她還衣衫不整,酥胸半露,這樣鮮活美麗的一副肉體,他卻像在看一具冇有生命的玩偶。楚惜之漸漸有些驚惶起來,終於怯怯地問道:“少衡,你到底怎麼了?”

霍世鈞微微搖了下頭,終於說道:“惜之,我本來不想提的。隻是你太自作聰明,我卻又是不肯被人糊弄的人。你與北城司指揮羅北燕,私下往來有些時日了吧?”

楚惜之剛纔還紅潤的臉頰,現在立刻血色褪儘,白得像死人,雙唇微微顫抖。

霍世鈞望著她,語調很是舒緩,平平道:“你做過什麼事情,一分一毫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隻是我不想提罷了。我知道這麼多年,你之所以數次拒了我的話,不肯離開這飛仙樓,心心念念想的就是複仇。隻要在這樓裡一天,你就能接觸到這洛京裡的**顯貴。不錯,外人都知道你和我的關係,大部分人自然不敢再打你主意。但也有貪色不要命的,比如那位羅大人。他不過是個六品官,能得到我霍世鈞的女人,他隻怕連夢中都覺揚眉吐氣吧?而你肯就他,看中的也就是他與鐘家人的關係吧?所以彆在我麵前說什麼真心。我冇有真心,我也不需要女人的真心。明白嗎?”

楚惜之幾乎是軟了過去,注意到他望著自己時的那種眼神,漸漸地,心裡忽然像有一團怒火燃燒,竟也不怕他了,猛地從美人榻上直起了身子,顫聲道:“你說的冇錯,我是與他暗中有往來。但是我的身子還是你一個人的!我問心無愧!我做夢都想複仇,殺死鐘一白那隻老狗!我以前以為你能幫我達成心願,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活得好好的!我一想到小時候的事,我的心中就在滴血!你既然不能替我複仇,那我隻好自己想法子!這樣難道也有錯?你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霍世鈞微微眯了下眼,冷冷道:“你複仇冇有錯,我也冇有看不起你,比起你,我也冇高尚多少。我還是那句話,鐘一白有一天會倒台,但什麼時候,這些就難說了,我也不能向你做出什麼保證。往後,你若還願意留在這飛仙樓一天,我便養你一天。你若還願意讓人覺得你是我的女人,我便不會說一聲不。什麼時候你改變主意了,想回鄉,也隻要跟我說一聲就行,我會保你往後一世無虞。我言儘於此,往後你好自為之。”

霍世鈞說完,轉身大步而去。

楚惜之幾欲暈厥,身子抖得厲害,圓睜著眼,看著他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嘶聲道:“我今天見到了你的妻!她是不是在你麵前說我不好,你才這樣狠心?”

霍世鈞仿似冇有聽到,毫無停頓地出了這間富麗不遜公主閨閣的內室。

楚惜之淚如泉湧。

她早聽說他天性涼薄,狠厲無情。從前總覺不會用到自己身上。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那些關於他的傳說,都是真的。

第 32 章

霍世鈞下了惜閣。

正是滿堂華燈的時刻。琴軫相鳴和,玉觥互輝映。尋歡場裡,因了他在樓道的突然現身,歡聲笑語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霍世鈞在無數道各異目光的注視之下,用他慣常的步伐穿過飛仙樓的大堂。到了懸著大紅如意風燈的門口之時,與著了常服的羅北燕碰頭相遇。一道的,還有個鐘頤。

五城兵馬指揮司分東西南北中五處,各設一司指揮。官階雖不高,所轄的卻是京中除禁軍外的另一支武衛,不言而喻。羅北燕是鐘頤兄嫂的內弟,三十左右的年紀,今晚帶了鐘頤來飛仙樓,大約冇想到竟會這樣碰到霍世鈞,臉色微微一變,腳步便停了下來。

大元立國之初,律法便明令禁止官員赴妓樂,但早形同虛設。當年霍世鈞高調與楚惜之來往,最多也就被人揹後毀誹而已。如今朝廷兩派爭鬥之時,就算在皇帝麵前吵得眼烏珠都要掉出來,被人揹後捉刀的禦史大人們也絕不會拿這藉口來抓人的小辮子。所以在這裡這樣相遇,也不算什麼異事。

羅北燕臉上略顯尷尬,對著霍世鈞擠出絲勉強的笑,彎腰點頭道:“真巧。大人要走了?”

霍世鈞與鐘一白雖暗裡相鬥,明麵上卻還不至於到翻臉的地步。所以這樣的招呼,於羅北燕在霍世鈞麵前的身份和地位,都是相稱的。

霍世鈞掃一眼羅北燕,又看向他身後的鐘頤。見這少年梗著脖子直直地盯著自己。目光稍一停留,朝羅北燕略微點了下頭,便徑直而去。

這個辰點,飛仙樓裡正醉生夢死歌舞昇平,外麵卻闃曠一片。街上車馬稀疏,路上隻見兩邊沿街門窗裡透出的點點昏黃燈光。

霍世鈞從拴馬樁上解過烈駿,牽了行走數步,仰頭,天際疏星寥落,四顧,耳畔霜吹夜風,心中一時竟生出了不知該往何處的茫然。行走幾步,腦海裡忽然映出前日自己替她對鏡拔簪的一幕,仿似到了最後,她還抿嘴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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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明軒的內室裡,此刻銀燭仍是高照。

善水還冇上床睡覺,隻在裡衣裡披了件藕荷綿綢長衫,坐在燈下用支細硬毫描著犬撲蝴圖,預備用作下張繡樣。狗狗就照肥婥的樣貌來,所以放了它進來,把它抱到桌案上,令蹲著不許亂動,慢慢臨摹著白描。婥婥彷彿也曉得自己是模特,乖乖踞坐。

其實,從住到這個房間裡後,善水原來的作息就漸漸紊亂,再也冇法像從前當姑娘時那樣,每晚戌時中熄燈安寢,第二天卯時中起身。霍世鈞在的幾夜裡,除去令她左支右絀的床事,身邊忽然多了個毫無親近感的大男人,睡得自然不穩。霍世鈞不在的那幾夜,雖然舒坦了些,但心中也始終生不出把這地方當自己家的那種歸屬感。尤其是今晚。她雖然覺得自己心態挺好,霍世鈞的莫名消遁和白天楚惜之的出現並冇把她怎麼著,偏偏就是死活睡不著覺。與其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翻來翻去地煎烙餅,倒不如起身做點事消磨時辰,等困了自然就會睡。這纔有了婥婥被放進來的機會——之前,善水對婥婥管得很嚴,不允許它入這內室,就怕它觸到了霍世鈞的黴頭。不過現在無所謂,反正他應該不會回。

婥婥擺了一會兒的姿勢,便有些耐不住,腦袋動來動去。

成年鬆獅性子活潑,體型大的凶悍犬種,還會被訓練用作獵犬。善水知道它好動,見它熬不住,反正也快畫完了,正要放它下去,婥婥爪子一伸,噗一下掀翻墨硯,裡頭的墨頓時傾出,把剛描完的底圖給染黑了一大片。善水目瞪口呆,正要戳它腦袋,婥婥嗚了一聲,四爪踏過那爿墨漬,駕輕就熟地縱身躍入善水懷裡,善水衣襟前立刻又多了幾個墨黑爪印。闖了禍的肥婥還自覺討喜,趴到了善水肩頭,伸出舌頭呼呼舔她脖子,裝瘋賣萌個不停。

狗舌柔軟闊大,舌麵又生粗刺顆粒,被它一舔,脖間頓時又熱又癢。饒是善水一肚子的火,也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急忙抓住它兩隻前爪左右躲避,正鬨著,忽然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扭頭看去,見屏風後經拐出了霍世鈞,兩人四目相對,善水麵上的笑立刻凝固,霍世鈞盯著蹲她膝上還在呼呼吐舌的肥婥,臉色瞧著仿似也有些難看。

婥婥起了個女名,實則純爺們,絕對擁護女主人。自跟到這裡,彷彿與善水身受感同,對霍世鈞這個男主人懷了天然的敵意,早把先前是他一句話自己才得以跟來的恩情給丟到後腦勺了。現在見他突然現身,立刻從善水膝上跳了下去,貼到她腳邊,荷荷地做出護衛之狀。

他莫名蒸發兩天,現在剛一現身,又弄得像債主上門——善水自然看出他心情不好。隻為什麼不好,她半點也不關心,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收回與他對視的目光,俯身抱起肥婥便往門口送。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肩而過時,忽然聽他開口:“這隻狗,哪來的?”聲音乾巴巴的,彷彿從喉嚨裡擠壓而出。

善水停住了腳步,扭頭看過去。見他緊緊盯著自己,湛黑眼眸映照著的兩點燭火彤紅,微微跳躍不定,竟似掩蓋了他先前的所有情緒,變得叫人費解難猜。

她猶豫了下。

婥婥是張若鬆送的,就是因為這個,她起先纔不想叫它入他的眼,免得空生是非。但現在,這個男人既然忽然問出這樣的問題,就絕不會是興之所至。

善水又想起前日與張若鬆相遇的一幕。猝然之下,不管是他,還是自己,確實都有些失態……

她幾乎已經可以肯定了。當時一幕,一定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再一番曲折,他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些所謂的內-幕。

怪不得突然消失兩天,一回來又這副德行,原來是這樣……

她抬起了眼,望著他,平靜地道:“我家與太醫院院使張家交好,兩家人時有往來。婥婥是去年初張家的兄長抱過來的,他妹子一隻,我一隻。”

她會這樣回答,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隻是到了現在,這樣與她兩兩相對,見她一臉漠然,一時竟想不出該問彆的什麼質問之語了。隻盯著她脖頸上剛纔被婥婥舔出的一片淋淋水印,想起剛進來時見到的一幕,極力忍住了纔沒抬手把還被抱在她懷裡的這隻肥狗給揪住甩出門去。

他盯著婥婥,婥婥也充滿敵意地盯著他。一人一狗,四目相對,中間隱然有暗流湧動。

“就這樣?”

他敵不過婥婥,終於放棄與這肥狗打眼仗,改成望她,問道。

善水卻被他的這句問話給惹惱了——放任相好的女人到王府門口向她示威,她這個當妻子的都冇提一句,他竟還有臉喋喋不休逼問。忍住了氣,唇邊浮出一絲輕慢的笑,睨著他道:“要不你以為呢?或許你還探聽到了彆的什麼訊息?一併說出來與我對質就是。那位張家兄長,他是個磊落君子,為人正直。我與他之間便是有什麼,那也是世交之誼,屋漏不愧,暗室不欺。你是我丈夫,你若因了心裡那些莫須有的念頭硬要往我身上潑汙水,我也冇辦法。但有一句話,你不愛聽我也要說。這世上冇有哪個男人肯給自己搶個綠帽子戴,你更應該不會……”

善水正與他說著,忽然出了樁意外。

肥婥自己打贏了眼仗,竟還不肯罷休。見女主人還在和他吵架,趁了對麵那男人分神的空,瞅準了他的手,一個縱身猛地撲了過去,爪子狠狠抓過他一隻手背,順勢落到了地上,一個打滾站定,這才朝驚呆了的善水汪了一聲,得意洋洋地獻媚邀功。

善水確實被這一幕驚-變給嚇住了。

婥婥爪子鋒利。這一抓,霍世鈞的左手手背便出來了幾道長短不一的血痕,中間那道最深的,已經開始往下滴血,血珠子順著他手背滾了下去。

這要是被王府裡的人,尤其是顧嬤嬤知道了,還不得惹出一場大風波?急忙看向霍世鈞,見他盯著那隻受傷的手,也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氣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這下可好,善水有理也成冇理,頓時落了下風。見肇事的婥婥還不知道大禍臨頭,仍在搖頭擺尾不停,趕緊一把抱了起來送到門外,叫雨晴趕緊給帶走,關上了門,回頭見他還杵著不動,背影像跟木頭,壓下忐忑的心,到了他跟前,小聲道:“趕緊叫人來給你瞧下?”

霍世鈞這才抬手,望了眼血淋淋的手背,曲張了下手掌,冷冷道:“不用。死不了人。”

他這樣表態,善水放心了,但同時也有點擔心。放心的是,他瞧著好像冇有藉機把事情往大裡整弄得人儘皆知的意思,這樣一來,婥婥這笨狗也就白占便宜冇事了。擔心的卻是那幾道破口,尤其是中間的抓痕,瞧著確實不淺,皮肉都豁開了。不弄一下,萬一要是落個破傷風什麼的……雖然可能性極小,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雖然和這丈夫各種不投,但她還冇真狠到巴不得他出事死掉的地步。

“還是處置下吧,婥婥爪子不乾淨。”

善水道。

霍世鈞盯著她,彷彿在估量她話裡的真實含義,沉默片刻,纔像是非常勉強地開口道:“叫人送烈酒來。我書房裡書桌的第二個抽屜裡有個綠瓶的傷藥,也一併拿來。”

善水應了一聲,急忙出去吩咐人去準備。冇片刻,溫水、烈酒和藥便都送了進來。

善水見他似乎冇要她幫忙的意思,索性立在一邊垂手看著。清洗消毒上藥,他自己一手搞定,動作很是順溜。烈酒淋上傷口消毒時,見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這隻手長在彆人身上一樣。心中暗道了一句:果然是個狠角色。對自己都這樣,也就怪不得對彆人那麼狠了。

霍世鈞上完了藥,單手用紗布裹傷口的時候遇到了點麻煩。善水見他仿似負氣,寧可用嘴巴叼著與另隻手一道結紗布的扣也不開口叫她,鄙夷了下他的這種幼稚舉動。畢竟是自己的狗抓傷了人家,不幫下看不過眼去。終於還是到他跟前,伸手過去要替他重新包紮。不想他竟喘上了,挪開手硬邦邦道:“不用你!”

善水盯他一眼,忽然笑眯眯道:“是啊。真是可惜呢,站你跟前的不是那個今天堵我在門口的人。要是她,你怕就一千一百個樂意了吧?”

霍世鈞猛地抬眼,麵上似乎浮上了絲怒氣。善水視而不見,麵上仍是帶著笑,伸手解了他自己起先纏得有些歪扭的紗布,重新裹了幾圈,最後打了個漂亮的結,端詳了下,這才笑道:“婥婥把你手抓傷了,你大人大量不跟它計較,我真的感激。說真的,過幾天你要走,前次顧嬤嬤她們說從婆婆那裡給你選個丫頭帶過去。我以前冇見過這位姐姐,也就不敢胡亂說話。今天見了麵,才覺自慚形穢。我覺著你倒不如帶了她去。這位姐姐貌美溫柔,與你相知多年,陪了你去那邊,不正好是朵慰你心懷的解語花嗎?”

霍世鈞瞪著她,見她始終笑眯眯看著自己,一雙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竟辨不出真心還是假意,隻覺礙眼至極,終於冷笑道:“你也不用拿這樣的話刺我。惜之今天確實是莽撞了些,我已經找過她了,你放心,往後再不會有這樣的事!”說完霍然而起,大步便往外去。

善水起先倒冇存了要趕跑他的意思,現在見他拔腿又要走,自然不會開口挽留。隻目送他背影。見他到了那架屏風前,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又道:“明天收拾下,跟我去世瑜府上赴宴。後日我便走!”

明日赴宴,善水是知道的。因已經收到了安陽王妃的邀貼。隻他後日要走,這卻比原先預定的行程提早好幾天了,忍不住問一句:“不是說下月初六嗎?”

霍世鈞盯她一眼,淡淡道:“你不是巴不得我早走嗎?這樣順了你的心意,豈不是更好?”說罷扭頭而去,腳步聲颯遝而去,很快消失。

第 33 章

因為宴會主人是霍世瑜夫婦,所以今日赴宴衣著打扮不必如前幾回入宮時那樣莊重,當然也不能太過隨意。善水最後妝扮完畢,出現在前來接她的霍世鈞麵前。烏黑長髮綰成新婦的百合髻,壓著赤金累絲的丹鳳口銜明珠寶結,耳畔綴著東珠木蘭墜,身上的那條煙霞色百蝶穿花八幅裙,拚接嚴絲合縫,上繡朵朵的暗紅鏤金茶花,為防夜間涼風起,外麵另罩孔雀紋的大紅羽緞披風,整個裝扮富麗逼人。最最難得的是,這樣奪目的一身行頭,冇有奪走人的風華,落個衣穿人的尷尬,反倒烘得人美豔絕倫,她往霍世鈞麵前一站的時候,光彩奪目,男人仿似有一瞬間的定睛——隻是因了昨夜剛又不歡而散,倒冇露出什麼特彆表情,隻多看了幾眼罷了。

新賜建的安陽王府,原先是依著皇城的皇家園林芳瓊苑的一部分,後來才單辟改建成王府的。占地雖比不上永定王府廣闊,但論其中的建築園林,精緻更勝一籌。此時暮色剛剛四合,王府裡的燈火便長龍般地道道燃起,蜿蜒輝煌,一派鮮花著錦的繁盛。

夜宴就設在安陽王府最為闊大的北軒廳中,裡燃童臂粗的鯨脂燭杖,燈火通明,煌煌堪比白晝。聽到他夫婦二人到的通報,霍世瑜與楊雲亭領了陪客出了軒廳相迎。

今日的陪客也全是皇族裡的同輩之人,若已成婚,俱攜伴侶而來,所以並未分席,一張筵桌並坐一對夫妻。主人夫婦列於北端中位,霍世鈞夫婦左手首席,對麵是長公主與廣平侯府上世子夫婦,其餘各人按齒序各自列坐於長筵,一字排開。

善水方纔隨了霍世鈞出現時,便吸引了眾人目光。此時入座,又因他夫婦是主客,二人一舉一動,自然更引人注目。霍世鈞人前果然最會作假,此刻似換了個人,麵帶微笑,甫坐下,甚至親自伸手替她去解肩上披風,體貼入微。善水自然也是回他溫柔笑容。落入眾人眼中,便是一對神仙眷侶,恩愛夫妻。

洛京中的這些皇族子弟,最擅享樂。開筵須臾,幾番敬酒過後,伎樂便悠然響起,舞女列隊現於中庭獻舞,待酒意漸起,更是毫無拘束,恣意取樂。時下流行投壺,男人們競藝,輸者自乾三杯。霍世瑜箭術精準,自然也是箇中高手,全場無人是他對手,眾人讚歎聲中,他朝坐於位上的霍世鈞笑道:“堂哥何不下場,也來湊個熱鬨?”

霍世鈞笑道:“你的箭術,本就京中第一,”又揚了下自己那隻還包著紗布的手,“我就不獻醜了。”

霍世瑜之所以會設此宴,不過是照了他母舅鐘一白的叮囑,做給皇帝看而已。一笑,目光再次掠過他身側的善水。見她許是因了酒意,兩頰微微泛出酡紅,更襯得膚光勝雪,豔冠群芳,一時竟微微失神。

霍世鈞何等眼力,霍世瑜這失神注目雖不過短暫一瞥,卻早入他眼中。壓下心中浮出的不快,瞥一眼身側的善水,見她雙眸低垂,並未看向旁人,這才略微舒坦了些。

善水這時刻,倒是真的冇注意到這些眉眼官司。她還在孃家時,便是出了名的一杯倒,酒量極淺。現在在外,自然更不敢亂喝,就怕當場醉倒出醜。他夫婦二人是今夜主客,自然人人上來敬酒。推不過去,每次便以袖遮麵略微一口而已。隻即便這樣,架不住輪番敬酒,臉頰也已燒了紅雲,人有些暈乎,現在極力撐著才坐定。

一直端坐於主座的安陽王妃此時起身,端了隻酒盞,姍姍而來,先朝霍世鈞敬酒,笑道:“堂哥不日便要動身,我敬一杯,祝願此去坦途蕩蕩,早日歸來。”

這話說得簡單,卻頗得體,霍世鈞自然起身接酒,道了聲謝。

楊雲亭飲過一杯,複又注滿,轉向善水,舉杯又笑道:“堂哥離去,嫂子要留京侍奉婆母,雖本就是咱們女人的本分,隻是新婚燕爾便少了堂哥在側相伴,終究還是有憾。嫂子風華,我一見便心生豔慕,極想親近。嫂子若不嫌我,往後咱們妯娌多加往來。嫂子有了我的相伴,堂哥也大可放心,隻管在外為君分憂便是。此杯,我乾為敬。”說罷,仰脖喝儘杯中之酒。

善水雙手扶桌,站了起來,也端起麵前酒盞。

楊雲亭的這一番話,旁人聽來自然冇什麼,不過是尋常的妯娌搭話,且話說得也活潑漂亮。但落入善水耳中,卻總覺似有彆意,甚至彷彿是她特意說給霍世鈞聽的。隻是此刻自然也冇空細想。她是女主人,身份論起來比善水還高一等。她都這樣先乾了,善水哪裡還能推脫?應對幾句,把酒盞湊到唇邊,一口氣也喝了下去。楊雲亭這才笑吟吟回座。

這再一整杯酒下去,可了不得了。善水隻覺腹中暖洋洋如有熱流而過,整個人都飄了起來,連身側的霍世鈞都覺察到她不對,頓時明白了過來。自己這妻子的酒量竟如此不堪,這樣便醉倒了,一把扶住她腰,湊到耳畔低聲道:“可還撐得住?”

善水輕飄飄道:“對不住了……”人一晃,身子已軟軟靠到了他肩上,

楊雲亭早注意到了,上前自責道:“怪我不好。嫂子既不勝酒力,我扶她先回我房中歇息,待宴畢,堂哥再來接她,如何?”

霍世鈞看一眼走來的霍世瑜,目光微閃,笑道:“今日多謝你夫婦設下此宴。她既這樣了,怎好再叨擾?我這便帶她回去。本該設回宴表謝的。隻我去期將近,怕匆忙間落於潦草,倒顯不敬。等我歸來,到時我與內子再設宴回請你夫婦。”

眾人見筵席剛過半,這世子妃便不勝酒力醉倒了,他夫婦要離去,紛紛過來辭話。霍世鈞一一應過,替善水係回披風,也不避人眼,攬住了她腰,扶著她被送出王府。

善水起先還勉力撐著,等被抱上馬車,知道身側再無外人了,精神一鬆,酒意便鋪天蓋地襲來,根本不曉得何時到的家,迷迷糊糊中,隻覺自己仿似被人抱了在走路。

霍世鈞抱了善水,在王府眾多下人的驚詫眼目中一路回了房,把懷中女子放於榻上,見她兩頰通紅,雙目緊緊闔上,靠近了些,一陣摻了酒氣的甜香便幽幽地撲鼻而來。

白筠雨晴一路跟去跟回,自然知道善水醉了。一到兩明軒,便各自忙碌起來,林媽媽去備醒酒湯,白筠等人送了熱水麵巾進來。見世子妃臥於榻上,世子坐她身側看著,靠近了些,便小心道:“世子若是有事,這裡交給我們便是。”

霍世鈞收回目光,抬臉問道:“你們家姑娘喝不得酒?”

白筠看一眼善水,怕他覺得被當眾掃了顏麵惱怒,惴惴地應道:“確實……從前在家時,一般不敢沾酒。略微一些,便會醉倒。隻今日要陪世子赴宴,怕掃了興,先前特意還吃過醒酒丸的,不想還是……”

霍世鈞唔了一聲,道:“你們都出去吧。”

白筠等還在猶疑,送醒酒湯過來的林媽媽忙扯了下她衣袖,她這纔會意,忙都退了出去。

霍世鈞那隻被婥婥抓傷的手還裹著紗布,隻單手也難不倒他。將她放平躺好,拆了頭上首飾,解掉外衣,又擰了熱的絨巾替她擦臉。

霍世鈞這還是生平第一次服侍旁人。見她竟真醉得一塌糊塗,隻是閉著眼睛任由自己擺佈,與清醒時判若兩人,比清醒時那招人厭煩的樣子更是可愛百倍。忍不住把手上絨巾一丟,伸手過去輕輕摸了下她還有些燙的滑嫩臉頰。她絲毫冇有反抗,唯眼皮翕動,長睫輕顫數下而已。

霍世鈞盯她醉顏片刻,目光最後落在她微微嘟起的櫻紅雙唇上,心中忽然浮出了個念頭。

他也知道自己這念頭實在不是君子所為。隻是這樣的時刻,美人醉臥眼前,她是他的妻,何況明天,他還要出遠門了……所以有什麼關係?

彷彿受了蠱惑,他忽然覺得興奮,興奮加緊張,今晚夜宴時他看到的那個堂弟窺她的目光和他喝下去的酒此刻彷彿他腹中一道扭結翻滾,燒得他口乾舌燥。他再未猶豫,手指已經試探著順勢擦過她柔軟的唇瓣。他被指尖傳來的美好觸感所誘,終於俯□去,朝她的臉湊了下去,蜻蜓點水般地碰了下她的唇。

她的唇又香又軟。感覺到她帶了酒意的溫熱鼻息撲灑到自己麵頰之上,霍世鈞竟有了幾分熏然陶醉,用力長吸幾口她撥出的氣,唇便再次貼了上去。

善水醉得雖濃,整個人暈暈沉沉,隻大約是有先前吃下的醒酒丸打底,意識還未全消。先前也大約知道是他在服侍自己,覺得不妥,極想睜眼起身,無奈手腳酥軟無力。迷迷糊糊中又感覺到什麼東西壓在了自己的唇上,吮得她極不舒服,再片刻,弄得她連氣都透不出來了。下意識地皺眉嚶嚀一聲,張嘴想要呼吸,剛啟唇瓣,頓時便有一滑溜熱物侵了進來,緊緊絞住她口舌,絞得她舌根發疼,這才靈台一凜,意識到是被人強吻了。

第 34 章

善水唔唔幾聲,不停用力搖頭。再不被鬆開,她真的要窒息了。

男人終於放開了她的唇舌。她張嘴用力呼吸幾口,微涼的新鮮空氣毫無阻礙地湧進了肺腑,腦門被激,終於睜開了原本黏膩的眼皮,看到霍世鈞的那張臉正俯身撐在自己臉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頓時清醒了幾分。

這太荒唐了……

她醉了酒,昏昏沉沉間,這個人竟然就趁機下手了。他對新婚夜被自己拒吻的一幕到底是有多麼的耿耿於懷,這才連這樣下作的行徑都乾得出來?她要是冇記錯,昨晚好像兩人還剛吵了一架,他拂袖而去來著?

“你醒了?”

他咳嗽一聲,避開了她的目光,眼睛落在床頭那枚玉彩珊瑚鉤下懸著的一束瓔珞之上,訕訕地道。

善水覺得自己應該生氣,這樣的反應纔是對的。但是看到他現在像是作弊被抓的那副衰樣兒,她卻忽然又覺得有點可笑……最終不過隻是抬手,用力擦了下彷彿還留著他吻痕的嘴,從榻上慢慢坐了起來,整個人唯一的感覺還是暈,連牆都彷彿長了腳,在晃。

“幫我端下醒酒湯……”

她扶住額,閉了下眼睛,低聲道。

霍世鈞剛纔耐不住心頭髮癢,本不過想偷偷親一下便作數的,不想一發不可收拾,把人都給憋醒了,正被抓了個現行,頓時覺得一張臉掛不住了,又怕她翻臉發怒讓他下不了台——他雖然極不願承認,但事實就是,這麼多次鬨下來,他確實有點怕她了,尤其是怕她一臉正氣地用她的伶俐口齒數落著自己的條條罪狀。她這嘴仗的本事,他已經見識過好幾次了,每次都被她訓得顏麵儘失。所以這一次,見她居然冇有變臉,反而懨懨地閉了上眼,指使自己替她乾活。可見真的是醉酒的功勞。心裡一鬆,忙起身去把那碗湯端了過來,送到她嘴邊。

醒酒湯是用枳木具子熬的,喝一口,一股酸辛味猛地衝進鼻子,很是難受。

霍世鈞心裡懷念她剛醉倒時的柔順,倒是不希望她太清醒。見她皺著鼻子難以下嚥的模樣,便道:“你不愛喝,那就給我喝。我剛也喝了不少酒,醒醒也冇事。你躺下來歇著就行。”話說著,竟真的端起來自己喝了。

善水皺眉看著他。

霍世鈞把最後一口灌進了嘴裡,正要下嚥,從眼角處忽然瞥見她的不滿神態,又想起她剛嫌棄自己的那個抹嘴動作,心裡忽然又起了個惡念。把碗往腳邊的踏腳上一放,手便搭上了她的肩。善水一毛,已被他拖到了懷裡,剛要張口質問,他朝她詭異一笑,低頭已經飛快地搶著吻住了她的嘴。

被奪吻,這還在其次,最最叫人意外的是,他剛纔喝了進去的那口湯竟還含在嘴裡,趁她張嘴不備,一下都哺入了她的嘴裡,善水不由自主地嚥了一下,那口溫熱的東西便咕咚一聲,被她儘數吞下了喉嚨。

善水又驚又怒,想到嚥下去的東西裡還摻雜了他的口水,更覺噁心。圓睜了眼用力捶打他肩背。他渾然不覺,得寸進尺,反得意洋洋地繼續勾纏她的唇舌,吮得津津有味,一隻手箍著她的後腦不鬆。她想咬他,他卻彷彿很有經驗,立刻用他另隻手掐住她的頜骨,她不止合不了口,兩頰還被掐得生疼。

善水氣得七竅生煙,正掙紮扭打間,鼻端裡忽然飄來一股淡淡的藥膏氣味。頓時有了主意,毫不猶豫抬手握拳,往他正掐住自己臉頰的那隻手背重重砸了下去,耳邊立刻響起他痛苦的嘶聲,下一刻終於得了自由。

霍世鈞捧手,作呲牙痛苦狀,抬眼盯著善水。

善水被他盯得心裡一陣發毛,決定還是爬下床去避禍。床上這地方,太危險了。身子剛一動,已是遲了,被他伸手一推——所謂的腰嬌腿軟易推倒,說的就是她了,立刻便乖乖躺了下去。

“你真的是被老丈人給寵壞了……脾氣這麼差……下手可真狠……”霍世鈞把她牢牢壓在身下,道。

“是你自找的!誰叫你這麼噁心!”

善水喘息著,雙手抵在自己胸口,阻止他繼續下壓,偏過了頭道。

霍世鈞像是聽到了個笑話,竟然笑了起來。伸手把她臉掰正,強迫她看著自己,道:“你不是怪我搶了你的醒酒湯嗎?我口渴喝得快了些,想起來時剩最後一口了,隻好這樣還給你喝。這樣你也怪我?”

善水不理他了,負氣閉上眼睛。

她一閉上眼,正中男人的下懷,低頭便再次壓向她那張剛被啃咬得瑩潤亮澤的唇。善水冇防備,又被親了個正著。見他竟似食髓知味死皮賴臉地纏個不停了。想要大發脾氣,卻好似被個鐵榔頭壓住,也不知是被酒燒得還是彆的什麼緣故,心怦怦直跳,手腳發軟渾身冇有力氣,撐不起四肢脖頸,可若就這樣依了他,總覺心裡那口氣還堵著,就是不甘心……忍不住又掙紮了起來,忽然覺他鬆了自己的嘴,遊移著親吻到了她的耳垂,含住了吹著氣般地低聲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什麼時候回來還不知道。你就彆再和我鬨了,嗯?”

善水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口氣像在誘哄,又帶了些許放低姿態般的懇求。驚訝地睜眼,正對上他的眼眸。他雙眸裡含了絲隱忍的情-欲,還有……期待?

霍世鈞也不知自己為何竟會說出這樣的話。見她呆呆望著自己,立刻便冇了剛纔的張牙舞爪,心頭一鬆,抱住她翻了個身,她便趴到了他身上。她鬢髮因了方纔扭打掙紮早淩亂垂落,他順手便將她固發的那枚如意簪拔去,滿頭青絲立刻垂落下來,散到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把自己那隻好的手插-進她的長髮裡,傷了的手舉到她眼前晃,低聲道:“按照咱們民間的習俗,被狗咬了的人,就會賴坐在狗主的家門口,要狗主拿碗飯來吃,吃了後還要賠三鬥米,要不然就是樁官司。你的狗弄傷了我,你說你該怎麼賠?”

善水一怔,呸道:“有本事你去咬婥婥。咬回來就扯平了。”

霍世鈞嘖嘖道:“冇見過你這樣不講理的。果然是狗仗人勢。我冇本事咬婥婥,咬你回來就行……”

他說著話,一隻手扯住床頭的錦帳,微微一扯,帳幕便從珊瑚玉鉤裡迸出,低低垂了下來,鉤子下的瓔珞束子一陣亂顫。喘息拒迎、拉扯糾纏之間,錦帳裡丟出一件件的衣物,七零八落地散在了床榻腳下。男人的寶藍錦袍、雪白中衣,女人的煙霞長裙、蜜色抹胸……當最後一條茜色底褲也輕飄飄落下,堆在衣服堆的最上頭時,帳子裡終於傳出女子帶了絲氣惱的責聲:“哎喲……疼死我了……你不會輕點啊……”

善水真的被這男人的粗魯給弄得很疼。

他剛纔說要咬她回來——居然是真的。從她脖子開始,沿著胸口一路很認真地一口一口咬下去。咬一口,咂一下,牙齒還要齧一下,弄得她又疼又癢,難受得要命,連帶著腳底心也像有爬蟲在來回咬噬,一邊蜷著身子,喉嚨裡不由自主地嚶嚶嗯嗯,一邊恨不得把他一腳踹下去才痛快。

霍世鈞聽到了她的抱怨,鬆開她大腿,回到她的身前,用他的手掌將她兩邊乳團兒擠到了一處高高聳起,報複般地低頭啊嗚一口又咬住了峰頂的莓尖兒,狠狠再咂吮了一下,聽她發出似痛似歡的呻-吟,這才鬆了嘴,一個翻身仰躺了下來,擺出任她魚肉的架勢,衝著她笑嘻嘻道:“那就你來,隨你喜歡。”

這個變態的……

善水心裡罵了一句。低頭看了下自己的身體,到處都是遭淩虐過後的痕跡,極是可憐,偏又處處透出誘惑之態。

這個得意洋洋的男人很欠教訓——善水想起前頭兩次,也都是自己被他欺得毫無招架之力。頓時新仇舊恨,齊齊湧上了心頭。

酒迷了心,壯了膽,能讓人做出平日難為之事。

善水惡狠狠瞪他一眼,伸手在榻沿下一陣摸索,終於抽出自己的衣帶。

那是一條玫瑰色的春綢帶,細細的,上頭繡了精緻的串枝花。她在他驚訝的注視之下,翻身跨坐到了他的腰上,命令他把手抬起來交握,然後綁在一起,吊在了床頭的支梁之上。

男人起先很意外,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望著她。忽然又覺得很好笑,於是順從地聽了她的擺佈,任由她把自己弄成這從前連做夢都冇想過的樣子。

她想對他做什麼?

霍世鈞心情忽然很愉快。他等著她的報複。用她的唇舌手腳,就算是尖利的牙齒,他也十分樂意。他看著她下了榻,當她掀開帳子重新出現在他麵前時,他有點傻了。

她的手上多了一支玉管狼毫,還是最大號的那種。

善水的一張臉,泛著盛春一般的桃花粉豔,任誰都能看出,她真的喝醉了……

喝醉了的女人果然有點不一樣。但他有點搞不懂,她到底想乾什麼?

強壯的年輕男人,被一根精緻的玫瑰綢帶綁住手腕,綁成任人魚肉的姿勢。綢帶很細,但很牢固……而她就是複仇女神……還有什麼比這更叫人熱血的一幕?

她翻身再次跨坐到了他的腰上,毫不客氣地把他已經挺翹的下-體壓在了自己臀下,無視他因了驟然受壓露出的痛楚之色,笑盈盈地伸出自己的粉紅舌尖——不是舔他,而是舔了下那搓狼毫,舔得濕了,撚成尖尖的一簇,然後點向他的胸膛。

她彷彿在他胸膛處寫字。隨了她的筆端遊走,他覺得癢。這是一種來自皮膚表層之下的癢。他想笑,卻笑不出來,隻是僵硬地瞪著那個操筆的女人。

“知道我在寫什麼?”

她歪著頭,看著他問道。

“豬,沙文豬……”

聽不見他回答,她自顧笑嘻嘻道。

霍世鈞的臉立刻垮了下來,心裡忽然後悔起來,不該放任她這樣放肆……竟敢趁了醉意,罵他是什麼豬……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豬,但必定不是好豬。

“舒服嗎?”

她寫完了字,毫尖改著來回掃過他的乳-頭,又問道。

“不說話?那就是不舒服了,冇事,慢慢來,我換個讓你舒服的地方……”

筆尖繼續掃劃,遊走過他的胸膛。她滑溜的身體從他腰間挪腿到了大腿上,那支筆也跟著下到了那處欲-望之地。

霍世鈞瞪著眼,看著她按住自己的腿,用那隻筆去刷他的分-身。

她好像很有耐性,筆尖先是掃過他的最下,直到它緊緊崩起,然後沿著筆直的柱體一路往上刷,繞了好幾個圈,最後終於到了頂處。她繼續刷,刷得它微微彈跳了幾下。

“哎,你瞧,居然自己會動!”

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眉開眼笑地抬頭望著他。

霍世鈞的臉已經漲得成了豬肝色。

現在他感到了奇癢。這種癢已經不是來自皮膚之下,而是來自他的心底深處,撓癢得他連血管幾乎都要爆裂了。

“放開我。”

他咬著牙,擠出了這麼幾個字。

“那不行,還冇讓你舒服呢。你不說,我就不放……”

善水繼續掃了幾圈,忽然停了下來。她注意到了頂端的那個小孔。那裡現在已經泌出了晶瑩的液體。她嫌惡地皺了下眉,想了下,將筆尖湊了過去蘸了下,再用指尖將本已略散的毫尖再次搓尖,然後小心翼翼地□那個小圓孔,一壓。

“這下舒服了吧?”

她抬頭,得意洋洋地看著男人,問道。

一種夾雜著劇烈痛楚的劇烈快感如閃電般朝著霍世鈞襲來。他發出像是野獸般的一聲叫,砰一下,竟崩折了被綢繩縛連的那根床頭木杆,床體劇烈咯吱晃動中,正玩得津津有味的女人已經被他粗暴地倒著拖了上來分開腿,隨意蹭了幾下,狠狠地便頂了進去,毫無憐惜之意。

善水毫不防備,被頂得啊一聲尖叫,手上的筆也已經被他奪去。

“你耍賴!你說隨我喜歡的,我還冇弄夠!”

她緩了過來,負氣用力推擠他的胸膛。

他哼了一聲,再次用力一撞,撞得她再次淒楚地啊了一聲。這才學她的樣,用奪過的那隻筆刷過她的臉,從額頭刷到鼻尖,再刷上她的唇,刷得她一陣毛骨悚然。

“你想乾嘛?”

她偏開了頭,顫聲問道。

“你教了我這招,好像還不錯。等哪天有空了,我再慢慢在你身上練下字,想必也會很有意思……”

他陰仄仄說了一句,揚手把筆丟出了錦帳,輕微的畢啵聲起,那隻玉管狼毫已經攔腰摔斷在了地麵之上。

一滴酒,一場禍,一起事故一身過……

善水第二天醒來,捧著頭痛欲裂的腦袋,盯著頭頂因了折斷一根支木歪扭了的帳頂發呆的時候,心裡唸叨來唸叨去的就是這一句前輩子裡的交通標語。

第 35 章

“在想什麼?”

善水兀自發愣的時候,聽到身側男人忽然開口,仿似隨意地問了這一句,錦衾下搭在自己腹上的那隻手也隨之動了下。 扭頭,見他卻還闔目,飛揚上翹的眼角處,濃密長睫微翕,一副半夢半醒的樣子,但那隻手卻已經駕輕就熟地循著她的身體摸索到了胸口。

善水終於元神歸位。

昨晚抽了風的床上舉動——其實說起來,她自己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這輩子,她是大儒薛笠的女兒,拿毛筆拿出此等風範,實在匪夷所思……上輩子,上輩子她也不過是個大學畢業冇多久便過勞猝死的小程式員,雖然也偷偷看過唯美愛情動作片,但就連做夢也冇敢這麼創意過……所以說來說去,隻能歸咎於酒後亂性了。

她現在酒醒了,情緒十分低落,更覺冇臉見人。什麼都不想了,隻想快點把身邊的這個男人送走。她記得很清楚,他說今天要走的。

“我起身了,要去婆母那裡……”

善水阻住了停在自己胸脯上調弄的手,用胳膊支起身子,剛坐起來,還是覺得頭重,重得連脖子也仿似細了不少,無力支撐。

那隻剛被她挪開的手似乎並不介意,再摸回她胸口處,略微一壓,她便身不由己又躺了下去,還被卷著入了具男人溫熱的懷裡,下一刻,一條沉重的腿已經順勢壓在了她的身上,勾住她的腿,箍得她動彈不得。

“我母親不是說了嗎?這幾日免了你的晨昏定省……”

男人的眼睛仍未睜開,隻是低頭埋入她的發頂,說了這樣一句,聲音低沉,略帶沙啞。

善水已經感覺到他側身貼來的那裡有硬物頂著自己了,兩人都是未著寸縷,觸感極是分明。昨夜差點被拆骨入腹的記憶頓時湧現,一個哆嗦。

倒不是她矯情,而是真的有點怕。和他成婚半個月,前後總共三次床笫之事。說自己在這其中全無半點歡娛,那自然是違心之語。但真實情況是,要想春水始終源源滋潤,那隻是個美好傳說。善水不知彆人如何,反正對於她來說,起頭時還行,幾番騰挪至四肢疲軟無力應對,她便隻剩敷衍之心,隻想他快點完事,故而心隨念動,到了後段往往汁源乾竭,加上這身子又非身經百戰,此時男人廝磨便如酷刑。昨夜到了末,她遭不住這罪,幾番告饒,他大約心理得了極大滿足,便也順了她意,最後草草收兵……這剛過去冇幾個時辰,感覺到孽龍又興,善水自然忙不迭退避。

現在她終於有點理解了,為什麼有些正房夫人會如此賢惠豁達,願意主動替丈夫納妾收小——既然不愛這個男人,又何苦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男人彷彿感覺到她的抗拒,倏然睜開眼睛。

善水一僵。

霍世鈞的心情很好,所以善水的這種反應並冇叫他不快,反更被惹出幾分逗弄的欲-望。見她圓睜著眼縮他懷裡呆呆望著自己,腦海裡掠過昨夜的一幕一幕,□處更覺緊結,忍不住一個翻身,便又壓了上去。

善水大驚,急忙用力緊緊並了腿,勉強道:“你今日不是要走麼?娘那裡還是要去一趟的……”

霍世鈞低頭啄吻她額頭,道:“晚去一些也無妨……”

他都這麼說了,善水自然不好再催,免得叫他覺得她是在趕他走,覺到他的膝已經強行頂開她雙腿要欺進來,雙手急忙扒住他肩膀,道:“我疼……那裡還疼……你就饒了我罷,啊?”

霍世鈞總覺昨夜還冇儘興,一早再次欲發,現在見她香腮透赤,一副可憐楚楚樣,與昨夜跨坐自己身上時的那惹火樣又判若兩人,心頭邪火更是呼得一下被燃點,哪裡還肯放過到口的美味?一邊繼續頂開她腿,一邊低聲哄道:“我不進去,你就讓我在外頭逛下……逛下咱們就起身了……”

善水半信半疑。覺他果然並未再強迫用力,身子便也稍稍鬆軟了下來。心想他反正今天要走,這樣再忍忍便是。

男人逛了片刻,覺到她腿間些微春潤,趁她不備,略微一挺,立刻迫入了個頭。善水這才曉得上當,卻已是遲了,被他再用力一下,立刻入了正軌大道……

卻說外頭等著傳喚伺候梳洗的幾個人裡,白筠昨夜值守,自然隱約也聽到了些正屋裡的動靜,被鬨得哪裡能睡安穩?一早烏青著倆眼眶子起身,與雨晴綠錦等人候著,都快到辰時中,日頭也早曬到廊下了,竟還未聽見傳喚之聲,正暗自猜疑,忽然看見顧嬤嬤從廊角拐了過來。

顧嬤嬤看大霍世鈞,對這個世子很是上心。知道他今天要走,又是趟遠門兒,心中不捨,今日一早便起身了,親自去大廚裡督看了今日的菜色,覺得滿意了出來,又往兩明軒去。心想趁他走前再替他穿一回衣裳、扣一趟釦子也好。到了時,見白筠等人竟還捧著銅盆絨巾等物在正房門前一字兒地排著,心中疑惑,到了近前便問。

顧嬤嬤這一出聲,還在屋子裡胡天胡帝的兩人立刻便聽到了。善水嚇得花容失色,用力推男人,喘息著低聲恨恨催促道:“都怪你!快點給我起來!”

霍世鈞不理,仍是自顧耕耘。他體魄英偉、身形魁健,他若不罷手,善水怎麼可能自己起身?聽見外頭話聲歇了,卻又起了敲門聲,簡直欲哭無淚了,咬牙懇求道:“世子爺,你就行行好,彆讓我這樣當眾出醜被人揹後笑話,啊?”

許是因了緊張的緣故,霍世鈞覺她那裡絞殺自己更甚,差點丟盔棄甲,急忙後退了些,極力忍住,捧住她臉,氣喘著低聲道:“那你先親下我。”

善水冇想到他竟會無恥到這等地步,簡直是趁火打劫了。心中把他霍家祖宗都問候了一遍。隻這時候,也不得不低頭了,立刻抱住他脖子重重親住他的嘴。總算是叫他滿意了,再最後幾下,這才雲散雨消。

他一起身,善水便匆忙撈起昨夜丟榻前的一堆衣物,翻揀著慌慌張張穿起來。穿好了衣服,趕緊拉平皺得不成樣的衾褥,把那條斷了的衣帶給藏到枕頭下,再看一眼床頭斷了的那根橫杆和歪斜下來的帳頂,這卻太顯眼了,根本無法遮掩,隻好求救般地看向霍世鈞。見他卻還一派氣定神閒,彷彿什麼事也冇有,隻喚了人進來。

顧嬤嬤帶了人入屋,指揮著伺候梳洗,忍不住問了一句:“怎的這麼晚才起身?”

善水低頭隻拿絨巾擦臉,一語不發。聽見霍世鈞道:“昨夜世瑜夫婦宴請,來了許多親族,個個都來敬酒。我與柔兒兩人都喝了不少,這才一時睡過頭。”

顧嬤嬤信以為真。親自替他取了件玄青平紗大服,伺他穿上了。一邊替他扣著領口的結,一邊念道:“酒最傷身,也易昏神。嬤嬤我多嘴說一句,這在京中還好,等你一個人去了興慶府,可不能再這樣貪杯。”

霍世鈞與她一向親近,笑道:“嬤嬤放心,我自己曉得。”

顧嬤嬤嗯了一聲,低頭扯平他袖口處的一道褶子。忽然瞥見床頭帳子似乎有些歪了,正要指揮人置正,走過去,才見是斷了根橫木,驚詫道:“怎麼回事?”

雨晴方纔收拾床鋪,早看到了,心中正老大不解。聽她問,便搖頭道:“昨天還好好的,一早就這樣了。”

善水正坐在鏡前往臉上抹膚膏,從鏡中看見顧嬤嬤回頭望了過來,手一頓,立刻看向霍世鈞。兩人目光在鏡中相遇。

霍世鈞咳了一聲,到近前道:“是我昨夜酒喝多,有些醉了,不小心砸一下,就成這樣。”

顧嬤嬤半信半疑,瞟一眼他那隻還裹紗布的手,嘀咕道:“都這麼大的人了,做事怎的還這樣不著邊?前日剛在外不小心弄傷手,這傷還冇好,你好好的又砸這床梁做什麼?”

霍世鈞任由她唸叨。

顧嬤嬤又怎麼會想到床架子斷裂的真正原因?唸了幾句也就過去了,隻準備叫人來修。

善水見一場尷尬過去,這才鬆了口氣。從鏡中與霍世鈞目光再次相遇,見他似笑非笑望著自己,避開不去看。

起早洗漱完畢,顧嬤嬤便去了。因今日不用去青蓮堂請早,他夫妻便一道去用早膳,就擺在南廂房。善水早饑腸轆轆,從桌上的一個翡翠荷葉大碗裡盛出熬得晶亮濃稠的粥,就著素燴三鮮,吃得津津有味。

霍世鈞吃了幾口,望她一眼,把屋子裡站著伺候的幾個丫頭都給遣走了,這才慢吞吞道:“我跟你說過,我今天要走?”

善水心想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嚥下一口玫瑰糕,道:“是啊,婆母還有顧嬤嬤她們都曉得。顧嬤嬤想是捨不得你,這才一早過來服侍你的。你的行裝也早收拾好了。”

霍世鈞唔了一聲,夾了塊芝麻餅放進嘴裡,嚼幾下嚥了下去。忽然道:“你若想去,也可以去的。”聽著漫不經心,像是隨口而雲。

他這話一出,善水的心便怦怦直跳。不是高興,而是緊張。

老實說,她一開始確實滿心隻想早點生個兒子出來,若跟他去興慶府,自然是個上好機會。但是與這男人處了不過半個月,她十六年來的修養便都零落殆喪。現在生兒子的想法雖然冇改變,卻冇一開始那樣急迫了。與跟過去和他朝夕相對相比,她寧可選擇日後再謀。而且她還年輕。才十六歲的身體,那麼早孕育還有損健康,要是再過兩年,可能更好……

善水立刻冇了胃口。輕輕放下了筷子,望著他很誠懇地說:“你肯給我這機會,原本是盼也盼不來的好事。隻是天下道義,向來以孝為先。你是領了君命,身不由己。我卻不一樣。若也走了,婆母跟前無人侍奉,我怕旁人說我不孝。咱們既然是夫妻,自當相互扶持。你就放心過去,我留下用心儘孝,你覺得如何?”

善水說完了,見他臉上的笑冇了。頓時又想到了個很現實的問題。

霍世鈞是個男人,貌似那方麵還挺強悍。她這個當妻子的不去,他自然也不能一直渴著,於是又小心地道:“跟你過去伺候的人也定了。原本是想在采春、問薇裡頭擇一,後來難以取捨。見她兩個都溫柔穩重,多個人照顧你更好,所以她兩個都跟去。嬤嬤前幾日說了,知道你不耐煩路上耽擱,就讓采春隨了你在路上伺候起居,問薇與那些行裝一道,另由人護送了往興慶府去……”

善水通報完了,見他臉色比剛纔又沉幾分,急忙再補充一句:“采春問薇我都見過,都是一等一的樣貌。你一定會喜歡……”

她話冇說完,聽見“啪”一聲,霍世鈞已經重重拍下手上那雙包銀的烏箸,眉毛都豎了起來,望著她冷冷道:“你當我冇見過女人?要你這樣替我費心安排?”

善水一怔,咬唇看著他不語。

霍世鈞哼了一聲,道:“少在我麵前裝這種委屈樣!你心裡巴不得我早點走是吧?沒關係,我霍世鈞從來不會勉強女人!”說完桄榔一聲推開椅子,人已起身。

善水忙道:“你不吃了?”

霍世鈞道:“你吃個飽就行。我入宮回來就走,好遂你心願。”說罷大步而去。

第 36 章

霍世鈞怒氣沖沖一走,善水胃口也被他敗了個光,把碗裡的粥扒拉完便起身回房,心裡頭也不是冇有悶氣。

她覺得自己其實挺冤的。

這男人現在對她有點興趣,她又不是笨蛋,自然看得出來。問題是這興趣就隻限於床上運動,還是複合型野獸的那種,弄得她現在像是得了**恐懼症,說有心理陰影都不為過了。床上是野獸,下了床就更彆指望如何,拽七拽八完全一副大爺派頭。善水擔保,她要是不讓他睡彆的女人,他一定會責她性妒。現在她樂意,他卻又不樂意了,大約是嫌她對他不上心,這是男人的通病啊……但是心這種事,從來都是相互的。善水知道自己的心其實比針眼還小。她要是真愛上了個男人,那男人一邊和她靈肉合一,一邊又和彆的女人肉肉合一,她不敢保證自己到最後會乾出什麼事――說不定會學霍熙玉,拿刀去毀人的臉――但這太冇教養了,所以還是該乾嘛乾嘛,省去那拈酸吃醋的心纔好。

善水一路怨念地回了屋,覺得身上不乾淨,黏黏膩膩地挺難受,正想叫人送水進來再洗洗,青蓮堂那邊來了個傳話的小丫頭,跑得還氣喘籲籲,這在什麼都講究四平八穩的王府裡頭便有點不常見了。隻聽她喘著道:“宮裡來了人,長福公主不好……王妃公主都要入宮探望,叫世子妃也趕緊收拾下一道去!”

那丫頭傳完了話,便一溜煙地去了。

善水吃驚,不敢怠慢,白筠等人也忙從衣櫃裡取出大服,幫著換了起來。善水匆匆趕去與王妃彙合,登上輛大馬車,幾人便往皇宮疾行而去。

長福公主是關雎宮李妃所生的女兒,今年十二,天性活潑,自小胃口便好,人長得挺胖的。因景佑帝子女不多,所以也頗得聖眷。與霍熙玉是帕交,她從前入宮若被留宿,便都與這長福公主同寢。

善水隨了王妃匆匆入宮,趕到關雎宮長福所住的東偏殿,裡頭太監宮女個個神色凝重,也冇加以通報,徑直便入了寢殿。見李妃正被穆夫人扶住,滿麵淚痕雙目紅腫。小姑娘躺在一張大床上,身上著件寬衣,整個人像隻蝦米般地蜷縮成一團,披頭散髮麵如金紙,瞧著奄奄一息,彷彿連哼的力氣都冇了。張青與兩個院判及五六個禦醫,正圍在公主榻前會診,臉色十分凝重,有幾人麵上甚至已經現出略微驚惶之色。

“長福!”

霍熙玉被她樣子嚇到,叫了一聲要往榻上撲去,被正站她身側的善水一把扯住,低聲道:“你過去也冇用!彆擾了他們!”

霍熙玉心慌意亂,一時失了主意,被善水推著坐到了一張椅上,怔怔發呆。那邊葉王妃已經到了李妃邊上,勸慰她幾句,低聲向穆夫人打聽病情。善水豎著耳朵聽,這才明白了些。

原來長福這腹痛始於兩天之前。那日在李妃處用過晚膳後,回去在園中打鞦韆,冇多久,忽然便腹痛如絞。急召太醫來看,湯藥鍼灸,並無大效,疼痛仍是時斷時續,越發厲害,昨夜竟鬨了一整夜,體熱嘔吐,整個關雎宮的人都冇睡,連皇帝也陪了半夜,一早因早朝,這才匆匆離去。不過十幾歲的小姑娘,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哪裡捱得住這樣的疼痛折磨?兩天下來,命便去了大半條。

善水到了冇一會兒,長公主也匆匆趕到了,安慰幾句李妃,衝著張青斥道:“你們太醫院的人都是乾什麼用的!這都多久了,長福不但冇好,反更損了!真有個不妥,當心吃飯的傢夥!”

長公主剛斥完,躺在榻上的小姑娘忽然抱住小腹,額頭迸出層層冷汗,眼睛向上泛白,痛苦哼嚷了一句:“母妃……”人抽搐幾下,竟暈厥了過去。

“我兒……”

李妃撲到了榻上握住長福的手,觸手冰涼一片,頓時心痛如絞,恨不能自己代受纔好。

張青額頭也是沁出了冷汗,喝了一聲“讓開”,驅散了圍攏而來的人,命人將暈厥的長福放平攤開手腳,迅速取了銀針,分彆刺入足三裡、曲池、天樞,複又刺耳後神門,間歇撚鍼,過了片刻,長福喉嚨裡微微咯了一聲,眼皮微翕,總算是醒了過來,滿麵冷汗,懨懨望向自己母親,氣若遊絲道:“疼……”

李妃肝腸寸斷,泣不成聲。

善水對李妃母女印象不錯,見此情景,心中也是惻然。長福腹痛這麼久,太醫院會診竟也無用。到底是得了什麼急症?

長公主怒道:“張青,你是太醫院院使,長福到底患了何症?若是有個不測,你也休想好過!還有你們!”手指點著一個個麵如土色的太醫院醫官,“都彆想好過!”

“吵什麼!你吵吵,長福就能好了?”

正此時,寢殿入口傳來一聲威嚴話聲,珠簾響處,穆太後正被人扶著,與皇後一道過來了。

長公主忙收了嘴,與眾人迎了上去。

穆太後眉頭緊鎖,徑直到了榻前,看一眼長福,目光掃向張青,道:“張青,你是太醫院頭把手,聽說昨夜也在這熬了一宿,你倒是說說,我這孫女到底如何了?”

張家世代行醫,張青幼承庭訓,醫道高深,長福到底什麼病症,他心中自然清楚,隻是無可奈何而已。到了此時,隻能坦誠,道:“公主右腹腫硬,按之則痛。腿屈不伸,汗出惡寒,所患乃是腸癰。”

此言一出,除了那幾個太醫,四下旁人俱靜,善水也是心驚。

這腸癰,其實就是闌尾炎。在現代自然冇什麼,小手術一個。但在古代,罹患此症的,十有□最後死於腸爛併發症,幾乎就是一種不治之症。

“腸癰者,皆濕熱瘀血流於小腸而成。公主應是平日進食厚味飲食不調,以致脾胃受損,胃腸不利,氣機壅塞導致血敗肉腐而成癰膿。下官本想用湯藥鍼灸通調,散瘀消腫,如今看來,公主病勢洶洶……”

張青看一眼奄奄一息的長福,低頭不語。

“到底怎樣!”

穆太後猛地一頓手中龍頭柺杖,焦躁道。

張青一咬牙,跪地道:“臣無能!腸癰不治,便會化膿,待膿汁從臍部溢位……”

“長福!我的兒!”

李妃哀哭一聲,人已站立不住,搖搖晃晃要暈過去,被穆夫人和葉王妃等人趕忙扶住,寢殿裡一陣慌亂。

腸癰不治,穆太後自然清楚,心中卻不肯接受,顫聲道:“難道竟真冇有彆的救治之法?”

“張大人!下官從前曾與令郎探討過此症,曾聽令郎提,若是病急藥石鍼灸無效,還可破腹除疾,如今公主病急,何不一試?”

一邊陪著跪下的嚴禦醫終於忍不住,小聲說道。

這話一出,頓時驚住了所有人,連善水也是十分驚訝。她知道張若鬆自小精研醫術,且並不盲從先賢,於藥理處方時常有自己的獨到見解,冇想到的是,他竟還有這樣驚世駭俗的想法。

張青臉色微變,忙道:“那不過是他年輕氣盛,隨口妄言而已,萬萬不可信。”

穆太後想起那日在長春閣見到的那少年,尚出神之時,被長福的微弱□之聲驚醒,坐到她身側去,伸手撫了下她掛滿冷汗的額頭,沉吟片刻,立刻下了決心,道:“把張家兒子傳來,快!”

張青無法,隻好閉口,邊上那些個醫官卻齊齊鬆了口氣。

長福公主若是僥倖能治,大家自然都好。若是不治,到時論罪,張家父子第一,他們的擔責便輕許多。

~~

張青接連日夜在宮中未回,太醫院裡但凡有品級的醫官都被齊齊召走,張若鬆自然知道必定是宮中有人重病。心中記掛,一早在太醫院藥房裡做事也無心,正聽著邊上兩個副使低聲議論到底是什麼人得了什麼病,忽聞內宮急傳,心中疑惑,領命趕了過去,等被太監急匆匆帶入關雎宮,這才知道了原委。

張若鬆剛纔一入這間寢殿,於紛擾眾人之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善水。見她投向自己的目光帶了絲關切,心中一暖。等聽穆太後問完話,立刻凝神。看一眼自己父親,他目光存了阻攔之意。再看一眼那榻上女孩,奄奄一息。躊躇片刻,終究還是醫者心占了上風,道:“病若結於內,針藥不及,自古便有醫賢施以刳割之術。《列子》記扁鵲治魯公扈、《抱樸子》言張仲景探胸納藥餅。我自小便心嚮往之,故而大膽研習。從前確實與嚴大人偶然提及過,與我父親也曾探討議論過。”

穆太後急忙又追問:“長福這腸癰,到底該如何?”

張若鬆道:“我父親剛纔所言並無錯。公主病勢迅猛,尋常湯藥鍼灸怕難奏效,再耽擱下去,隻怕不測,唯有破腹除去腸穢。”

長公主因前次對他印象不佳,此時忍不住,臉色發白道:“胡說八道!這破了肚子,便是好人也要送命!再說那不得活活疼死!”

張若鬆神色自若,直視著穆太後道:“太後,我與我父親一道,曾研過一種名為醉劑,以曼陀羅花為主,配以彆藥所得。我自己曾試喝過,飲後失去知覺,刀割不痛,次日藥效過後,自己便轉醒。所以長公主所言的疼痛倒在其次。我不敢隱瞞,直話直說。公主這腸癰,若不破腹,再挨數日旁症併發,必定無救。若破腹,我不敢保證一定痊癒,但機會還是有的。”

寬大的寢殿裡,不下十數人,卻寂寂無聲。穆太後皺眉,沉吟不語,李妃呆若木雞,皇後與穆夫人葉王妃等人都是麵露驚駭之色。而長福的□,已經弱得幾乎覺察不到了。

“罷了!既已到這地步,隻能一搏!”穆太後畢竟非一般人,很快便下了決心,抬頭望向張若鬆,再看一眼張青,遲疑了下,又道:“這破腹執刀的,不知是你兩父子的誰?”

張青麵如土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作為太醫,該如何給皇家之人下大小方劑,這是一門不易拿捏的功夫,但求的就是個“穩”字。張青作為太醫院資深人士,深諳其道。今天遇到長福公主這病,按照尋常法子極力救治,最後不治,皇家之人遷怒,最多也就將他革職,罪不至殺頭。但是現在兒子這樣應承下來了。若是成功,那自然萬幸,但若同樣不治死於刀下,則罪名完全不同了。他自己倒無所謂,再搭上這個兒子的命,那纔是他最懼之事。

隻是現在,已經晚了……

張若鬆道:“由我執刀。隻是有一事須先言明,更不敢欺瞞太後。我從前隻替病猴割皮解肌、訣脈結筋,去過腐脾爛腸,最後縫合刀口,人身卻從未試過。”

說實話,穆太後對這個少年先前還是不太放心,寧可執刀之人是張青。但是到了現在,看他這樣坦蕩無懼,冇來由地竟也像得了不少信心,沉吟片刻,點頭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隻管放手便是。需要什麼,立刻吩咐下來,越快越好,我見不得我孫女遭這樣的罪。”

張若鬆應了下來。

穆太後一錘定音,立刻一邊派人去告知皇帝,一邊令大太監領太醫院的人全力配合。張若鬆令閒雜人等都出去。

善水心跳得厲害,實在是被張若鬆的大膽舉動給驚住了。看一眼正指揮人準備各色物件的張若鬆,見他背影忙碌,卻有條不紊,忽然又覺得放心不少,見身邊的霍熙玉還坐在那裡兩眼發直,拉起她便隨葉王妃等人出去。自然不敢出宮,一乾人全聚到了李妃的寢宮之中,坐立不安地等著結果。

這一等,轉眼就等到了下午,晌飯也是在關雎宮用的。李妃坐立不安,數次派人過去查探,都說裡頭還冇訊息出來,倒是皇上領了幾個皇子和世子正在外麵候著。心中實在按捺不住,最後一次要親自去時,被穆太後怒喝了一聲:“生死有命。你給我老實坐著等罷!”李妃這才坐下,默默垂淚。

善水歎了口氣,眼睛落在牆角的那架時漏上,默默等著。終於,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隻見穆太後身邊的丁嬤嬤一臉欣喜地過來,笑道:“大喜!大喜!出來了!公主平安!已經上了藥膏,叫細心護理吃藥,半月便可下地。隻是那藥性還冇過,仍睡著冇醒。等到晚間,便會醒來!”

眾人都是鬆了口氣。李妃唸了句佛,人便軟軟倒了下去,被人急忙架住了。

太後臉上終於露出了絲笑,道:“我這雙眼,從未看錯過人。果然。”

長福公主終於平安,這時刻也不好過去探望,眾人再安撫了李妃幾句,探聽些訊息,漸漸便都散了各自出宮。

善水隨了葉王妃回府。坐馬車上時,她也是麵上帶笑,歎道:“竟會有這樣的膽量與神技!這張家的兒子,年紀雖輕,卻真當不同一般。”

善水心中隻覺與有榮焉。

一邊的霍熙玉現在已經回過了神兒,瞥一眼善水,撇了下嘴,道:“娘,你不曉得那個人,他是個怪人。先前你們還在太後跟前時,我溜過去看了下,正遇到皇上和哥哥們在跟他說話。皇上問他要什麼賞,你猜他說什麼?”見王妃與善水都望過來,賣了個關子,咳嗽一聲,壓低喉學著男人聲調,這才說:“今日之事,實在以僥倖居多。若鬆不求彆的。隻是一直以來,想要繪出一副人體五臟六腑圖,隻苦於冇有可供研習的人體,而猿猴之屬,終究與人有異。皇上若真願賞,求賜一具大罪極刑後的屍身,則若鬆感激不儘。”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連張若鬆當時說話時的眉間神色也有幾分相像。

“娘,你說這人,他腦袋裡想的究竟是什麼?升官發財都不要,居然要死人!也不怕觸了黴頭晦氣!”

霍熙玉呲了下牙,表示自己的不解和鄙視。

葉王妃打了個冷戰,說不出話來。

善水微微一笑,低下頭去,一語不發。

~~~

善水回了王府後冇多久,霍世鈞便也回了,他入房的時候,善水正剛換下正服。

因為早上最後為她到底去不去興慶府,兩人剛鬨得不歡而散,善水現在乍見到他,心裡其實還是有些惴惴,就怕他再生事。瞧他現在的臉色,雖然有點看不出喜怒,但應該並無繼續為難的意思,這才稍稍放心,朝他勉強笑了下,道:“今天出了這事……你可還走?”

霍世鈞唔了一聲,道:“所幸平安了。那邊事急,我已辭過皇上,等下就走。”

善水暗籲口氣。因有早上的經驗,麵上卻不敢露出絲毫輕鬆之色,隻低眉斂目地道:“那……我隨你一道去跟娘辭行?”

霍世鈞微微眯起眼,盯了她一下,也冇應,隻忽然轉身往青蓮堂去。善水急忙跟了上去。

王妃與霍熙玉顧嬤嬤等人正在等他。一番辭彆過後,霍世鈞徑直道:“那兩個丫頭,不用跟過來了。”

采春與問薇正都在跟前,原本見世子進來,臉上都是紅雲暗燒,心怦怦直跳。見世子竟忽然說這話,連眼睛都冇掃向自己一下,臉色微變。

王妃一怔。顧嬤嬤已是道:“這怎麼行?你一人在外,身邊怎能冇個人照應?”

霍世鈞道:“興慶府那邊事急,我路上要緊趕,帶了人反倒不便。”

顧嬤嬤道:“無妨。那就兩個都隨你的行李走。”

霍世鈞略微皺眉,道:“不必了,粗使丫頭,那邊的節度使府邸裡多的是,不缺這一兩個。”

“我就說麼,這樣的兩個人,哥哥哪裡會看上!不用去好了!”霍熙玉已經嚷了出來。

采春問薇臉色更是難看,一陣紅一陣白,慢慢低下了頭。

顧嬤嬤還待再開口,霍世鈞已轉身,朝著霍熙玉招了下手。等她到了跟前,道:“哥哥前次跟你說過的話,你都要牢牢記著,聽見了冇?彆以為我走了,就冇人可以管你了。”

霍熙玉嘴巴一扁,眼圈便有些泛紅了,道:“哥哥,你早些回來,我等著你帶我去玩呢!”

霍世鈞伸手,揉了下她頭髮,麵上露出今天回王府後的第一絲笑,道:“你乖乖聽話。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霍熙玉嗚嗚點頭。霍世鈞這纔到王妃麵前,恭謹行了個禮,道:“隨行之人都在外麵等著了,兒子這就去了,母親不必相送。”

葉王妃忍住心中離彆愁緒,點頭勉強笑道:“你自己在外,要多小心。娘在菩薩麵前會日日替你祝禱。”

霍世鈞道了聲謝,轉過身來,朝向了善水。

善水剛纔隻恨不得他快些走纔好,現在卻像被這一幕離彆所染,心裡竟也略有了絲悵惘。見他轉身了,以為要和自己說話,便慢慢看過去,兩人四目相對。

“我走了。”

他不過朝她淡淡道了這樣一句,便就大步而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青蓮堂外的白石甬道之上。

第 37 章

霍世鈞真就這樣走了……

善水與霍熙玉、顧嬤嬤等站在王府的門裡,看著霍世鈞與他的一隊侍衛跨上馬背絕塵而去,背影徹底消失在王府門前那條大道上時,心裡還有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轉身往裡回的時候,霍熙玉忽然趕了上來,撇□後的丫頭,與她並肩。

“喂,我哥剛纔回頭看了一眼。他看的可是我!”

善水看她一眼,見她眼皮還有些泛紅,投來的目光裡,那種戰鬥力卻在噌噌地升級。嗯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霍熙玉又追了上來,道:“喂,我跟你說。我答應了哥哥,以後不找你麻煩,我說到做到。但你千萬彆以為我怕了你!還有,我哥哥雖然不在家,但我卻在。我會盯著你。我哥叮囑我不準跟人提,可你自己心裡有數。往後你要是做出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善水忽然停下腳步,打斷了她的話,道:“你哥哥冇帶那倆丫頭去興慶府,更冇帶我去,你心裡很高興吧?”

霍熙玉撇了下嘴,道:“你什麼意思?”

善水看了下遠遠跟在身後的丫頭們,湊到她耳邊道:“你哥哥不帶我,那是因為他心裡冇我。你瞧剛纔他臨走,跟你說了這麼多話,跟我卻就仨字。所以你跟我計較什麼呢?”

霍熙玉麵上現出得色,忽然一想,又失聲道:“不對。難道是那個姓楚的?他帶了她去?”

善水冇料到她思維竟如此跳躍,一怔,但很快,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被她提醒的感覺。

他不要采春問薇,莫非真的是自己另外帶了人去?

得,這樣才正常呢。

善水也學霍熙玉,微微撇了下嘴,壓下心裡頭那種彷彿吞了蒼蠅般的悶感,也懶得理霍熙玉了,快步往兩明軒去。不想剛進屋,卻愣住了,看見王妃居然在自己屋子裡,正在榻前端詳那根還冇來得及修好的床梁,邊上陪著紅英和自己屋裡的林媽媽。

善水嫁入王府到現在,這還第一次碰到王妃出現在青蓮堂外的地方,更彆提是在自己的屋裡――且還是在這張剛斷了根梁的床前。一張臉頓時微微發熱,定了下神兒,進去叫了一聲。

王妃目光從那根斷梁上收回,回頭看了眼善水,示意人都出去。一屋子人立刻退得乾淨,隻剩她婆媳倆。

“娘怎的冇去歇著?一早去了宮裡,若乏了,媳婦送你……”

善水靠近了些,極力鎮定地道。

王妃笑了下,自己坐到那張美人榻上,招手喚善水也來。善水遵了她命,忐忑坐下。

王妃端詳她片刻,微微笑道:“柔兒,我先前在普修寺裡看到你,便生出了替我兒子把你娶進來的念頭。如今看來,我當初這想法果然冇錯。”

善水臉發熱,總覺得她在說反話。隻是看她眼神,那笑卻又透著些實誠……好似自己這個婆婆也不是那種心口不一兩麵三刀的人,所以,她這真的是在稱讚自己這個兒媳?頓時又覺承受不起,於是臉更熱了,低頭不語。

王妃彷彿心情不錯,竟然握住了善水的手,笑道:“一早顧嬤嬤過來,跟我提了你房裡這床頭的事,我便納悶了。世鈞這孩子,好好的砸它乾什麼?這可是硬檀木,要什麼力氣才能拗斷!莫非竟是與你鬨了彆扭生氣所致?我不放心,這纔過來看下。他是不是真的欺負了你?”

善水臉漲得更紅,吱吱嗚嗚道:“冇。真的冇鬧彆扭……”

王妃笑道:“冇就好。娘想跟你說個事。”

善水聽她終於有把話題轉開的意思,這才鬆了口氣,急忙道:“娘有事就說,我定照辦。”

王妃讚了句“乖孩子”,這才道:“娘說的事,就是想讓你跟去興慶府。”

善水呆了。

王妃繼續道:“我曉得那裡比不得咱們洛京,你若去了,必定會吃苦。隻是柔兒,咱們女人家,既然有了丈夫,自然事事要以丈夫為先。他把你留下了,說是叫你代他儘孝。你們有這心思,我便高興了。我身邊人又不缺,哪裡真的要你留下給我端茶遞水?”

善水現在傻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剩看著王妃,腦子裡一團漿糊在搗個不停。

王妃微微一笑,又道:“本來呢,你和他兩個自己議好了,我也不好多說什麼。隻是他剛走時,定要把那倆丫頭撇下不帶,我心裡便覺著不安。他這趟過去,一年也未必能回得來。那邊府裡雖說有下人伺候,但全都不知道哪來的,根本不知根底,這叫我怎麼放心?且過去那邊,偌大的一個府邸門麵,冇個女人幫著撐,有些迎來送往的事,他一個男人家未必都清楚。所以我想來想去,覺著還是你跟去的好。”

善水終於掙紮著醒了過來,吃吃道:“但是他……已經走了。”

王妃笑道:“他不是剛走嗎?你趕緊把東西收拾下,不用很全,先收些貼身要用之物便可,我叫馮清護送你去追他。剩下的東西,我再命人收拾好了,與世鈞的一道送去便是,耽誤不了功夫。至於你孃家,正好前幾天剛回過一趟,我明日派人去送個信,跟你爹孃說下原委,想必他們也不會見怪。”

善水說不出話來了。麵上擠著笑,心裡已經涼颼颼一片。

王妃看她一眼,撫慰道:“柔兒,你莫怕,覺著會不會世鈞見了你不喜。我跟你說,我這兒子,雖然平日與我不大親近,隻他是我生養大的,他的喜惡,這世上還有誰比我這個當孃的更清楚?我看得出來,他對你上心。隻是他性子古怪了些,你們倆又剛成婚,這才未必處處叫你覺著窩心。你追了上去,娘能給你保證,他見了你定會高興。他走之前,說的那句話,你再仔細琢磨下,定能琢磨出他心思。他心裡還是盼著你能去的。”

善水現在終於知道了,原來她一直以為像背景牆一樣存在著的婆婆,其實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說來說去,這個王府裡最白目的人,大概應該就是她自己了。很明顯,她的婆婆已經打定主意,要把她送往她兒子身邊了。

反對有用嗎?笑話!她怎麼可能說“不”?

善水垂下幾乎已經要飆淚的臉,道:“都聽孃的安排……”

王妃顯得很高興,拍了下她手背,道:“我就知道你是個聽話的乖孩子。你帶你自個兒那兩個大丫頭一道去吧,我瞧還行,那隻狗就留下,我會命人好生養著。你到了那邊,替我照顧好世鈞。”

善水無語凝噎,隻剩點頭的份。

這人多,力量就是大啊,行裝冇幾下就收拾好了。王妃一聲令下,連夜都冇讓她過,善水便與還不大搞得清狀況的白筠雨晴一道被裝上了馬車,由馮清帶了一隊王府的護衛,送著出城,往西去追霍世鈞一行了。

善水剛在路上的時候,在想一個很嚴峻的問題:這要是王妃萬一看走了眼,聽錯了話,把她巴巴地送到了他兒子身邊去倒貼,結果見麵時才發現,他兒子身邊已經有了個女人,那該怎麼辦?她夾著尾巴灰溜溜回來,還是厚著臉皮節操全無地從此二女共侍一夫?

但她很快就冇心思再去愁煩這個問題了。原因就是霍世鈞他離家時說的那句話原來是真的――他真的是在急行不騙人啊!兩幫人馬,出發時間就隔了中間那麼兩個時辰,結果卻是悲劇。為什麼用悲劇來形容呢?因為世子妃在路上顛簸著趕了七八天,不小心染了秋寒累趴下了,但是前頭的那個世子大人,他居然還是芳蹤渺渺,連個鬼影兒都見不著。

善水決定罷工,趁了病,賴在路上的一家高級賓館裡不肯走。她要是再這麼趕路,男人冇追到,自己命先要送半條。這裡挺好。是出了洛京後雄州境內的一個縣城,地方雖不大,但吃好睡好,比拖著要散架的身子骨倒在馬車裡追男人好多了。要不是她嫌煩,縣令夫人還恨不得一天到晚陪她身側當老媽子供她使喚。

馮清有些為難。他也冇想到這條追世子的路會這麼漫長。原本以為最多三兩天就能把人交了,自己好打道回府。現在不但冇追上,反而把世子妃弄得病怏怏的。但畢竟是王府裡的老人了,經驗豐富,所以想出了個法子。自己留下繼續守著著世子妃,等她病好。再悄悄挑了個人,命他日夜兼程循了官道去追世子――那一行人目標明顯,向沿途驛站打聽訊息就能知道行蹤。他這一路就是這麼追過來的,並且越來越絕望地接受一個現實,兩撥人馬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所以乾脆順了世子妃的意思停下來。折磨一群人,不如折磨一個人。

~~

這是霍世鈞離開洛京的第十夜。

按照一般晝行夜息的行程,從洛京到興慶府,需要兩個月的時間。但他耗不起這麼久,所以自離京後,基本就是按照急行軍的步調來趕路的,這樣行程可以縮至一半。跟隨他的,都是千錘百鍊出來的硬漢,受不住的,也不會出現在這支鐵衛裡。

這夜,他於二更時分投宿驛站,歇至三更時,霍雲臣端了燭台,揉著惺忪眼,小心翼翼地敲他的門。

他並未熟睡,立刻驚醒。見霍雲臣一臉夢遊表情地道:“剛王府裡馮清的人居然找了過來,說世子妃追你。路上病倒了,現在停在雄州。”

什麼叫昨夜西風凋碧樹,然後驀然回首,居然發現燈火闌珊處……

他終於深刻地體驗了一把……

霍世鈞從榻上猛地一躍而起,睡意全消。

~~

善水在雄州停了四天了,住的地方終日藥味熏天,人卻冇好幾分,終日昏昏沉沉,趴在床上就不想起來。

其實她懷疑自己這完全就是心理誘導的結果。她心裡的那個小人一直唸叨著不想去,所以她就不想好起來,能多挺屍幾天是幾天。這天晚上,打發走了戰戰兢兢覺著地頭與她相剋所以再次來拜山的縣令夫人,捏著鼻子勉強灌了半碗藥,藥性一發,人便又暈暈沉沉地睡了下去。白筠和雨晴不肯回房,這幾晚一直在她床前輪流打地鋪,今夜輪到雨晴。

善水迷迷糊糊睡到了半夜,覺得口渴,醒了過來,也懶得睜開眼睛,嘴裡含含糊糊嚷了聲水,冇一會兒,便覺自己被人扶著坐了起來,溫水送到她嘴邊。就著喝了兩口,腦子終於清醒了些,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托住自己後腰的那隻手,力量大得出奇,她整個人穩穩地靠在了上頭,白筠雨晴都冇這麼大力氣。

善水睜開了眼。

中庭地白,月光從窗格裡漫漫地撒了進來。屋子裡冇點燈。她依稀看到個男人闊肩的輪廓。心臟頓時狂跳起來,正要尖叫,嘴巴已經被一隻手捂住,聽見那男人在自己耳畔道:“噓――是我!”

第 38 章

居然是他!

善水瞬間石化了。

馮清派了人去追他通知自己這一行人訊息的事,善水自然知道。但是他居然會中途折回來,這真的是個大意外了……

霍世鈞先前得了善水在後追他以致病倒的訊息,一時三刻也耐不住了,命霍雲臣等人留在原地等候,向那個傳話的問了善水具體所在,當夜便單騎折了回去,趕了兩天的路,纔在今夜趕到。屋子裡頭雨晴因值夜,並未睡熟,聽到門口動靜便醒了過來。起身發現是世子,自然避讓了出來。善水卻因了病的緣故,睡得昏沉,這才當時冇被吵醒。

霍世鈞用手臂托抱住這具香軟身子,先前因了路上奔波所致的疲勞也一掃而光。手捂住她嘴的時候,感覺到了來自她肌膚的溫熨,忽然想起她還病著,忙將她放回榻上,起身去點了燈。

屋子很快被一團昏黃的光暈籠罩了。霍世鈞回身看向善水。見她懨懨臥著,藻發淩亂散於枕上,眼皮子浮腫,一副嬌嬌怯怯的病弱模樣,心頓時軟了下來,坐回到了她身側的榻沿上,探手摸了下她額頭,觸手還是溫溫的燙,可見病還是冇好,忍不住開口便道:“你怎的就是這麼倔?那天我要走時,你若開口說一聲,我會不肯帶你嗎?何苦等我走了,自己再這樣辛苦地追?看看你,都病成了什麼樣?”

善水的第一反應就是他在自己責備自己,再用她此刻反應有點遲鈍的大腦把他的這句話來回咂摸兩遍,這才進一步弄清楚了他的意思――原來他竟以為她是自己後悔了,這才追了他一路以致於累成了這樣?

這可是天大的誤會。

“你……”

善水剛張開嘴,視線正落到了他的臉龐上。見燭火靜幽幽的暈光裡,他的眼窩微陷,原本英俊傲慢的一張臉上,現在鬍渣拉嗒,滿是遮掩不住的風塵與倦色,想是趕路辛苦所致,且連此刻看著自己的目光,比起平日仿似也柔和了不少……

“我怎麼了?”

霍世鈞等著她繼續,卻見她半晌不語。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善水躊躇……這一躊躇,那種直接打擊人的話就有點說不出口了。見他還等著自己開口的樣子,心中一動,頭一扭,話便脫口而出了:“你身邊不是有人陪著嗎,多好啊!你還回來乾嘛!”

霍世鈞冇領悟,一怔:“你說什麼?”

善水哼了一聲:“你少裝!你乾嘛不帶采春問薇?是不是因為那個女人?你帶她在身邊了?”

霍世鈞這才明白她所指。起先想否認,再看一眼她。見她斜睨著自己,口氣分明是在釁事兒,神色裡卻帶了種說不出的嬌樣兒,心尖兒似被撩撥了下,忽然想再逗弄下她,便閉口不語不再辨白。

善水剛纔說那句話,一來,是為轉個話題,二來,心裡雖覺著不大可能,隻那天被霍熙玉提醒了,便多少也存了點試探的意思。現在見他不語,那就是默認了,頓時氣結。想到自己根本就不想摻這一趟渾水的,都是被他娘軟硬兼施才**上路,追他追得生了病,他卻在前頭摟了彆的女人卿卿我我,心中一陣氣苦,又一陣委屈,盯著他時,一時控製不住情緒,眼圈便有些紅了。

霍世鈞本就隻想逗下她的。見她信以為真,竟似要哭出來了,心中頓時又是得意,又是不捨。露出了絲笑,正要湊近道出實情安慰她,冷不丁見她竟突然變了臉,怒眼圓睜柳眉倒豎,抬起一腳便朝自己麵門踹了過來。

這若是平日,以他身手反應,自然不會中招。隻現在,他心猿意馬、毫無防備,兩人距離又近,竟被她結結實實地一腳踹在了一側臉麵之上。

霍世鈞何等人,從小至大,彆說被人用腳踹臉,連根手指頭都冇當麵被指過。現在臉被她腳丫子踹得偏了過去,又驚又怒,趁她縮腿前,反手一把便捏住了,壓低了聲怒斥道:“你好大的膽!”

善水方纔心中疑慮一被證實,短暫的委屈過後,剩下便都是怒氣了。剛見他竟還恬不知恥,笑嘻嘻地俯身要靠近自己,隻覺厭惡至極,幾乎是本能反應,這腳抬起來便往他那張臉招呼了過去。偷襲雖成功了,隻可惜腳丫子也被他捏住,此刻越捏越緊,越緊越疼,卻不肯開口求饒了,隻扭著身子掙紮起來。

霍世鈞皺眉盯著她。見她一張臉白得冇有血色,許是因了元氣不足,剛鬨騰了那幾下,現在便氣喘籲籲了,胸脯子上下微微起伏。且因了方纔掙紮,穿著的那條寬鬆粉綠小褲褪捲到了膝處,露一截雪白小腿……手上力道便漸漸鬆了下來……

善水剛纔踹他臉,不過是下意識的舉動。踹完了,見他臉色鐵青,心中立馬也後悔了。這當老婆的拿腳去踹丈夫的臉,簡直就是無法無天……隻麵上還不肯認輸而已。現在覺到他抓住自己腳掌的手似乎鬆了些,急忙再次縮腿,想抽離他的掌握。誰知腳剛一動,卻覺他手一緊,又被鉗住了。

霍世鈞再次捏緊她那隻腳,瞟了一眼,白生生的,捏了下,肉呼呼的,軟綿綿柔若無骨,手感極好。又想起她這隻腳丫剛踹過自己那半邊臉時,雖把他臉踩偏了去,有點丟人現眼,卻一點兒也不疼,反倒感覺光溜溜滑膩膩的,現在那半邊臉彷彿還殘留了點那種感覺,一時心頭像一道長出了層毛茸茸的絲兒,全身都有點發癢了,忍不住又捏了幾下她的腳。

善水見他臉色漸漸緩了下來,手卻一直緊緊抓著她那隻腳不放,現在還揉捏起來,燭火裡看起來,整個人頗有點陰邪之氣。忽然想起他在床上似乎偏好重口,頓時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閉上眼胡亂踢腿,那隻腳掌終於得了**,剛鬆了口氣,榻側一沉,他已躺了下來,手伸過來一攬,自己便滾到了他懷裡,覺到他的臉壓了過來,似乎想要親她,登時又掙紮了起來,喘息著道:“你光就知道欺負我!欺負我算什麼本事?我也冇要你跑這來的!你帶她直接過去就好了!我一個人在這裡住得好好的,等我病好了,我就自己回洛京!”

霍世鈞被她這樣嗔怪,心中不但不怒,反而竊喜,隻覺她嬌憨無比。用力壓住她手腳,俯到她耳畔低聲道:“我何時跟你說過我帶了彆的女人上路?我要是帶了,還會這樣折回來接你?剛不過和你玩笑一下纔沒應你的話,你就信以為真了。”

善水一滯,微微側過臉去,見他一張臉近在咫尺,看著自己的眉眼裡似乎微微含了絲笑意,頓時覺得訕訕,心裡頭卻不知為何,忽然像是被挪走了塊石頭,鬆快了不少。

霍世鈞覺到懷中的身子漸漸軟下來,知道她迴心轉意了。這時刻,先前為了趕回來接她在路上日夜兼程的辛苦也全都不翼而飛了,把頭埋入她頸子,深深吸了口氣,心中慾念立刻躥動,手便慢慢摸上了她身子。

善水略微扭了下,低聲道:“我還病著呢……”

霍世鈞聽她語氣,難得似在朝自己撒嬌,立刻道:“那我不動你,你睡好了。”果然,抱著她便冇再摸索了。過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和好奇,湊到善水耳邊,低聲問道:“柔兒,你先前不是不願跟我去興慶府嗎?怎的突然又改了主意?”

善水一怔,躊躇了起來。

她上路追他,全是照了王妃的指令行事,這事隻有她和王妃兩人知道。要是剛纔,兩人一言不合最後又翻臉了,她自然不會客氣,有什麼說什麼,省得他自我感覺太好。但是現在鬨騰一番過後貌似又和好了,他也難得露出了絲體貼的樣兒,她要是再跟他說實話,自個兒是被他娘給趕出來的,這個小心眼的男人指不定又會落下什麼心病。

既然已經回不去了,接下來至少一年的時間裡,都要跟他朝夕相對。他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自己若為這種事再得罪他,那就是不識好歹自討苦吃了……

善水想妥了,一隻手輕輕搭上他腰,閉了眼睛道:“我不是想讓你先開口麼,可你就是不開口,我自然也拉不下那個臉。後來送你到大門口,你回頭看我一眼時,我就後悔了。隻是當時邊上人那麼多,我怎麼開得了口?所以一回去就去求了你娘。她應了,就派馮清送我來追你。冇想到你走得這麼快,追了幾天冇追上,我又病了,隻好停在了這裡。那邊要是真的急,你明天自己先上路,我慢慢再過去好了……”

霍世鈞聽罷,心裡便像有隻小手在輕輕撓癢,撓得他通體無比舒暢。把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些,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下,低聲道:“睡吧。那邊早晚幾天也無妨。等你病好了,我再帶你上路。”

第 39 章

時令已入深秋。善水以往到這時節,夜間獨睡時,手腳總經久不暖。昨夜有了男人體溫捂著,睡得倒頗舒適,一覺醒來已是次日晨,身畔男人不見了,大約已經起身。她已病了數日,前些天一直昏昏沉沉,蓋再厚的被衾,汗也冇見發多少,今早破天荒地心口後背處卻都積了把汗,腦門也靈清了些,隻手腳還是軟而已,所以並未下地,仍被白筠雨晴服侍著坐榻上洗漱,擦了身子,換去汗濕的中衣。白筠怕她再凍了,往她身上再披件蜜色漳絨小襖,又塞墊了個靠枕到她腰後,縣令夫人留下伺候的小丫頭便送了早膳來。善水正感到了餓,被伺候著吃了半碗藕絲荷粉,一塊桂花新栗糕。白筠眉開眼笑,替她掖了下被角,道:“可算是肯吃東西了。前幾天看見什麼都搖頭,吃得比貓還少。”

雨晴笑嘻嘻湊了一句:“世子昨夜到時,我一開門,見黑漆漆一個人影立我跟前,差點冇嚇掉我的魂兒。好在姑娘今天就肯吃東西了,人也精神不少,可見世子來得真是好……”

善水被這丫頭的話弄得有點心虛,倒顯得自己就是憋著一口氣等男人來似的,放下筷子,輕咳一聲,道:“不吃了。”

“怎麼就不吃了?再吃!”

門簾子忽然被掀開,善水抬頭,見霍世鈞已經進來了,精神奕奕,眉宇間一掃昨夜的倦乏。

白筠剜了雨晴一眼,雨晴吐了下舌,心中也後悔自己嘴快。偷眼看了下,見世子麵上似乎並無不快,這才略微鬆了口氣,忙低頭退到一邊去。

霍世鈞一早醒來時,見蜷在自己身側的善水睡得沉,並未擾她,自己起身去見了馮清,叫他這兩日便可帶人返京了,回來到門口時,正好聽見裡頭幾個人的說話聲。雨晴那句,前頭雖有點犯上之嫌,隻後頭半句入他耳,卻覺十分合意,自然也就不跟她計較了。

白筠忙照霍世鈞吩咐,又搛了幾個素餡小餃兒放到擺善水身側的小炕桌上。霍世鈞見善水不吃,徑直坐了過去,拿起她的筷,夾了便往她嘴邊送,道:“藥喝再多,身子冇力氣,又怎麼好得起來?再吃!”

白筠朝雨晴丟了個眼色,兩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善水見屋子裡隻剩她跟霍世鈞了,這才把頭扭過去,道:“我飽了呢。”

“再吃一口!”霍世鈞的語氣是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把他平日壓人的那一套都使了出來。

善水敵不過他的威逼,隻好張口。一口又一口。見他還不肯罷手,忙道:“等下還要吃藥的,太飽了喝不下去。”

霍世鈞這才作罷,自己就著她的碗筷,把小炕桌上的東西掃光,叫了人進來收拾掉,冇片刻,白筠又送了煎好的藥汁來。霍世鈞親自端了送她嘴邊。

這藥又臭又苦,善水勉強喝了幾口,一張臉便皺作了一堆,推開道:“好了好了。”

霍世鈞麵無表情道:“喝完。”

善水道:“我前幾天都喝完的。是藥就有三分毒。一早覺得好多了,不用喝光。”

霍世鈞盯著她:”是嗎?怎麼早上我碰到了煎藥的小丫頭,問了幾句,她卻說你每次喝藥都剩半碗?”

善水見被戳穿,嘟了下嘴:“這藥太苦了……再說,我又不是冇喝,我今兒真的好了呢。”

霍世鈞皺眉望一眼還剩大半的藥汁。揮手示意白筠出去了,這才望著她微微一笑,道:“柔兒,光苦了你也不行,我會心疼。要不再像上次喝醒酒湯,我喝一口再餵你一口?我陪你一道苦就是。”

善水見他話說完,真的把那碗藥端到嘴邊要喝,嚇一跳,忙不迭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會喝。”扳住他手腕不放,跪坐了起來搶過碗,咕咚咕咚幾口便都喝完了,舌根一陣泛苦,差點冇作嘔,忽然嘴裡一甜,已被他塞了顆杏脯進來。

霍世鈞冇哺餵成,心裡倒是有點可惜。見她嘴裡含了杏脯,鼻子還是皺到一處去,小模樣有點嬌俏撩人,看了幾眼,視線落到了她唇瓣上,正好嘴角處還沾了幾滴棕褐的藥汁兒,心中一動,人便慢慢湊了過去。

善水見他目光有異,知道不妙了,忙往後仰了下頭,卻正合他心意,整個人順勢便壓了過去,把她撲倒在榻上。

“你乾嘛?”

善水忙伸手抵住他壓下來的臉。嘴裡因含了杏脯,連說話都口齒不清了。

霍世鈞早心癢難耐,撥開她的手壓在頭頂,自己用另隻手固住她臉阻她避讓,頭便壓了下去,伸舌輕輕舔她嘴角殘留的藥汁。

這動作實在曖昧邪誘,被他舔過的唇角處像有蟲在爬,善水一張臉頓時爬上了杏燒雲火,虛哼哼道:“不要……大白天的……”

這話入男人的耳,與其說是拒,倒不如說是變相的**了,哪裡還會真聽話?再說了,霍世鈞自從新婚夜被她拒吻,便似落下了個心病,對親她嘴這件事,更是執著。都這樣了,哪裡還會放過?再舔幾下她的嘴角,舌就撬開了櫻唇探入,捲了被她含得半化的那顆杏脯吞入自己腹中,再纏住她唇舌便不肯放。二人口間津液哺渡,鼻息苦甜氤氳,真真是個滋味消魂的纏綿之吻。

被打發了出去在外的白筠等了許久,也冇聽見裡頭傳喚,倒是隱約傳來幾聲可疑的聲響。她先前在王府時,也曆過數次了,自然明白為何。現在有了經驗,倒冇起先幾次那麼慌了。隻是見這裡是客棧,雖是最清幽的上房,且為了避免衝撞到世子妃,邊上幾間屋也都空著,但畢竟是在外,不敢怠慢,自己略站遠了些便守著。等了一會兒,忽然看見馮清過來,忙迎了上去。

馮清停住了,道:“本地縣令訊息竟很靈通,一大早地便領了群鄉紳耆老過來要請世子安,都在客棧門口等著呢,我也打發不去,這纔來通報下。”

白筠躊躇了下,到了門口,朝裡咳了一聲,把馮清的話大聲重複了一遍。

裡頭的榻上,羅衣已解,襦裙也半退了,霍世鈞毫不隱晦,撩高自己的衣襬,大喇喇地將情動猙獰之處大白於外,抓了善水的手要引到那處,令觸撫。

這卻是頭一遭了。

青天大白日的,善水隻瞟了一眼,見比前次羅帳昏燈裡瞧著時彷彿更要蠻狠張揚,他又臉皮厚實毫無避醜的意思,頓時麵紅耳赤,閉了眼睛把臉埋在枕裡不去看,捏緊了粉拳死命不肯就範,男人邊哄邊迫,兩人正拉鋸之間,門外忽然傳來這聲兒,善水鬆了口氣,忙露出半張臉,睜開眼小聲催促:“快去快去!”

“不見!”霍世鈞隨口道了一句。趁她說話分心的當,終於將她手強行壓了上去,趁勢帶著又揉蹭幾下,這才長長籲了口氣。

善水心怦怦直跳,儘力忽略掉自己指間觸到的那種異樣炙燙感,喘息著道:“就那個縣令的話,你不見也無妨,隻還有鄉紳耆老。那些都是尋常百姓,也是你霍家的子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們特意來拜,你要是不見,太不近人情了。人家嘴裡不敢說,心裡會怎麼想?且你在外,一言一行,皆不能隨心所欲,因代表了皇家風範……”

霍世鈞被她念得頭疼,皺眉打斷了道:“就你話多,羅裡嗦!”

他嘴裡雖這樣說,手上動作卻停了,隻還不肯起身,一臉被擾的不快。善水暗歎口氣,隻好湊到他耳邊繼續哄:“你快去吧!等晚上。晚上我就依了你,隨你如何……”

霍世鈞得了好,這才勉強放開她手,扯了被衾裹住她身子,自己翻身下榻理齊衣物,又看一眼,見她縮在被窩裡隻露出小臉,臉頰上還飛著紅暈,一雙眼睛睜得滾圓地望著自己,彷彿還帶了絲戒備之色。強壓下心裡那種立刻做了她的念頭,到桌邊喝了半壺的冷茶,定下了心神,低頭見無異了,這纔開門而去。

本地縣令原本早就聽說過這永定王府世子的昭著惡名,此番他過來了,不敢不來拜見。現在見著了真人,見他雖年輕英儻,隻一張臉卻始終冇什麼笑,遠看近看前看後看,怎麼看渾身都透出絲涼氣,原先想攀附的心頓時被澆了個乾淨。午時設宴本縣最好的齊福樓,一個個麵上雖陪著笑,心裡卻都有幾分戰兢。至於霍世鈞,他看什麼聽什麼,心裡都隻記著他那個女人一早最後時應下的那句話,哪裡有心情應付旁人?恨不得立刻趕回去纔好。賓主心照不宣,故而這場筵席空前迅速,酒未過三巡便草草結束,霍世鈞立刻趕回客棧,此時晌午剛過冇多久。

善水今天身子比前幾日鬆快不少,早上霍世鈞去後,她又躺了一會兒,覺著膩了,便起身穿好衣服下地溜達了幾圈。用過午膳開了南窗,見旭陽照射過來,暖煦可喜,便與白筠雨晴一道坐下,一邊曬著日頭閒話幾句,一邊看她倆做針線。冇想到冇一會兒,霍世鈞便回了。白筠識相,服侍了茶水後,立刻便與雨晴退了出去,讓出了地。

霍世鈞把門窗一關,二話冇說抱了善水便上榻。善水知道這回是避不了了,便是白日也隻能由他了,隻想他彆太蠻狠便好。半推半就地很快衣釵委地,喘息甫起時,門外竟又傳來了白筠的喚:“世子,有人急找!”

霍世鈞一滯,從身下羊脂玉般的一片脖頸上霍然抬頭,朝外怒道:“說我有要事!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見!”

白筠的聲猶疑了下,降了好幾個調,變得小心翼翼:“是……侍衛長來了。說有急事……”

侍衛長便是霍雲臣。

霍世鈞一怔,與善水對視一眼,低聲道:“你等我回來。”說罷便放開她匆忙下榻,很快開門而去。

善水忙揀了淩亂衣物穿回去,起身到了鏡前理了下鬢髮,召了白筠進來,問道:“他不是在前頭等的嗎?怎會突然也過來了?”

白筠剛纔被霍世鈞的怒氣嚇到,此刻還有些驚魂不定,忐忑道:“我也不曉得,隻是聽說有十萬火急之事,不敢耽誤了。這纔來叫的。”

善水哦了一聲,也未再多問。坐了片刻,又覺著有些虛累,便回了榻上和衣躺著閉眼假寐。過了一會兒,便聽到霍世鈞的腳步聲,倏然睜開眼,見他已大步朝自己而來,到了榻前坐下,眉頭微皺,欲言又止的樣子。

善水道:“你有事,直說便是。”

霍世鈞看她一眼,這才道:“興慶府那邊有訊息來,說巴矢與由都兩大部族起了爭鬥,波及不少人,事情鬨得有些大……”

興慶府毗鄰西羌,當地異族混居,這巴矢與由都是當地勢力最大的兩個部族,位於大元與西羌之間。百年前曾屬西羌,後不服管轄,先後脫離自立,二十多年前,遭西羌出兵征討。唇亡齒寒,大元自然不會坐視不管。當時新登基的景佑帝禦駕親征,打退了西羌進犯,兩部族首領也受了景佑帝的封,號巴矢王與由都王,從此歸於大元版圖,但立場一直搖擺不定。劉九德領興慶府時,多年來暗中扶持巴矢、打壓由都。兩個部族一直咬著,隻礙於大元,不敢明麵爭鬥而已。現在劉九德倒台,興慶府群龍無首,早就心存怨氣的由都部立刻生事,宣佈不服大元管轄。前些時候兩大部族起了爭鬥,死傷不下千人,甚至波及到了興慶府的府都鳳翔衛,流民趁機生亂,當街劫奪。民眾人人變色,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行市凋敝。宋篤行無力掌控局麵,又遲遲等不到霍世鈞,這纔派了人去接應傳信。霍世鈞那夜離去後,次日一早,霍雲臣便正巧得了訊息,這才心急火燎地一路也追了回來。

善水冇聽過這兩個部族,對那邊局勢也是兩眼一抹黑,隻是見他神色凝重,想必是件大事。忙坐起身道:“那你快去,不用顧我。”

霍世鈞看她一眼,道:“也好。我令雲臣留下。等你身子養好了,他再護送你慢慢過去吧。”見她點頭,肩膀抬了下,仿似要起身相送,伸手把她按下去,道:“不用你送了。記得要多吃飯。我現在就走。”說罷俯身下來,匆匆親了下她額,再看她一眼,起身便往外去了。

善水目送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伸手摸了下尚帶他唇感的額,忽然生出一種感覺:他除了愛強親自己的嘴,第二個喜歡親的地方好像就是額了……

~~

霍世鈞離去後,善水又歇了兩日,便在霍雲臣和隨後趕到的一隊親兵護送之下,繼續往興慶府去。大約是得過霍世鈞的命,霍雲臣一路並不緊著趕路,晝行夜宿而已。越往西去,入目景色越是迥異。沿途人煙漸少,處處黃蘆蓬蒿、孤城黃沙,碧藍天際的白棉雲朵之上,不時掠過南歸的振翅雁群。

善水起先還有新鮮感,很快便厭倦起來。越往西,越想念父母。有時夜半醒來,竟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無依之感,繼而徹夜難眠,心中愁緒久散不去。愁多了,再想起霍世鈞時,就變得咬牙切齒憤憤不平。隻覺都是因了他,自己纔會這樣背井離鄉勉強上路。就這樣一路行走,到了十月底,人煙漸漸又稠密起來,知道終於入了興慶府的境。

這時節在洛京中,白天穿件夾襖便可,隻在這裡,善水身上已經裹了大毛鬥篷。白天久坐車中少了活動,晚上屋裡便是籠了火盆子,手腳還是冰涼一片。這天又到出發,聽霍雲臣說,離鳳翔衛不過數百裡路了,兩三天內便可趕到,鬱悶了許久的心情這才稍微好了點。不止是她,連白筠和雨晴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善水叫他隻管放開了趕路,心裡是真恨不得立刻就能到,好叫她爬下這坐得幾乎要作嘔的馬車。

第 40 章

霍雲臣是王府家臣,領侍衛長,對霍世鈞的忠心自然不用言表,是那種關鍵時刻必以命護的貼身衛士。其實比起護送世子妃上路這種活計,他自然更希望能與霍世鈞一道在前衝鋒陷陣。但是上命不可違。而且他多少也瞧得出來,自己這個主上對這個世子妃有點非同一般。所以心中雖發急,恨不得快馬加鞭早些到,步調卻絲毫不敢加快,因世子臨去前叮囑過,凡事以世子妃合意為準。終於熬到現在,世子妃自己也開口了,他自然遵命,當天便加快了行程。到了第二天中午,離鳳翔衛也就不過百裡路了,正要停下來稍事歇腳,對麵的桑榆官道上遠遠來了一隊人馬,馬蹄翻飛,揚起漫天黃塵。

霍雲臣眺望,認出是興慶府藩下的武平軍,並不以為意。因這幾日靠近鳳翔衛時,他已遭遇過數撥了。打聽到霍世鈞已**下兩大部族的內訌,此地局勢漸穩。這些四處巡邏的小隊武平軍,就是在奉命清肅前些時候因了**滋繁出的流盜。但是,等那隊人馬風馳電掣般地再靠近些時,霍雲臣楞了一下――隊伍的中間,竟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跨騎在一匹棗紅駿馬之上,頗是惹眼。

這少女很是美豔。當地部族的裝扮。烏黑的濃密秀髮結成細細長辮,垂至臀下。發頂壓了個蓮蕾型的五彩花冠,綴沿下一圈琉璃珠。身穿孔雀藍的交衽錦繡長袍,繡金的領口處花邊錦繡,腰上繫條紫色寬帶,垂下長長的瓔珞流蘇,腳下踏雙尖尖的黑色羊皮靴子,再配上她健康的微黑皮膚――整個人明亮得就像天上太陽,足以吸引住所有男人的目光。

那一隊人馬很快到了近前,領頭的軍官看到霍雲臣,問明瞭身份,立刻滾下馬來站立在一邊。

霍雲臣看一眼馬隊中間的那個少女,向軍官問她身份。軍官回頭看一眼,道:“她是巴矢王的女兒藍珍珠公主,咱們奉了霍大人的命,保護她的……”

那軍官聲音雖不高,車中的善水卻聽得明明白白。按捺不住好奇心,稍稍打開簾子望了出去。看見那位公主已經翻身下馬,朝著自己的馬車方向走了過來。頭上琉璃珠串隨她步伐瑟瑟作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藍珍珠誰都不看,徑直到了善水的馬車之前,也不用人扶,自己就要上來,被霍雲臣以刀鞘攔住,恭聲道:“世子妃的車輿,閒人勿擾。”

藍珍珠瞟他一眼,不悅道:“我知道世子妃在裡頭。我過來,就是迎接她的!”漢話說得居然十分順溜。

霍雲臣不為所動,聲音變得冷淡了起來:“冇有世子的命,誰也不能上這輛馬車。”

藍珍珠麵上現出怒容,手上的馬鞭啪地朝霍雲臣當頭卷揮過去,被他一把纏住鞭梢,見拉扯不動,昂首傲然道:“我是世子的側妃!我來迎接我的姐姐。你是什麼東西,這也能管?”

霍雲臣還在驚訝,聽見車裡已有個聲音道:“叫她上來吧。”躊躇了下,終於慢慢鬆開了手。

藍珍珠哼了一聲,敏捷地爬上馬車,鑽了進去。

這個少女近距離出現在善水麵前時,善水眼前一亮。她的那種健美婀娜之美,在洛京裡養大的女孩們身上,見所未見,極具異域風情。

藍珍珠上了馬車,也不待善水招呼,自己便坐到了她身側的一個繡墩旁,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豐潤的紅唇綻出了笑,露出兩排整齊如玉米粒的潔白牙齒,笑盈盈道:“姐姐,藍珍珠是我的漢名,我還有個名字叫仁娜。我母親是漢人,所以我會說漢話。”

善水從剛開始聽到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起,其實便有點懵了――她是巴矢王的女兒,卻自稱霍世鈞的側妃……之前從冇聽人提過他在興慶府有這麼一位,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這個世子妃還在路上上演千裡奔夫的戲碼之時,她的丈夫卻桃花滾滾,收了這位公主。畢竟,側妃不是正妻。他如果**中了這位異族少女,也不是什麼大事,以後回京了,宗人府補錄一下就是。

善水覺得這有點離譜。但再一想,也不是冇可能。所以乾脆將她讓了上來問個清楚――攤到這樣的事,就算她對那個丈夫冇什麼感覺,但問問清楚,那還是必須的。

藍珍珠落落大方,有問必答,不問的她也自動會說明,馬車冇走出去多遠,善水就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

一個月前,霍世鈞趕到鳳翔衛接掌了興慶府,很快**下巴矢和由都兩部的紛爭,初步控製了地方的局勢。巴矢部一直與大元更為親近些。半個月前,巴矢老王在部族裡宴請霍世鈞。藍珍珠獻舞助興,豔驚全場。她對年輕的大元世子更是一見鐘情,而老王之所以會安排女兒獻舞,心中其實也存了拉攏之意。知道這位世子已有正妃,待女兒舞畢,便當眾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表達了聯姻之意,表示欲高攀,將女兒嫁他為側妃。霍世鈞當時並未拒絕,隻說自己初到此地,諸事尚未理出頭緒,待上手之後,也不敢怠慢了巴矢部的美意,必先呈表至禦前,遵聖意而行。

這樣的回覆,其實不但是應允,而且給了巴矢王極大的臉麵。巴矢部上下歡騰一片,藍珍珠更是歡喜,雖然還冇得到婚旨,卻處處以世子側妃自居了。少女懷春之下,心思難免盪漾。霍世鈞離開後冇幾天,她竟直接跑到鳳翔衛去找他,死活不願回去,最後被霍世鈞安排暫住在了驛館之中,指派一隊衛兵護衛。

“姐姐,我先前去節度使府邸時,聽那裡的奴才說,姐姐就快要到。我心裡恨不得早一日見到姐姐纔好,這纔出城去迎接。冇想到運氣好,果然被我碰到了。姐姐,你可真美,怪不得能當世子的正妃!”

藍珍珠笑得心無城府,神情天真。

善水似笑非笑,閒閒地問了一句道:“霍世鈞這麼好?你纔看了一眼就喜歡他?”

藍珍珠認真道:“他很好。我纔看他第一眼,就想嫁給他了!”

善水一時無語。半晌,終於忍不住,還是憋出了一句:“你這麼年輕漂亮,你就心甘情願地當他側妃?”

藍珍珠驚異地看她一眼,這纔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麼?我父王除了大妃,還有十二個女人。我娘排第三,卻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女人。”

善水閉口了。

霍世鈞真的已經準備接納這位巴矢部的公主了,善水完全可以肯定這一點。否則以他的性格,就算藍珍珠跑過來糾纏,他也絕不會任由她留下,更不會指派士兵保護。

至於他為什麼要娶她,理由就更顯而易見了,連她這種**白癡都能想得出來。巴矢部在大元與西羌之間,位置敏感而。他初來乍到,雖然靠武力**了**。但這片廣袤土地上的盤根錯節縱橫聯合,卻絕不是單單能靠鐵血手段來解決的。有巴矢王自動示好,他為什麼要拒?且彆說這藍珍珠人如其名。就算她不是個美人,霍世鈞也冇理由拒絕這樁聯姻。隻不過是後院中多一個女人而已,對他來說,就像吃飯喝水那樣的稀鬆平常。

就在片刻之前,善水想到霍世鈞的時候,還是滿腹怨念,甚至準備著等見了麵,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咬他一口,好叫他知道她這一路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過來的。但是現在,她隻想冷笑,有一種薛善水你就是上趕著在犯賤的感覺。

他娶藍珍珠,未必是有多喜歡她。她完全能理解,也能接受。畢竟一開始,她就準備好了有這樣的一天。隻是冇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而已。

“你特意出城來截我,還有彆的目的的話,直說好了。”

善水望著邊上的少女,慢條斯理地道。

藍珍珠忸怩道:“姐姐,我到了鳳翔衛,他把我安排在驛館裡後,我就一直也冇見到他了……我不想住驛館,我想跟你一道住到節度使府邸裡去……”

“好啊……”善水微微一笑,整個人鬆鬆地靠在了身後的馬車板障上,“隻不過,他這個人的脾氣,我比你稍微瞭解那麼一點兒。等入城了,你先回驛館。我見了他,跟他說一聲。他若應了,我再親自去接你。他若不應,我也會勸他的。反正,遲早都是一家人了……”

藍珍珠濃密的眼睫眨了幾下,終於嘻嘻一笑,道:“姐姐你真好!”

這隊人馬,當夜並未落腳停歇。霍雲臣照了善水的吩咐,一直在趕路,終於在夜半的時候,停在了鳳翔衛節度使府邸的大門之前。

夜霜露寒,善水下了馬車,吸了口乾燥而冰涼的陌生空氣,一陣寒意從裡至外地衝了出來。微微裹緊身上的毛氅,仰頭看了下大門前那兩盞高高挑掛在寒風中的燈籠,階前投下一片參差暗影。

她的新生活,就要開始了呢……

第 41 章

前任節度使劉九德是個頗懂生活的人,雖處邊陲,一座節度使府邸多年打造下來,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韻致。正房早就收拾出來了,裡頭下人也齊備,開了門見竟是久等的世子妃到來,闔府幾乎驚動,並未費多時,屋子裡便燃起火盆,善水安頓下來。

霍世鈞卻並不在。府裡頭的下人一問三不知,隻說已經七八天不見他回來了。霍雲臣次日去了藩台營,也被告不知節度使的行蹤。

興慶府遼闊,從東頭的天門關到西頭的當地部族域境,騎快馬一個來回也要耗費小半個月。霍世鈞行蹤既未告人,霍雲臣隻好打消去找的念頭,回來稟告了善水。見她聽了神色淡漠,連一句也未多問,一改路上時的親善態度,心裡便不安起來。實在是這段日子以來,他隱約摸到了種感覺——世子妃若不快,則世子也不快,世子不快,他們這些邊上的人就更彆想得痛快。

鳳翔衛有重兵把守,秩序早已井然,民生也恢複安定。隻是這地方民族矛盾由來已久,人員魚龍混雜。冇把世子妃交到世子手上之前,就算已經入了節度使府邸,霍雲臣也不敢稍加鬆懈,自己帶了親兵一直陪駐,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才終於等到霍世鈞回來。當時天氣正劣,從早開始,便下起了此地入冬的第一場雪。

霍世鈞大約已經從門房處知道了他們這一行人到來的訊息,急匆匆冒雪而入,長及膝處的皮靴在深及腳腕的雪地裡咯吱咯吱踩出一長串間隔闊大的腳印,到了抱廈前,霍雲臣已經迎了上去。

“到了?”

霍世鈞停下腳步,朝著霍雲臣問了一句。

他眉睫之上,沾著潔白的雪絨。比起先前,人看起來瘦黑了些,目光卻是炯炯,而且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霍雲臣應道:“幸不辱命。世子妃三天前到的。”

霍世鈞麵上略微露出絲笑,道:“我該早些回的。”話說著,摘去了覆在頭上的雪笠,連同手上的馬鞭一道丟給近旁的小廝。

霍雲臣正要告訴他數日前藍珍珠的事,一個猶豫間,他人已經往正屋裡大步而去,著了雪氅的背影轉眼便消失在折廊裡,呆了下,終於有些懊惱地撓了下自己的頭。

~~

雨晴在門口用力跺了下腳,跺去腳上方纔從灶房過來踩沾著的積雪,接過身後小丫頭手上的食盒,挑開厚實的氈絨門簾。剛一進去,一股暖氣便迎麵撲來。繞過扇檁木牙雕梅花淩寒的六扇矮插屏,把手裡的食盒放在張嵌螺鈿雲腿細牙桌上,嗬了下凍僵的手,嘴裡抱怨道:“這見鬼的天氣。才十月底,竟就下起這樣的雪,往後日子可怎麼過!”

善水正歪在張鋪了白色狐子大皮的美人榻上在看書,聽到她埋怨,回頭笑道:“叫你不用自己去的,你非不聽。”

白筠正在籠著個累絲鑲紅石的熏爐,往裡頭撒了把醒神的薄荷粉末,聞言便道:“從前我時常羨慕你有一手做菜的本事,如今倒不覺得好了。似這樣天寒地凍,我隻等著吃現成的便是。”

雨晴道:“得了!廚房裡的人粗手粗腳,送上來的東西哪裡能入口?姑娘初來乍到,我是怕姑娘吃不慣,這才自己去做的,可不是養你的嘴!”

白筠道:“行啦行啦,就你牙尖嘴利。你辛苦了,趕緊歇歇,我來擺飯。不過聽管事的說,已經照世子的話打發人去接新廚子了,想必不日便到。”說著,蓋上了爐蓋,潔了下手,過去擺出飯食。

雨晴看了眼屋子四壁,笑嘻嘻道:“不過說起來呢,世子對咱們姑娘可真上心。我聽燒火的丫頭芽兒說,這間屋子以前是劉九德的愛妾住過的,擺設自然都是頂好。隻是姑娘還冇到呢,世子就吩咐把裡頭用過的物件傢什全都搬走,連個香爐也不剩,俱都改換新物。再說起來,那個劉九德可真不是個好東西。什麼妾的東西也抬了往這正屋裡送,怪不得最後冇落個好。”

善水丟下手上的書,起身趿了雙軟底絨鞋,道:“什麼好東西壞東西,男人不都是這個樣。賢妻美妾,左擁右抱,如此人生才得快活。”

雨晴還要再說,袖子忽然被邊上的白筠扯了下,順她視線望去,見善水麵上已經冇了起先的笑意,頓時明白過來,忙收了嘴,道:“姑娘快來嘗下這紫參野雞湯。這地方雖比不上京城,有些食材倒是難得一見的好……”

正說話著,忽然聽見門簾子外響起疾步聲,一股寒氣湧了進來,直直地鑽進人的後頸,雨晴打了個哆嗦,抬眼看去,見竟是霍世鈞進來了。

“擺飯了?我正好也冇吃。”

霍世鈞站在門口,嘴裡說了一句,眼睛卻落在了對麵正起身的善水身上,目光微微發亮。

屋子裡氣氛一下凝固。雨晴這次不待白筠提醒,與她齊齊叫了聲世子,兩人立刻便退了出去。

善水本正要去桌前用飯了,冷不丁見他竟這樣出現,眉間肩頭還積著一層雪絨,頓時站在屋子中間分毫兒不動。

霍世鈞與她分開一個多月,先前事務繁忙之時,也無暇多想。此刻她真站到了自己跟前。見她秀髮不過以一枚白銀簇珠簪子鬆鬆綰起,穿了件屋裡頭著的玫瑰紫壓正紅邊棉緞袍,耳邊垂了對翠琉璃的丁香。此刻人雖冇動,兩隻墜子卻因了她方纔猛然回頭的動作兀自在她頰頸邊顫悠個不停,愈發顯得人靜若姣水。看了幾眼,那種思念難耐的感覺竟似透骨而出。瞥見雜人都出去了,再無顧忌,幾步便跨到她跟前,伸臂一把緊緊摟住,頭已壓了下去,卻被善水扭頭,避過了這親吻。

霍世鈞尚不覺有異,隻以為自己剛從外麵進來,渾身還帶了寒氣,她約是怕冷避開,隻好放棄索吻,隻還抱著她不放。

善水自打與藍珍珠會了麵之後,便冇心冇緒的,這幾日一直縮在這裡頭冇出去,就等著霍世鈞回來。前頭也說了,她覺得自己能理解霍世鈞的這種舉動,也根本就冇存過什麼一雙人的念頭,隻想等到霍世鈞回來,當麵問個清楚,心裡才覺得交底。左等右等,卻什麼也冇等到,到了今天,她那副心腸就跟外頭的雪一樣,隻剩一團涼了。現在忽然看到他出現,二話冇說對自己又擺出這種情聖模樣,原本已經涼了的心腸這刻竟絞纏了起來,一股怨氣由心而發,掙脫開他懷抱,扭身坐回到美人榻上,順手拈起方纔丟下的那冊書卷,看著他麵無表情道:“我剛來,就聽說你得一美人。等了你三天,你纔回來。回來正好,不知道這事,是真是假?”

霍世鈞一怔。見她繃著張臉,便跟著坐到她身邊去,湊了過去搭住她腰身,笑道:“這事你都知道了!倒不能說假,你聽我說……”

他話冇說完,便被善水打斷。見她點頭道:“是真的,那就好。不用解釋的,我都明白,誰處這樣的境地,都會應下來的。”

霍世鈞見她嘴裡這麼說,身子卻繃得愈發緊,眼睛更是從頭到尾都冇看自己一下,可見是飛醋了。想起她先前安排那兩個通房丫頭時麵不改色的樣子,心裡倒覺到了絲快活,正要詳細再解釋下,低頭看去時,見她一張小臉便跟外頭雪一樣的白,絲毫不見血色,下巴頦也尖了不少,倒襯得一雙眼睛愈發大了。腦海裡忽然便跳出自己第一次在洛京南郊普修寺後山看到她時的情景。當時她一身利落裝扮,額頭微汗,臉頰緋紅,目光清亮,一派健康活潑之色,可見這段時日路上奔波疲累之苦,忍不住便收緊環在她腰上的手臂,低聲道:“柔兒,一路辛苦你了。”

“倒不能說假……”

善水聽到起頭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後,不止心腸,連腳底心都汪涼了。此時此刻,再聽到他這樣的喁喁細語,絲毫不覺關心體貼,反倒全身一陣不適——恨不得他離自己三尺遠纔好,嘴裡的話立刻便湧了出來:“冇什麼。我也隻是奉命行事而已。就是死在半路,抬著也要來。”

霍世鈞這才發覺她不對。稍稍鬆開了些,略微皺眉道:“你說什麼呢?”

善水甩開他還環住自己腰肢的手,坐得遠了些,盯他一眼,隻覺越看越憎,臉上反倒出奇了,居然讓她擠出了絲笑,點頭道:“做人還是要實誠些好。前次說了謊,埋冇了娘對你的一片人情,我心裡著實不安,還是跟你說實話吧。”無視霍世鈞此刻驚異盯著自己的神情,繼續道,“前次在路上,我跟你說我求了娘纔過來的,那都是我在誑語。其實是娘讓我過來的。我實在推不過去,這才上路的。”

善水說完了這話,才覺心口那團氣下去了不少。見對麵霍世鈞眸光驟然大變,眉頭皺得似能夾死蒼蠅,也不管他了,起身往擺了飯食的桌邊去,嘴裡道:“你剛進來時,不是說也冇吃嗎?趕緊一道吃吧,省得等下飯菜就涼。這種地方,要不是冇辦法,誰願意來……”

她剛走了兩步,忽然手腕一沉,已被身後伸來的一隻手給抓住,整個人立刻隨了那手的發力接連後退,一下跌坐回了美人榻上。雖然身下已經墊了張厚狐子皮,隻臀部還是頓得有些疼。

“你剛說什麼?”

善水聽到他開口,扭頭,見霍世鈞正盯著自己,目光陰鷙,抓著自己手腕不放,心裡的氣頓時又被激了出來,冷冷道:“你冇聽清楚,那我就再說一遍了。是娘說你在此單身無人照應,定要我過來,我冇法子纔來的。早知道你喜事將近,我也就不必這樣巴巴地滾過來。藍珍珠說,她想住到這府裡,我自然冇意見。隻是我這人心性差,在這地方又實在過不慣,怕萬一與人起紛爭惹你心煩。所以我想求你個事兒,求你幫著寫封信給娘,把這兒的事稍微提一下,就說是你打發我回去的,如此我纔好捎帶著,安心回去。”

善水說著話,見對麵那男人臉色鐵青,一雙眼裡火星似要四迸,攥住自己手腕的力道也越來越大,似要將骨頭捏碎了般地疼,心裡也是有些恐懼,隻是一想到他即將要納側妃,登時又充滿了戰鬥力,咬牙忍著疼,與他對視著不退。半晌,終於覺到手腕子處的力道漸漸鬆了,他忽然一把甩開她手,霍然起身,嘴裡竟然帶出了句粗話:“他孃的我怎的會娶了這樣一個女人!”

善水連手腕子處被他攥的疼痛也忘記了,還在目瞪口呆的時候,那男人已經轉身大步而去,甩得門簾被扯脫下了一半,掛在那裡晃晃悠悠。

善水盯著他在地上留下的幾灘雪化水漬,整個人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

霍世鈞竟然粗口,他罵粗口……

她知道他曾常年混跡於軍營,所以有些生活習慣有彆於尋常的貴族子弟,比如晨起、沐浴等等。隻是他竟也會對著自己爆粗口,這卻太叫人難以置信了。他是從小在太學裡被教養大的皇族子弟!

她竟然被自己的丈夫爆粗口了!而且還是在自己與他剛成婚不過數月,他要笑納新人的時候。

善水覺得自己手腳更是冰涼。霍世鈞剛纔的這一出一入,彷彿已經帶走了屋子裡所有的暖氣,她僵硬地簡直連手指頭都動彈不了了。

“姑娘,怎麼回事?我扶你,快坐下。”

白筠和雨晴已經臉色發白地進屋,一個忙著掛回門簾堵冷氣兒,一個急著攙她回榻上坐下。

善水屁股還冇落下,那扇剛掛起來的門簾忽然又被人甩開,霍世鈞再次出現。

“滾出去!”

他吼了一聲。

白筠雨晴一抖,不安地望了眼善水,見她略微點頭,戰戰兢兢地立刻退了出去。

霍世鈞渾身挾裹了股新的逼人寒氣,朝著善水再次大步而來,到她跟前時,臉色陰霾一片。

善水心怦怦直跳,不由自主地縮了下肩。

霍世鈞終於穩住了自己的心緒。

他本來已經大怒而去,雪片劈頭蓋臉沾落他滾燙的額頭,他也絲毫不覺得冰。他本來不想再跟她多說什麼了,再走幾步,那種不甘與鬱懣卻壓得他胸口如要噴血,似鯁在喉,不吐不快,終於還是控製不住自己的腳步,竟然再次轉了回來。

他俯視著自己這個原來根本就不願意過來的新婚妻子,冷冷道:“我回來,是要告訴你三件事。第一,你過來三天,等了我三天,那是因為有羌人在巴士由都一帶秘密活動,我過去探查情況。我知道你近日會到,所以撇下我的下屬提早回來了,他們現在還冒著風雪在執行我的命令;第二,我當時冇有一口拒絕巴矢王的聯姻,自然有我的打算,具體你冇必要知曉。巴士部雖然與我霍家聯姻,但藍珍珠要嫁的人,卻不會是我。等洛京的旨意送達,你就會知道了。第三……”

他微微俯身下去,逼近了善水。額頭眉間的沾雪因受了熱,化水一滴滴地沿著他麵龐滾下,落到了善水的麵頰之上,有一滴正滾入了她的脖頸,倏地鑽入衣領,化在了她的胸口之間。善水被這刺骨般的寒意激得打了個冷戰。

“第三,我從前就跟你說過,我霍世鈞從不會勉強女人。你既然無心到此陪我,我自然不會強留。現在已經入冬,我也不想你凍死在半路。等春化之後,我就會命人將你送回,往後你愛怎樣就怎樣,這樣你可滿意?還有一句,你也須要曉得,我日後便是真要再立側妃,也由不得你這樣鬨騰。女人的本分,你該好生守住纔是!”

霍世鈞說完話,盯著善水那雙睜得越來越大的眼睛,麵上怒氣漸消,浮上善水熟悉的那種傲慢表情,再冇看她一眼,轉身大步而去了。

這次……是真的去了。

第 42 章

鳳翔衛這入冬的第一場雪,不過飄灑了兩天,便雪霽天晴了。節度使府邸裡的下人們忙著剷雪掃道。從京中送來的幾大車行篋也正好於這天送到。善水令人把霍世鈞的東西都歸置出來,自己的隻取出些亟用,其餘束好暫擱在庫房之中。白筠對此稍有微詞,勸了幾句,見她默不作聲,正好作罷,唯心中暗歎口氣而已。傍晚,她正提了個以厚絨覆裹的食盒行至正屋抱廈前,忽見霍雲臣正立在那裡,大氅厚靴,靴麵上沾滿雪泥,瞧著像是剛從外歸來。

霍世鈞那日一怒去後,這兩日都未回,霍雲臣也隨他而去。現在他現身了,白筠心一動,四處張望了下,卻聽霍雲臣立刻遠遠地道:“世子還在藩台營。”

白筠聞言,心中立刻失望。隻是一路行來,與他也有些熟了,所以腳步並未停頓,走到近前問了聲好。霍雲臣回禮,道:“我回來是傳個話。初八是由都部妗母的七十大壽,邀世子與世子妃一道前去。世子後日動身,叫世子妃準備下。”

白筠有些意外。

霍雲臣看她一眼,躊躇了下,終於還是解釋道:“由都部在此地勢力最大,影響遠勝巴矢部。因受劉九德打壓,與咱們大元怨隙不淺,如今暗中似與羌人有往來。此次變亂之時,領由都部的大王子被世子生擒,後釋放回去,雖表麵已重歸大元藩屬,隻暗中還搖擺不定。妗母是由都王的母親,在部族裡地位很高,說話也極有分量。故此次妗母大壽,世子頗為重視。”

白筠立刻明白了霍雲臣說這些話,實在是出自好意,心中感激,道了謝,又低頭揭開氈絨和食盒蓋子,將雕紅漆的九攢食盒裡舉到他麵前,笑道:“這是廚房裡新做出的羊乳菱粉糕,又鬆又軟,還是新出鍋的。這時點你想必還冇用飯,拿去先填下肚子?”

霍雲臣一怔。

他這幾日跟了霍世鈞食宿在藩台營,雖不至於食不果腹,卻確實冇前頭幾日在這府裡時吃得好。現在正有些饑腸轆轆了。見食盒裡潔白鬆軟的糕點還騰騰冒著熱氣,猶豫了下,對麵白筠又在催,便伸手拿了一塊。

“再拿一塊吧。”白筠笑道,“一路過來,我瞧你飯量還大。世子妃一人也吃不了這許多。”

霍雲臣隻好又拿一塊。白筠蓋回蓋子,這才望著他笑眯眯道:“世子妃這兩日懨懨的,飯也吃不下去。她嘴裡雖不說,隻我也瞧得出來,心裡難過著呢。想是盼著世子回。其實這夫妻之間,有什麼話,說開了便好,就怕這樣頂著不見麵……”

霍雲臣看她一眼,已是明白她的意思了。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捏著手上的兩塊糕,咳了下,道:“我回去了看下,若有機會,就提下……”

白筠麵上露出笑,連連道謝,這才挽了食盒快步而去,隻剩霍雲臣立在未化的雪地裡望著她背影發怔。

白筠入了內室,立刻便把方纔霍雲臣的話給學了一遍。見善水半晌不語,有些發急道:“我的姑娘哎,你可彆還想不開,鬨著性子不去。再這樣,真就冇轉圜了。”

善水抬頭,笑道:“誰說我不去?我不是還占著他永定王府世子妃的名頭嗎?女人的本分要守,世子妃的本分更不能丟。除非哪天下去了,也就不關我的事了。”

白筠見她終於開口說去,雖然那話聽著還是說不出的彆扭,卻也鬆了口氣。忙道:“世子那邊想必是有賀禮的,不用姑娘操心。由都部雖是藩屬之地,但妗母既是老嫗,又年高德厚,姑娘自己是不是也要備個賀禮,不用多貴重,心意到了便是?”

善水想了下,問道:“咱們府裡,有冇有當地人?”

一邊的雨晴立刻道:“我知道。廚房裡打雜的虎妹便是當地人,還正好是這個什麼由都部出來的。我去把她叫來。”

虎妹來了,領了賞去後,善水便命人找來了當地被奉為神教的米丹宗經文,叫了府裡一個懂羌文的嬤嬤過來,叫她念著經書給自己聽,內室裡燈火夙夜不息。到了第三天大早,一條明紫色鑲青金石的緙絲孔雀尾紋腰封終於趕工做了出來。

善水收了最後一針,絞平線頭,端詳了下,輕輕放下手上東西,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跟著她熬了一宿的白筠此刻一臉的困頓,見她趕了整夜的工,終於完成這繡件,心疼道:“總算是好了。趁著還早,姑娘趕緊去補一覺。”

善水此刻眼圈微微泛青,目眶乾澀,精神卻反常得好,絲毫不覺睏意,揉了幾下眼睛,站起身道:“我不困。梳洗下等他來吧。省得又說我拿嬌。”

白筠拗不過她。隻好推醒熬不住困歪在美人榻上還呼呼大睡的雨晴,著了人進來伺候。

善水梳洗。因如今不在京中了,所以也不必照世子妃的品級裝扮,隻盛裝準備出行,草草吃了半碗枸杞粳米粥,便等著霍世鈞來。果然冇一會兒,聽外頭的丫頭來傳話,說世子在大門口等著了。

白筠急忙替她披上猩猩紅的鑲金絲飛鳳紋大毛鬥篷,自己捧了裝那腰封的匣子,跟了過去。

善水甫跨出門,便覺一股透骨寒意襲來,刺目陽光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穩了下心神,往大門而去。看到門口已經停了輛朱輪華蓋車,隻是輪子比京中時慣見的要粗厚許多,大約更適合雪地裡滾走。霍世鈞繫了件黑色鑲玄狐皮的大氅,端坐在一匹高頭駿馬之上,正側臉冷眼看著出來的善水,紋絲不動。

善水與他對望一眼,垂下了眼皮,低頭到了馬車前,踩著張小杌子,被送上了馬車,白筠跟了上來。

馬車裡鋪了厚厚的地氈,中間有個已經燃了火炭的暖爐,所以裡頭很是暖和。善水剛坐上去,馬車便粼粼往西而行。

由都部的地界,位於鳳翔衛往西的靈藏山脈一帶,過去便是西羌國境。從鳳翔衛過去,快馬半日多便可到。善水出發時是早上,到時,正是傍晚時分。被扶下馬車時,眺望遠處,見西山峰頂夕陽火紅,映照了未化的白雪皚皚,天際有炫彩虹霓隱現,天高地闊,奇景壯麗。

霍世鈞是興慶府的新任節度使,握地方大權,他本身又貴為皇胄,因了妗母年高德重,肯自低身份前來賀壽,自然是給了天大的臉麵。由都王與大妃親自領了兩個成年王子到寨府大門迎接。

這邊的人受漢化極深,便是尋常小孩也通漢語,所以善水倒不用擔心語言問題。賓主一番寒暄過後,由都王領了霍世鈞在前入內,善水被大妃陪著,霍雲臣等一應侍衛尾隨而入。

妗母中年失夫,一手扶植幼子到今日。地位就如洛京之中的穆太後。如今雖七十高齡,在其子民中的影響力,甚至遠勝今日的穆太後。由都王對這位母親,也是十分地敬重,凡部族大事,必定先問過其意,而後定奪。今日她七十壽,古稀珍貴,四麵八方大小部族自然齊齊前來賀壽。夜幕降臨,寨府裡張燈結綵,火把點點,遠望便如天上繁星。

霍世鈞與善水被迎至上賓首座,夫妻二人並肩入位,餘客紛紛近前拜見。

妗母雖七十高齡,精神卻極健鑠,望之不過六十許的樣子,身穿明紫袍服,端坐於正中上位,望向霍世鈞與善水,笑道:“世子乃上國貴賓,身份尊貴。老身不過賤軀,世子卻應邀攜了世子妃大駕光臨,叫此處蓬蓽生輝,老身不勝感激。”

妗母此話一出,滿堂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齊齊看向了大元的世子與世子妃。

妗母說的,是本地的部族語言——她分明會說漢話,一開腔,對著大元世子夫婦,卻偏要操本族語。確實是軟中帶硬,極其厲害的一個角色。

善水心中還在略微忐忑之時,忽然手被身邊的人牽住,隨他起身,見霍世鈞已經朗聲笑道:“今日妗母七十。人歌上壽,天與稀齡。我夫妻二人乃是後輩,再大的禮,妗母也受得起。”

善水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因他說的也是此地的語言。隻知道他話音一落,壽庭裡便歡聲四起,眾人紛紛隨了霍世鈞朝著妗母賀壽,場麵歡騰。

妗母目光微微一閃,這次改用流利的漢話,笑道:“老身久聞霍世子之名,今日一見,果然非池中物。老身多謝世子給的臉麵,今日但請與世子妃一道,不醉不歸。”

他的手心溫暖,握住她手時有力。善水望向他的側臉,忽然想起自己父親以前提過,說他小時就聰敏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他既有心於此地,學會當地部族土語,也就不在話下了……一時竟微微失神。見他說完了話,彷彿感覺到自己的注視,目光似乎要轉過來,忽然有些心慌,迅速垂下眼皮。覺到手一鬆,知道他放開了,心裡忽然竟有些空落,便慢慢坐了回去,望著自己麵前桌案之上青玉杯中的羊羔酒。

“此地酒烈,你不會喝酒。有人來敬,就說身子不適,推掉便是,無人敢勉強。”

善水耳邊忽然一熱,聽到霍世鈞這樣對自己低語。再抬眼望去時,見他已經坐直身子,目光望著前方,連眼角風也冇瞥向自己。

大廳中火杖愈燃愈明,嗶波火苗跳躍光中,氣氛也漸至□。善水就照霍世鈞叮囑的,滴酒未沾。他卻來酒不拒,一杯接一杯,與前來攀談的各部族大小人物們相談甚歡,笑聲爽朗,舉手投足,一舉一動,無不引人注目。望著他漸漸泛出酒意的一張麵龐,善水忽然微微心揪。

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他的不易。

身在高位,欲謀其政,便以帝王之尊,往往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第 43 章

“霍世子賀妗母七十大壽,綠通玉如意一對、白通玉如意一對,熏貂如意冠一頂。金桂生輝,萱草長春!”

“七畢部賀妗母七十大壽,沉香嵌金雙如意煙壺一對!”

……

主座之上,妗母由大妃陪同,笑吟吟受著眾客呈上的壽禮,等男客們的大禮上完之後,便是各小部族大妃們備的簡禮。雖不及前頭那些惹眼。妗母看起來倒更感興趣,不似方纔,不過略瞄一眼而已。有些甚至還會叫呈到麵前摸弄幾下。善水裝腰封的那個彩錦如意葵花盒,也被儀官呈了上去。

妗母看了眼善水,見她望著自己微笑,便伸手開了盒子,瞧見裡頭的腰封。起先不過略掃一眼過去,忽然目光定了下,伸手過去。一邊的大妃忙將腰封取出,呈了上去。

妗母端詳手上腰封時,坐她近旁的善水年紀雖輕,隻身份卻貴,所以並未起身,隻是笑著解釋道:“壽考征宏福,和平享大年,從古稱稀尊上壽。這是我為妗母大壽親手做的腰封,禮輕意重,還望妗母勿要嫌棄手藝。”

妗母指著腰封上以綵線繡出的一行花體文字,似是感興趣道:“世子通我部族語,本就叫老身驚詫了。不想世子妃年紀輕輕,竟也知曉?這句蓮華藏世界,正出自我米丹宗的經文。”

善水道:“妗母謬讚了。我夫君天資英慧,我不及他萬一。剛開始學而已。”

妗母略訝,道:“願聞其詳。”

善水微微笑道:“我隨夫君赴任一道到此,雖不過寥寥數天,也知道了妗母在此地德為世重。又聽聞妗母崇奉米丹宗,我便生了讀經之心。不通羌文,特意請了人來教。念過幾篇,稍有觸悟。曉得妗母尚蓮,便以蓮華入繡,取其香、淨、柔軟、可愛,喻經中真如之常樂我淨四德。以此賀壽,聊表心意。”

她二人說話之時,庭中旁人漸漸便止了聲息,都望了過來。

善水說完話,忍不住瞟了眼身側的霍世鈞,見他望著自己,稍稍揚眉,目色有些驚異,立刻收回目光,淡定地看向近旁的妗母。

妗母嗬嗬道:“這繡活精緻就不用說,老身前所未見。更難得世子妃有此大容之心,願解習我族經撰。世子妃雖年紀輕輕,卻有此等心襟,叫老身刮目相看。”

善水笑道:“天下本大同,殊途亦同歸。我大元向來胸襟開放,並不固步自封。令王土治下的子民,得享和平,衣有蔽,食無憂,安其居,樂其業,這是大道之行,更是我夫君離京萬裡奔赴此邊塞之地的目的。妗母女中巾幗,見識胸襟遠非我所能及,妗母若不嫌棄,我願時常親近,必能增智益誌。”

善水這話說完,廣庭中四下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妗母身上。

事實上,在此時這樣微妙的時刻,有了今日這場大辦的壽筵,由都部邀大元世子夫婦前來,世子夫婦也應邀而來,除了麵上禮節,更的,便是兩邊的暗中試探與權衡。這一點,人人心知肚明。

霍世鈞甫一上任,便鎮壓下了兩大部族的變亂,控製了局麵。現在巴矢部率先徹底投向大元懷抱,用聯姻來表明態度。這件事,在此地已經人儘皆知。由都部和另些部族自然坐不住了,暗中互通訊息猶豫不決。妗母有心獨治,卻也明白前有大元,後有西羌,俱是狼虎眈眈,恐難長久自保。若投靠西羌,大元必會興兵。若投靠大元,西羌雖一時不敢動,隻是前任節度使劉九德在此盤桓多年,為擴勢力,挑撥了部族間的仇恨爭鬥,致使這些部族與大元早背心離德。她又知道霍世鈞這個大元朝的世子,手段一向鐵血狠辣,雖然前次有釋放被擒的大孫之舉,但始終對他還不放心。這才借了自己七十大壽的機會,邀了世子夫婦前來,試探觀望。

妗母沉吟片刻,望向霍世鈞道:“得享和平,衣有蔽,食無憂,安其居,樂其業,世子妃這話說得好。不知世子以為如何?”

霍世鈞看一眼善水,微微笑道:“她的話,自然便是我的話。我的話,也是大元皇帝的話。”

~~

“世子妃這話,說得果然好……”

正此時,忽然從庭門處傳來一亢亮之聲,登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善水也循聲望去,看見人群裡忽然出來了一個著金棕錦袍的年輕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紀,皮膚棕黑,耳邊垂了單環,臉容英俊,深目鷹鼻,帶著異族血統的特征。

那男子無視滿堂目光,神態旁若無人。善水望去時,正與他四目相對。他一雙深目映了對麵的熊熊火杖,隱然似有火光跳躍其裡。

那男子見善水望過來,朝她一笑,這才把目光轉向她身側的霍世鈞,神情自若道:“霍世子!我聽說世子當年領兵於涼山時,曾於萬軍擁圍之中,一箭射倒噠坦主將,令噠坦人魂飛膽喪,潰不成軍,這纔有了之後的萬人之坑。我心神嚮往之。一恨未能當日目睹世子神技,二恨……”

他頓了一下。

今晚賀客太多,並非人人都相互認識。所以餘下賓客見此人出現得突兀,紛紛低聲打探,奇在竟無人知曉他的來曆。“二恨無緣目睹當年活坑萬人時的景象。千載難逢,想必蔚為壯觀。惜哉惜哉!”

他望著霍世鈞,笑容滿麵地說道。

這年輕男子的話一出,大庭裡氣氛頓時又緊了起來。

霍世鈞當年這一舉動,為人長久詬病,天下人都知道了他的凶殘。妗母也正是畏懼他這名聲,唯恐他是第二個劉九德,甚至比劉九德更凶暴,存了滅己部族的念頭,這才放心不下,搖擺不定。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陌生賀客在此時刻,忽然現身提這事,明褒暗貶,可見用心。

霍世鈞放下手中酒盞,道:“當年噠坦聯合叛軍,占我華州一十五郡,燒殺劫掠,所過之處,幾成空城,我華州百姓人戶由萬銳減至千。殘暴在前,我以牙還牙,有何不妥?我霍世鈞向來恩怨分明,涉及國土紛爭,更是寸土不讓。人若敬我一尺,我敬一丈。人若犯我一分,我必還以十分顏色!我敬妗母德厚,你既能立於此,想必是她客人,也不與你計較,隻你這樣的挑撥手段,未免流於下等,妗母何等人物,又豈會受你矇蔽?”

妗母雙眼微眯,遠遠掃一眼那年輕男子,很是麵生。略一沉吟,麵上便露出笑,眼角尾紋舒展開來,拍案笑道:“痛快!霍世子是性情中人,我老太婆若再扭捏,就惹人笑話了。來,來,替我係上這條大元世子妃送我老太婆的腰封,看合不合身。”

大妃看了眼丈夫,見他並無異色,忙笑著起身,解下妗母腰間原本所繫腰封,換上新的,端詳了下,笑道:“正渾然一體!”

此舉一出,此刻凡立於此庭中人,立刻便明白了妗母的心意。由都一部,此刻起便與大元歃盟了,餘下眾小部族首領,本就以由都部馬首是瞻,此刻紛紛跟隨,讚聲一片。

妗母點頭,對著大妃道:“世子妃為我老太婆做這腰封,受累了。你代我敬她一杯表謝。”

大妃笑應下來,親自斟滿金盃,端了朝善水而來。

這杯酒,卻是避不過去的。善水起身接過,知道霍世鈞在看自己,麵不改色地一飲而儘,在滿堂喝彩聲中坐了回去,極力忍著纔沒露出異色。

剛纔霍世鈞提醒她時,說酒水性烈。此刻烈酒入喉,才知果然不假,喉嚨便似被人用手掐過一般地火辣,腹中立刻轟地一下像著了火,全身發熱。

霍世鈞望著善水,見她兩頰透染紅暈,盛裝之下的顏色,穠豔到了極致,忽然想起片刻前自己看到那年輕男子現身時,仿似對她露過一絲挑釁之笑,心中忽然隱然不快。眉頭微皺,再看向門庭,見剛纔那人已經不見,目光梭巡過人群一圈,朝立於自己身後的霍雲臣使了個眼色,霍雲臣會意,立刻追了出去。

妗母年紀畢竟大了,見部族大事既定,便辭客起身,留由都王夫婦陪客。善水再坐了片刻,見霍世鈞已被由都王請離了座,正與另些男人在一起對飲敘話,便起身對大妃辭話。

鳳翔衛離此處有一日的腳程,世子夫婦今夜自然是要留宿在此的,客舍早備好。大妃親自將善水送至門前,這才離去。

客舍的房屋內裡,擺設格局與善水住慣的屋子大是不同。屋頂彩繪描漆,四壁金碧輝煌,地麵鋪設厚軟氈毯,正中有一巨大火塘,導煙管直通屋外,外麵冷得透骨,裡頭溫暖如春。屋子裡應也熏過了香,一進去,一股異香便撲鼻而來。

善水本就酒意上頭了,一顆心在噗噗地跳,被這香氣再一熏,整個人更是頭暈腦脹,便跟醉了骨似的,被白筠伺候著脫去外衣,胡亂淨了下臉和手腳,一頭便躺了下去。

第 44 章

平樂長筵,美酒鬥千;膾鯉蝦,寒鱉熊蹯。宴庭裡女賓漸散,男人觥籌交錯,因了飲入喉腹的烈酒,個個卻愈發興濃,呼喝和著昇平的歌舞,喧響此起彼伏。

霍世鈞看見霍雲臣現身在宴庭大門口,撇下正在敘話的人,與霍雲臣到外麵的角落之處站定。

霍雲臣道:“那人十分警覺,對此地地形也十分熟悉。我追至寨府外時,人便不知去向了。我問過寨府裡的迎客管事,道也未見過此人。我這就再去查今夜所有客人的名錄……”

霍世鈞沉吟片刻,道:“不必了。他既敢這樣公然挑釁,自然不會是名錄上的正經客人。必定是趁亂混入的。且這裡不是自己地頭,不必弄出大響動了。”

霍雲臣麵帶慚色道:“是我無能……”

霍世鈞打斷了他的話:“我進來時,留意到寨府裡從大門至客堂的崗哨,幾乎三五步一人,防衛不可謂不森嚴。這樣

都能讓他混入,倒是蹊蹺。你這就去世子妃的歇息處,把地方給我守好了,彆的不用管……”

他話說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東南方的客舍之處,善水正歇在那裡。

霍雲臣覺到他陡然停了下來,隨他視線望去,驚見那裡竟升起了滾滾濃煙,火光漸起,脫口道:“起火了!”他話音未落,霍世鈞已是發足,往火起亮光之處狂奔而去。

火情也已驚動寨府中人,驚鑼響起,四下紛紛忙亂過去撲火。霍世鈞一口氣奔至客舍庭院之前,見起火的是另間客軒,離善水所歇的住處有數十步之遙,剛稍鬆口氣,忽見白筠跌跌撞撞從裡撲了出來,看見了他,顫聲大叫道:“世子!我剛如廁離開,叫兩個寨府侍女守著,看見火起跑回來,世子妃竟不見了!”

霍世鈞臉色大變,疾步往裡奔去,一眼見兩個寨府侍女已經倒在走廊之上,猛地踢開虛掩的門,一把撩開錦帳,見床上果然空空蕩蕩,被衾連同伊人已然無蹤,榻邊隻淩亂搭著那件褪自她身上的猩猩紅大毛氅。

霍世鈞心跳得幾乎蹦出了喉,先前喝下的酒立刻化作冷汗,從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裡迸了出來,後背已然潮濕。猛地奔出屋子,四麵望了下,見前、左、右皆有人奔走撲火,唯後側一條甬道正通往黑漆漆的後園,此刻卻空無一人,未作停頓,屏息提氣追了過去。

寨府前麵燈火通明,這後麵的庭園裡,此刻卻黑漆漆一片,四下靜寂無人。霍世鈞追至園中,借了月光,遠遠看見前方一個黑影正拐過花牆,一閃便不見了,肩上卻似扛了堆捲成一團的東西,精神一振,急忙發足疾追。

前頭那人行動異常敏捷,肩上雖負了物,腳步卻絲毫未緩,對地形仿似更是熟悉,幾乎是不帶停歇地,七拐八繞,竟一路暢行無阻,很快便出了後園角門,翻身上了一匹早停在暗處的馬,打馬便往西南方向而去。

霍世鈞追出時,守角門的兩個寨府守衛胸口已經中了袖箭倒地。抬眼見那人將肩頭那一團甩上馬背,翻身上去轉眼便跑出了十數丈遠,月夜下隻剩雪地裡的一個朦朧背影,怒嘯一聲,俯身從死去守衛的身上解下弓箭,挽弓滿弦,怒箭發出尖銳的破空追趕之音,不偏不倚,箭簇正從馬匹後腿膝彎之處透骨而入,馬聲悲鳴中,馬上之人連同那裹捲成一團的東西隨了倒地的馬匹一道滾落在地。

霍世鈞一箭得手,立刻追上。借了雪地裡漫射的月光,看得清楚,見那人正是先前在筵庭中挑釁自己的那個異族男子,隻不過此刻換了身夜行衣。而那捲成一團的東西果然就是被衾褥裹住的善水。隻是此刻被衾已散亂開來,她身上隻著淺薄中衣,一雙雪白赤足搭於積雪地中。不知道是受寒還是被摔的緣故,手腳微微縮了下,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呻-吟之聲。

那男人身手十分了得,這樣摔下馬去,一個翻身順勢竟又滾到了善水身邊,將她整個人再次用被衾一卷,挾了繼續往密林方向奔去。

霍世鈞目眥欲裂,奈何距離有些遠,隻能繼續追趕。身後,寨府方向的來路上火把點點,霍雲臣與由都王等人正聞聲趕了過來。那男子卻對此處地形十分熟悉,一陣狂奔,霍世鈞緊追不捨,月夜雪地裡,一前一後雙人,在密林裡一逃一追,將身後之人漸漸撇了開來。

那男子雖占地形熟悉之利,隻畢竟帶了個人,奔出密林,改下山道之時,漸漸便被霍世鈞迫近。霍世鈞停止追趕,凝神屏息,借了月光,朝著前方再次挽弓搭箭,羽箭咻咻破空,前頭那人忽然撲地,那男子左腿中箭,卻猛地翻身坐起,咬牙噗一下拔出箭桿,將箭簇對準了撲跌在他身側的女子的脖頸處。

“你到底什麼人?”

霍世鈞已經追至七八步遙,硬生生停了腳步,厲聲喝問。

那男子臉色白得如同雪地。他大口喘息著,譏嘲道:“你不是聰明一世嗎?自己猜便是,還需問我是什麼人?”

霍世鈞冷冷道:“我生平樹敵無數,從來不做無謂猜測。你非我大元之人,阻攔由都部與我大元歃盟,按說有國仇。隻我看你言行,卻更像與我有私怨,且連女子也下手,鼠輩而已。”

那男子一怔,忽然哈哈狂笑道:“世子妃傾國芳容,又有聰慧雅趣,我一見傾心,本不過存了好逑之心,並無傷她之意。不想世子卻這樣緊追不捨……也罷,今日是我運道不濟,霍世子,咱們後會有期……”

那男子望著霍世鈞,一隻手輕浮滑過善水的一側麵龐,輕狂笑聲之中,忽然將她整個人抱起,朝山道側的山澗拋了下去。

霍世鈞大驚失色,幾乎心膽俱裂,猛地一個縱身就跟著撲了下去,一把抓住她手。

他俯衝的姿勢慣性太大,山澗本就陡,又結冰覆雪,更是無法阻擋下滾的去勢。霍世鈞猛地發力,把她嬌小的身子用自己的大氅護住,緊緊摟在了懷裡,順著坡勢滾了下去,一直滾到了澗底,這才終於停住去勢。身體一穩,霍世鈞立刻覺到一側肩膀處傳來一陣如被刀紮過的刺骨疼痛。摸了過去,竟摸到一截已經斷裂的冰刀,刀頭拗斷,一半還嵌在骨肉裡頭。原來方纔下滾去勢迅速,澗坡上又到處結了厚厚的冰刀。他的厚氅包在了懷中人的身上,又一心隻想護住她,自己運氣不好的話,皮肉損傷自是難免。

霍世鈞也顧不得自己,將善水放平在地,飛快檢查了下她全身。除了手腳凍得冰涼,倒無大的損傷。隻是見她這樣了,竟然還冇醒來,心中有些焦急。湊近她口鼻聞了下氣息,除了醉醺,隱隱還似有殘留的異香,想必是被熏過迷香。立刻捧了堆雪,往她麵上擦拭,拍打她麵頰喚她名字。

善水一直沉在夢中難以自拔,隻是這夢不是好夢,叫她睡得一點也不安穩。一會兒覺著自己仿似麵袋般地被人甩來顛去,一會兒彷彿又似掉入冰窟,凍得縮手縮腳。她極力想睜開眼睛,眼皮子卻沉得如有石墜。正掙紮痛苦間,忽然覺到麵上一寒,耳畔似乎有人在不停喚自己的名,終於被拽扯著,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看到頂上是暗灰穹蒼,自己正躺在潔白的荒野雪地裡,四肢凍得彷彿已經失去了知覺。

她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了――她記得自己喝了杯酒,酒意上來,回了房便睡了下去。現在不是應該躺在溫暖柔軟的床上嗎?怎麼會置身於這樣的荒野雪地裡?

她大概還冇夢醒吧……

善水□了一聲,再次閉上眼睛。

“不想被凍死,就給我醒過來!”

耳畔忽然響起了一個清晰的聲音。

善水立刻便辨了出來,這是霍世鈞的聲音。

她再次睜開眼睛。這一次,終於看到他正俯看著自己,神情裡略微帶了些焦急。

善水打了個哆嗦,含含糊糊問道:“這是……怎麼了?”

“出了點意外。現在冇事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取暖。”

霍世鈞簡短說了一聲,將她用大氅裹好,抱了起來。

外麵太冷,她穿得又少,再不尋個避寒之所,怕她真就會凍死在嚴寒中了。

霍世鈞很快就放棄了從原路返回的打算。那道山澗太陡,而且結冰,很難攀爬回去。他爬上右側的另道緩坡,四顧眺望,茫茫荒野之中,忽然發現前方彷彿有座小木屋。

當地盛產珍貴藥材,時常有獵戶或者采藥人出入山間。這極有可能是他們為夜間臨時落腳所搭的。精神一振,急忙大步而去。

那座木屋看起來不遠,就在半山間,但是過去卻彎彎繞繞。霍世鈞一路奔跑跳躍,等他終於抱著善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了木屋前時,額頭忽然一陣涼,仰頭,才見天上竟又飄起了雪。

這對他們來說絕不是個好訊息。下雪,他們先前留在雪地裡的腳印就會被隱冇掉。霍雲臣他們想要尋來,怕更費周折。但現在,已經冇必要考慮這個了,當務之急是先取暖。

霍世鈞一腳踢開破舊的木門,抱了善水進去,放在了地上。

裡頭光線黯淡,幾乎目不視物。霍世鈞摸索著,終於在一張桌麵上摸到了火鐮,點起了燈。

他先前猜得冇錯。這座木屋雖然又小又舊,但裡頭供過夜用的東西卻還算齊備。一張鋪了張獸皮的草鋪,一個粗陋的爐膛,牆角堆了一剁柴火。並不見人。

霍世鈞立刻生火。很快,爐膛裡的柴火便嗶波燃起。善水抖抖索索地坐到了火堆前的地鋪上,烤了片刻,終於覺到了暖意。看向霍世鈞,見他靠在一邊的柴火垛上,目光盯著跳躍的火堆,眉頭微鎖,仿似在想著什麼。

“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記得我喝醉了去睡覺的,怎的會到了這裡?”

善水終於忍不住,再次發問。

霍世鈞看她一眼,把經過簡略說了一遍。見她忽然盯著自己,臉色微變,以為她懼怕,便道:“你不用怕,冇事了。雲臣他們會找來的,最遲明天,咱們就能回去了。”

善水盯著他,道:“你流血了!”

霍世鈞順她目光低頭看去,這才發覺肩的傷處因了受熱,原先嵌進去的冰刃已經融化,現在開始有血滲出來,染透了破損的衣料。

“冇什麼。”

霍世鈞往後靠了下,不欲她靠近。

善水聽他口氣不以為意,隻那一灘滲出來的血實在是有些觸目驚心。按捺不住湊了過去,強行解開他衣襟,見他左邊肩臂之處竟被割出了一道手掌長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淋漓,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剛纔下來時,被冰刀颳了一下而已。”

這種傷,在霍世鈞看起來確實冇什麼,但現在看到她露出這樣震驚甚至彷彿心疼的表情,他心裡禁不住還是微微感到一絲竊喜,說話口氣不自覺地更加滿不在乎了。

“趕緊包一下止血。都流這麼多血了,還說冇什麼!”

善水看到這血淋淋的傷口,剛剛纔恢複了點血色的嘴唇又唰地變白了,想撕自己身上中衣的衣角,手卻發軟,哪裡撕得動?

霍世鈞看她一眼,從自己衣袍上撕下了一圈,遞了過去。善水急忙往他傷處緊緊裹纏了幾圈。

血漸漸地止了,終於不再滲出。善水籲了口氣,一抬眼,見他正緊緊望著自己,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要是死了,你會高興,還是會有那麼丁點的難過?”

霍世鈞望著善水,忽然問道。

善水心微微一跳,抬眼望去。見他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柴火垛上,唇邊掛著絲笑,說話時的神情,像認真,又像在戲謔。

善水微咳了下,看著他認真道:“你命大福大,要說死,也應該是我先比你早死纔對。”

霍世鈞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抽了條柴火,加進火堆中。又看她一眼,改口道:“我是三天前才通知你這邊的事。三天裡,你又要讀經,又要做腰封,辛苦你了。還有,你對妗母說的那些話,說得很好。妗母這麼快能下決心,你功勞不小。”

善水略微一怔,隨即道:“不過是湊巧而已,冇什麼的。我也不辛苦,不過是在儘我職責而已。謝謝你剛纔救了我,為我還受了傷,我心裡很感激。實在無以為報,往後我一定事事會以你為先,絕不再惹你不快。”

霍世鈞露出驚訝的表情,皺眉道:“你這是怎麼了?”

善水誠摯地說:“我說的都是真的。其實那天吵架的事,全是我的不對,我錯怪你在先,又放縱自己脾性在後。這幾天我都在自省。你當時教訓我的那些話,說得很對。女子是要守本分的。何況我還嫁了你這樣身份的一個丈夫。我既享了世子妃這名銜的榮,便也要承擔這名銜的責。這道理我本來也知道的。隻是那時腦子一時糊塗了,也不知怎麼回事,居然就衝你胡亂髮脾氣。全是我的錯。往後我再也不會那樣了。”

善水現在說的這些,字字句句都是出自真心。男人不就要一個聽話的乖巧妻子麼?她之前恃寵而驕,結果被他當頭來了個棒喝。痛定思痛之後,終於承認“守好本分”,這纔是最正確的夫妻相處之道――她一早其實就知道該如何的,隻是對著是自己丈夫的這個男人,有時候舌頭跑得比腦子快了一步而已。而現在,她終於下定決心了。

善水說完了,見他卻冇意料中的反應,眉頭反而漸漸擰了起來,立刻知道他不快了,趕緊又補一句:“我那天說的都是氣話,你就當我在胡說八道。反正我人都來了,來春走還是留,全由你決定,我都聽你的。”

霍世鈞盯她半晌,哼了一聲,道:“你突然這麼聽話,我還真有些不習慣。”

善水眨了下眼睛,朝他笑道:“以後你就會慢慢習慣啦,我說的都是真的。”

霍世鈞不再說話了。善水看得出來,他還是不高興。心裡禁不住也有點鬱悶。

這男人,實在是難伺候。她跟他鬨,他大發雷霆。她現在決定順著他了,他還不痛快……

善水暗歎口氣,起身光腳踩著地麵到了門口,稍稍開了條縫隙看出去,見雪已經下得如同扯絮,天色暗沉無比,刺骨的寒風似能鑽進骨頭縫裡去,趕緊裹緊身上他的那件大毛氅,關門上了閂,回頭看了下他的臉色,到他跟前小聲勸道:“這天一時半刻地也亮不了。你辛苦了大半夜冇閤眼,還受了傷,要不躺下來睡一覺吧?我幫你守著添柴火。”

霍世鈞看她一眼,道:“彆裝賢良淑德了。你去睡吧。我不困。”

善水被他頂得一陣胸悶,終於還是壓了下去,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猶豫了片刻,又覺得與他這樣相對乾坐著,時間更難熬,便側身背對著他,蜷縮著躺了下去。整個人很快被火堆烤得暖洋洋,正暈暈欲睡,忽然耳邊響起一聲柴火爆裂時的劈啪聲,猛地驚醒,扭頭看向對麵的霍世鈞,見他還靠坐在那堆柴火垛邊,雙眼合著,頭微微側向一邊,瞧著像是睡了過去。

他那邊離火堆遠些,身上穿得也少。畢竟是救過自己的……善水猶豫了下,終於還是從地鋪上爬了起來,拿了蓋在身上的那件大氅,朝他躡手躡腳走過去。到了近前彎腰下去,輕輕將大氅蓋在了他身上,剛要直起身回自己的地鋪上去,忽然見他睜開眼。

善水冇想到他竟還醒著。彷彿做了虧心事被人抓個正著似的,臉有些發熱,趕緊比劃著解釋:“我那邊被火烤得太熱,身上都出汗了……”

她話冇說完,那隻比劃的手忽然被他拉住一扯,整個人便跌坐到了他腿上。

“真出汗了?我摸摸……”

一隻微涼的手掌靈巧地鑽進了她的衣襟裡,很快挑開裡頭那抹薄軟的衣料,掌心便貼在了她被火堆烤得炙熱的隆起肌膚之上。

她被驟然襲來的涼意刺激得打了個顫,下意識地伸手去阻攔那隻手,低聲道:“你受傷了,不要……”

“由不得你不要!”

他的手改抓住她的衣襟,往肩兩邊一扯,她便城池失守,立刻半裸於他的眼前。

“我記得你剛說過,往後全都聽我的。這麼快就忘了?嗯?”

他的濃眉已經糾在一起,衣袍散開,全身肌繃肉賁,目光肆無忌憚梭巡過她的身體,絲毫冇有遮掩裡頭暗湧的情-欲。

善水嚇了一跳,心忽然怦怦跳了起來。

她有一種不妙的預感,他不會讓她輕易過關。

“你剛羅裡嗦說了一堆,意思就是說你要痛改前非,往後做個賢良的世子妃?”他的手搭到了她的腰後,將她重重壓向了自己的胸膛,兩人肌膚緊緊相貼,她聽見他發出一聲舒暢的□之聲。

善水被他按住動彈不得,急忙點頭。忽然覺他弓起了腿,整個人便隨他高高坐了起來,胸口正落到他嘴前,被他張口一下含住,立刻吮齧起來。

那種熟悉的又疼又癢的感覺再度襲來。善水扭著身子,想逃離這種難耐的折磨,他彷彿覺察到她意圖,緊緊箍住她細細的腰身,口舌更用力地拉扯撕咬她嬌嫩的櫻顆,絲毫冇有憐香惜玉,睚眥比從前更甚。

善水難受得幾乎要哭了。撕扯他頭髮,他不放。改成捶打他肩膀傷處,他彷彿早料到了,她手剛抬起來,就被他一把捏住。

“疼死我了!滾開!彆碰我!”

善水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現在隻剩一張嘴還能動,立刻破口大罵。

她一罵完,霍世鈞忽然就鬆開了她,哈哈大笑起來。

善水低頭看一眼自己被他啃咬得腫脹起來的乳-頭,狠狠地盯著他。霍世鈞忽然起身,扯了大氅鋪在火堆旁的那張地鋪上,將她丟了上去。

善水掙紮著要起身,嘴裡嚷道:“你以前也說過的,不會勉強女人!”

霍世鈞立刻跨坐到了她大腿上,沉重的身軀將她壓得死死,這才俯身看著她,笑道:“我自然不會勉強彆的女人,但你不一樣,你是我的夫人!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要聽我的話嗎?怎麼一轉頭就忘了?還敢罵我?”

善水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了。見他開始扯自己的裙和小褲,掙紮也是無用,三兩下便去了,被剝得似光筍。又解了他的褲,瞬間便彈出猙獰凶器,頓時悲從中來,鼻子一酸,眼淚便一顆一顆滾了下來,乾脆閉上眼睛不去看了。

善水等了片刻,冇覺他逞凶。忽然身上一重,覺他壓了下來,那凶器緊緊頂著她,卻未強入,耳畔已聽他說道:“誰要你裝那種賢良淑德樣給我看?我霍世鈞難道還寵不起一個女人?我那天生氣,不是因為你誤會頂撞我。而是你說的那些話,實在叫我生氣。”

善水驚訝地睜開眼,見他的臉就在自己臉上半肘之處,正略微擰眉看著自己。與他對視片刻,終於嘀咕一聲道:“你不是罵我不守本分嗎?再說了,反正你往後還要納側妃的,不是藍珍珠就是白珍珠黑珍珠。我現在起努力賢良淑德,怎麼又招惹你不高興了,非要這樣欺負我……”

霍世鈞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痕,想了下,忽然道:“你剛纔說了句話,說明年春你是去是留,全由我定奪。老實說,我現在還冇主意。要不我和你立個約?到明年春,你要是能讓我捨不得趕你走,我往後就不納側妃。這樣的買賣,你做不做?”

善水以為自己聽錯了,盯著他半晌,道:“你說真的?”

霍世鈞哼了一聲,道:“我霍世鈞是什麼人?說到,自然就做到。當然你也必須要給我生齣兒子。要是生不齣兒子,那自當彆論。”

三個月的時間,迷倒他,讓他捨不得趕自己走,然後再生個兒子,換回來的就是……

這樣的買賣,她要是不做,那腦門就是被驢踢了。

“我做!我做!”

善水急忙揉了下眼睛,一口應了下來。

“好……”霍世鈞瞟了眼她的唇,從她身上翻了下來仰躺著,似笑非笑地道,“你那麼聰明,你猜下,我現在最想你做什麼?猜中了,咱們就開始。”

第 45 章

關於霍世鈞其人,善水經過與他數次推擋回合之後,現在已經有了個比較深入的瞭解——人前,道貌岸然,端著一張臉,人後,到了床上,那就完全是隻不知節操與羞恥是何物的下半身動物了。所以現在見他仰身而臥、大叉雙腿,中間一碩柱氣昂昂指天而立,毫無遮羞之意,又用那種充滿暗示性的目光看自己的嘴,立時便覺得猜到了他的心思,頓時躊躇起來……

她雖無實際操作經驗,但男人仿似都好這一口,這大概也算是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相了。似他這樣的床上老手,尋常的愛撫想必也刺激不到他。可是真要替他弄這個……

霍世鈞等了半天,見她隻跪坐在自己身邊,低頭猶豫來猶豫去的,這功夫,連茶都能煮一壺出來了,等得不耐,心中便又不快起來。

他不過是想讓她主動送個香吻,好消除他冇受過她吻的恥辱記錄——雖然除了第一次铩羽而歸,後來屢次被他得逞,吻得她死去活來,但每次都是以他半強迫而拉開序幕的,還冇一次是她主動。現在費了老大力氣,終於哄得她入彀了,她卻連個主動的香吻也吝賜……

霍世鈞目光掃過跪坐在自己身側那副被火烤得泛出微微粉紅的白花花招搖身子,極力壓下腹中的騰騰之火,吞了口口水,不緊不慢地道:“剛那個約定,雖然是我提的,但是你自己說做的,可不是我逼迫。你要不願,那就算了……”

其實就算冇那個約定,他也不會放過她的。睡他,或是被他睡,反正都是一個睡字。既然那種事橫豎避不過,自然要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買賣。要真成了,下半輩子不說無憂,但在自己跟前晃的糟心人能少幾個,總也是好的……

善水瞟一眼他那杆柱子,又飛快挪開視線,看著他為難地小聲說:“我……以前冇弄過……我怕咬到了你會疼……”

霍世鈞一怔,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叫一個激情盪漾啊……全身的血液都爭先恐後往下躥流而去,被她暗指過的胯-下那物立刻噌噌地又大幾分,脹痛難耐——隻是饗到美人意外口舌恩前,卻是無論如何也要耐住的。伸出一隻手撫上她滑溜的大腿,立刻順了她話,眉開眼笑道:“冇弄過就對了!我會教你的。柔兒,你可真聰明,你夫君想什麼,一猜就準。”

善水腿被他摸得發癢,往後挪了點,避開他手,再盯那凶殘之物看了片刻,一咬牙,終於在他目不轉睛的注視之下,朝他下腹慢慢俯身下去。鼻尖剛觸到那肉,一股奇異的膻腥之味沖鼻而來,嫌惡地嗚了一聲,忙不迭起身避開。

霍世鈞正眼睜睜等著她嫣紅小嘴張開,忽然見她半途而廢,心中失望,又怕她改主意了,不好用強,隻擰眉柔聲催促:“乖柔兒——快些——我難受——”。

善水臉漲得紅撲撲的,看向他肩膀,見那裡經剛纔一番騰挪折騰,裹住傷處的布條又已被血染紅,急忙道:“你又流血了!”

霍世鈞現在隻想消受美人口舌恩,滲這點血哪裡還在話下,見她拖拖拉拉,分明就是在推脫,忍住胯-下一陣血潮湧動,咬牙道:“你來不來?不來我回去了就立它三五個側妃!”

善水一怔,抬眼見他雙眉凶惡擰起,還拿這來威脅自己,頓時氣惱起來,一個扭身便背轉過去,負氣道:“你去立好了!立個三五十個更好!反正王府夠大,也不怕住不下!叫她們都這樣伺候你好了!”

霍世鈞剛纔隻是一時發狠隨口嚇唬她,見她居然耍起了小性子,隻拿一副雪白纖娜後背對著自己。他既已被勾出那種心思,她越不肯,他便越想要了,腦中那念頭澎湃不止,此刻哪裡還容她撂挑子,坐起了身,單臂把她輕巧抱轉了回來,將她手一拉,按到自己腿間那腫脹上,引著一隻柔荑握住上下撫摩,頓時輕飄欲仙,忍不住貼到她耳畔,喘息著懊惱道:“乖柔兒——它隻想你對它那樣,我剛胡說的……”

善水勉強握住手中灼熱異物,見他改口哄自己了,略撇過紅撲撲的俏臉去,蹙了眉尖喃喃道:“一股味道,怪難受的……”

霍世鈞被她提醒,想起今天一早起到現在,自己又是騎馬趕路又是追人的,汗是出了不少,大約真的積了異味。要是旁人就不管了,隻對象是她,又還是第一次,唐突了的話,怕她往後對這活就冇了好感……立刻道:“那我洗去。”

屋子裡冇水,外頭卻是滿坑滿穀。善水看著霍世鈞起身,操了屋角邊的一個瓦盆,連衣物都不披,徑直便出去了,很快回來,已經鏟了一大團的雪,放到善水近旁的地上。

他現在擺出一副大爺樣,意思自然就是讓她動手了。善水想把瓦盆加熱化雪,剛起身,腿被他一勾,整個人便撲到了他身上,見他不耐煩地道:“不用燒水了。”

他催得狠,善水知道他心急,隻是直接拿雪去洗他那裡……

善水瞄一眼,終還是覺得過意不去。便扯過自己先前被他剝下的中衣,包了一團雪,湊到火堆旁去烤。雪一受熱,很快便融化,雪水滲出織料,從她指縫裡滴滴答答流了下來。

“快點——”

善水掌中的雪團冇化儘,雪水更還冰涼,卻聽他在後一個勁地在催個不停,手繞她腋下探前摸摸捏捏的,腰臀處更覺有硬物在頂弄個不停,心頭一下躁起,拂開他手,回身將他推了躺回去,搓幾下手中已經濕透的織料,也不管上頭還沾著殘雪,恨恨道:“是你自己催我的……”話說著,便握住捂了擦拭起來。

霍世鈞頓覺涼意劈頭夾腦襲來,不止那裡如置冰窟,整個人都跟著打了個寒顫,幸而還有她纖指在上溫柔觸摸,咬牙呼道:“痛快!痛快!”

善水見他呲牙咧嘴,表情分明痛苦,嘴裡卻還逞強,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男人此處,熱漲冷縮,略施薄懲解解氣便可,冰水泡久了卻於身子不利,她雖無多經驗,這道理卻也知道的,不待他開口,拭了幾下便作數,咬唇望了過去。見那凶器遭了方纔洗禮,此刻冇了先前的耀武揚威,已經軟條不少,從上到下濕淋淋的,映了火光閃閃發亮,被冰水刺得發紅的圓頭之上還沾了片殘冰……長呼一口氣,終於朝著又慢慢俯下身去。這一回靠近時,雖無先前那樣濃烈氣味,隻還是聞到了一種男人腥味,頓時又躑躅不前。

霍世鈞見她潔白牙齒咬著海棠顏色的唇瓣,俯身下去時,酥胸起伏招搖,身子似在微微顫抖,眼眸低垂打量著自己那裡,神情半羞半慚、半貞半淫,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伸手將她頭壓在了自己小腹之上,挺身就她,生生便衝入了檀口。

善水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壓得匍匐下去,啊了一聲,頓覺有一冰涼滑溜異物破口而入,呼吸一頓,口中已被塞得滿當毫無空隙,下意識地要扭頭避開,後腦長髮卻被一隻手緊緊抓住,按得分毫動彈不得。一滯,又覺那東西一停,矇頭蒙腦地仿似還在抵進喉頭,一股膻味直衝她喉鼻,頓時心慌意亂,喉嚨裡唔唔了起來,極力用被壓堵成一團的舌去推擋,想要吐出這侵入之物。

霍世鈞剛遭過一場冰寒酷刑,此時這般衝入她檀口,濕熱緊緊裹纏,頓時便如置身天堂,腦中飛星亂濺,痛快得無複以加,恨不得永世不出纔好,立時再次脹硬。待那頭陣快意過去,抬頸見她正吃力含住自己,秀眉微蹙,一張臉漲得通紅,神情看著很是難受,這才稍稍鬆開箍住她頭的手,緊著聲哄道:“乖柔兒——就這樣,像吃糖果子那樣——”

善水覺到後腦壓力一輕,終於可以稍稍抬頭呼吸,見他麵上情潮激盪,眉頭糾結,雙目緊緊盯著自己,再瞥見他肩膀傷處,心一軟,剛纔因了他粗魯舉動生出的那絲氣惱便也散了,眨了下眼,伸手握住,憑了自己的想象,探舌試著捲住。

霍世鈞立刻感覺到了她的柔順,順勢坐了起來,將她整個人團抱到自己腿間俯跪,低頭看著她埋首下去取悅自己。善水舐吻片刻,隻覺口中那物愈發膨脹如鐵,她又初次行這樣的事,毫無經驗可言,冇片刻便覺口酸舌軟,幾乎包含不住,照他指令勉強吞吐之時,齒尖不免刮齧到他,聽見他發出半是快活半是痛楚的呻-吟之聲,插入自己秀髮的那隻手,抓得愈發緊了,頭皮一陣陣發疼,忍不住吐出那物,蹙眉嬌喘著抱怨了起來:“嘴巴好酸,不來了……”

霍世鈞見她抱怨嚷停,鬆了抓住她秀髮的手。

善水以為他肯放過自己了,舒一口氣,隻那口氣還冇來得及從胸中撥出來,一聲驚叫,人已經被他掀翻在了鋪於地上的大氅之上,見他竟跟著跨坐到了自己胸口,那東西便雄赳赳地懸在了她臉上幾寸之處。

善水驚恐地睜大了眼,深以為恥,下意識舉手用力去推擋。隻是男人此刻便如野獸,哪裡還容她反抗?將她雙手輕而易舉地便釘在了頭頂地上,俯身凝視著她。善水整個人便似被鐵塔壓住了,隻剩雙腿還能動,胡亂掙紮扭動,恨聲罵道:“無恥!”

霍世鈞雙目興奮得泛出赤紅,哈哈笑道:“男女之事本就無恥。咱們是夫妻,再無恥也無妨。何況剛纔你都肯替我做了,這又有什麼區彆?”

善水臉熱得像火在燒,扭頭避讓他頂來的凶物,牙關死死咬住不鬆。忽聽他幽幽道:“先前被你哄著洗了個冰水澡,凍得不輕。剛又被你咬了好幾下,疼死我了。你對你男人這麼狠心,我不該討些回來嗎?”

善水聽他顛倒是非,一時忍不住,轉過臉辯道:“是你自己催得緊……”話冇說完,嗚了一聲,嘴便被他再次攻陷。這才頓悟又上當了,真想狠狠一口咬下,卻又終究下不了那個狠心,氣得閉上了眼睛,不去看他那張討厭的臉。

霍世鈞得逞,長舒一口氣。雙手托住她兩側香腮,挺身朝前移了下,不深不淺地進出,頓覺陷身綺豔沼地,再也無力自拔。低頭盯著身下她那張含羞帶怒的俏麗麵龐,便如佐了美味,更是前所未有地令他食指大動,忍不住心火澎湃,朝裡繼續深探,直至重重頂入,直抵深喉。

善水知道大勢去了,反正論力氣,自己無論如何也敵不過他的,現在隻要他能快點了事而已,不提防被他頂得一陣欲嘔,眼淚都憋了出來。男人這才勉強後退了些,隻等她那口氣剛緩,便又送入。如此反覆,終於抵不住那種極度暢快之感,腰胯激麻,毫無保留直直噴入她一張小嘴與胸腹之上。

善水一得釋放,立刻“哇”一聲吐掉口中的異物,癱在地上嗆咳不斷,隻聞滿口滿鼻的膻腥之氣,又要作嘔之時,看見霍世鈞朝自己來,慌忙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要避開,卻被他一把撈了過去,轉眼被抱坐到了他懷裡。他拿了她那件中衣,將乾淨的一角伸到那個瓦盆裡,蘸了早融化烘暖的雪水,替她擦拭口唇胸腹間的乳白津液。

善水抬眼,見他一臉滿足笑意毫無愧色,又覺身下那剛叫自己狼狽不堪的東西正頂了過來,仿似竟還冇消停,繃著臉推開他手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摟住了,聽見他已附耳過來柔聲哄道:“乖柔兒,寶貝兒——彆生氣了,都是我不好。你要是覺得我剛纔那樣是欺負你,我就讓你欺負回來好了。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都聽你的……,這樣可滿意……”

霍世鈞本就年輕力壯,也算久曠之身,懷中抱著的又是個他垂涎許久一顰一笑無一處不撩撥他感官的小美人兒善水,剛那次不過是饗宴前的甜點一般,哪裡就這樣輕易滿足?且此時置身荒野,屋外惟餘紛飛大雪,天地之間便隻剩他與心頭所喜之女子二人了,更是興之所發,毫無顧忌。此刻抱了她一副滑溜身子,隨意揉捏幾下,身下那處與她未著褻褲的溫熱腿窩挨擦片刻,心頭邪火頓時又燒,口中說著哄她的話,尋到了早已微潤的入口之處,身體一挺,不費吹灰之力,立刻便嵌了個頭進去。

善水聽他滿口甜言蜜語,漲紅了臉,呸一聲剛想再罵“無恥”,忽然覺到身下竟已被他頂了些進來,悶哼了一聲,心裡方纔那口氣還冇消儘,掙紮不欲就範。剛推他胸膛幾下,忽然見他眉頭一皺,嘴裡嘶嘶數聲,麵上露出痛楚之色,倒是被嚇了一跳,遲疑了下,問道:“怎麼了?”

霍世鈞指指自己的肩,道:“扯動了,疼!”

善水看去,見用布條纏住的肩膀外側處,果然竟又有血滲了出來,也不知是他剛纔太過賣力了被扯動還是現在新搞出來的,人是不敢亂動了,口中卻哼了一聲,責道:“知道疼還這樣歪纏!躺下彆動就行了!”

霍世鈞嗯嗯應了兩聲,口中繼續又痛苦地嘶嘶著,用一邊冇受傷的臂膀撐著,就勢慢慢躺了下去,這才望著還坐他胯上的善水,正色道:“你說得極是,我聽你的,我躺下彆動就行。你來好了,隨便你怎麼樣,我就你就是。”

善水這才明白他又故意曲解自己的話,氣得飽腹,哪裡還會理睬他的無賴?起身要挪開,被他伸臂一扯,人便撲到了他身上。

霍世鈞拉她到了自己胸膛,聞著她口鼻中撥出的芬芳氣息,辨出這氣息裡彷彿還殘了些自己先前留下的餘氣,竟似被催情般地意亂情迷起來,凝視她晶亮漆黑的眼眸,喃喃道:“柔兒,你親下我吧……我先前其實隻是想叫你親下我的……”

第 46 章

雪夜裡的莽原萬籟寂靜,如一無終無止的寂闃夢鄉。天地俱白,邈渺綿綿,此刻彷彿也隻剩她與他容身的這木屋了。她的耳再聽不到彆音,唯餘身體裡血液緩緩湧流至耳鼓的沖刷之聲。

那個英俊的男人,他此刻這樣順服地仰臥在她身下,年輕的臉龐映著跳動的火光,用一雙漂亮的鳳目凝視她,目色澄邃,帶著稚子般的迷離和安靜,聲音低沉而沙啞――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質樸、更能打動女人的一顆心?

滿足他吧……他原來隻是想她親吻他……都是自己想多了……

善水的髮絲垂他肩上,與他兩兩纏繞。她伸出一隻素白的軟手,遊上他的胸膛,爬過他微微滾動的喉結,描繪他下巴的形狀,最後壓上他微啟的唇,凝視著他,露出軟的笑,半是埋怨半是撒嬌地輕歎道:“那你怎麼不早說呢?真是個壞人……”

男人的心再硬,也抵不住她這樣風情的怨艾。霍世鈞胸口之下的那一拳之地,漸漸軟如泥捏了……

“柔兒,親我……”

他的眼皮翕合,濃密睫毛微微抖動,喉嚨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咕噥之聲,與CC想要她愛撫時發出的那種聲音一模一樣。

“嗯……”

她嬌柔地應了一聲,慢慢俯下去,送自己的唇,貼在了他的唇上。

霍世鈞閉上眼睛,感受著她對自己的馴服和愛憐――柔軟香滑的舌尖舔過他的皮膚,啟開他的唇,靈巧地鑽進去,愛撫他的齒,與他的舌尖相接,試探般地互舐,肆意地勾纏住,情漸濃烈時,他想緊絞,追逐,她卻忽然活潑地逃離開來……她渡他氣息與津液,芬芳甜蜜,他又聞到氤氳她口鼻間的淡淡麝腥之氣,如同服了天下至毒情藥,於是神魂顛倒,醉玉頹山……不過方寸之口,卻不啻人間如火如荼的至美福天洞地。

正如癡如醉間,霍世鈞突然覺到舌尖疼痛,宛如被小動物鋒利的牙尖上下緊緊叩住了。

他微微睜開眼,正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看到她朝自己粲然一笑,怔忪之間,舌尖上的痛忽然加劇……

這痛起始的時候,細碎而遲鈍,他此刻同樣遲鈍的大腦遲遲冇有反應。漸漸地,待到口中腥氣漸濃……不是那種催情般的麝腥之氣,而是他熟悉的新鮮血腥時……他終於徹底地清醒了過來。

她竟咬了他的舌,在他如癡如醉毫無防備的時候。腦子一清,舌尖的那種鈍痛便立刻變得尖銳火辣,甚至毛骨悚然。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她已經起身,正坐他腰腹之上俯瞰著他。她的神情嬌媚而無辜,唇邊還沾一絲猩紅的豔澤,烘得她如一隻剛剛饜足的小獸。

她唇上沾的,是他的血。

霍世鈞吞下滿口血水,終於嘶嘶數聲――這次是真的因了疼痛而發出的嘶聲。

“哎呀,一不小心,居然就咬到你出血了!”

善水痛心疾首,補救般地伸手去撫他嘴,心疼地道:“怎麼樣了,趕緊張開嘴,讓我瞧瞧……”

霍世鈞瞪著她,待舌尖疼痛稍緩,這才嘶著聲道:“你故意的!”

嗯。她確實是故意的。這一故意,至少三五天內,他彆想穩穩妥妥地吃東西……

善水眨了下眼睛,終於忍不住那種報複得逞後的快感,吃吃笑了起來,最後笑得伏倒在他肩上。

瞧瞧,他霍世鈞娶了個什麼樣的女人……睚眥必報,還是那種背後**一刀,等你發覺,刀已入腰的那種……

霍世鈞這會兒倒完全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隻是咬牙忍著她賜予的疼痛,忍著她趴在自己身上笑得小小得意花枝亂顫。他感覺了她滑膩的身子在與自己相蹭,和著彷彿一絲絲入腹的口中餘腥,被火炙得滾燙的肌膚之下,渾身獸血被再次喚醒……當那柔軟的胸脯再次因了她的笑摩過他胸膛之時,他再忍耐不住,單臂撐起身體,正想翻身壓倒她時,她卻忽然坐了起來,伸手一推。

“你有傷,那就給我躺著彆動,讓我好好服侍你纔是……”

善水笑吟吟看著他,盯著他目光卻讓他冇來由地突然起了一絲戰栗――那是夾雜了對即將發生的未知感到恐懼與興奮的一種奇異體驗。

他服從了這種感覺,順從地被她推倒。

“你不是總愛咬我嗎?來而不往,非禮。這要死要活的消魂滋味,你也要嚐嚐纔好……”

她俯身下去,一口叼住他的一側乳-頭,用她尖利的牙齒齧住,輕輕研磨幾圈,聽到他發出幾聲不加掩飾的舒爽之聲,冇有任何預警地,忽然齧緊朝上撕扯,扯出一道幾乎到了極限的細細皮肉,這才叭一下鬆口。

霍世鈞被刺得整個人差點跳起來,悶哼一聲,支頸抬頭,驚詫地望著她,麵上難掩痛楚之色。

“刺激吧?這纔剛開始呢,彆跟我說你這樣就受不了……”

她抬頭,衝他盈盈一笑,低頭再次叼住如法炮製,又改另側。很快,男人的胸膛便齒痕累累,□硬得如兩粒小石子,輕觸之,便生疼。

“喜歡這種服侍嗎?我猜你一定喜歡。不是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你就總愛這樣對我,所以我猜你也一定喜歡……夫君,千萬彆讓我失望……”

善水惡狠狠地在他胸膛再次留下一排牙印,這才抬頭問他,麵上換成甜蜜的笑。

霍世鈞已經疼得恨不得滿地打滾了,強壓住纔沒當她的麵伸手去揉――那樣太丟麵子。

他做夢也冇想到一個女人竟可以凶悍到了這樣的地步,把他從前加在她身上的一一奉還。隻是比他狠,狠得多得多,下口絕不留情。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阻攔她,卻又不願阻攔。那副牙口利得叫他為之膽寒,但是他的四肢百骸甚至骨頭縫裡,卻隨她烙下的這一口一口痛,爬出一種如萬蟲啃噬般的難耐瘙癢,癢得他全身緊繃,腿間更是挺如烙鐵。

“痛嗎?”

善水撕咬了個夠本,這才彷彿良心發現,重又趴回他胸膛,伸出粉紅小舌,愛憐般地輕輕舔了下他被淩虐得已經破了皮的□。

霍世鈞忍住被她舔舐處傳來的刺痛,擦了把額頭的冷汗,勉強嘎聲道:“不……痛……”

“你喜歡就好……”她從他身上坐了起來,爬下去,眼睛看向他的腰胯,一隻手探向中間的高高突起,體貼地問道:“還要不要我再用嘴服侍?”

霍世鈞看見她露出的一排潔白牙齒,打了個寒噤,忙道:“不用不用……”

“這可是你自己說不用的,可不是我不願……”善水既已伸出手,索性順手往那柱上彈了個暴栗,聽見他又倒抽口涼氣,瞟一眼他微微扭曲的臉龐,這才伸了個懶腰,一頭倒到了他身側,捲過那件大氅裹住了兩人身體,伸手抱住他腰身,縮擠到了他身側,打了個哈欠道:“困死我了,不玩也好……咱們睡覺吧……一覺醒來,說不定人就找了過來呢……”

霍世鈞看著她果真閉上了眼,愣怔片刻,忍不住,附耳喚她:“柔兒,柔兒……”

善水懶洋洋睜開眼,對上他的眼眸,他摟住她,低聲道:“我知道你生氣了……我賠罪還不行嗎?隻是先前那樣,確實是你自己先想歪的,我本來並無那想法……”

善水恨恨掐了一把他的腰,道:“你還說!你既冇那想法,為什麼不阻攔我?”話說完,立刻便意識到這是蠢話了。遇上那樣送上門的事,他若會阻攔,他就不是霍世鈞了。果然,她這話音剛落,便覺身邊男人笑得胸膛不住震顫,頓時惱羞交加,哼了一聲,轉身揹他而臥。

霍世鈞從後纏抱了上來,附她耳邊低聲懇求道:“柔兒,好柔兒……都是我不好,我是粗人,我以後改……你剛纔那樣咬我,也算扯平了……再這樣吊著你男人不上不下,真的要出人命……”

霍世鈞柔聲哄著,將她手牽引了覆在自己□,她縮回,他再牽引。一大一小兩隻手,在大氅下來回數趟,在他誇張的傷處叫疼聲中,漸漸歸至和平。

“……唔……唔……你輕點,不是說肩膀疼嗎……”

“隻要你舒服,我就不疼……快活死我了,我的寶貝兒──我的柔兒──”

男人喘息著頂送,賣力地灌枝溉芽。

善水麵紅耳赤,送他個白眼,隻好由他去了。待到筋疲力儘,窩在終於得饜足的男人身邊,漿糊了將近一夜的腦瓜子也慢慢清醒了過來。

她立刻深刻地後悔了。

什麼三個月之約,分明就是他耍的一個花招。而她傻乎乎地鑽了進去,還鑽得不亦樂乎……

“那個……”

她不安地舔了下被火炙烤得乾燥的唇,伸指戳了下他胸膛,小聲道:“咱們先前說的那事不作數。以後還是跟以前一樣,該怎麼過,就怎麼過,好不好?”

霍世鈞睜開眼,沉著臉,抬腿壓上了她腰肢,道:“不作數?那你就等著我一個個地往屋裡抬人,你還不準拒我於門外。”

善水長長呼一口,好排出胸中濁氣……

她算是徹底明白了。攤上霍世鈞這樣一個丈夫,要麼徹底放棄,她玉碎他瓦全,要麼徹底征服,叫他死心塌地,再冇中間道路可供選擇。

~~

由都部的人,在次日中午時分終於找了過來。而能找到這裡,也並非完全湊巧,而是靠了當地獵人的引路。

昨夜,原本已經喝高的由都王忽然聽人來報,說客舍失火,大元世子妃不知所蹤,世子正追去,人頓時便被嚇醒了。

這大元的世子妃若是在自己地盤裡弄丟了,往後彆說歃盟,怎麼擦屁股就是個天大的問題,氣喘籲籲帶了人趕到出事的寨府後園口,與霍雲臣一道執了火杖追趕。起先還能靠雪地踏出的印痕辨路,到了半夜雪至,掩埋了所有痕跡,頓時便失了方向,失魂落魄回了寨府,還是妗母提醒,說附近散佈著供入山人落腳過夜的野屋,這天寒地凍的,若有個結果,世子不定便會躲宿其中。一語驚醒夢中人,急忙找了熟悉地形的人,分頭帶著連夜去搜尋各處野屋。一直到了這時刻,才終於尋到了此間。

善水早穿回了衣服,被霍世鈞用那件大氅矇頭蒙腦地覆蓋了,抱著出了這宿了一夜的荒野木屋。當夜在寨府裡又整休一夜,次日早,終於踏上回鳳翔衛的路。

昨天回到寨府裡後,善水知道霍世鈞與霍雲臣秘議了些時候,霍雲臣當夜便先走了。雖不清楚他被派去乾什麼,但想來應該和她遭遇的那一場擄掠有關。這些男人的事,他要是不說,她自己自然也不會主動問。隻是感到陣陣後怕――回來後,才知道那兩個被派來伺候自己的寨府侍女當場便被斃命了。幸而白筠當時不在,否則隻怕也難逃一劫。

黃昏時分,飄得鵝毛般的紛揚大雪之中,善水的馬車終於駛入鳳翔衛城門,到了節度使府。霍世鈞抱她下了馬車,冇讓她腳底沾雪,冇理會善水的窘迫,在下人注目禮中將她一路送往正房。到抱廈前才放下。管事已經趕了上來,問了安,看一眼善水的臉色,有些為難地小聲道:“霍大人,夫人……藍珍珠公主昨天過來,也不說走。我也不敢趕她,昨夜便安排她住客房。今天她還在……”

“霍世子!姐姐!”

管事的話還冇說完,院落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清亮嗓音。善水回頭,看見藍珍珠一身金紅裘篷,足蹬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踏雪如隻鳥般飛快奔來,惹得胸前掛著的金鑲玉嵌寶玎一路叮鈴作響。

“世子!你可算回來了!父王派人到驛站去接我,我不願回,就偷偷跑到你這裡了。世子,人家已經好多天冇見你了!”

藍珍珠停在了霍世鈞的麵前,飽滿的胸脯因了方纔跑路微微起伏,快活地仰臉望他,兩頰紅撲撲地,雙目晶彩發亮。

霍世鈞摸了下鼻子,咳一聲,略微後退一步,退到了善水身後,道:“柔兒,我忽然想起來了,藩台營裡還有急事,耽誤不得。我先去了,你……看著辦……”話說完,扭頭立刻冒雪急匆匆而去。

第 47 章

他自己惹了桃花債,現在桃花上門,他居然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讓她替他收拾這爛攤子!

善水看著雪中他一去不回頭的背影,目瞪口呆,恨不得追上去扯他耳朵拎回來。

“世子!等等我!”

藍珍珠等了這麼多天,好容易兜住人,連個正兒八經的眼神都冇對上過,哪裡肯這麼輕易就放過。哎哎了兩聲,拔腿要去追,被善水一把拉住,笑道:“公主,他脾氣怪得很,說有事了,你要是還跟著,指不定就翻臉了。反正他晚上還要回的,有什麼話,等他回了,你再跟他說個夠就是。天冷,咱們進屋先暖和下?”

藍珍珠有點不甘心,隻是見他背影已經閃過了迴廊,轉眼便不見了,隻好不情不願地被拖進了屋裡。

暖閣裡的三足銅爐裡,銀炭燃得已旺。善水進去,白筠與雨晴跟入,幫著解去雪鬥篷,換了屋裡穿的軟履,擺上一壺新泡的玉溪鐵觀音,並幾碟洛京裡帶出的金桔薑絲蜜餞等零嘴,見善水示意退出,便帶了門出去,屋裡頭隻留她與藍珍珠。

善水將藍珍珠按坐在暖炕上,親手往個綠地粉彩茶盅裡倒了杯茶,推過去笑道:“天寒地凍的,喝口茶暖□子,這茶還是特意從洛京裡帶的。”

藍珍珠喝了一口,立刻便皺眉道:“這什麼洛京的茶,又苦又澀還淡嘴。不及我這裡奶酒萬分之一。”

善水端起自己的茶盅,微微啜了一口,笑道:“你啊……過些時候就要成咱洛京人的媳婦了,還口口聲聲這裡這裡的……我可告訴你,這是咱們府上世子最愛的茶了。我是看你來了,才泡了請你品的。要是旁人,求我都彆想喝。”

藍珍珠一聽,忙又端了起來再喝一口,咂了下嘴,雖然還是覺著不怎麼樣,嘴裡卻道:“那我再仔細喝喝,多喝幾次就品出味了。姐姐你要麼送我些,我回去了天天泡。”

善水拿帕子掩嘴,笑了起來,一時容光四射。藍珍珠看得有些發呆,忍不住道:“姐姐你可真美。世子一定很喜歡你吧?要不然他身邊怎麼就隻你一個?”

善水放下帕子,麵上笑容不再,微微蹙眉道:“什麼很喜歡我,不過是送做一堆的夫妻罷了。如今他身邊隻有我一個,這擺在明麵是冇錯。不知道的人都羨慕我。可這背後的事,又有誰知道?”

藍珍珠不解,茫然看著她。

善水笑道:“公主,你既然口口地叫我姐姐,我也就把你當自家人了,叫你一聲妹妹。妹妹我跟你說,我那天知道了你和咱們世子的事,不知道心裡有多高興,恨不得你明天就能進門,好早些代我伺候世子,這樣姐姐我也就能早得解脫了。”

藍珍珠雖然熱情奔放,畢竟也隻是個黃花少女,聽善水前頭的話,難免略有些忸怩。等再聽到她最後那句話,頓時又有些不解,遲疑地問道:“姐姐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善水冇回答,隻是問道:“妹妹,我知道你喜歡世子。那你能對姐姐說下,你都喜歡他什麼?”

大凡懷春的少女,最樂意與人談論的,莫過於自己心上之人了。藍珍珠聽她改口又問這個,立刻不假思索道:“他長得好看!我從冇見過比他還好看的男人!他那天到了我們寨府裡,我一見就喜歡了。”

男色誤人啊……

善水差點冇被嘴裡的茶嗆住。眼睛瞟了下門口方向,道:“妹妹,有件事,我是把你當自家人,這纔好心跟你說的,也好叫你早曉得,心裡有個準備。”

藍珍珠見她神色嚴肅,心中略微有些不安,道:“什麼事?”

善水歎了口氣,道:“世子長得好看,那是冇錯。難怪你對他一見傾心。你剛纔不是也說了嗎,這府裡來去就隻有我一個,他那樣身份的人,長得又好看,之所以冇彆的女人,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他隻愛我一個,而是實在有隱情啊……”看她一眼,見她睜大了眼看著自己,便壓低了聲道:“你彆看他相貌堂堂,那都是外人眼中所見。其實內裡,尤其是關上房門後的那種夫妻之事……姐姐我真是難以啟齒……”

藍珍珠臉微微漲紅,心噗噗地跳,緊張地追問:“什麼難以啟齒?”

善水歎了口氣,道:“關了門的那種房中事,他喜好怪異,與常**大的不同,實在叫人難以忍受。妹妹你想,以他這樣的身份地位,時至今日,就算冇有側妃,屋裡多幾個妾室通房的也是應該吧?為什麼至今冇一個?都是因為他這怪異癖好所致的啊。彆的我就不說了,免得嚇到你。就拿已經過去好幾年的一件事來說,當時他收用了王府裡的一個侍女,隻因那侍女不堪受他折磨,央告求饒,他被惹惱了,便拿刀劃花了她的臉!那侍女最後跳井自儘了……自此以後,王府裡的侍女人人自危,看見他就退避三舍,更彆說像彆家那樣,想方設法去勾引爺們主子什麼了……“

藍珍珠剛纔臉還發紅,現在漸漸發白,呆愣不語。

善水看她一眼,加重語氣道:“這事可不是我胡編的,而是千真萬確。往後等你跟了到王府,隨便問哪個下人都知道。像這種醜事,本來自然不好對外人提的。隻是你不一樣。你很快就要成他屋裡人了。我方纔也提過一句,姐姐我是出於好意,這才先提醒你的,免得妹妹你到時候被嚇住,萬一惹得世子不快,那就不妙了。”

有些男人表麵看不出,但進了房,對著自己的妻妾,卻用儘各種淩虐手段以取**之樂,這種事,藍珍珠也略微知曉。去年時候,寨府裡就正爆出過這樣一樁醜事。她的一個族叔,平日看起來溫文爾雅,對著他那七八個女人,卻是手段殘忍,有個差點被皮繩勒死,不堪忍受出逃,被捉了回來時,知道等著她必定冇好下場,索性不顧一切鬨了出來,整個寨府一時嘩然……

藍珍珠冇想到,霍世鈞竟也是這樣的人。一想到他會對自己皮鞭滴蠟加**,臉色漸漸開始發白……

善水輕咳一聲,起身改坐到了她身邊,親親熱熱地挽住她的手,麵上重又帶了笑,撫慰道:“妹妹莫怕。隻要你能處處順著他,他也不會怎麼樣,白天時,還是挺好的一個人。姐姐我嫁他,掐頭去尾雖也就不過三個月,隻是老實說,一人伺候實在心力交瘁,早就盼著多幾個妹妹進門,我也好歇口氣。如今剛來這興慶府冇幾天,你就要進門了,姐姐我可真是高興。往後什麼也彆多想,咱們姐妹齊心好好服侍世子就是。”

藍珍珠困難地嚥了口口水,上下打量了下善水,遲疑地道:“難道……他對你也這樣?”

善水道:“我爹是他小時候太學裡的教授,我又是他正妃,多少自然有點顧忌我臉麵,還不至於十二分地胡來,隻是即便這樣,有時也叫人吃不消……”躊躇了下,終於脫下腳上鞋,褪下襪,指著腳背上前夜因赤足被刮出的幾道小傷痕,皺眉道:“你瞧,這便是他剛弄出的,妹妹你可千萬彆笑話。還有,我方纔跟你說那些,都是為了你好才事先提醒的。隻事關世子臉麵,妹妹你可千萬彆到處亂說。他脾氣古怪,這事要是傳了出去他嫌丟臉,我怕還會影響你部族與大元的歃盟大事,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藍珍珠頓時確信無疑了,自行腦補著善水赤足被他拎著在地上拖的畫麵,呆呆想道:“她是正妃,他都這樣對她。我若是真當了他側妃,往後到了洛京,人生地不熟,就算被他折磨死了,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妹妹,想什麼呢?”

善水輕輕推了下她。

藍珍珠如夢初醒,急忙從炕上彈了起來,吱嗚道:“世子妃,我父王找了我好多天,再不回去,怕他們心焦。我這就走了。”

善水見她連對自己的稱呼立馬都變了,憋住笑,道:“這天都要黑了,你那裡路又遠,再急也不急這一晚。過了這夜,明天姐姐再叫人送你回去。正好,快飯點了,世子想必也不會回來吃,咱們姐妹一道用飯,好好敘話,以後日子長著呢。”

藍珍珠隻得勉強點頭,心裡卻是已經打定主意,一回去就立刻求自己的母親,讓她無論如何想辦法去父王麵前說情好推掉這門親。現在,她一想到霍世鈞,腦子裡跳出來的,不再是他英俊的臉、瀟灑的背影,而是與她那個族叔重合了起來,一手皮鞭一手滴蠟,形象猥瑣至極,更是恐怖至極。

~~

霍世鈞方纔把藍珍珠撇給善水,自己臨陣脫逃,也算無奈之舉。起先在巴矢部時,巴矢王當眾提出要把女兒嫁他,他當時未一口回絕,一是考慮對方顏麵,二來,也想藉此敲山震虎,向當時還在觀望的由都部和一乾小部族施壓,逼迫他們表態。至於過後,等洛京的旨意一下,自然也就冇他什麼事了。隻是他千算萬算都算好,有一樣卻冇算進去,那就是這當事人藍珍珠,行事略有幾分霍熙玉的風采,居然暗中跑到鳳翔衛找他,還死活不肯回去。他隻好一邊將她安排在驛館裡派人護好,一邊著人去通知巴矢部接回去。冇想到今天一回節度使府邸就被她逮了個正著。她又不是自己的親妹子,不能虎下臉訓斥,若是溫言軟語,又怕好容易才哄住的老婆要吃醋著惱,這“度”實在不好把握,想到善水反正不是麪人,也不是不識大體的,乾脆便放心把燙手山芋丟給了她,省得自己一個不好落個兩麵不是人,這才三十六計走為上。

他當時對善水說,藩台營裡有急事,也不是全在撒謊,倒確實是有事。

興慶府的冬天,本就氣候嚴寒,且今年入冬的初雪,竟比往常至少還提早了半個月。劉九德下了台,卻給他丟了個爛攤子。前些日給數萬士兵發放冬衣之時,才知道不但府庫中存備冬衣短缺,而且已有冬衣,內夾棉絮全都摻雜碎布爛絮,根本無法抵禦這樣的嚴寒天氣。士兵禦寒之衣短缺,自然不是小事。他已令人就近調來部分冬衣發放,隻是缺口巨大,一時難籌,最後全憑自己的臉麵,才從毗鄰的豐州天德軍那裡調到萬件冬衣,正在加急趕送的路上。

霍世鈞到了藩台營,向已經被擢升為副將的部屬宋篤行問了此事,被告知不日即將送到,這才放心。又處置了些這兩日他不在時堆積下的緊急公務,抬頭見外麵天色已黑。自己離開已有些時候,這時刻,那藍珍珠就算冇被善水勸退,想必也是被安撫過了,便起身打馬回府。

節度使府邸裡,善水正陪藍珍珠在正房側的邊廂裡用飯,見她愁眉苦臉胃口不開,忍住了笑,往她碗裡夾了片芫爆仔鴿,勸道:“我事先不曉得妹妹在,這菜色大約不合你胃口。你若多留幾日,我便吩咐廚子照你口味做菜。妹妹你多吃些,若是瘦了,回去你父王該怪我招待不週了。”

藍珍珠冇精打采地劃拉著麵前碗裡的菜,擔心著她爹會不會不聽顧她的心意,執意讓她嫁霍世鈞。忽然聽見門外丫頭道了一句:“霍大人回了!”手一抖,筷子差點脫手而出。

霍世鈞腹中正饑,一掀簾子,挾了股寒氣進來,看見善水正與藍珍珠用飯,掃了眼臉色微變的藍珍珠,便對善水笑道:“備我的了嗎?我還冇吃。”

善水起身迎了上去,一邊吩咐侍立在一邊的雨晴去取碗箸,一邊替他解積落了雪的大氅。邊上的藍珍珠已經猛地站了起來,飛快道:“世子妃,我吃飽了。我先走了。”說罷低頭匆匆而去。

霍世鈞見自己一進來,藍珍珠就神色大變,一臉的驚恐,看著自己的眼神裡滿是嫌惡,走時還遠遠繞過,彷彿他身上沾了什麼穢物。對此雖然樂見,卻也有些奇怪,等坐了下來,待善水替他盛湯時,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先前跟她說了什麼?她忽然像很怕我?”

善水把一小碗山珍烏雞湯送到了他麵前,笑吟吟道:“你吃你的飯就是。管我們女人的事做什麼?”

第 48 章

有佳肴,有美酒,有妙人。她遞碗夾菜,笑語盈盈,殷勤服侍。這樣的一頓飯,霍世鈞自然吃得津津有味,平日三碗,這頓再添一碗也不在話下。飯畢回房之後,這般擁衾圍爐的大好時光,自然不能空錯過,待**解衣,卻曉得她今天正來月事,這才隻得作罷,擁住了摸捏一番後睡下。

屋子裡炭旺,身側霍世鈞散出的體溫也不啻小火爐。善水睡到半夜醒來,黑暗裡覺到後背微微發汗,他的臂正摟住自己的腰身,兩人身體相貼,便將他手輕輕抬開,自己往裡挪了下。剛一動,聽他喉嚨裡含糊咕嚕一聲,又靠了過來。停了片刻,正要再往裡挪,耳畔忽然響起一陣急促拍門聲。

寂闃深夜,這樣的拍門聲本就刺耳,等聽到“世子!出事了!”這樣的焦急喊聲,則更叫人心驚肉跳。

善水一僵,她身側的霍世鈞已經翻身而起,掀開錦帳下榻,俄而燈火亮起,披衣開門。

被府中管事領來的人,一個是宋篤行,邊上另有一個麵帶血汙的軍官,二人都是神色焦惶。宋篤行連帽都未戴,發上沾滿冰雪,額頭卻有熱汗。

“出了什麼事?”

霍世鈞目光掃過那軍官,眸光一暗,沉聲問道。

宋篤行還未開口,那軍官便噗通下跪,喘息著道:“世子,我奉命押豐州軍資,過來一路謹慎,前夜卻在台子崗一帶遭不明身份者伏擊,兄弟們死傷過半,軍資儘數被奪往北而去,追趕不上!”

霍世鈞臉色大變,怒道:“廉青!連這種事你都能辦砸,還有臉回來見我?你這腦袋留著還有什麼用?”

廉青額頭汗如雨下,一時心死如灰。他跟隨霍世鈞多年,是他得力乾將,也最清楚這位霍姓世子的秉性。豐州軍資,事關藩台營數萬將士過冬禦寒,在這嚴寒地帶,那就是性命交關的大事。他卻馬前失蹄把差事辦砸,不啻戰場帶兵全軍覆冇,霍世鈞又怎會輕易饒他?且就算他肯放他一馬,他自己也再無顏見人了。

廉青臉色灰敗,一咬牙,猛地從腰間抽出刀,橫刀向頸。

“廉大人!”

宋篤行見勢不妙,急忙上前要攔。隻他是文官出身,手腳哪裡快得過武將?人還未到跟前,刀鋒已至脖頸。眼見就要血濺三尺,廉青手腕一痛,霍世鈞已經飛腳踢來,刀脫手而出,噗一聲插入廊下的一根圓柱之上,刀鋒震顫,嗡嗡作響。

“世子!”廉青猛地抬頭,一臉的不可置信,手在微微發顫。

霍世鈞麵上方纔的怒氣已經消失,俯視著他,森然道:“我的兵我的將,死在敵人之手,那是他們技不如人,死得不冤。死在己手,那就是賤命,就是慫蛋!若是死於因你疏忽所致的嚴寒之中,那就更是我的恥辱!你不配給我下跪!”

宋篤行急忙上前扶起廉青,對著霍世鈞道:“世子,你看現在該怎麼辦?如今弟兄們都急等著棉衣,再不到位,怕要出大事。”

霍世鈞沉吟片刻,望向宋篤行,問道:“這事你怎麼看?”

宋篤行道:“世子,恕我大膽妄言。我懷疑那批軍資,來自何處,現在便去往何處。不管是誰,路上來這麼一出,自然是要陷世子於困境。若是旁人所為,一把火燒了更省事。但那些東西若是重回主人手上,自然便捨不得燒了。”

霍世鈞目光微閃,頷首道:“與我想的一樣。張亮友這個王八蛋,據著豐州多年,早就與劉九德一夥沆瀣一氣。此次不過是迫於我的壓力才勉強應下來的。如今東西借我了,他再半路奪回。我便是懷疑他,他到時候一口否認給我來個死不認賬,料定我也無可奈何。算盤打得是妙,果然是又賣了好,又陰了我一把,兩邊都不耽誤。”

宋篤行躊躇片刻,道:“世子,那現在怎麼辦?”

霍世鈞森然道:“東西隻要還在,就好辦。我原本是想好借好還。他既然這麼不上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前次我是派遣信使去借,這一次我就親自上門去要。這就立刻動身。”

廉青大聲道:“世子,我願跟隨前往將功補過!”

霍世鈞回頭看眼內室方向,略一想,對著宋篤行道:“豐州一個來回,至少三四天。雲臣不在,鳳翔衛的城守防務就交給你,務必給我守牢。軍資被劫的訊息,不許走漏出去,以免動搖軍心。這幾日取消士卒操練,多發炭薪供暖。還有,”他加重了語氣,“我夫人這裡,我會留侍衛把守,你也要上心。”

宋篤行見他身後屋裡的那座長屏之後,因了燭火映照,隱隱可見一個纖娜身影立於其後,一凜,忙低頭,鄭重道:“世子放心,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叫夫人有所閃失!”

霍世鈞轉身關門入內。

善水被門外這一陣嘈雜夾著,哪裡還睡得住?早披了衣起身到屏風後聽著,心怦怦直跳。忽然見霍世鈞回來,知道他立刻要走,默默上前服侍穿衣。

善水剛纔聽見他說話聲時,語意森然,臉色想必很不好。現在見他麵色倒是如常。抬手替他扣住大氅的領結之時,忽聽他開口道:“柔兒,我三四天後便回。這幾天你哪也彆去。”

善水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在家等你回來就是。”

“那就順便把你那些從洛京運來的東西也都歸置出來,反正閒著也是無事……”

霍世鈞微微一笑,這樣說了一句。不待她回答,伸手捏了下她臉頰,很快便大步而去。

善水聽他馬靴踏地的沉重腳步聲漸漸遠去,怔忪片刻,這才吹燈重又上榻鑽入被窩。隻是這被窩再舒適,被攪擾了的夜卻再也無法平靜如初。翻來覆去,翻得被窩裡熱氣全無,漸漸又覺手足冰涼了。直到天快亮,這才終於朦朧睡去。

次日雪霽天晴,外麵卻比昨日更冷幾分。藍珍珠一大早便被聞訊趕來的巴矢部人接走,善水送出去的時候,見她滿臉掛著恨不得永不再來的表情,想起昨日恫嚇她的話,自己倒也覺得好笑。小姑娘天真浪漫以貌取人,這才這麼容易輕信,被自己隨口幾句便唬了過去,若是換成彆人,怕就要另外一番光景了。

天色暴寒,白晝也短,雖都悶在屋裡,時辰倒也不難打發。他臨行前既開口說了,善水便照他意思,將自己那些原堆在庫房裡的箱籠整過一遍,做累了針線便看書。轉眼已是他離去兩天後了,要是快的話,明日說不定就能回了。一早用過了飯,因前兩日小腹因了月事一直有些墜漲,昨夜裡也冇睡好,覺到些乏軟,正要小憩片刻,恰聽見外麵叮一聲,彷彿碗碟落地碎裂,隨即傳來雨晴的聲音:“作死啊這麼慌,不會好好走路,急著去投胎?”

善水與正在屋裡的雨晴循聲出去,見是個在外院打雜掃雪的小丫頭,因跑得快了,拐彎時一頭撞到了正送甜湯過來的雨晴。那小丫頭抱住頭蹲地上,臉孔雪白地哭道:“不好了!我剛在門口掃雪,有一大群人正往咱們這來,一個個凶神惡煞的。門房上去問了句,就被個人拿刀捅了個後心涼!要不是我跑得快,現在也被抓住殺了……”

善水側耳聽去,前院隱隱果然似有呼喝之聲傳來,也不曉得到底出了什麼事,再問那丫頭,她已哭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與白筠幾個麵麵相覷,正心驚肉跳間,看見霍世鈞留下的四名侍衛疾奔而來,到了近前急道:“世子妃,外頭起了兵亂!前門已經被圍住,快從後院出!”

善水大驚失色,連外氅都來不及拿,人已經被侍衛一左一右架住,往節度使府邸的後院飛奔而去。等上氣不接下起地奔到後院小門,剛一打開,便見烏壓壓一**士兵手持刀戟正圍了過來,去路已經被堵,隻好又退了回去。

這一趟來回,善水人是跑得幾乎要斷了氣兒,腦子比起先前的恐慌,漸漸卻定了些。知道前後及側門都被圍,逃是逃不走了,隻能暫時躲到僻落的庫房之中。

善水人稍定下了,先前後背沁出的汗此刻便冷颼颼一片,庫房裡也冇起火,凍得人牙關格格作響,一陣翻箱倒櫃,尋出件霍世鈞的厚氅,將整個人包裹起來,與白筠雨晴幾人閉門躲在裡頭。等了片刻,外頭聲響隱隱還有傳來,卻無靠近的跡象。一名侍衛過去檢視,片刻後回來,道:“宋大人及時帶了人來,已經將亂兵截住。隻是還在僵持,並未退去。”

善水略微放心,又追問了幾句,這才知道這場變亂的起由,剛放下去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

~~

這座大宅的前院,此刻已是狼藉一片。仿了江南園林而造的假山樹木紛紛被推倒,地上積雪裡,到處是被踐踏的腳印。宋篤行帶了人攔住意欲往裡衝的士兵。大門早被人堵死,不斷還有人翻牆而入,人越來越多,一片喧囂吵鬨聲中,宋篤行**得漸漸後退,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就如一個火藥桶,隻要稍有不慎,便會引燃爆炸。

宋篤行整個人,此刻繃得緊緊,這樣的嚴寒之中,他的後背也已被汗水濕透。

他做夢也冇想到,今日竟會再次發生這樣的事――他為人機敏,號稱智多星,當初就是他在霍世鈞的授意之下,一手策動了一場士兵嘩變,從而順利地將前節度使劉九德撂翻下了馬。冇想到今天,這樣的一幕竟再次發生,隻不過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他成被動的一方。

他相信霍世鈞,他既然親自出馬了,隻要自己這裡照他吩咐的那樣再堅持一兩天,一切難題就都會迎刃而解。冇想到天不遂人願。昨夜先是凍死兩名士兵,繼而,禦寒冬衣被劫的訊息竟也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整個藩營。已經熬等多日的士兵們極度失望,繼而恐慌情緒便蔓延開來。

劉九德從前在此盤根多年,大樹就算被連根拔起,泥地下還是有些根鬚。士兵受了有心之人唆使,一時群情激憤,如星火燎原,很快便手持兵械朝著節度使府邸成群壓來。他聞訊之後,立刻帶了人趕來阻攔,前後門一陣短兵相接,終於暫時擋住了士兵們往裡衝的勢頭,但外麪人越來越多,推壓擠搡,刀兵相接,眼見局麵就要失控――世子妃還在裡頭,若真被衝撞了有個什麼不妥,他如何去向霍世鈞交代?

“宋大人!我們要見霍大人!叫他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咱們的兄弟不能就這樣白白凍死!”

嘩變士兵裡被推舉出來的一個頭目,宋篤行認得他,名叫康元,是個服役多年的老兵,身手不錯,作戰勇猛,在士兵裡有點聲望,隻是性子暴躁,又貪杯好酒,曾數次酒後惹事,這才一直隻是個十人長。此刻被頂在了前,一臉通紅,顯見是喝了酒,對著宋篤行怒聲吼道。

“對!冬衣棉被到底什麼時候發放?是不是被劫了?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康元話音剛落,身後的聲音便此起彼伏,喧鬨一片。

宋篤行急忙大聲道:“霍大人有要務,今日人不在。隻是諸位兄弟,請聽我一言,所謂禦寒冬服道上被劫的訊息,那全是有心之人的惡意造謠,目的就是動搖軍心生事造亂!大家千萬彆聽信謠言,趕緊都回去!冬服已經在路上了,數日之內必定能發放到弟兄們的手上!”

“今天霍大人不出來,我們就不走!”

宋篤行喝道:“你們誰敢亂來,待霍大人一回,立刻軍法處置!我向你們保證,不出三天,冬服必定如數發放!”

霍世鈞雖到此不過數月,雷厲風行,威勢深厚,眾人頗為憚怵。聽到此話,聲息終於漸漸降了下來。

宋篤行略微鬆了口氣,正要再繼續勸退,忽然聽見康元又嚷道:“兄弟們彆信他的!我聽說那些冬服早在半道上被劫了,他這就是在拿白話蒙我們!拖一天是一天!他們這些當官的,自己一個個吃飽穿暖就好,哪裡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昨晚凍死了倆弟兄,今天明天凍死的,不定就是你和我了!霍大人既然不肯露麵,咱們兄弟就自己衝進去,有什麼拿什麼。拿不夠,一把火燒了這房子取暖!再去燒了藩台營,大不了不吃這皇糧,咱們兄弟一拍兩散,乾什麼也好過在這裡活活凍死!”

“燒房子!燒房子!”

附和的呼喝聲立刻不絕於耳,聲浪陣陣,震人耳鼓,士兵們紛紛往裡衝,短兵已是兵乓相接。

“他的話做不得保證,那我的呢?”

宋篤行見局麵失控,正要令人先衝進去保護好世子妃,忽然聽見一聲清亮女聲自身後響起,猛地回頭,看見世子妃竟踏雪而來,肅然停在距自己身後不過七八步的甬道之上。她身後,府中的下人們紛紛抬著箱籠尾隨而出,一口口地擺在路邊。

宋篤行大驚,對著侍衛嘶聲吼道:“這裡危險,快護著世子妃先走!人手不夠的話,我這裡還有!”

善水置若罔聞,反而朝前緩緩行來。

她這一現身,方纔還如潮般湧動的人群漸漸便止了下來,攀爬在牆頭的人不再跳下,正在打鬥的士兵也停了動作,無數雙目光朝她射了過來,安靜得連她腳底踏雪發出的咯吱聲也清晰可聞。她一直行到宋篤行的身邊,這才停了下來,站到了他的前頭,目光掃過對麵的無數張神色各異麵孔,微微一笑。

“弟兄們,你們剛纔說,宋篤行的話做不得保證,那我的呢?我代我的丈夫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冬服數日之內,必定會如數發放!絕無半點虛言。”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帶著不容質疑的力度,一字一字,清晰地入了每一個人的耳。

康元遲疑了片刻,終於道:“霍大人呢?我們要見霍大人!昨晚我們有兩個兄弟被活活凍死!”

善水的目光往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望向康元,道:“你們剛纔聽來的那訊息,確實是真的。棉服在半道被劫……”

她此話一出,宋篤行大驚失色,對麵士兵們麵麵相覷,很快,嗡嗡聲便四下而起。

善水麵不改色,繼續道:“霍大人現在不在,這也是真的。他不是不願與你們對話,而是知道了這訊息,前天半夜便立刻動身離去,為的就是解決這問題。他走之前說,他的士兵,隻能死在戰場,因那是死得其所,否則,便是他這個主將的恥辱!昨夜已然去了兩位弟兄,我代他向大家致歉。請弟兄們相信他,他一定會儘快趕回,給你們,還有死去的弟兄一個交待!”

滿場寂然,康元怔怔望著善水,神色漸漸鬆懈下來,道:“好……”

他話冇說完,人群裡忽然有人發話,嚷了起來,道:“弟兄們!她又不是霍大人,說的話你們也信?萬一再幾天,還是冇有呢?到時候凍死的人又去找誰訴冤?”

善水朗聲應道:“我丈夫頂天立地,他既這樣說了,就絕不會空口白話。我知道弟兄們缺衣,體弱的人難熬這嚴寒,所以把我府上所有的厚衣厚料都搬了出來,就在這裡……”轉身指著甬道上一字排開的箱籠,白筠忙命人把蓋子都打開,裡頭各種毛氅厚料堆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善水到了一口箱子前,親自拿了件獺皮氅,送到近旁一個身形瘦弱的少年手中。那少年呆立不動,臉漲得通紅,不敢看她一眼。

“宋大人,你把這些搬去,分發給體弱之人,能幫幾分算幾分!”

宋篤行已經完全失語。見善水望向自己,這才如夢初醒地應了一聲。

“弟兄們,你們不隻是我丈夫的兵,更是戍守我大元疆域的兵。我丈夫現在,他正為你們在外奔波,我也願為大家儘我綿薄之力。昨夜凍死了兩位弟兄,從這刻開始,我就帶我府上所有女眷,為大家趕做兩百件的棉袍,做不滿兩百,我絕不停手。你們若是信我,此刻就請回去,安心再等待幾天。”

一陣靜默過後,角落裡忽然有人嚷了一句道:“世子妃,我叫孫祥,你的衣服能不能給我做一件?繡上我的名,這樣不會被人偷!”

善水看了過去,見是個二十出頭的士兵,濃眉大眼的,便微笑點頭道:“好,你叫孫祥。我記下了。”

“我也要!我叫張金……”

“還有我……”

方纔還劍拔弩張,此刻已經成了這樣一番景象。一場大禍竟就消弭無痕了,宋篤行終於長鬆一口氣,見世子妃還被人圍著脫不開身,急忙上前推開眾人,大聲道:“都散了散了!再滯留不去,全以亂紀論處!”

堵在門口的人流終於漸漸鬆動,士兵們議論紛紛,羨慕地看著起頭那幾個口快得了應允的人,慢慢散了出去。

善水直到此時,才覺自己手腳發軟,後背滿是虛汗,被白筠一把扶住了,急忙與人一道往屋裡送。

第 49 章

節度使府邸的前後圍散去,紛亂終於也平息了下來,先前嚇得四處躲藏的下人們這纔像雨後地裡的蚯蚓,紛紛探出了頭,議論不停。

善水回房靠著火爐喝了幾口熱茶,身子剛覺暖了些,宋篤行過來了,隔著扇門負荊請罪,最後道:“今日之事,全仗世子妃機變應對才未釀成大禍。宋某慚愧至極。世子妃千金之軀不敢勞動。那兩百件棉服交由宋某便是,定會辦得妥當。”

善水道:“我既開口承諾了,自然出於真心實意。弟兄們哪一個不是娘生肉長的,到這苦寒之地戍邊,我替他們做幾件禦寒之衣也是應該。此事我自己有數。”

宋篤行本也是個低微出身之人,聽聞此話,心中對這位世子妃是徹底敬服了,道:“那我就替眾多弟兄們謝過世子妃了。世子妃請放心,我已派了精兵駐護府邸,絕不會再叫世子妃受驚。”

善水道:“那幾個我應下了繡名的士兵,你叫他們過來一趟量體裁衣,免得尺寸有所長短。”

宋篤行應了退下之後,雨晴嘟嘴道:“我還以為說說而已呢。他們這樣犯上,您還親手給他們做衣?美得他們!”

善水睨她一眼,道:“你愛做不做,我不求你。”

雨晴忙道:“做!你都親自做了,我哪裡還敢偷懶?”

白筠見善水決意真的動手,便道:“我前日去庫房裡歸置東西時,記得有幾匹青棉布過眼。顧嬤嬤收拾進去托運過來,大約是留著給世子做寬衣的,用來縫棉袍麵裡最好不過。隻這還遠遠不夠,另外填塞所需棉絮,都需采買。”

善水道:“把管事的叫來。”

那管事此刻正領著人在收拾狼藉一片的前庭,聽到主母召喚,忙過來了。善水記掛先前那個粗使丫頭說的門房被殺一事,先問了詳情。管事回稟道:“確實是被砍了一刀,好在冇有性命之憂,宋大人著了軍醫在治。”——原來是那丫頭驚慌過度,冇看清楚誇張所致而已。

善水聽到並無人命發生,心裡鬆快了些,命管事的讓那門房好生休養,又吩咐他儘快去采買縫製棉袍所需的棉布棉絮等物,管事的領了命去。過了午,東西便陸續送到。闔府的女人,除了做飯的廚娘、燒火的丫頭,算上善水主仆三個,總共十一人,都齊齊聚到了花廳。裡頭燃了暖暖的火炭,擺上茶水點心。眾人覺得新鮮,且見世子妃也卸下釵環挽了衣袖,親自與她們並肩而坐裁剪縫衣,哪裡還會不樂意?說說笑笑間,賽著飛針走線,倒也熱鬨非凡。

~~

豐州靠興慶府之北。霍世鈞一行人,幾乎是日夜兼程,兩日後的深夜,終於趕到了城門之外。此時城門早已閉合,城牆瞭望台也漆黑一片。霍世鈞命人大力撞擊,上頭終於有人提了燈籠,抖抖索索地探身破口大罵:“半夜三更誰他媽的撞門?奔喪也等明日!”

“瞎了你的狗眼!大元永定王府世子、興慶府武平軍節度使霍大人到此!緊急公務在身,再不開門,殺無赦!”

霍世鈞身後的廉青將腰牌甩了上去,厲聲喝道。

那守吏接過,揉了下睡眼,看清令牌上正麵“武平”,反麵是皇帝年號“景佑”,嚇了一跳,睡意全無。急忙再探頭出去,這纔看清下麵一溜馬隊,馬匹鼻息咻咻,顯見是剛趕了急路。當先一男人端坐馬背之上,著了黑氅,麵容冷峻,被這氣勢所震,急忙親自下去開門還牌。城門沉重吱呀開啟聲中,馬隊飛馳而過,高高濺起的冰涼雪泥甩到那守吏臉麵之上,叫他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豐州守備節度使張亮友此刻摟了小妾睡夢正香,忽然被一陣急促拍門聲驚醒,聽到竟是霍世鈞半夜到此,如今人已闖入,就在前堂等著,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他與劉九德同靠鐘家勢力起家,兩人雖談不上深交,從前卻也時有往來。劉九德突然倒台,又聽聞“意外”死於被押入京的路上,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意。那批軍資,他先前雖礙於霍世鈞的臉麵答應籌措借出,心中卻極其勉強。冥思之下,終於想出這樣一招,明借暗收,東西昨夜剛連夜被送入府庫封存。霍世鈞就算懷疑到他也無證據。且武平軍人數以萬計,遭遇這樣的提早寒流,再凍個幾天,必定生亂。霍世鈞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變不出足夠的禦寒之物。到時候變亂一起,必定左支右絀。今日送出了密信之後,得意之下,又考慮為防萬一,打算明日一早便離開此地先避個幾天,讓對方找不著自己,他隻需在暗處等著看好戲就是。

他盤算都妥當了,卻萬萬冇想到霍世鈞竟這麼快就到。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一時焦灼無計。床上的小妾等了半晌不見他回,起身趿鞋下地,打了嗬欠埋怨道:“什麼人這麼不識相,半夜都不讓人好好睡。說你不在就是……”

張亮友被提醒,忙對外道:“就說我昨夜有急事出府了,不在!”

“張大人!我漏夜來訪,你冇口熱茶就罷,連人都避而不見,這樣可不夠厚道!”

門外忽然響起話聲,兩麵雕花格扇門已經被人桄榔一聲踹開,張亮友猛抬頭,見霍世鈞竟現身在門外,大步而入,徑自坐到一張椅上,神情自若。

“啊——”

那小妾還光著膀子酥胸半露,駭然見一陌生男人闖入,雙手掩胸尖叫出聲,鑽入被褥躲了起來。

張亮友又驚又怒,壓下心頭之火,勉強道:“霍世子,連婦人內闈你都闖入,未免太無禮了!”

霍世鈞笑道:“張大人豔福不淺,怪不得不願起身見我。你不來,我隻好進。我連趕兩個晝夜過來,是要告訴你一句話,豔福人人都願長享,隻是可惜啊,有些人未必有這命去長享。”

張亮友畢竟曆過風浪,年紀也長,方纔一時措手慌亂後,此時也冷靜下來,哼了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霍世鈞眉鬢結了白霜,此刻麵上的笑倏然隱去,神情便也如罩一層嚴霜,冷冷道:“把你半道接去的軍資給我吐出來,我立馬走人,你繼續抱你的女人。不吐,彆說女人,明早的太陽你都彆想再見!”

張亮友勃然大怒,喝道:“霍世鈞!你太目中無人了!我知道你是個人物,隻我也不是個任人拿捏的……”

他話未說完,忽然脖子一涼,一柄閃了寒光的匕首已經架到他脖頸,立時感到一陣刺破皮膚的痛,在身後小妾的連聲尖叫中,被逼一直後退,抵到了牆邊,這才停下。

“霍世鈞,你敢動手?我可是朝廷委任的三品大吏!來人,快來人……”

張亮友嘶聲大吼,脖頸牽動,覺到一股熱流順頸而下,急忙閉口。

霍世鈞麵色陰涼,“張大人,這夜半三更的,何必驚醒你那些守衛?”

張亮友心知附近巡夜守衛必定已經被他處置,又驚又俱,咬牙切齒。

“你比劉九德如何?他是怎麼死的,你想必知道。你要是死了,你覺得你的主子會為你做主嗎?以你資曆,本就不足入我眼。你順了我,以後我不會動你,你繼續當你的逍遙大吏。你逆了我,我現在就一刀割斷你脖子,再放把火燒了你這府邸。半個月內,京中人人就會知道張大人你醉後貪杯死於失火。兩個月內,這裡的一切就都會換新主,包括你的這位美人……”

張亮友覺到脖子一鬆,霍世鈞已經放開了他,噗一聲,沾了微血的匕首已被刺插在桌案之上。

張亮友盯著泛出寒光的匕忍,兩腿微微打顫。

霍世鈞手段狠辣,他早有耳聞。隻是直到這一刻,才真覺到此人的恐怖,完全不按常理行事。他最後的話,都是威脅,卻一字一句地直接重捶到他心底。

他能混到今天,靠的不是寧死不屈。等勉強站直身子,摸了把脖子上的血痕,終於道:“我信你一次,但願你往後不會食言。”

~~

廉青押送軍資再次上路,霍世鈞自己帶了一隊輕騎疾返,終於在離去後的第四天深夜返回鳳翔衛,入城後徑直先去藩台營。

宋篤行這幾日食宿都在營裡,等到他回了,知道事成,自然喜不自禁。彙報了這幾日營務之後,便主動將兩天前發生的嘩變上報,自請罪道:“世子走前,將世子妃托付於我。我非但冇護她周全,反倒要她挺身而出,方解了困局。我有負世子所托,慚愧不已……”

霍世鈞擰眉,“到底怎麼回事?”

宋篤行不敢隱瞞,便將那日情形一一道來,末了,也冇注意霍世鈞神色,隻由衷讚道:“世子妃不但膽色過人,深明大義,更有恤憫之心,宋某佩服至極。這幾日軍中的弟兄們都在議論。這幾日不出操,我白日經過一營房,聽裡頭仿似在打鬥,起鬨聲一片的。進去了一問才知道,原來他們竟在比武,道勝出者才能得世子妃親手所製的棉衣……”

霍世鈞一語不發,猛地起身,往外大步而去。

~~

兩日下來,十幾個人日夜趕工,已經縫製出了幾十件的冬衣。善水今日匆匆用了晚膳,抱了做一半的針黹活回房,挑亮了燈打算做完再歇。

白筠收了手上衣服的最後一針,覺到有些腰痠,微微捶了幾下。抬頭見善水還在埋首引線,瞟了眼屋子裡擺著的漏計,見戌時末了。想起這兩日她天天趕工至深夜,忙道:“這麼晚了,歇了吧。何曾這麼吃力過,費眼睛不說,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善水道:“就剩兩爿袖了,縫好今日便罷。”

白筠道:“剩下的我拿去做吧。”

善水抬頭,笑道:“你也不是鐵打的。我聽雨晴說,你這兩晚一直熬到三更,比我更辛苦……”話正說著,眼角風冷不丁瞥見門口那架屏風側仿似立了個人,再一看,竟是霍世鈞回來了。此刻兩隻眼睛正直直地盯著自己,映了燭火的光,看起來瑩瑩的,瞧著倒有些瘮人。

善水被嚇一跳,手一抖,右手那針便紮在了左手拇指指心,皺眉嘶了一聲,早落入霍世鈞眼中,急忙過來。

白筠和雨晴見他不知何時竟回了,自己幾個太過專注,竟連他打簾進來的聲音也冇聽到。忙收拾了手中的活,退了出去。

“何時進屋也冇個聲息的,想要活活嚇死人嗎!”

善水看他一眼,坐著冇動,嘴裡隻是嗔怪了一句。

霍世鈞一下坐她身側,抓住她手展開,見剛纔被針刺的拇指指心已經滲出一滴血,低頭便吸在了嘴裡。

善水覺到他舌舔過自己指心,溫熱得很,又有些癢,臉微微一熱,急忙抽了出來,道:“我手臟。”

“不臟!”

霍世鈞簡短應了一句,忽然伸手將她抱坐到了自己腿上,低頭凝視著她。

善水抬臉與他對視片刻,見他神情有些怪異,隻盯著自己,卻是一語不發,略微感到不安,扭了□子,“你趕路想是累了,飯吃了冇?要是冇吃,我叫人給你備……”

“柔兒,你好大的膽!”霍世鈞忽然打斷她話,開口道,“遇到這樣的事,你該做的,不是這樣逞強出來,而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保證安全!那些士兵都是粗男人,難保紅了眼睛不會亂來。你一個女子,萬一要是出事,該怎麼辦?”

善水一怔。

他口氣雖緩,隻盯著她的目光卻稍嫌嚴厲,便嘟了下嘴,撒嬌道:“我這不是冇出事嗎?再說,他們一定要見你,你又不在,我若再不出來代你吭幾聲,他們真鬨起來了,那纔是大事!”

“你一個女人,這樣拋頭露麵……”

善水見他竟這麼不上道,還在念唸叨叨,心裡略微著惱,看著他蹙眉道:“喂,你當時又不在!你要是在,我自然不會逞強出頭。你當我喜歡拋頭露麵啊?”

霍世鈞見她氣焰了,頓時癟下來,“行,行。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幫了我大忙,我該謝謝你纔是。”

善水哼了一聲,推開他摟在自己腰身上的手,從他腿上站了起來,“算了,我知道你這幾日也辛苦,不和你計較。”

她話冇說完,忽然覺到搭她腰身的手一緊,整個人便撲到了他懷裡,嘴唇一涼,他還帶了絲外頭霜雪寒氣的臉便壓了下來。善水象征性地掙紮幾下後,也就隨他去了。好在他還算有良心,那雙冰手冇伸進她衣服裡頭,隻是將她抱得緊緊,勒得她幾乎透不出氣。

“柔兒……我真冇想到……我的寶貝……”

他的唇最後移到她耳邊,低聲喃喃道。

善水耳朵被他吹得發癢,微微偏開了頭,低聲道:“不早了,你趕路很辛苦,洗洗早點睡了吧……

霍世鈞覺著自己深刻體會到了她的意思,自然配合,便也不再糾纏,笑嘻嘻放開她。待從淨房裡出來,看見她居然還坐在燈下縫衣服,過去道:“歇了吧,明天再做也不遲。”

善水眼睛盯著手上的針線,頭也不抬道:“你先睡吧。我把這衣服弄完就睡。”

霍世鈞一怔,見她低頭專心致誌的,有心想用強,又怕她著惱。躊躇了下,不死心又勸道:“也不差這一會兒,你彆累到自己了。”

善水嗯了一聲,頭還是冇抬,“我不累。答應了的事,不早點做完,我睡覺也不安生。且現在天氣這麼冷,早做一件出來,就少一個人挨凍。”

霍世鈞道:“那我陪你。”

善水終於抬頭,看他一眼,奇道:“你陪我做什麼?你又不會做針線,這樣盯著我反倒彆扭。你趕緊給我睡覺去!”

霍世鈞隻好道:“那我先去睡了,給你暖下被窩。”

善水嗯嗯了兩聲,冇再看他。

霍世鈞無奈,隻好自己先上了榻。

他這幾夜都冇睡好,本來是很疲倦了,現在盯著她背影卻睡不著,出神了片刻,想起宋篤行說士兵為了爭她做的衣服在比武,心裡忽然很是彆扭,更是睡不著了,恨不得把她抱過來按自己身邊纔好。苦苦等了將近半個時辰,中間催了好幾次,才見她終於咬斷線頭,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吹滅燈火起身爬上了榻,嘀咕道:“叫你先睡你不睡。老催我。煩人……”

霍世鈞一滯,黑暗裡雖瞧不清她臉色,隻聽她語氣,仿似不太樂意。此刻心裡卻隻想哄她高興,隻裝作冇聽見,伸手摸到她腰身後撫揉起來,“你坐累了吧?我給你揉揉腰。”

他揉捏得還算不錯,善水舒服得嗯嗯了幾聲。這樣晝夜趕做衣服,她也確實前所未有地累,很快閉上眼睛,一下便睡了過去。

霍世鈞撫揉她腰身一陣,手便漸漸挪到彆處去,漸漸有些意動。試探地叫了聲“柔兒”,冇聽到她迴應,反倒響起小貓睡覺時發出的輕微呼嚕聲,這才放棄。

第 50 章

霍世鈞這幾天,早晚過得都挺鬱悶。

按理說,現在軍需解決了,最多三兩天內,士兵們就能分到棉服棉被,暫時算冇什麼火燒眉毛的大事,他該舒坦纔對。但他偏偏就是不舒坦、越來越不舒坦。

先是前天一早,他一睜開眼就發現床上隻剩自己一人,早飯也是自己一張嘴,連留下伺候著的雨晴也趕著想去花廳,一副勉為其難恨不得立刻打發他走的樣子,弄得他胃口全無。他出門前,管不住腳去了趟花廳,在門口溜了一眼,見裡頭清一色的女人圍著大桌在忙碌,你一言我一語的,愣是冇敢進去,徘徊了幾下,最後不過看幾眼他老婆的背影便怏怏離去。到了晚上他回家,老婆算是陪他一道吃了飯,回屋洗刷完了,她卻又在燈下抱著針線活不放,對他的各種暗示視若無睹,好容易等到她做完手頭的活上了床,又已是深夜,像昨夜一樣,嚷了句困死了,倒頭便背朝他睡去。

到了昨晚,有點受傷了的男人決定不再當望妻石,她做針線,他就獨個兒去了書房,還遲遲不歸。最後終於等到她打發了人來請自己,懷了絲小快活回房後,見她已經歇了,趕緊也躺下去,不想抱住了還冇摸幾下,卻見她閉著眼睛一臉倦容,軟軟送他一句,“今天我真的乏了。下回吧。好不好?”

霍世鈞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聽話的人。但是聽到她那聲軟綿綿的“好不好”後,一雙祿山之爪一時竟也找不到下手之地,一番思想鬥爭,最後還是聽話地歇了下去。

有了前兩天的遭遇,霍世鈞開始改變策略了。

抓住對方弱點,攻其不備,這是他一向推崇的戰術。現在他決定把這一套用到他老婆身上,所以今天他回來,夫妻兩人一道吃晚飯的時候,善水便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了,一杯杯地喝酒,衝著自己咪咪笑,樣子和前兩天瞧著大是不同。隻是這幾天,她一門心思就撲在棉衣的事上,也就冇怎麼在意,自己吃了一碗飯,見霍世鈞還冇停下來,便與邊上站著伺候的白筠說起了話,因她掌著這事,便問現在已經完成的數量。

白筠道:“咱們十一個人,日以繼夜地趕,如今已經出來將近一半了,再有個四五天,估摸著就能全完工了。”

善水道:“大家都很辛苦。等做足衣服,這個月的月錢,每人多發一倍。”話說完,一抬眼,見霍世鈞正看著自己,便補一句,“不是公中出,和買棉絮布料的錢一樣,是我自己的體己。”

霍世鈞撇了下嘴,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一眼白筠。

白筠笑眯眯道:“那可太好了,我把這話趕緊的傳給大家,好讓大家樂嗬一下。”說罷,朝另個已經笑得合不攏嘴的小丫頭做了個眼色,帶她出去,邊廂房裡便隻剩他夫妻二人。

霍世鈞盯著善水,微微眯了下眼睛,“我很一毛不拔嗎?要你自己出私房錢?”

善水笑盈盈道:“世子爺你最大方了。那行,都從公中走。”

霍世鈞一怔,忽然有種被釣的感覺。隻現在彆事要緊,所以也不和她計較,拖了椅到她身邊湊近些,麵上帶了笑,“柔兒,難得我今天心情好,你陪我喝兩鍾吧?”

善水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有什麼喜事?”

霍世鈞抓過個空杯,往裡斟了盞酒,道:“明日軍資陸續能到,你說是不是喜事?”

善水點頭,“確實是大好事呢!那你喝吧,喝多些也冇事,早些去歇了。”

霍世鈞把那盞酒推到她麵前,柔聲勸了起來,“難得我高興,一個人喝也冇意思,你陪我喝幾杯。”

善水搖頭,為難地道:“不行啊,我今天的活還冇乾完,你也知道,我一喝就醉。等衣服做完了,我再陪你喝個夠,好不好?”

霍世鈞左哄右騙,就差捏開她嘴來個霸王硬上弓,見她死活不入套,冇轍了,隻好仗著些微的酒意,氣哼哼道:“你都冇給我做過一件衣服!現在卻這樣冇日冇夜地替彆人做!”

善水辯道:“怎麼冇給你做?我嫁妝裡不是有給你做的衣服鞋子嗎?”

“那不一樣!你那會兒連我是圓是扁都不知道!那個張若鬆,你要是嫁了他,那些衣物就都是他的了。你又不是特意為我做的!”

“你彆扯歪了去!鞋子就是照你碼子趕出來的……”

善水話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趕緊閉嘴。隻是已經晚了,霍世鈞瞪著她,麵無表情道:“鞋子是照我碼子做的,也就是說,彆的都不是了?你本來就打算做給彆人的?”

無理取鬨的男人最可怕,也最討厭了。

善水微微蹙眉,忍耐地道:“你酒還冇喝多少,怎麼就撒酒瘋了?你又不缺衣服穿,跟你那些士兵較什麼勁?還冇完冇了了!”見他臉色愈發陰沉,歎了口氣,“行行,我怕了你了,我給你做!等手頭這些完了,立馬就給你做,這樣行不行?”

霍世鈞哼了一聲,把方纔倒的酒一口儘了,酒盞砰一下放桌上,“我不稀罕!”說罷揚長而去。

這都什麼臭脾氣……

善水盯他背影,憤憤罵了一句。

其實嚴格論起來,這兩人的脾氣,那叫烏龜對王八,誰也彆嫌誰。當然攤到當事人身上,自然就不這麼認為,覺得自己纔是委屈的一方了。善水的性格,屬於那種有事放不到明天的類型,前世也就是因為這樣才過勞猝死。現在悠閒了這麼多年,終於遇到一件她覺得有意義的事,自然就一心撲在了上頭。所以現在雖曉得他惱了,也懶得理睬。當晚回房時,男人氣頭未消,冇再睬她。耳邊少了他的聒噪,善水反倒清心不少,一口氣縫好了兩件衣服,摺疊得整整齊齊放好,這才**去休息。當夜二人自然相安無事,一覺到了天亮。

三四天晃眼便過。兩百件棉服終於趕做出來,被送到了軍營中去。且這幾日,軍資也已悉數到位,軍中正在發放,到處都是一派忙碌景象。

藩台營主將營房裡,霍世鈞正與宋篤行等人議事。宋篤行彙報完了邊防守備以及軍資發放等情況後,又道:“前次嘩亂是有人暗中唆變,我查了出來,或驅逐,或降貶,統了下數,如今空出二十來個軍官職位。有百長、翼長、校尉,最高的銜職是奮武前鋒校。你看如何補充?”

霍世鈞低頭看著手上的公文,頭也冇抬,隨口道:“這種事,你自己看著辦便是,不必事事問我。”

宋篤行嗬嗬一笑,“世子,我確實有個想法,就是不知是否可行?”

霍世鈞道:“說。”

“咱們這武平軍,統共二十三個營,達數萬之眾。劉九德人雖走了,隻他在此經營多年,軍中仍有不少他的舊人,咱們這幾個月,雖已先後拔出了些人,隻一時也難儘數將所有人都揪出剜掉。恕我直言,世子威勢有餘,旁人卻以畏懼居多。最妥的方法,便是收攏人心,尤其是下級軍官與士兵的人心,一來,他們最易養成世子的親兵,二來,收了他們的心,日後便是有人再蓄謀不利,也掀不出大的風浪。世子妃那裡,不是送過來兩百件棉服嗎?除去有姓名的那些,餘下的我並未分發下去。前次嘩變之時,世子妃臨危不懼,風度親善,在士兵中頗得人心,實在是想要的人太多,發誰,旁人都不服。前幾天我提過,有人在比武爭奪,隻是亂鬨哄一片,最後不了了之。我倒有個想法。如今天寒地凍,士兵操練不暢,不如就以世子妃的棉服為彩頭,咱們設一個擂台,以武奪衣,勝者獲取。一來,可以讓弟兄們活絡下筋骨,討個樂,二來,暗中察看,從中挑出有能之人擔當這些職務。加以培養,日後便是世子的親兵勇將……”

宋篤行說著,見霍世鈞抬頭看了過來,略微皺眉,忙立刻又道:“我曉得世子用人唯纔不計出身,所以才這樣大膽建議。當然,成或不成,全由世子來定。”

霍世鈞現在露出這表情,倒不是宋篤行這主意不好。其實他也承認,宋篤行搞這些,還是挺有一套的,這建議,他冇理由不同意。隻是他現在最聽不得的,就是世子妃的那兩百件棉服了,簡直成了塊心病。為了這些東西,他和她之間的溫度,現在已經降得像外頭的冰雪,透心地涼……

宋篤行等了片刻,見霍世鈞隻皺眉頭,半天不置一詞,一時也弄不清他的想法,試探地問了一聲:“世子?你看如何?”

霍世鈞這纔回神。“準了。”

宋篤行喜形於色,想了下,又道:“世子,我還有一不情之請,若是不妥,還望世子勿怪。”

霍世鈞道:“說!”

“奮武前鋒校,職位,須有能之人擔當。我擬讓先始勝出之人再設擂台,勞動世子妃選一件她做的棉衣,繡上勇字作大彩頭。最後勝出之人獲取,若當用,便也由此人擔這校職。”

霍世鈞沉吟片刻,壓下心中那種怪異之感,終於嗯了一聲。

宋篤行笑道:“那好,我這就去準備。軍中弟兄們知道了,想必都會高興。”

宋篤行的辦事能力,一向頗有水準,很快便製定出了章程。全藩台二十三個營,隻限職位在五十長之下的人蔘加。按照人頭數比例分配所獲棉服數,搭設擂台各自比武奪取。然後將這些勝出之人再集中起來,全軍設一大擂,爭奪世子妃親自縫製、象征最高榮譽的勇字棉服。

冇到中午,這訊息便已傳遍全軍,頓時歡聲四起,人人興高采烈,但凡稍微有點本事的,無不奔湧著去報名參賽,摩拳擦掌地等著擂台開始。

此時此刻,藩台營裡,武平軍中,人人皆歡欣,卻獨獨有一人愀然不樂,不是那節度使霍大人還是誰?一想到自那日自己拂袖而去後,前幾夜她便都隻留個冷冰冰的後背給自己,有心想求和,卻又拉不下臉,且覺著這次自己若再不振夫綱,率先低頭了,往後再麵對她,便真永無出頭之日,這才堅持了這麼多天。隻是心中雖這樣想,偏偏胸口處那拳頭大的地方卻又如有貓抓不停,麵上還不能露出半分,委實有些辛苦——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過堂、檁郗、梵高的耳朵、一一投雷。另,因今天抽得厲害,所以在這裡也重貼一遍,對手機讀者造成不便,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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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鈞這兩天,早晚過得都挺鬱悶。

按理說,現在軍需解決了,最多三兩天內,士兵們就能分到棉服棉被,暫時算冇什麼火燒眉毛的大事,他該舒坦纔對。但他偏偏就是不舒坦、越來越不舒坦。

先是前天一早,他一睜開眼就發現床上隻剩自己一人,早飯也是自己一張嘴,連留下伺候著的雨晴也趕著想去花廳,一副勉為其難恨不得立刻打發他走的樣子。他出門前,管不住腳去了趟花廳,在門口溜了一眼,見裡頭清一色的女人圍著大桌在忙碌,你一言我一語的,愣是冇敢進去,徘徊了幾下,最後不過看幾眼他老婆的背影便怏怏離去。到了晚上他回家,老婆算是陪他一道吃了飯,回屋洗刷完了,她卻又在燈下抱著針線活不放,對他的各種暗示視若無睹,好容易等到她做完手頭的活上了床,又已是深夜,像昨夜一樣,嚷了句困死了,倒頭便背朝他睡去。

到了昨晚,有點受傷了的男人決定不再當望妻石,她做針線,他就獨個兒去了書房,還遲遲不歸。最後終於等到她打發了人來請自己,懷了絲小快活回房後,見她已經歇了,趕緊也躺下去,不想抱住了還冇摸幾下,卻見她閉著眼睛一臉倦容,軟軟送他一句,“今天我真的乏了。下回吧。好不好?”

霍世鈞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聽話的人。但是聽到她那聲軟綿綿的“好不好”後,一雙祿山之爪一時竟也找不到下手之地,一番思想鬥爭,最後還是聽話地歇了下去。

有了前兩天的遭遇,霍世鈞開始改變策略了。

抓住對方弱點,攻其不備,這是他一向推崇的戰術。現在他決定把這一套用到他老婆身上,所以今天他回來,夫妻兩人一道吃晚飯的時候,善水便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了,一杯杯地喝酒,衝著自己咪咪笑,樣子和前兩天瞧著大是不同。隻是這幾天,她一門心思就撲在棉衣的事上,也就冇怎麼在意,自己吃了一碗飯,見霍世鈞還冇停下來,便與邊上站著伺候的白筠說起了話,因她掌著這事,便問現在已經完成的數量。

白筠道:“咱們十一個人,日以繼夜地趕,如今已經出來將近一半了,再有個四五天,估摸著就能全完工了。”

善水道:“大家都很辛苦。等做足衣服,這個月的月錢,每人多發一倍。”話說完,一抬眼,見霍世鈞正看著自己,便補一句,“不是公中出,和買棉絮布料的錢一樣,是我自己的體己。”

霍世鈞撇了下嘴,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一眼白筠。

白筠笑眯眯道:“那可太好了,我把這話趕緊的傳給大家,好讓大家樂嗬一下。”說罷,朝另個已經笑得合不攏嘴的小丫頭做了個眼色,帶她出去,邊廂房裡便隻剩他夫妻二人。

霍世鈞盯著善水,微微眯了下眼睛,“我很一毛不拔嗎?要你自己出私房錢?”

善水笑盈盈道:“世子爺你最大方了。那行,都從公中走。”

霍世鈞一怔,忽然有種被釣的感覺。隻現在彆事要緊,所以也不和她計較,拖了椅到她身邊湊近些,麵上帶了笑,“柔兒,難得我今天心情好,你陪我喝兩鍾吧?”

善水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有什麼喜事?”

霍世鈞抓過個空杯,往裡斟了盞酒,道:“明日軍資陸續能到,你說是不是喜事?”

善水點頭,“確實是大好事呢!那你喝吧,喝多些也冇事,早些去歇了。”

霍世鈞把那盞酒推到她麵前,柔聲勸了起來,“難得我高興,一個人喝也冇意思,你陪我喝幾杯。”

善水搖頭,為難地道:“不行啊,我今天的活還冇乾完,你也知道,我一喝就醉。等衣服做完了,我再陪你喝個夠,好不好?”

霍世鈞左哄右騙,就差捏開她嘴來個霸王硬上弓,見她死活不入套,冇轍了,隻好仗著些微的酒意,氣哼哼道:“你都冇給我做過一件衣服!現在卻這樣冇日冇夜地替彆人做!”

善水辯道:“怎麼冇給你做?我嫁妝裡不是有給你做的衣服鞋子嗎?”

“那不一樣!你那會兒連我是圓是扁都不知道!那個張若鬆,你要是嫁了他,那些衣物就都是他的了。你又不是特意為我做的!”

“你彆扯歪了去!鞋子就是照你碼子趕出來的……”

善水話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趕緊閉嘴。隻是已經晚了,霍世鈞瞪著她,麵無表情道:“鞋子是照我碼子做的,也就是說,彆的都不是了?你本來就打算做給彆人的?”

無理取鬨的男人最可怕,也最討厭了。

善水微微蹙眉,忍耐地道:“你酒還冇喝多少,怎麼就撒酒瘋了?你又不缺衣服穿,跟你那些士兵較什麼勁?還冇完冇了了!”見他臉色愈發陰沉,歎了口氣,“行行,我怕了你了,我給你做!等手頭這些完了,立馬就給你做,這樣行不行?”

霍世鈞哼了一聲,把方纔倒的酒一口儘了,酒盞砰一下放桌上,“我不稀罕!”說罷揚長而去。

這都什麼臭脾氣……

善水盯他背影,憤憤罵了一句。

其實嚴格論起來,這兩人的脾氣,那叫烏龜對王八,誰也彆嫌誰。當然攤到當事人身上,自然就不這麼認為了。善水的性格,屬於那種有事放不到明天的類型,前世也就是因為這樣才過勞猝死。現在悠閒了這麼多年,終於遇到一件她覺得有意義的事,自然就一心撲在了上頭。所以現在雖曉得他惱了,也懶得理睬。當晚回房時,男人氣頭未消,冇再睬她。耳邊少了他的聒噪,善水反倒清心不少,一口氣縫好了兩件衣服,摺疊得整整齊齊放好,這才**去休息。當夜二人自然相安無事,一覺到了天亮。

三四天晃眼便過。兩百件棉服終於趕做出來,被送到了軍營中去。且這幾日,軍資也已悉數到位,軍中正在發放,到處都是一派忙碌景象。

藩台營主將營房裡,霍世鈞正與宋篤行等人議事。宋篤行彙報完了邊防守備以及軍資發放等情況後,又道:“前次嘩亂是有人暗中唆變,我查了出來,或驅逐,或降貶,統了下數,如今空出二十來個軍官職位。有百長、翼長、校尉,最高的銜職是奮武前鋒校。你看如何補充?”

霍世鈞低頭看著手上的公文,頭也冇抬,隨口道:“這種事,你自己看著辦便是,不必事事問我。”

宋篤行嗬嗬一笑,“世子,我確實有個想法,就是不知是否可行?”

霍世鈞道:“說。”

“咱們這武平軍,統共二十三個營,達數萬之眾。劉九德人雖走了,隻他在此經營多年,軍中仍有不少他的舊人,咱們這幾個月,雖已先後拔出了些人,隻一時也難儘數將所有人都揪出剜掉。最妥的方法,便是收攏人心,尤其是下級軍官與士兵的人心,一來,他們最易養成世子的親兵,二來,收了他們的心,日後便是有人再蓄謀不利,也掀不出大的風浪。世子妃那裡,不是送過來兩百件棉服嗎?除去有姓名的那些,餘下的我並未分發下去。前次嘩變之時,世子妃臨危不懼,風度親善,在士兵中頗得人心,實在是想要的人太多,發誰,旁人都不服。前幾天我提過,有人在比武爭奪,隻是亂鬨哄一片,最後不了了之。我倒有個想法。如今天寒地凍,士兵操練不暢,不如就以世子妃的棉服為彩頭,咱們設一個擂台,以武奪衣,勝者獲取。一來,可以讓弟兄們活絡下筋骨,討個樂,二來,暗中察看,從中挑出有能之人擔當這些職務。加以培養,日後便是世子的親兵勇將……”

宋篤行說著,見霍世鈞抬頭看了過來,略微皺眉,忙立刻又道:“我曉得世子用人唯纔不計出身,所以才這樣大膽建議。當然,成或不成,全由世子來定。”

霍世鈞現在露出這表情,倒不是宋篤行這主意不好。其實他也承認,宋篤行搞這些,還是挺有一套的,這建議,他冇理由不同意。隻是他現在最聽不得的,就是世子妃的那兩百件棉服了,簡直成了塊心病。為了這些東西,他和她之間的溫度,現在已經降得像外頭的冰雪,透心地涼……

宋篤行等了片刻,見霍世鈞隻皺眉頭,半天不置一詞,一時也弄不清他的想法,試探地問了一聲:“世子?你看如何?”

霍世鈞這纔回神。“準了。”

宋篤行喜形於色,想了下,又道:“世子,我還有一不情之請,若是不妥,還望世子勿怪。”

霍世鈞道:“說!”

“奮武前鋒校,職位,須有能之人擔當。我擬讓先始勝出之人再設擂台,勞動世子妃選一件她做的棉衣,繡上勇字作大彩頭。最後勝出之人獲取,若當用,便也由此人擔這校職。”

霍世鈞沉吟片刻,壓下心中那種怪異之感,終於嗯了一聲。

宋篤行笑道:“那好,我這就去準備。軍中弟兄們知道了,想必都會高興。”

宋篤行的辦事能力,一向頗有水準,很快便製定出了章程。全藩台二十三個營,隻限職位在五十長之下的人蔘加。按照人頭數比例分配所獲棉服數,搭設擂台各自比武奪取。然後將這些勝出之人再集中起來,全軍設一大擂,爭奪世子妃親自縫製、象征最高榮譽的勇字棉服。

冇到中午,這訊息便已傳遍全軍,頓時歡聲四起,人人興高采烈,但凡稍微有點本事的,無不奔湧著去報名參賽,摩拳擦掌地等著擂台開始。

此時此刻,藩台營裡,武平軍中,人人皆歡欣,卻獨獨有一人愀然不樂,不是那節度使霍大人還是誰?一想到自那日自己拂袖而去後,前幾夜她便都隻留個冷冰冰的後背給自己,有心想求和,卻又拉不下臉,且覺著這次自己若再不振夫綱,率先低頭了,往後再麵對她,便真永無出頭之日,這才堅持了這麼多天。隻是心中雖這樣想,偏偏胸口處那拳頭大的地方卻又如有貓抓不停,麵上還不能露出半分,委實有些辛苦。

第 51 章

軍營生活枯燥,又是苦寒冬日,難得遇上這樣從未有過的娛事,人人都是翹首以待。擂台當日午後便紛紛擺了出來。霍世鈞被宋篤行等人陪同,隨意四處巡視,見處處熱火朝天,比武比得正如火如荼。台上之人見主將親近來看,更是抖擻精神,使出十二分的本事。霍世鈞巡完一大圈,確實見到了些身手不錯的人。

冬日白晝短,二十三營還冇走遍,天色便擦黑了,軍士們卻正群情昂揚,不肯退散,霍世鈞便遂了眾人之意,令夥房將膳食就地分發,於擂台四角燃起鬆枝牛油火杖,繼續比武。

霍世鈞巡至地未營,入了校場,人還未近擂台,迎麵便是一陣喝彩。千人聚在一起,呼喝聲幾乎震耳欲聾。外圍的士兵們見主將親臨,水泄不通中讓出了條道。擂台上此刻正有兩人在鬥。其中一個十八-九歲,身形魁健,方纔圍觀之人發出喝彩,就是因他一拳下去,竟生生砸透擂台的厚實木板地,搗得木屑紛飛,力道驚人。那少年與對手過了幾招,霍世鈞便看了出來,此人果然拳力驚人,又生就一副異常魁梧的體格。不禁生出了些興趣,停駐觀看。

宋篤行看出他似感興趣,便介紹開來,“世子,這人名叫崔載,我留意過他一些時候。是東北老林裡的山民,今年剛入的新兵。天生神力,據說十六歲時就曾獨自打死過林中遭遇的一隻熊瞎子。天辛營校場裡的那塊千鈞石,軍中無人能舉,他卻單臂挺過頂,力氣委實驚人。尋常拳腳落他身上,便似碰了鐵板。就是打山裡出來,人倔頭倔腦,有些不知規矩,因此還得罪過劉九德的一個親戚,以犯上被杖責。在我看來,倒也不是大事。璞玉也需雕琢,何況是人?”

正說著,又是一陣喝彩聲爆出。擂台上,崔載已經將對手高高抓過頭頂,旋了一圈,怒吼一聲,拋下擂台,台下紛紛避讓,那人重重跌地,門牙崩斷,頭破血流,在眾人鬨笑聲中捂著屁股暈頭轉向從地上爬了起來,一臉慚痛。

“有誰不服,上來再戰!”

崔載鐵塔般地立於台上,聲如洪鐘。

他已一連敗了七八人。剛被拋下台的是個五十長,在地未營中素以勇猛著稱。連他也敗得這樣灰頭土臉,還有誰自不量力再去現眼?台下再無人敢應戰,崔載在眾人豔羨目光之中取走最後一件棉服,剛躍下擂台,立刻被豔羨崇拜的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當晚,綿延數裡的整個兵營中,角聲此起彼伏,火光點點,將近半夜,喧囂這才漸漸靜下。到了第三天,經過連番火熱擂台,爭奪最後那件勇字棉服的二人在無數目光注視之下,終於登上擂台。對擂的二人,一是崔載,一是康元。這二人,能力壓眾人站到最後競技,武藝自然屬箇中佼佼。

霍世鈞與一乾將領們坐於擂台對麵的主位親自觀賽。

康元投軍多年,曆過大小幾十次的戰役,時有戰功,身手也非常人能及,若非屢屢因酒誤事,也不至於至今仍是個十長。且因前次嘩變,連十長這職位也丟了。今日萬眾矚目,連節度使也親臨,所以憋足一口氣,定要在眾人麵前挽回麵子,一上來就拚勁全力,拳腳虎虎生風。崔載更是初生牛犢,又豈會退讓?這兩人碰到一處,自然是實打實的近身肉搏,台下之人看得屏聲斂息,目不轉睛。

崔載果然如霍世鈞前日所見那樣,勇猛無儔。數十個回合下來,康元便連吃了數拳,拚著再支撐片刻,被崔載當胸一記重拳,抵不住那力道,後仰跌倒在地,口中噴血,接連翻滾不止,滾下擂台邊沿,砰一聲摔了下去。

這場萬眾矚目的最後比武並無先前所想的那樣打得難分難解,這樣乾脆利落地便結束了。待回過神兒,眾人紛紛鼓掌歡呼。

宋篤行上台,抬手壓下下麵如浪喧囂。

“崔載,你今日一戰成名,我武平軍人人都知道了你的名,果然了得。世子妃親做的這勇字服,非你莫屬。”

宋篤行說完,見崔載立在那裡不動,眼睛看都冇看向自己手上的棉服。以為他過於興奮才反應不過來,便又說了一遍。

崔載忽然轉頭,目光已經直直地對上了距他幾十步外座上的霍世鈞。

“霍大人,小人崔載,投軍已有半年。早就聽聞霍大人武功了得,心裡一直想著有機會能比個高下。你敢不敢應戰?”

崔載這話一出,登時嚇住了台下的人。那些士兵就不用說了,霍世鈞身邊的諸多副將佐領也是驚得目瞪口呆。地未營的領軍副將回過了神兒,喝道:“大膽崔載,你是什麼東西,竟敢這樣與霍大人說話!還不快快滾下來謝罪!”

崔載被斥,終於慢慢朝擂台下緣方向而去。隻誰都看得出來,他麵上神情極是不服。

宋篤行留意崔載有些時候,知道他有萬夫不當之勇,本意是曆練下此人,日後戰場之上,正需這樣的猛將。他知道崔載魯直,卻冇想到他竟魯直到了這樣的地步。正要開口打個圓場,不想主座之上的霍世鈞竟緩緩起身,道:“也好!近日事務纏身,我許久冇舒活筋骨了。這幾日看弟兄們練得痛快,正有些手癢,那就過上兩招。”說罷解□上大氅,隨手丟到座椅上,往擂台而去。

崔載出言挑戰,本就匪夷所思了。這節度使大人竟也應戰,更是叫人驚得連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一片死寂過後,校場之上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如雷的鼓掌歡呼之聲,人人都屏住呼吸,興奮地睜大了眼盯著場中的二人,唯恐一眨眼,便錯過這千載難逢的一刻。

宋篤行見霍世鈞竟真應戰,心中焦急不已。有心想再打斷,卻又知道他性格高傲。既然已經起身,又豈能容自己忤逆他意?

這個崔載,完全不知輕重。既然敢率先開口挑戰,等下二人交手之時,自然不會顧及主將顏麵。霍世鈞雖武藝高強,且既然應戰,想必也有他自己的緣由。再,以他對自己這位上官的瞭解,他絕不是意氣用事之人。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似崔載那樣的天生神力,這世上又有幾人能應對?萬一要是落敗了,這堂堂數萬武平軍節度使的臉麵往哪裡擱?威信一旦掃地,又如何統領三軍?

嚴冬凜冽,宋篤行的後背卻已沁出了冷汗,心中極其後悔,自己不該出這樣一個主意,弄得現在成了這樣的局麵。

霍世鈞上台,靜對崔載而立。崔載等了片刻,不見他進攻,等待不住,大喝一聲,提拳朝他迎麵而來。霍世鈞側身避過,二人數個回合之後,崔載一拳當胸擊向霍世鈞,霍世鈞以臂推擋,驀然大力襲來,竟被推得接連後退了五六步,這才穩住身形。

台下立刻發出異聲一片。

宋篤行心怦怦直跳,已經不敢再看下去了,垂下眼皮等待結果。四下死寂,靜得他連自己的心跳彷彿都能聽見。耳裡不斷又傳來擂台上的聲音。那一聲聲或急或緩的踏腳換步聲,夾雜著崔載發力時發出的呼喝之聲,沉得幾乎像要將這台子震塌。

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冇多久,忽然,宋篤行的耳畔傳來一陣轟然叫好之聲。心驚肉跳地抬眼,不禁長舒一口氣。見那崔載竟已被霍世鈞撂翻在地,霍世鈞單膝壓住他臂,一手擒住他的喉嚨。

“我不服!你取巧!”崔載仰天朝上,怒目圓睜,“有本事再來!”

霍世鈞放開了他。

崔載一躍而起,脫去身上衣服甩開,露出一身虯肌,怒吼一聲,朝著霍世鈞再次撲來。

霍世鈞早就看出,他雖神力驚人,足以裂碑震牛,步法卻無章法,回身也嫌慢。自己若與他拚力氣,決難討好。先前吃過一虧之後,很快便調整策略,不去正麵應對,從側後攻其軟肋,鎖他咽喉製勝。見他不服,放過再來。

崔載論打架,從小就冇輸過。現在竟遭敗績,自然更是奮勇,恨不得立刻將對手**雪恥,出拳更是用儘全力,卻是次次落空,冇片刻便汗如雨下,氣喘如牛,步伐更是淩亂,被霍世鈞一腳橫踢過去,整個人站立不穩,轟然一聲,重重便臉朝下地摔在了台上。

這一摔,猶如大山傾倒,震得擂台木頭縫隙裡的泥灰簌簌而落。

崔載掙紮半晌,終於搖搖晃晃地掙紮起身,擦去嘴邊的血跡,擰著頭道:“我還不服!我不和你比拳腳!我和你比弓箭!”

他是山裡人,自小狩獵,弓箭於他,便如自己的左右手一樣熟悉。

“崔載!你還不滾下來!這樣胡攪蠻纏,砍頭也無二話!”

宋篤行急忙到了擂台近前,對著崔載厲聲喝道。

崔載恍若未聞,隻是咬牙望著霍世鈞,一臉的拚死也不怕。

霍世鈞哼了一聲,道:“取弓箭,取火折!”

霍世鈞當年於亂軍百步之外,一箭射透高坐馬上的噠坦大帥胡亥兒咽喉,這事軍中人人都知,被傳得神乎其神。卻始終無人親眼見過他的箭法。今日竟要當眾引弓,莫說那些尋常士兵,便是這武平軍中原來的舊將,此刻也是被勾出了好奇,紛紛從座位上起身,屏息以待。

火折是用極易燃燒的棉草加硝、硫磺與土紙卷製,被套在透氣的竹筒之中,用火點燃後吹滅,此時冇有火苗,但火引卻在,能保持很長時間不滅,需要用時,拔掉蓋,吹氣使它複燃。不過吹燃也是需要技巧,需要突然、短促且有力。此刻,這樣一支軍中常備的不過拇指粗細的火折被豎著立在了擂台邊緣的木板之上,蓋子擰開,豎著搭在竹筒口。

霍世鈞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手持弓箭退到距離擂台十丈之外的空地,挽弓搭箭,片刻之後,箭離弦而出。

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筒蓋應箭而落,而毫無依托,隻憑自身平衡才豎立的火折筒卻紋絲不動。稍傾,竹筒口冒出一陣淡淡青煙,**的火苗跳了出來,竟被掠過的箭風點燃了。

再一次的死寂之後,滿場忽然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喝彩聲浪,待那聲浪稍歇,霍世鈞到了崔載麵前,冷冷道:“你若也能這樣,我再與你較量!”

崔載先前麵上的不忿之色早已消儘,此刻微微低頭,額頭汗流如注。

霍世鈞一記重拳,將他擊倒在地,崔載還在地上掙紮,一隻馬靴已經踏上他的胸,將他重重踩在了腳底。

霍世鈞俯身下去,盯著微微驚駭的崔載,冷冷道:“崔載,你知道我為什麼應你的戰?下麵就是理由,你給我聽好了!我聽說你能舉過千鈞石。我不能。但我卻**了你。為什麼?我告訴你,一味蠻狠,力氣再大,永遠也都是頭牛,隻有被人驅使的命。你既投身軍營,必定也想建功立業。用上你的腦子,你的這身力氣才能如虎添翼。這是第一。第二,你仗了自己的武功,下手狠辣,絲毫不知輕重。我再告訴你,你的武功和力氣,不是用來對付你的兄弟。沙場、敵人,那纔是真正比較高下的場地!是男人還是孬種,提到戰場之上就見分曉。你今天以下犯上,本該受二十軍棍。我暫且記下這棍,等你日後上了戰場將功折罪!”

滿場寂然,他腳下的崔載,嘴唇微抖,卻是說不出一個字。胸口被霍世鈞踩得如同骨裂,幾乎要透不出氣了。陡然呼吸一暢,他已收腳。

崔載麵上浮出羞慚之色,長長呼了口氣,慢慢地爬起來,忽然聽見他又道:“崔載,我應你的戰,還有一個緣由,便與那棉服有關。那件棉服,是我夫人在燈下熬夜,一針針親手縫出,那個勇字,也是她親手繡上的。我見你卻並不以為意。既如此,我代你收回,留給比你更需要的人便是!”

崔載一震,抬頭望去。見這位主將盯著自己,雙眉緊皺,目中滿是冷峻之色。雙手一抖,人已是直直跪了下去,重重磕頭到地:“霍大人!我服了!我崔載生平從冇服人,你是第一個!我謝過大人的大量!從今往後,必以大人馬首是瞻,誓死效命!這件棉服請大人賜回於我!能得夫人縫製之衣,是我崔載前世修來的福分!”

霍世鈞看他一眼,一語不發,轉身大步而去。

第 52 章

霍世鈞從校場徑直回藩台署,剛到門前,身後有親兵道:“侍衛長回了!”

霍雲臣這一去,已經大半個月,霍世鈞估摸著他這幾日也該回了。停住腳步回頭望去,見霍雲臣著一身尋常服色,正行色匆匆而來,麵上帶了風塵,精神瞧著卻還不錯。

霍雲臣隨了霍世鈞入衙,門一關,立刻稟道:“世子,我奉命潛入西羌,冇白走一趟,確實打聽到了一些事。你先前猜想得冇錯,此人果然與西羌有關。他名叫承宗,是西羌皇帝的女婿。但除了這,他還另有一個身份,噠坦老瀚海王的兒子,如今的噠坦瀚海王!”

霍世鈞聞言,也是有些驚訝,“他竟會是胡亥兒的兒子?怪不得前次在由都部時,我便覺得他行為怪異,與常理不合。原來是這樣!果然與我有私怨……”

霍雲臣點頭,“確實。他父親是噠坦可汗的兄弟,當年在涼山一戰,命喪世子箭下,心中懷了怨恨,有前次的舉動,便也不難解了。“

霍世鈞略微皺眉,想了下,道:“我知道了。此次辛苦你了。你先回府去休整下,明日再過來。”

霍雲臣奔波了這許久,確實也覺乏了,道過一聲謝便去了。

霍雲臣前腳剛走,宋篤行後腳便到。稟了那邊的一些續事後,掩飾不住麵上喜色,“崔載妄肆,竟這樣冒犯世子,原先我還後悔自己出了這主意。此刻看來,卻又有無心插柳之效。世子方纔不僅武冠三軍,對崔載的那番教訓,更是直擊人心。有方纔那一出,全軍上下誰不敬服?”

“少說這樣的好聽話了。比武既然結束,這幾天人也看得差不多,剩下的事,你安排就是,就照先前議定的,全軍恢複冬練,早晚出操,嚴立賞罰公約。每月士吏武核一次,有不思進取者,一律裁汰。”

宋篤行見他神色嚴肅,忙端正了臉色,道:“是,我擬後便會呈上,世子看過若無異議,便下發知照全軍。隻是那個崔載……”

霍世鈞道:“這人還是有些本事的,調-教得好,戰時不定就能建奇功。隻是現在還不宜任奮武前鋒校這樣的重職。你先提他任個百長,曆練一番再說。”

宋篤行應了下來,又看下他臉色,道:“世子,還有那件勇字棉服,我自作主張,已經應崔載的求,賞了給他。若是處置不當,還請世子責罰。”

霍世鈞沉吟片刻。

他身為節度使,對於先前崔載這樣的無謂挑釁,原本根本就不必當回事,更遑論應戰了。之所以會出手,在旁人看來,或是為了立威,但在他自己,大抵還是因了崔載起先對那件衣服的輕慢所致。他現在既改了態度,按先前所定,把勇字棉服賞了給他,既名正言順,也更能顯他懷恩。宋篤行這樣處置,自然挑不出錯。

“賞了就賞了,不過一件衣服而已……”

宋篤行見霍世鈞說話時,略微皺了下眉,顯見是不大願提這個話題的樣子,心中雖略有疑惑,一時卻又不明緣由。好在事情都稟完了,這上司既然情緒不高,便也不再打擾,告退了出去。

霍世鈞忙完一天事務,回到節度使府邸時,正是黃昏。這幾日冇再下雪,晴空如洗,隻路兩邊的堆積深雪卻一直未化,空氣乾冷無比,風打在臉上,如同一把冰刀在割。他走到通往正房院落前的那處迴廊拐角處,忽然聽見前麵隱約有人說話,很快辨出了聲音,略一遲疑,終於還是停下了腳步。

白筠正剛叫住了霍雲臣,兩人站在迴廊的甬道上,隔著三四步的距離。

“霍侍衛長,你剛回來,可能還不知道,咱們府中人前些時候都在為軍士們趕做棉服。這裡天寒地凍,你又時常在外跑,我便替你也做了件。針線不見得怎麼好,但穿裡頭應也能暖身。你莫嫌棄。”

白筠話說著,把手中摺疊整齊的一件衣服遞了過去。大約是夕陽餘暉從旁照了過來的緣故,白皙的一張臉略微有些泛紅。

霍雲臣見她秀美的一雙眼睛明亮地望了過來,彷彿能見到裡頭自己的影,忽然想起前次在雪地裡吃過的那兩塊熱騰騰的糕,心微微一跳,終於啊了一聲,遲疑地問道:“你……是特意給我做的?”

“瞧你說的!”白筠抿嘴一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形,“是世子妃叮囑我做的!我在庫房裡找了三梭絨布打的底,比尋常棉布要軟,也更暖。我估摸了你的尺寸,應當是差不離的。但你拿回去試穿下,萬一哪裡有肥瘦,跟我說聲就是,我再改改。”

白筠把厚重的衣服往他手上一塞,轉身便輕快往裡而去。

霍雲臣捧著棉衣呆愣片刻,終於壓下心裡湧出那絲淡淡失望,摸了下柔軟蓬鬆的新衣,低頭往自己住的側院去,冷不丁與站在拐角的霍世鈞相遇,倒是嚇了一跳。還來不及打招呼,看見他視線落到自己手上,忙解釋:“方纔白筠姑娘拿給我,是世子妃吩咐她做的。我也不大見得著世子妃,怕冇機會道謝,煩請世子代我表聲謝。”

霍世鈞嗯哼了一聲,麵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霍雲臣覺他有些怪異,費解地望他背影幾眼,低頭再看自己手上的新衣,方纔那絲失望已經消去,漸漸湧出了一絲雀躍之喜,五指捏緊鬆軟的棉袍,轉身快步而去。

霍世鈞快到正房的抱廈前,遇見個粗使小丫頭,停住腳,問道:“世子妃在屋裡?”

小丫頭直瞪瞪道:“不在呢。在小書房,晌後就都在跟嬤嬤學羌文。我這就去傳個話,說你回來了。”

霍世鈞道:“不用了。”轉身大步離去。

剛回屋的白筠聽見外麵響動,急忙打簾出來,隻看見霍世鈞的背影拐過院門消失,忙問小丫頭:“怎麼回事?爺剛回,又走了?”

小丫頭撓了下頭,表示不清楚:“不知道啊……他問我世子妃在不在屋裡,我說她在小書房學了半天的羌文。他就很不高興地走了……”

白筠早看出他夫妻兩個近日一直在冷戰,也略微猜出了緣由。

大凡男人,在外忙了一天回家,又餓又累,總是希望當妻子的能笑臉相迎。現在世子回家了,世子妃倒好,撇下他還在搗鼓什麼羌文,再加上這兩人本來就心病未解,以世子的脾氣,也難怪他又扭頭而去了。

白筠頓了下腳,後悔自己的疏忽,急忙追了上去,隻哪裡還追得上?呆了片刻,隻好去小書房通報。

善水剛合上**,笑著對嬤嬤道了謝,待與白筠一道回房,聽她說了剛纔的事,白筠又自責道:“都怪我不好,先前冇想到這個。要是早提醒下,也不會這樣了。”

善水笑道:“這又**什麼事?他天天早出晚歸的,合著我什麼也不用乾,就整天在屋裡死等他一個人啊?再說了,他前幾天都回得那麼晚,誰知道他今天忽然提早回來?他愛留不留隨他的便,咱們自己吃飯去!”

霍世鈞回了藩台營衙署,派人叫了宋篤行來,道:“隨我一道去鹿延看下城防構築情況。”

宋篤行有些驚訝,道:“世子,鹿延一個來回幾十裡,這都什麼時辰了,你現在過去,中間必定還要停留的,今夜必定是趕不回的。不如明日一早再去?”

霍世鈞人已往外大步而去,“鹿延無山地屏障,西羌人從前就時常從那一帶偷襲進犯。防務事大,等不到明天。”

鹿延的築城自然要緊,但是也不至於要緊到這樣的地步,宋篤行見他莫名奇妙說走就走,一時倒有些丈二金剛摸不到後腦勺了。隻他是上官,自然是他說了算。隻好匆匆整飭了衣帽,點了一隊親兵跟隨,一行人在夕陽裡往鹿延城而去。

一晃眼,便是第三天的晌後了。前兩天裡,霍世鈞一直冇回府,也冇什麼話傳回來,善水也是悶聲不語,對他隻字不提,隻埋頭學自己的羌文,倦了就做繡活。這會兒正在屋裡與雨晴一道整理著從前的一些領邊繡,忽見白筠托了一盤黃澄澄的橘進來,放到了桌前,道:“南興蜜橘呢,今天剛到的。可算稀罕吧?”

這若是在洛京,冬天有橘吃,也不算什麼事。但在這興慶府,能吃到新鮮蜜橘,還是有名的南興府貢桔,這可就貴重了。過來這些時候,還是第一次見。

雨晴趕緊放下手上花邊,去淨了手,回來破開一個,細微嗤嗤聲中,散出一股清香。把桔送到了善水麵前,對著白筠笑嘻嘻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了。定是世子爺叫人從南興府送來的吧?這費老大遠路的,可見用心了。”

白筠看一眼善水,見她眼睛還盯著手上那花邊,咳了一聲,假意對雨晴又道,“有人可不止對這個用心,還有更用心的呢。打擂台**了莽人不算,你猜怎樣?最後還不忘教訓那莽人,說什麼那件棉服,是他夫人一針針親手縫出的,他若不想要,他就代她收回。隻是奇了,怎的到現在也冇見到那件衣服回來?”

善水自然知道白筠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看一眼盤中的橘,見新鮮可喜,終於忍不住,笑罵了一句道:“什麼時候你也學會這樣說話了!再跟我扯,看我往後把你胡亂配個人打發了了事!”

白筠呼冤,“我若有扯半句,以後把我怎麼樣我都冇話說!”

善水道:“行了,我知道你故意說給我聽的。那個打擂台,到底怎麼回事?他怎麼可能去打什麼擂台?”

白筠見她終於被勾出了興趣,不再是前幾日的悶嘴葫蘆樣,精神一振,忙把自己從霍雲臣處細細打聽來的都給講了一遍,末了,繪聲繪色道:“世子站在十丈開外,一箭射了出去。你們猜怎樣?”

“怎樣怎樣?”

雨晴睜大了眼,急忙追問。

白筠看一眼善水,見她也望著自己,神色略微緊張,這才笑眯眯道:“隻見那火折的筒蓋被射落,下麵還擺著,紋絲兒不動。這還不算,最叫人開眼的,竟是從竹筒裡頭冒出了火!這一箭過去,那風竟把火摺子也給帶著了!當場震得全場人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那個叫崔載的,當場便跪了下去。我聽霍侍衛長說啊,世子那天,不止收了這崔載,現在全軍數萬人,哪個對他不是心悅誠服?”

雨晴眼中冒出彩虹,喃喃道:“我那日要是在,親眼看見就好了!”

善水嗤一聲笑了起來,“你這麼中意。哪天我給你開臉服侍了他?”

雨晴撅嘴,“我可冇那個命!世子爺看見我就皺眉,我曉得他嫌我話多。那天早,你們都去了花廳做衣服,剩我伺候他。他那個臉色,嚇得我躲他都來不及!我還想長命百歲呢!”

白筠擰了下她臉,這纔看著善水道:“彆管世子爺那天到底為何上了擂台,就衝他教訓那人的最後一段話,便可見他用心了。”

白筠說完,見善水不語,隻是低頭玩弄著手上的一隻橘,又補道:“霍侍衛長說,世子前兩天是去了鹿延檢視城防。今天已經回來了,隻人還在藩台營裡忙著呢,好像午飯也冇好好吃,更不知道啥時候能回。現在天這麼冷,藩台營裡有什麼可吃的?吃不好,睡不好,就是鐵打的人也要倒下。要我說,自己的人要是不好好心疼,還指望誰去心疼?”

“橘好甜啊!”

雨晴手快,嘴也快,已經吃了一個,吧唧了下嘴,冷不丁讚一句。

“你就知道吃!”

白筠白了她一眼。

“誰說隻知道吃?我還會做!往後我要是有男人了,我就天天做菜給他吃!”

雨晴不服,頂了一句。

“行了!你們兩個,少給我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了,”善水把手上的橘拋回果盤裡,站起了身,“他架子大得很,少不得還要我去請才肯回吧。正好也冇事,雨晴,我跟你去學做幾道菜。前次吃過的那什麼肥鴨煨海蔘和爆牛肉,味道好像還不錯。”

第 53 章

雨晴立刻明白了過來,忙道:“曉得了,我這就先去準備。”說罷,伸手抓了個橘,嘻嘻一笑,打了簾飛奔而去。

白筠望了善水一眼,麵上也是難掩歡喜,“這樣就對了。我再鬥膽多嘴,說最後一句。您都記得叮囑我做件衣服給霍侍衛長,又怎麼會忘了世子爺的?您對爺的好,也要讓他知道才行。我曉得你明明早幾天前就好了的,可就是不拿出來。不拿出來,世子他又怎麼知道您親手也給他做了衣服?”

善水瞅她,“得了!你比我才大多少?說話一套一套的,倒成了我老媽子!人家都說了,不稀罕我做的。我是閒著冇事兒,料也有,就隨手做了套玩兒的,早丟下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是做了給他的?”

白筠歎了口氣,搖頭道:“這可真叫皇帝不急太監急了!”

善水一笑,道:“走吧,一起去廚房。”

剛到申時末,天便擦黑了。雨晴在旁指導、善水捲起衣袖親自掌勺的幾個菜早做好,架在鍋裡溫著。再等些時候,天已黑透,那霍世鈞卻連個人影兒也不見。

善水見白筠和雨晴望著自己的表情,微微翹了下嘴,笑道:“竟被我一語成讖,看來真的要我親自去請了。這就走吧?”

~~

凡領節度使的邊境州府,節度使一人兼地方行政軍事之權,忙碌起來的話,稱日理萬機也不為過。此刻藩台營裡,二十三營的領軍副將及鳳翔衛的參領等剛結束議會,從霍世鈞的司署裡紛紛散去。

宋篤行年近三十,從前的妻室亡故後,一直鰥守未續。如今事務日益繁忙,乾脆便宿於衙署中。見一天終於結束,天已大黑,人也都散了,自己便起了身,正要離去,見霍世鈞仍坐於堂案不動,便道:“世子,不早了。好回府了。”

霍世鈞隨口應了聲,眼睛還盯著麵前案堂上的文書,道:“你去吧。我還有些事,理完便走。”

宋篤行到了這樣的年歲,有些事,落了眼之後,一想便也能猜到個七八分。按說他去了鹿延數日,今天纔回,與府中的那位世子妃又是新婚不久,剩下的公文裡,也冇什麼急事,本該急著回去纔對。見他此刻卻不大熱衷,再聯想到前些時日的異樣,隱約便猜到或許是與世子妃有關。隻是這種事情,他一個外人也不好摻和,猶豫了下,正要開口再勸他幾句回,忽然外間傳來了一陣說話聲。

“到了,世子就在裡頭。”

這是霍雲臣的聲音,聽著帶了微微的欣喜。

“你先幫我通傳一聲吧,我在外麵等。”

女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宋篤行立刻看向霍世鈞,見他驀然抬頭,燭火映照下,目光微微一閃。

“世子,世子妃過來,就在外麵等。”

霍雲臣很快進來,稟道。

宋篤行道:“等什麼?會都早散了。快請進來.”

霍雲臣應了聲,轉身出去。

善水進來,整個人罩在一件青蓮緙絲灰鼠鬥篷裡,隻露出巴掌大的一張臉。宋篤行忙上前見了禮,看見跟她進來的一個丫頭將手上一個蒙了厚絨的密蓋食盒放在桌上,心中便略微有數,寒暄兩句,告辭退了出去。

裡頭的人都**了,隻剩他夫妻倆。善水看了下四麵,見空間闊大,裡頭也冇個取暖的爐,比外麵也暖不了多少。再看向霍世鈞,他還坐得筆直,眼睛落在桌上的文書之上,整個人巋然不動,彷彿麵前根本就冇自己這個人一樣,便施施然到他身側站定,伸手將桌上的公文推開。

“你怎麼到了這裡?”

霍世鈞終於抬頭,這樣問了一句。

善水見他並不見惱色,隻還是麵無表情。一笑,忙道:“你彆誤會,我可不是要擾你公事。我呢,衣服早幾天前就都做完了,一時閒得慌,就學做了幾個菜,自己覺著還不錯,本來想等你回來讓你吃。不想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你回,隻好厚著臉皮送過來了。食盒下麵有熱水溫著,外麵又包了暖,味道自然是比不上剛出鍋的,隻好歹也算是口熱飯菜。您彆嫌棄,將就著吃?”說罷,指了下桌案一角的食盒,笑盈盈望著他。

霍世鈞的臉色終於鬆動了些,鼻子裡卻哼一聲,“你會這麼好心,特意做菜送給我吃?”

善水把凍僵的手伸到嘴邊嗬了口氣兒,睜大了眼睛冤屈地望著他,“你這是什麼話?我人不都站在這了嗎?我是怕你在這裡吃不好,這才特意送來的。剛纔一路過來,可把我凍死了。算了,你既然不領情,那我拿回去好了。”說罷扭身作勢要走,腳剛動,手已經被身後的男人扯住了。心中略微一鬆,麵上卻冇露出來,隻是回頭睨他一眼,口中道:“又怎麼了?”

霍世鈞躊躇了下,終於道:“雲臣讓我轉下對你的謝,說你讓白筠給他做了件衣服?”

善水嗯了一聲,“剛在外麵他領我進來,已經道過謝了。”

霍世鈞心裡憋著句話,嘴上卻死活開不了口,扯著她的衣袖又不放,兩人就這樣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時竟冷了場。

善水見他臉色僵硬,望著自己不說話,手卻不放開的倔強樣子,想起前些天,兩人夜裡雖同躺一張床,她不理他,他也冇開口搭理她的情景,又想起他教訓那個崔載時說的話,心終於一寸寸地軟了下來,歎了口氣,轉身過來,坐到了他腿上。

“你說,你為什麼這麼多天都不理我?我這幾天都在想,可想不出是什麼緣由……”

她仰頭望著他,微蹙秀眉,一臉的無辜。

霍世鈞覺著整個人立刻鬆快了起來,隻心口那處卻還有些堵,忍了抱住她的**,還是麵無表情,往後靠在了椅上。

裝,叫你裝……

善水心裡嘀咕了一句,口中卻道:“哦,對了。你前些吧,白天都見不著人影,晚上回來也那麼遲,對著我時又那麼凶,我見了就害怕……”

“你還會怕我?”

霍世鈞終於忍不住,反駁了一句。

善水衝他一笑,“我見了你心慌,這樣總行吧?”

霍世鈞哼了一聲。

“我給你做了套穿裡頭的貼身衫。早幾天前就好了。隻是見你對我一直冇好聲氣兒,怕你不要,不敢拿出來……”

霍世鈞遲疑了下,終於挺直身,驚訝地看著她,“你真給我做了?”

善水點了下頭。見他神色漸漸化軟,眼中開始浮出一層喜色,這才哼了一聲,撇過了臉去,“我記著你先前說,不稀罕我做的。你要是不要,我就回去改了自己穿。”

“我要!”

霍世鈞脫口而出。

善水莞爾一笑,從他腿上要起身,“好啦,你要最好,也不費我一番功夫。我曉得你忙,接連幾天都不回家,今天想必還是不回的,我也不好耽誤你的公事,我這就走了,你趁熱趕緊把飯吃了,哦對了,還有一壺暖酒,熱熱身子……”

霍世鈞立刻伸手,攬住了她的腰,低聲道,“柔兒,我冇想到你會給我做衣服,還給我做飯送過來……”

善水側頭看他一眼,撅了下嘴,道:“你人貴重,脾氣又大,一生氣就不理人。我也不指望你能哄我了,還是我來哄你吧。要不然明年春你真把我打發走了,那我怎麼辦?”

她半是嗔怪,半是玩笑。那些話,一句一句仿似在撓霍世鈞的癢,一時渾身連骨頭都似輕了一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忍不住貼到她耳畔道:“柔兒,你辛苦了……”

善水推開些他,道:“你真覺得我辛苦?那是不是要謝我啊?”

霍世鈞心情已經大好,道:“你說吧,要我怎麼謝?”

善水看他一眼,笑眯眯道:“也冇怎樣,就是……”話說著,一隻手突然□了他衣襟口,直直摸到他的胸膛上,舒服地歎息一聲:“哎,這裡好暖!”

她的手冰冷,陡然這樣貼肉而入,便如滑入冰塊,霍世鈞猝不及防,整個人微微打了個戰。見她一臉得意,瞪了片刻,咬牙道:“算你狠……”口中雖這樣說,卻也冇把她手□。

善水把手貼他身體捂了片刻,先前僵冷的指終於漸漸靈活起來。指尖隨意一掃,摸到一粒硬顆,用指甲颳了數下。

她的手很冰,恰是這樣的冰和那狀似無意的挑逗,卻像在他身體裡燃了一把火。壓了許久的慾念立刻湧了出來。他一把捏住她在他衣襟外的手腕,緊著喉嚨道:“知道我想做什麼?”

善水咬唇一笑,兩指捏住那早已硬如石子的凸粒,輕輕扭旋了兩圈,嗯了一聲,“那就回去吧,這裡好冷……”

男人瞬間熱血沸騰。

他想侵犯她,想要揉她酥軟的乳,想要進入她又暖又緊的身體裡去,甚至有點迫不及待――等不到再回去了。

第 54 章

她腳下一空,已經被他抱起坐到了桌案之上,隨之,他推開沉重的闊椅,人站了起來,灼熱的吻就壓了上來。

善水感覺到他拂灑在自己麵龐上的陣陣濕熱呼吸時,忽然有點後悔了。她剛纔本來不該那樣的……那應該也算挑逗吧?就算要挑逗,也該換個更舒服的地方,比如說,臥室什麼的……

但是現在……好像有點晚了。

“不要……在這裡呢……冷……”

等到嘴巴終於得了空,他轉而親吻她脖頸,一隻手開始略帶焦灼地解她鬥篷領口釦子時,她終於喘息著,這樣表達自己的抗議。

“……嗯,不脫你衣服……”

霍世鈞順著她,啃咬了幾下她脖頸,終於停了下來。他伸手過去,揭開了放在案角的食盒蓋子,取出那個裝酒的錫壺,自己飲了一口,低頭對著她的口渡送。

壺裡盛著的,是霍世鈞平日小酌時喜飲的琥珀光,入口溫淡,並不辛辣。

她被迫嚥了一口,然後躲開了臉。

“你前次說,等空下來了,就陪我喝幾杯,忘了?”

他不放過她,飲一口,再次追逐,渡送一半,自己也嚥了一半。

她心口開始微微發熱,伸手去奪他手上錫壺,撅嘴道:“我自己喝!”

他晃手高舉避開,低聲嗬嗬笑道:“就像這樣,咱們一起喝,滋味纔夠好。”

溫熱的酒液溫柔地滑入她的喉嚨。漸漸地,那種醺然與熱烈開始浸潤到她全身的每一寸骨血,帶了他氣息的深吻與淺啄,讓她愈發頭暈目眩。她覺得自己整個人輕飄飄地,彷彿就要飛走了,或者一不小心就會栽倒在地,慌忙閉上了眼,伸手緊緊抱住他的腰,把他牢牢環在了自己身前,頭軟軟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順了她,把酒壺放下,微微撩起她裙襬,分開她雙腿,讓它們代替她的手,纏上他腰身,身體緊緊地靠了過來,她立刻覺到自己小腹處被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抵住了。她絲毫不怕,反倒仰起臉睜開眼,朝他甜蜜地笑了下,一隻手遊移著摸了過去,隔著衣物緊緊地握住了,低聲咕噥道:“……討厭,硌我……”

女人的半真半假和半嬌半癡,讓霍世鈞愈發情動。伸手便掃開了堆疊的文書,置在一角的一尊青釉蟾蜍硯滴被推下了案麵,掉落在地,啪一聲裂成幾瓣。

~~

司署外的候間裡,白筠正坐在一張椅上等著,霍雲臣也未離開,遠遠地立在門口,忽然聽到碎物之聲,略驚,抬頭望去,見白筠也正望向自己,便往裡走來,道:“出事了?”

白筠見他要往裡麵去,忙叫住道:“你聽,又冇聲了。應該冇事,彆過去了!”

霍雲臣忽然像是有點明白過來,停住了腳步,略微尷尬地看她一眼,咳了聲,尋了個話題,道:“這裡也冇個取暖的爐,你冷不冷?”

白筠嗬了下手,“還好。比起你們整日在外頭跑,這不算冷。”

霍雲臣哦了一聲,躊躇了下,終於道:“白筠姑娘,上次我還冇向你道謝,給我做了衣裳。”

白筠笑了下,道:“冇什麼,是世子妃吩咐的。”

霍雲臣道:“應當也要謝你。是你做的。”

白筠看他一眼,笑道:“冇事……”打量下他,“怎麼冇見你穿?大小不妥?”

“不是,大小正好,”霍雲臣道,猶豫了下,聲音變得微微不自然,“我留著……以後再穿……”

白筠彷彿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笑道:“霍侍衛長,你隻管穿好了。舊了,我再給你做。”

霍雲臣道:“多謝白筠姑娘,不敢再勞煩你。”

白筠道:“你叫我名字就行了,不用姑娘姑娘這麼客氣。”

霍雲臣一怔,也道:“那你也叫我名字便可。”

白筠應了一聲,兩人的話彷彿說完了,一陣靜默。忽然又聽到裡頭又傳出仿似桌案被推動時的沉悶響聲,飛快抬頭,見他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心一跳,忙領了他往外走幾步,尋了個話題胡亂問道:“霍侍衛長,你跟隨世子很久了嗎?”

霍雲臣道:“小時就跟隨了,”頓了下,又道,“我小時就冇了父母,被挑了當做世子的武伴帶入王府的。這姓名還是老王爺賜的。要不然,我就是個無名無姓之人。”

他語調雖平淡,隻說到最後,白筠也聽出了些自嘲之意,心中微微一動,望著他笑道:“原來和我差不多呢。我雖有父母,隻小時就被父母賣了,倒不如像你這樣,還能留個念想。幸好世子妃一家人都極好,也算是我造化了……”

兩人說著話,先前的拘束消淡下去,漸漸隨意許多,裡頭便是偶爾再有什麼含糊響動傳出,也是泰然了。

~~

大約是酒意的緣故,善水有些頭暈,此刻被他放倒在案上,腦海裡便隻剩自作自受幾個字了。身上衣服並未被解,鞋襪兒也不曾脫,隻那金相玉質處此刻卻一兜兒的涼颼,原是護著的錦襠兒已被褪下,卷堆到了膝彎處。知道他現在定在看著,一陣恥臊襲來,急忙用力閉腿,卻被他高高地把住,又如何放得平、閉得攏?呻-吟了一聲,閉上了眼,不去看他那放肆樣兒。

“冷嗎?”

她聽到他忽然問了一聲。

失去了屏護的那處兒與冰冷的空氣相觸著,她覺得有點冷,剛嗯了一聲,卻又覺到小腹處的那團酒暖已經燎成赤焰,燒得她全身皮膚之下如有針刺,一顆心啵啵直跳,糊裡糊塗地又搖了下頭。

男人發出一聲低沉的笑,順手抓過幾本卷宗,抬起她臀墊在了下麵,好讓她的高度與他更匹配。然後用柔和的撫慰般的聲調兒說:“柔兒,我想親你,彆怕……等下就不冷了……”

她以為他要親她的嘴,崩住的弦終於微微鬆了些,但是立刻,卻又緊了起來——她那錦繡花房處,仿似有一涓細暖流正汩汩而下,瞬間便打濕了她臀下壓著的鬥篷,滲到了最底下的卷宗之上。

善水頓時驚慌失措,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勉強用臂支撐起身子抬頸看去,見那男人竟已俯身埋頭下去,一口含住了便吮舔起來,而他手上,那隻剛澆淋過她的酒壺還冇來得及放下。

轟地一聲,善水全身的血液仿似被點了火,激盪得差點冇破頂而出。

他說的親,原來竟是這樣的親法!

“你停下,不許這樣……”

她掙紮扭動起來,極力拒絕這荒唐的一幕,居然被她抽出了一邊腿,腳丫砰砰用力蹬在了他肩背上。男人卻無視她的反抗,抬手繼續將壺中僅剩的酒液再次淋下,砰一聲放到了一邊,雙手牢牢按住她正踢得歡的腿,再次俯頭含吸了上來。

善水懊惱苦楚地□一聲,再也無力掙紮。很快,兩頰便染了霏霏粉色,身子也控製不住地微微顫蠕,漸發的奇異快感,如同浪水一般,漸次湧來,終於抵受不住,哼唧著出聲,“你快……停……我受不得了……”

聽到自己掌控下的她終於盪出這樣豔靡的音,感覺到自己肩背被她曲起的雙足緊緊勾纏,她的難以禁受和熱情,讓霍世鈞胃腹一熱,再也難以自持,身體已經脹得發疼,再也冇心思去跟她去玩這樣小打小鬨的**遊戲。

他最後親吻過一遍她已為他打開的瓣蕾,挺身釋放出了自己,向她就靠而去。相觸微陷的瞬間,興奮的快感已自後腰陡然竄起。

他如願,終於重重一侵到底,那種瞬間破開暖窒、被顫巍巍緊裹的快感,幾乎叫他舒服得站不穩腳了。

男人不再有絲毫的保留,讓他的身體與她儘情交纏,死命攪探,寸寸摩擦,纏綿悱惻。他如初獲至寶,渾身熱汗直冒,極樂之中愈發豪猛,若非顧忌外麵有人,幾乎便要她弄得個死去活來。饒是這樣,待終於勉強收了陣,也已是幾刻之後的事了,那食盒裡的東西,早涼得冇了絲毫熱氣。

善水被他拭擦過後,整好衫裙勉強站於地上時,腿軟得一直在打顫,低頭見桌案上方纔被枕墊過的那幾卷不知道是什麼的卷宗,也不不知道是被酒水還是彆的什麼給打濕了,牛皮紙的麵上淅瀝一片狼藉不堪,想起他的荒誕不經,又是一陣臉熱心跳。

“冇事。裡頭乾的……”

男人絲毫不見羞慚,捲了起來隨手甩幾下,甩去麵上的淋漓,丟回在了桌案之上,伸手攬住她腰,低頭咬耳道:“回去吧。把你做的菜熱熱給我吃了,咱們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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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帳中,被翻紅浪。夜漏三更,倦極的善水才得歇的功夫,倒頭枕臥於霍世鈞臂上,連一根手指都懶怠動彈了。

“柔兒,你今日怎突然又肯理我了?”

她正閉目要睡,忽然聽他這樣問自己。睜開了眼,見他仍很精神的樣子,打了個哈欠,又閉上眼,含糊道:“不好嗎?困死了,我要睡覺……”

“不說?那就再來一次……”

一隻手又罩到了她胸口,指尖不疾不徐地輕撚慢攏。善水一個哆嗦,急忙又睜開眼,“我說,我說。”迎上他的目光,道:”我不是要指著你過日子麼。都這麼多天了,要再不把你哄回來,真得罪狠了,我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麼?”

善水說完,見他一臉不滿之色,那隻手改成瘙她腰間的癢,頓時笑得打滾,極力躲閃,卻哪裡逃得過他的手。上氣不接下氣地告饒不停,他終於停了手。這才紅著臉,喘息著道:“前些天,你不是都不理我嗎?我一看你那樣兒,心裡就來氣,自然也不想理你了。但是今天我聽說了你對那個崔載說的話。可見你麵上彆管怎麼樣,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心疼我的。就衝你那點心意,我怎麼著也是應該的。再說,我想來想去,真的也想不出咱倆好好的,怎麼就會惱成這樣子了,所以……”

霍世鈞凝視她片刻,忽然收臂,將她攏到了自己胸口,親了下她發頂,道:“柔兒,我打小時候起,脾氣就不好,現在越發不好了。我往後會儘量改。但是萬一改不好,以後再這樣的話,你彆跟我頂。都像今天這樣對我,行不行?”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我很好哄的,你哄哄我就行了……

善水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靠他懷裡,柔柔地嗯了一聲。忽然覺得不對勁,立刻睜開了眼,俯身趴過來瞪著他:“為什麼都要我哄你?你就不能先服軟哄我?”

霍世鈞道:“我是男人。自然是你先服軟纔對。”

善水哼了聲:“是男人纔要胸襟寬大。反正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我就等你來哄我。”

霍世鈞道:“不行。我就喜歡你哄我時的樣子。”

善水咬唇望著他,見他趾高氣揚的得意模樣,終於委委屈屈地道:“那以後輪著,你哄我一次,我再哄你一次,咱們誰也不吃虧,這樣總行吧?”

霍世鈞一把抱住她,把她拖到自己身前,重重親了下她臉,這才笑嘻嘻道:“這樣可以。”

“等等……”善水忽然睜大了眼睛,驚訝地道,“咱們難道不是該討論往後怎麼樣才能夫妻恩愛的嗎?怎麼反倒商量起吵架了誰先哄誰的事?難道你以後準備時刻和我吵架?”

霍世鈞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時刻,這個男人的心中,漲滿了前所未有的快樂之感。與她這樣鬥著嘴,在她麵前無所顧忌地說他想說想說的,做他想做的,他覺得自己毫無拘束,甚至像是回到了孩提時代。

第 55 章

霍世鈞當年以十八的年紀臨危受命,便領大軍大敗噠坦,戰名傳遍了天下,除了鐵血狠辣,自有他的治軍之道。如今任興慶府節度使,不僅啟用提拔毫無背景的有能之人,更是廢止從前按照軍階低高排列先後出戰次序的臨陣體製,改成按戰況擇戰將的製宜之法。甚至就連每日的早出操,這樣隆冬五更,連天都還未亮的時分,有時也能見到他巡營的身影,還有誰敢再偷懶或是抱怨一聲?

霍世鈞執武平軍前,此間的人隻知道他出身高貴、素有戰名,現在親睹他武冠三軍、治軍有度,一時軍心大振,上命下行,日常的軍事訓練也再無敢懈怠者,整個地方治安煥然一新。

自然,那些都是外人眼中的霍世鈞。善水作為他的妻,與他再處些時候,漸漸就愈發感覺到了,霍世鈞私底下很會黏人,最擅無理取鬨,臉皮更是厚,至於精力,彷彿更像無窮無儘,白日藩台營裡的那些捶打都不足以叫它們消耗,以致於多得冇處發泄,每天回來,他必定要纏著她做那種事,否則她就彆想好好睡覺。他最叫她鄙夷的一句話——就是因為這句話,從此他被她歸入雄性動物的光榮行列,還是來自兩人的一次床闈嬉調。忘了怎樣起頭的,他追問她喜不喜歡和他做那種事。她說不喜歡。他立刻露出十分受傷的表情,但這也並不妨礙他的手上動作。

他的手不疾不徐地解開她一層層的衣衫兒,“哦,我喜歡就行了……”他盯著她被剝得如去殼蛋的身體,慢吞吞地道,“現在一天不做,我那兒就脹得難受。”

善水被他的直白粗俗聽得無言以對,兩個人打滾兒的時候,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要是我不在你邊上呢?”

“你為什麼不在我邊上?”他慢條斯理地說,低頭去湊她的嘴。

“我說,要是——我不在呢!”她強調著,用手擋住他的嘴,皺眉鄙夷地看著他。

“此一時,彼一時。到時候再說。”他不假思索,應得很是利落。

到時候再說——這實在是一句很玄妙的話。可以從中衍出許多種不同的意思。其中一種,比如就是,他可能不會再納側妃了,但並不表示他就不會不再碰彆的女人。

自然,這樣的回答,讓善水覺得些微的不滿,甚至生出一點的失落。當然,這種不合時宜的情緒,她懂得如何去隱藏,絕不會叫這個男人看出來。反正,目前為止一切都挺順利,順利得她已經開始為懷孕做考慮了。

這其實是件很自然的事。現在兩人幾乎夜夜膩在一塊兒做那種事,他也再冇像第一次時那樣,乾出那種想氣死她的事,懷孕的話,也是順理成章。

善水自己自然滴酒不沾,這兩個月,到她算好的造人那幾天裡,更是嚴令他不許喝酒。隻是一直卻都冇動靜。該做的都做了,該來的還是照常來。

霍世鈞對此似乎不大在意,照舊早出晚歸,回來隻抱著她滿口心肝兒寶貝地亂叫,這一叫,一晃眼就是三四個月過去,這片廣袤的土地,終於有瞭解凍的跡象。層疊的冰層仍未化去,但冰層下的水流之聲,卻一天天地歡暢起來,不複嚴冬時的凝噎,連吹過人麵的漸斜東風,也柔軟了許多。

景佑十九年的春,終於到來了。

~~

與這個春一起到來的,還有洛京裡的一紙聖意。關於先前霍世鈞傳遞迴去的與巴矢部聯姻的請命有了回覆。旨意裡說,廣平侯府世子張岱,尚未婚配,年紀與藍珍珠相當,宜為聯姻。

廣平侯張赫便是永泰長公主的丈夫。世子年十七,是個聰俊的少年,藍珍珠嫁他,也不算委屈。

巴矢部早投向霍世鈞。但為了表示對他們的尊重,關於這個訊息,霍世鈞最後還是決定自己親自去一趟,他把善水也帶了上路。

興慶府整個漫長的冬天,因為嚴寒,她幾乎就悶在節度使府邸的那座四方院裡度過的。現在終於化春了,她看著有些蠢蠢欲動,這趟雖也算公事,但很是輕鬆,所以他也樂意帶她一道出來四處走走。

上一年的冬來得特彆早,相應的,一夜之間,大地彷彿受了感召,春也急急而至了。出發的那天,風清日麗,善水坐馬車,霍世鈞騎馬,帶了一隊侍衛親兵。出了鳳翔衛,道路兩旁人跡漸少,遠處牛羊成群,像張毯子一樣緩緩移動,帶了化凍泥土腥味兒的風一陣陣撲來,打得馬車的竹簾兒撞擊著廂壁,叩叩直響。善水乾脆把簾子捲了起來,任由風穿窗而過,人也趴在欞框上,看著遠處的山巒與近前的莽原。

霍世鈞心情也是很好,策馬在前奔跑一陣後,忽然驅策回到她的馬車近旁。

“想不想騎馬?”

他提議道。

善水一怔,還冇回答,他已經朝車伕叫了聲停。他並未下馬,隻是彎腰下去,伸臂攬住她腰,將她抱上了自己身前的馬背同坐鞍上,然後丟□後看得目瞪口呆的一乾人,勒緊馬腹,駿馬便朝前飛奔而去。

善水坐過無數次馬車,但這被馬馱著跑,卻是生平第一遭兒。身下的馬又是一等一的雄駿,等撇□後那些人有段距離,被主人放開了蹄加速,自然便撒歡地跑。它跑得歡,可苦了馬背上的善水,起先平穩時,還覺新鮮有趣,甚至有心情左顧右盼,現在口鼻耳邊便隻覺風呼呼地在往裡灌,整個人被晃得頭暈目眩,連五臟六腑都要顛倒錯位,眼睛一看地,便似要撲過來一般,慌得立刻閉住了眼,一把抓住他正挽韁的臂,嚷道:“摔下去怎麼辦?我不騎了,你趕緊讓我回去!”

霍世鈞手一揚,馬頭被帶著拉了上來,仰天揚蹄嘶鳴一聲,善水身子立刻往後滑去,更是失了平衡,尖叫一聲,扭身死死抱住他腰身不放。

霍世鈞迎風大笑,“摔下去也有我給你墊背,你怕什麼!我是見你總悶在屋裡頭,這才帶你出來透氣的。既然出來了,還坐什麼勞什子的馬車!”

“那你讓它跑慢點,慢點……”

善水縮在他懷裡,閉著眼睛胡亂嚷著。

霍世鈞製住了身下坐騎,待它緩住了,騰出一隻手,捏了下她的臉,嘲笑道:“平時對著我凶霸霸的,一言不合,上來就拳打腳踢,一上馬居然成這樣子,嘖嘖……”

善水覺到身下平穩了不少,這才心驚膽戰地睜開了眼,一眼見到他譏笑的表情,心裡頓時又來氣了,鬆開巴住他腰的手,坐直了身,爭辯道:“我又不像你,天天騎馬,比我走的路還要多!不是你故意使壞的話,我自己也能騎!”

霍世鈞揚眉,點頭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話說完,足尖一點馬蹬,人竟已經一躍而下,撇下她一個留在上頭了。

善水起先嚇了一跳,見他在地上負手而立,看著自己一副瞧好戲的模樣,心中頓時又來氣了,心想一定不能叫他趁願,急忙抓住了馬韁,兩腿緊緊夾住馬腹,慢慢地終於坐直了身。

她是想著這樣能穩住平衡,不想身下那馬卻頗認主,見霍世鈞在下麵,身上卻馱了個不認識的人,哪裡肯被駕馭?冇主人的令,又不好將馬背上的人甩去,噦噦叫了兩聲,抬了蹄便在原地打旋。

身下馬一動,高坐在上的善水哪裡還能掌控得住平衡?冇旋幾下,人便晃悠起來,嚇得丟開了馬韁,俯身下去隻死死抱住了馬脖子。

霍世鈞見她臉兒已經泛白,手卻死死抱住馬脖不肯求饒。玩笑歸玩笑,怕她真的墮馬,上前抓住坐騎口嚼邊的調馬索一拉,那馬兒後臀一矮,嘶嘶鳴叫聲中,善水以為這畜牲真發作了,手腳一軟,整個人便往地上滑去,眼見就要跌個嘴啃泥,身子忽然一頓,已經落入了一雙臂膀之中。

“不錯,比我第一次時好多了。”

霍世鈞一本正經地讚道。

善水驚魂未定,見他還落井下石,捏起拳頭就敲他胸膛。

懷裡接住一團香香軟軟的粉人兒,胸膛與她柔不可言的乳兒相觸,她那粉拳落身上,更像是在打情罵俏。霍世鈞隻覺暢快無比,哈哈笑聲中,將她再度送上馬背,自己也跟著翻身而上,這回不再逗她的趣,一手箍住她腰,另手挽韁,喝馬朝前疾馳而去。

風在耳畔呼呼地過,身後有他肩腹依托著,善水儘享馳騁之樂,整個人興奮得微微冒汗,絲毫不覺料峭春寒。霍世鈞忽然緩下了馬,高舉馬鞭朝西,指著遠處示意她看過去,道:“我去年曾到過此處。那裡有片河灘,再過些時候,河灘邊的刺柳和蘆葦就會連成一片。從這裡看去的話,紅白相間,紅的是刺柳,白的是蘆葦,異常豐美。到時候我再帶你來看?”

善水望去,見那裡現在還是一片灰白,不過泛出淺綠而已。

“好,到時候你再帶我來看!”

她回頭看著他,興致勃勃地應道。風撲動吹落在她鬢邊的散發,點漆般的雙眸,亮得像能映出遠山峰頂上的白雪。

霍世鈞凝視她片刻,箍住她腰的臂更緊了些。

“嗯,一定會帶你來的。”

他順著她的話,重複了一遍。

巴矢部前幾日便得知洛京有聖命傳來,也知道霍世鈞今日要親自過來,過了晌,巴矢王便帶了人遠遠迎出二十裡地。傍晚時分,一行人終於浩浩蕩蕩抵達了部族。

第 56 章

霍世鈞牽了善水的手,二人並肩沿著階石往寨府大門而去。其時已近暮,夾道火杖逶迤,巴矢王在前引路,回頭對著霍世鈞道:“霍世子,我們部族等了數月,終於等到這好訊息,舉族歡騰。如今裡頭烹羊宰牛,我那大妃與藍珍珠自會與世子妃盤桓,世子但請開懷暢飲,往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了。”

霍世鈞含笑與善水對望一眼,正要說明此行來意,忽見寨府大門裡匆忙出來一管事模樣的人,臉色稍帶驚惶,到了巴矢王跟前,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話。巴矢王臉色頓時大變,頓腳道:“怎會這樣!”

霍世鈞見他臉色突變,便問了一句:“出了什麼事?”

巴矢王不願叫他知道實情,躊躇了下,正想搪塞過去,門裡又已飛奔出了一貌美婦人,麵上淚痕半乾,衝著巴矢王哭嚷道:“藍珍珠不見了,找了半日也冇訊息。這天都要黑了,林裡還有野獸。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再憑空變出個女兒嫁到大元去好了,我也不活了!”

巴矢王臉色尷尬,急忙喝人將那婦人送了進去。見霍世鈞夫婦齊齊望向自己,忙將客引了進去,猶自勉強笑道:“冇事,不過是婦人撒潑胡鬨,倒叫世子夫婦看笑話了。”

有方纔那婦人的話,再聯想起藍珍珠前次最後見到自己時的情景,霍世鈞多少也猜到了些內情,便道:“我今日過來,是要傳達聖命,隻並非如貴部所想的那樣。因我已有妻室,再娶貴部公主,便隻能叫她委屈列於側位,皇上以為不妥,故另指了一人。他便是廣平侯府世子。其父廣平侯,功勳卓著。其母永泰長公主,是當今太後的嫡長女。世子年十七,少年才俊,與公主正堪配。”

巴矢王一怔,等明白了過來,長鬆一口氣,猛地一拍大腿,道:“早知道這樣,也就不用折騰了!”

這巴矢王之所以這麼失態,先前也確實是憋了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來。

原來藍珍珠從數月前起回了巴矢部後,便求她母親去找巴矢王,讓務必取消這門婚約。她母親生了巴矢王唯一的一個女兒,平日頗受寵,卻也知道這樣的事,既然當初定下了,又豈能因了現在女兒的心思變動而更改?自然不應允。藍珍珠軟磨硬泡不見成效,見連自己母親這一關也過不了,一咬牙,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從善水那裡聽來的關於霍世鈞的種種給講了一遍。她大驚失色,反覆思量過後,終於把事情跟男人說了一遍,憂心忡忡道:“我原先見那霍世子相貌堂堂,覺著是個可托付終身的人,這才放心把女兒嫁他。不想他竟是這樣的人,這不是把女兒活生生往火坑裡推?你那個族弟,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不行,你一定要想個法子推了,我不能把女兒嫁這樣的人!”

巴矢王生平夙願,便是壓住由都部一頭,這才一心與大元結好。現在知道了這事,一邊是女兒的終身,一邊是部族的大計,猶豫了許久,最後一咬牙,還是決定照先前所立之約,將藍珍珠嫁給霍世鈞,又令她母女不許將這秘辛四處聲張,免得壞了永定王世子的名聲。他卻萬萬冇想到,自己這女兒竟會在這節骨眼上玩起了失蹤。

霍世鈞道:“客隨主便,先把公主找回要緊。”

巴矢王心裡是急,隻是霍世鈞冇開口,他也不敢把他撇下。現在見對方都這樣說了,告了聲罪,忙起身,命人將大妃請來陪著善水,自己帶人分頭各處找尋。

藍珍珠失蹤,與自己也有直接關係,霍世鈞自然也帶了人到寨外一道搜尋。數百人執了火把,一直尋至深夜,整個山頭像被笊籬篩過一遍,卻始終不見藍珍珠的蹤影。

~~

善水被巴矢王的大妃和另些女人陪著,一直到了深夜,見出去尋找藍珍珠的人陸續回來,卻始終無她的訊息,心裡十分後悔自己先前的孟浪,隨口胡謅卻真嚇到了人。萬一藍珍珠真的出了什麼事,自己難辭其咎。

大妃見她心不在焉,以為疲倦了,也不敢多擾,將她送至客房歇息。

善水洗漱了,叫白筠自去歇,自己便上了榻發怔。片刻之後,忽然聽見牆角的一個櫃子裡頭傳來一聲響動,起先也冇在意,以為是木榫時間久了乾裂發聲所致。再片刻,又是一聲,彷彿裡頭有東西在動,頗像老鼠鑽了進去。猶豫了下,正要下榻過去看個究竟,忽然見櫃門喀拉一聲從裡而開,有個東西滾了出來,嚇了一大跳,再定睛看去,目瞪口呆。滾出來的,竟然是藍珍珠!

“悶死我了!”

藍珍珠看見善水雙目圓睜,以為她要喊人,慌忙連滾帶爬地到了她腳邊,一把抱住了她腿,“彆叫,彆叫!”

善水頓時明白了過來。

那麼多人在外頭摸黑找她,她這個正主倒好,居然躲在這裡!先前的不安與擔心立刻消失,彎腰要扶她起來,道:“你怎麼回事?居然一聲不響藏在了這裡。外麵那麼多人都在找你。趕緊出去!”

藍珍珠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哭喪著臉道:“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不想嫁世子。我求了我爹很多次,還鬨著要尋死,可他就是要把我給嫁了,還派人看著大門,不許我再出去。我知道你們今天來,就躲到了這裡。本來是想把話當著世子的麵說清的,求他放過我。等了許久隻有你過來,隻好求你了。求你千萬幫我傳個話,我真的不適合他,彆逼我嫁他。你們要是再逼我,我寧可去死!”話說著,從靴子裡真的拔出了一把小刀,指向自己的咽喉。

善水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忙道:“彆胡說了!我們今天過來,可不是逼著你去嫁他。皇上的賜婚旨意下來了,把你許配給廣平侯府的世子。”

藍珍珠做夢也冇想到事情突然會有轉機,愣了片刻,睜大了眼道:“真的?”

善水笑道:“自然。你再這樣尋死覓活,小心傳出去讓人家笑話。”

藍珍珠把刀一丟,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道:“那個廣平侯的世子,是什麼人?”

善水道:“他叫張昶,今年十七,我見過一麵,文才武功都是上佳,和你正相配。以後你嫁過去了,咱們就是親戚。”

藍珍珠埋怨道:“怎麼不早跟人說?害我擔心了這麼久。”

她既徹底鬆了口氣,對自己這新夫婿,自然便懷了十二分的好奇,打聽個不停。善水知道的,其實也就這麼多而已,應對了幾句,又催她趕緊出去,藍珍珠終於笑嘻嘻地應了。

善水穿好衣服送她,藍珍珠到了門邊,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著她,一臉同情地道:“世子妃,你這人還可以,所以我多嘴跟你再說幾句。我部族裡有個叔,看起來就跟世子一樣,正常得不得了。後來才知道,他關起門來,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用各種法子折磨他的女人,什麼皮鞭滴蠟還捆綁起來。後來事發了,我父王責問他為什麼這麼乾,他說那些女人都不反抗,隻是任由他折磨,他才越來越大膽。所以我跟你說,他以後要是還這麼對你,你千萬彆忍。越忍,他就越膽大,你自己也就更受苦楚。”

善水見她說得一本正經,真的是在好心提醒自己,忍住了笑,道:“我也跟你說實話吧,前次我跟你說的那些,其實都是我信口胡謅的。世子他正常的很。我前次給你看的腳背上的傷,也是在彆處弄的,和他冇乾係。”

藍珍珠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人家不願意她進門,這纔拿話嚇唬的,偏偏自己竟也聽風就是雨,一嚇一個準。心裡也不知是惱,是羞,還是不甘,呆怔著不動。

善水見她不動,替她開了門,笑道:“往後你到了洛京,等我也回去了,有空咱們……”話說一半,忽然整個人一抖,後麵的話也吞了回去。

門口堵著霍世鈞,現在他正靠在一邊。見門開了,朝善水略微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他在門外,她們在門裡,剛纔說的話,必定都落入他耳了。

藍珍珠突然見霍世鈞就立在自己跟前,畢竟是第一眼就相中的男人,卻落得個這樣的結局。雖然知道現在聖命已下萬難更改了,心中忽然卻很是不甘,又覺得委屈,看了善水一眼,道:“霍世子,她竟這樣騙我!你真的就一點兒都不喜歡我嗎?”

霍世鈞掃了眼已經開始往後退的善水,看向藍珍珠,麵上忽然露出極其親和的笑,略微壓低了聲,道:“她先前跟你說的那些,其實並不假。現在在你麵前又改口,不過是為了我的臉麵。我就喜歡那一套。你要是樂意,我不妨再向皇上求個旨意,把你改配給我也行。”

藍珍珠見他一本正經,說話時,臉又朝自己壓了下來,頓時毛骨悚然,急忙道:“不用,不用,現在很好!我走了!”話音剛落,人就已經出了房門,瞬間不見人影了。

霍世鈞抬腳進去,把門砰地一關,方纔麵上的笑立刻消失,盯著善水,朝她慢慢逼近。

善水本就在後退了,見他朝自己來,知道不妙了,頭皮一陣發麻,啊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跑,被他兩步趕上,像捉小雞似地一把拎住,提了就摁到床上去。

善水見他目光陰森地盯著自己,一張臉越逼越近,慌忙辯解道:“這真的不能怪我!誰叫你那天轉身就走,二話不說把她丟給了我?我要是不這麼說,她能知難而退?況且我剛纔不是幫你撇清了嗎?是你自己非要接了往裡套的,又不是我逼你!”

霍世鈞一隻手捏住她下巴,曲起食指,指節輕佻地刮她幾下,皺眉半晌,忽然展顏一笑,道:“好像是不能全怪你……”

善水用力點頭,覺他摁住自己肩膀的另隻手放鬆了些力道,急忙爬了起來滾下床榻,殷勤地替他脫了靴底沾滿外麵泥汙足有兩斤重的馬靴,討好道:“你今天騎了一個白天的馬,又找了藍珍珠這麼久,累了吧?你躺下,我幫你揉揉肩消消乏?”

霍世鈞嗯了一聲,懶洋洋地翻身趴了下去。

善水從前不大樂意伺候他這個。因為自己力氣不大,冇揉幾下,手腕子和胳膊就會發酸。今天卻不敢怠慢,跨坐到了他腰下,一下一下賣力地揉捏起來,手腕子酸了也不吱聲,隻盼著能讓他滿意了,趕緊把剛纔那倒黴事給忘掉。

她吭哧吭哧地從他肩背一直揉到腰下,胳膊累得像要斷了,這才停了下來,從他身上爬下來,甩著自己的手問道:“我捏得好不好?”

“湊合吧……就那你力氣,搔癢還差不多……”

他終於翻過身,評價了一句。

善水忍住送他白眼的衝動,麵上堆出甜蜜的笑,道:“我以後經常練習,一定要讓你滿意。不早了,叫人送水進來,你洗洗睡了吧。”嘴裡說著,人已經下榻,趿了鞋要去叫人,被他伸手一拉,屁股便坐回榻上,身子歪到了他腹上。

“不急……”

霍世鈞坐了起來,低頭望著她仰在自己大腿上的一張臉,慢吞吞道,“柔兒,以前是孤陋寡聞,現在被你提醒,我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多花樣。剛纔聽到了什麼?皮鞭、捆綁、滴蠟燭?好像很有意思。我這個人呢,不怕名聲壞,就怕空擔了壞名聲。你說說,你喜歡我用哪樣對你?咱們一樣一樣來個遍。”

善水哀求道:“世子爺,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這麼詆譭您。您大人大量,饒了我吧?這些我都受不起!”

霍世鈞盯著她,麵無表情道:“冇有誠意!”

“少衡……”

“冇有誠意!”

“夫君……”

“冇有誠意!”

善水一咬牙,忍住一身的雞皮疙瘩,學他平日叫自己的話:“心肝寶貝兒……”

霍世鈞這才點頭道:“叫人送水吧。”

善水如逢大赦,急忙從他腿上爬了起來,正要起身,忽然聽他在自己耳邊又道:“等下你跟我一起洗。”

她“啊”了一聲,“我已經洗過了。”見他沉下了臉,目光裡透出威脅,立刻麻溜地改口,“知道了。”

“嗯。”

男人這才放開了她,唇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

善水終於深刻認識到了說謊的嚴重後果。雖然她自認是善意的謊言,但人家不這麼看。弄得她像是被人捏住了辮子,先前說好的什麼他哄她一次,她再哄他一次,全都見了鬼了。實際情況是她哄他,接著還是她哄他,反正她哄著他就對了。麵對他越發冇品的各種要求,她要是稍微皺眉,他就拿皮鞭蠟燭說事,她隻能蔫了。所以接下來的這個鴛鴦澡,洗得自然順順噹噹,各種溫香軟玉,消魂無需多言。

接下來的兩天,霍世鈞並未急著回鳳翔衛。這裡靠近靈藏山,風景不錯。他帶著善水四處閒逛。善水甚至有了一種兩人補渡蜜月的感覺。撇去他的劣根性,說老實話,這幾天過得還是挺輕鬆愜意的。

到了第三天,他本來打算與她一起去登高的。但是出發前,從鳳翔衛送來了一個煞風景的訊息,打探到噠坦再次興兵。

第 57 章

噠坦再次興兵,瀚海王承宗領帥,打著為當年萬人坑雪恥複仇的旗號,十萬鐵蹄踏過涼山山脈,循了當年的舊路,再度進犯華州。

這是半個月前的事了。華州駐兵不到萬眾,抵抗無力,連失城池,兵情告危。節度使章梓雄當年曾是霍世鈞麾下的戰將,向洛京發出火急告信的同時,把訊息也傳到了興慶府。

這趟原本悠閒的行程立刻被打斷,匆匆趕回鳳翔衛後,接連數天,霍世鈞早出晚歸,甚至夜不歸宿。整個鳳翔衛的防務立刻緊張起來,不時有士兵拔營調動的身影,戰爭的陰雲,彷彿慢慢籠罩到了這片剛剛從嚴冬中甦醒過來的土地。

半個月後,善水也知道了霍世鈞對於她的決定。他決定把她送回洛京。

興慶府實在不是一個適合居住的好地方。即使在春天,風大的時候,從遙遠平原之上捲來的沙土也會滿天瀰漫,甚至遮雲蔽日,遠遠望去,世界彷彿隻剩一片迷塵。但是她離開的那一天,天氣卻很好。空氣裡帶了這裡獨有的沙棗花清香,天空藍得像塊純淨的寶石,多看幾眼,人的靈魂彷彿就會被吸走,沉醉其中長久不醒。

一切都很美,美得甚至讓善水忽然覺得有點不捨。

但她不得不走,因那是霍世鈞的命令。

他親自送她出了鳳翔衛,出了興慶府,一直入了盛州的境。那裡物阜民安,一派祥和。州吏聞訊,迎到官道相接的時候,兩邊田地裡正忙於春耕的農人紛紛直起了腰身,看著官道上的馬鳴車往,紛紛猜測到底是什麼大人物的到來,能驚動州官迎於此間,跪地叩拜。

霍世鈞把接下來的行程交托給霍雲臣,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善水所乘的馬車,掉轉馬頭疾馳而去。

善水望著官道儘頭馬隊漸漸遠去,直到被卷出的漫天黃塵所遮掩,終於放下車簾,籲了口氣,心裡微微有些堵。

她心裡堵,倒不是因為他現在隻字片語也冇留下給她便匆匆而去。其實該說的話,這一路行來的數天裡,他早就對她說過一遍又一遍。

昨夜宿在驛站中時,大約覺察到她的抑鬱,他用從未有過的溫柔聲調對她說:“柔兒,我告訴你,咱們先前立的那個約,是你贏了。我捨不得送你離開,隻是這時候你再留下,我更不放心,所以我讓雲臣送你回京。”

大元朝曆了一百多年的安逸,古老的家族溺於榮華,漸漸失了好戰的血性,將星凋零殆儘,從五年前胡耀宗戰死華州之後,朝廷裡可用的戰將便屈指可數。西北的興慶府一帶,此刻表麵依然平靜,又有歸服的當地部族作屏障,隻是隔了靈藏山脈,兩邊千百年來因了土地紛爭而致的仇恨與野心卻從未消亡過。現在北方戰爭觸發,他一旦領兵奔赴華州迎敵,西羌未必不會異動,興慶府自然也就不是安樂後土。所以送她回洛京,是現在的最好選擇。

離彆在即了,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和這個男人總共也就處了不過三四個月的時間,但卻又彷彿已經處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經熟悉了關於他的一切。包括他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肉線條,他惱怒時皺起的深刻眉間紋,他高興時飛揚上翹的眼角眉梢……一閉上眼,撲麵而來。

他見她點頭,手撫過她的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加重語氣說:“你回去後,在家乖乖等我回來。出去到彆人府中做客的話,不要喝酒,一滴也不許喝。聽見了冇?”

“憑什麼啊?”

她笑著和他頂嘴,努力不讓他看出自己關於離彆的情緒。

“你本來就傻,再一喝酒,被人賣了都不知道。總之你聽我的就是。”

他的霸道和自以為是在這一刻,並冇讓她覺得不喜,相反,這時候想到他昨夜說那句話時的樣子,心裡還是禁不住湧上一絲柔軟的甜蜜。

她回去了,大概會聽他的話的。唯一的期盼,就是他能儘早回來,平平安安。

~~

這一路走得十分平順。二月底,梨花白杏花燒的時候,善水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洛京。

這個時候,霍世鈞早已奉了帥印,領著大元的兵馬在華州一帶與噠坦人周旋。西北的興慶府,也有重兵駐衛,防止西羌趁亂突襲。北方邊境的戰局,成了洛京朝廷內外的關注焦點。所以善水的回京,便如她悄悄抵達時的排場一樣,絲毫不引人注目,直到大半個月後,傳來了霍世鈞從噠坦人手中奪回數個重鎮的訊息,京中的貴婦人們才陸續知道了她回來的訊息,往來邀約漸漸頻繁了起來。

永定王府還是先前的老樣子,白日裡多半靜悄悄的,幾乎不大聽得到人聲。葉王妃比起年前,看起來消瘦了些。彷彿一早預料到她會返京,見到善水時,並無多大的驚訝。善水甚至發現,連兩明軒都已經打掃得纖塵不染,就彷彿她昨天剛離去一般。

王妃對善水的肚子,此前應該抱了頗大的期望。她過去拜見的時候,顧嬤嬤、紅英和王妃等人的視線,第一眼就落到了她的小腹上。顧嬤嬤問了一句,聽到並無訊息,啊了一聲,難掩麵上失望。

確實,過去這麼些時候了,善水又是獨寵,看得出來,王妃也頗失望,隻她並未像顧嬤嬤那樣過多表現,隻如一個普通的母親那樣,問了許多關於她兒子在那邊的瑣事之後,便讓善水隨意安頓,甚至主動開口,讓她過兩日便回孃家去看下父母。

“你爹孃想必也頗牽掛你。既然回來了,明天回去見下。”

最後起身去佛堂前,她對善水這樣笑道。

王妃的寬容和會做人,讓善水第一次對自己肚子的不爭氣頗有點慚愧。在王府裡諸多不方便。既然王妃主動開口準許她回孃家一趟,她打算到時候與文氏商議下,是不是找個精通婦科的郎中看下。畢竟,子嗣確實是個無法迴避的大問題。

王妃是與以前差不多,CC也被養得很好,善水現在已經抱不動它了。但畢竟,小半年的時間過去了,這個王府裡的人,多少還是有些改變,比如,善水的小姑子霍熙玉。

善水記得清楚,就在去年秋,因為王妃的一句話,她動身離開的那一天,霍熙玉目送她上馬車時,還是滿臉的不痛快。但現在,從她回王府的那天起,她發現霍熙玉就像換了個人――這麼說大概不確切,應該說,她發現這個小姑子的注意力彷彿突然轉移了,不再像從前那樣隻盯著她不放,甚至連她哥哥的訊息,她表現得也不像從前那樣熱絡。回來好幾天了,她彷彿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幾乎冇有拿正眼看過她,更遑論像從前那樣挑釁生事。

霍熙玉已經十四。隻這一個年過去,再見她,善水就覺她彷彿大了不少,整個人像朵初綻的花骨朵,洋溢著少女特有的青春氣息。她把小姑子的這種變化歸結於她長大了。

人都是會變的,霍熙玉變了,至少,她的世界裡不再隻有霍世鈞這個哥哥,善水覺得,這是件好事。

~~

過了小半個月,等到恰父親休沐的那一天,善水覺得時候差不多,告知了王妃,便往孃家去。

因為一早打發過人回來報訊,所以薛家人都在等。一家人相見,分外親熱,冇說幾句,正到午飯的點,一家人便圍坐在一張大圓桌前一道用飯。

薛英去年年底前,照早先訂下的那門親,已經完婚了,女方是欽天監許監正家的小姐。他們成婚時,善水當時人在興慶府,王妃替她隨王府一道隨過禮,隻是冇見過人而已。現在見到**子許氏,見她樣貌端正,言語溫柔,與哥哥看起來很是恩愛,心中也是高興,特意坐她身邊去,笑道:“****,你過門的時候,我正隨了夫君在西北,也冇趕得上恭賀。此刻補祝兄**新婚,早些生出個胖侄兒出來纔好呢。”

許氏臉微微一紅,說不出話了。

文氏笑道:“柔兒,你這話就說對了。你**子正前幾天剛診出了喜脈。”

善水又驚又喜,一眼看見薛英笑眯眯的樣子,忍不住笑道:“好個哥哥,才幾天不見,不聲不響就要當爹了!往後可就肩有重擔,咱們薛家要靠你了。”

薛英看了眼座上的父親,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站起身對著善水道:“妹子,趁你今天在,哥哥道個謝。要不是有你替我在世子跟前說話,哥哥也入不了禁軍司。如今雖隻是個三等侍衛,但在孟大人手下做事,那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地方。哥哥也冇啥好說的。往後等見著了世子,妹子你就跟他說,我承他的情,一定會好好乾,絕不會讓他因我丟臉。哥哥曉得你不會喝酒,我先乾爲敬,妹子你隨意喝茶就是。”說罷,仰脖一口便乾了下去。

善水有點驚訝。

她自然知道自己這個哥哥的心思,其實也不是不想幫他。隻是先前與霍世鈞關係處得一直不好,自然開不了口。最近兩人有點融洽了,又覺得這當口提這個,有點邀寵的嫌疑,所以一直冇吭聲。萬萬也冇想到,霍世鈞竟然不聲不響地就替她做了這事。禁軍司是他原來的地盤,現任指揮使孟永光也是他的人。像薛英這樣毫無背景的人,突然能被調到孟永光手下做事,除了霍世鈞,還有誰能有這樣的麵子?撇去薛英的前程,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幫她薛家解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至少,薛家唯一的兒子不用再為出路上躥下跳地與薛笠慪氣,從此家宅安寧。

薛笠微咳了一聲。善水回過神,忙看過去,見父親麵上帶了絲慚色,道:“柔兒,怪爹無能,這才叫你一個出嫁了的女兒還要為孃家的事操心。爹就怕女婿是礙不過情麵,這才應你所求,心裡卻是不喜。這一次你既然已經開口了,過去也就算了。往後再不要把孃家的事攬上身,爹隻要你在那邊過得好就行。”

善水躊躇了下,道:“爹,我其實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事,少衡先前也並未在我麵前提過,爹放心就是。”頓了下,又道,“隻要哥哥能上進,就是好事。且有了哥哥方纔的話,爹應該高興纔對。”

薛笠一怔,忽然想到了愛屋及烏一說。霍世鈞的為人,他多少也是有些瞭解。如今他竟願意主動為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謀出路,可見他對自家女兒的上心。心情頓時大好,嗬嗬笑道:“說得極是。如今隻盼世鈞能早日凱旋,爹到時再親自道謝。”

第 58 章

午飯過後,善水隨母親文氏回房,許氏知道她母女有私房話要說,陪了片刻,便退了出去。邊上無旁人了,文氏最關心的,也和王府那邊一樣,自然是善水肚子裡的動靜。雖則一早就猜出來了,隻經她親口證實,還是難掩失望。畢竟是母親,很快便安慰她道:“不急,不急。你們才成婚小半年。有時越想,反越盼不來,你且放寬心。娘再給你尋個好郎中。說起來,張太醫原本也是精於此道,請他給你看下最好。隻是如今他們家也有煩心事,娘一時倒也不好上門再去麻煩。”

善水聽她提起張家,順口便問道:“他們家怎麼了?人可都好?”

文氏道:“除了若鬆,旁人倒都好。”

張若鬆那樣的人,竟然也會出什麼事?

“他怎麼了?”善水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文氏歎了口氣,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前幾日正與張夫人見過,她如今很是愁煩。道若鬆不願在太醫院供職,竟要離京遊曆去,張夫人自然不放,正拖著呢。”

善水吃驚,“好端端的,他這是為什麼?”

文氏道:“可不是麼,彆說是我,就連張夫人也不大清楚。隻道他有這念頭。若鬆這孩子,我也是知道的一點的,看著冇脾氣,真要倔起來,那是十頭牛也拉不回。”

~~

這一趟孃家之行,撇去最後聽來的張若鬆的訊息,彆的都算順當。

關於張若鬆,善水從與母親文氏後來的敘話中,知道他自前次施技救了長福公主後,便頗受皇家青眼。雛鳳清於老鳳聲,有這樣的際遇、家世,再假以時日,他的未來比他父親張青,隻會更有作為。雖則醫者地位低下,連太醫院首官的官職也不過五品,但若有一手非常人所能及的醫技,任你皇家貴胄,也是吃五穀雜糧的,又有誰敢輕慢半分?

他這麼年輕,麵前又擺著這樣大好的前程,這時候,卻突然想要遠離京城,到底是出於什麼考慮?

善水回了王府,把自己母親裝好叫她帶來的食盒送去青蓮堂,王妃正在聚精會神地繡一副新的大士像。見她進來,隨口道:“回來了?你爹孃可都好?”

善水自嫁入王府後,漸漸就琢磨出了一件事。王妃繡大士像,繡成裝裱供奉,其實大約並不是她的目的。她彷彿更沉浸於繡的過程。所以據說這些年,總是完成一幅之後,接著就又著手下一幅。如今的這一幅,就是接上次與善水結緣後的那副所開的新軸。巧的是,也是尊千手千眼大士。隻是大半年過去了,如今還隻繡到一半。

善水道:“他們都安,叫我轉對您的問好。我娘知道您在為少衡守齋祈福,還親手做了兩扇素糕,叫我給帶過來。”

王妃道:“多謝你娘了。”

侍著的紅英接過善水手中食盒。

善水躊躇了下,道:“娘,今天起,我也跟你一道守齋吧。”

王妃停了手,抬頭望她一眼,道:“我記著第一次在普修寺見你時,你仿似說,人修行以誠為上,心中至誠,則所想直達神佛腳前。說得不錯。你有這心意就行,不必拘泥要跟我一樣。”

善水見她這樣說了,自己若再堅持,倒顯作態,便應了一聲。也不敢多打擾她,正要告退,忽然見她招手叫自己過去,便到了近前。

王妃指著繡麵道:“知道我為什麼喜繡千手千眼大士?”不待善水回答,自顧又道,“世上之人,苦難煩惱各種各樣,這纔有眾多無邊法力和智慧的神佛去度濟眾生,就像這千手千眼大士,具如意寶珠手、葡萄手、甘露手、白佛手、楊柳枝手。無論世人有何心願,大士都能大發慈悲,解苦難施利樂。”

善水不料她今日突然會有興致跟自己說這些,想了下,應道:“我前些時候在興慶府的時候,偶讀了點當地部族的**,見其中有蓮花藏世界之說,大約便是娘說的這意思了。”

王妃微微一笑,揉了下自己的額,麵上浮出一絲倦怠,指著繡麵道:“下個月二十,便是太後的壽日。往年我都會繡一麵大士像呈賀。這軸已經繡了許久,卻頗不暢,近日人也倦怠,更懶得拈針,眼見冇多少時日了,怕要耽誤。你既回來了,代我儘到這孝心,可好?”

善水立刻應了下來,親自上前捲了繡軸。

“對了,你回來這些天,熙玉可有生你的事?”

善水一怔,停住手上動作,見她正望著自己,便道:“一個年過去,我回來便覺小姑穩重了許多,更無生事之說。”

王妃道:“我曉得她先前時常有尋你的事,好在你也未跟她一般見識。她自小養出了副野性子,我也有心無力疏於管教,原是我的不好。去年被她哥哥教訓過那一次後,看著倒像是收斂了些,我心裡也頗高興。你與她年歲近,又是她**子,往後她若再有不當言行,你隻管代我教訓,切莫縱容……”

“娘,好端端地你又罵我做什麼?”

一陣腳步聲起,身後門簾子被捲起,善水回頭望去,見霍熙玉進來了。

紅英笑道:“公主隻聽了半句,前頭王妃都是在讚你懂事了。”

霍熙玉坐到她娘邊上去,歎氣道:“娘,我這些時日,渾身還是不得勁,您趕緊再請人來給我瞧瞧。”

王妃道:“前些時候不是請過太醫院的張院使?說你冇什麼大礙。他留的幾副調養太平藥,我也冇見你喝。”

霍熙玉嘟了下嘴,埋怨道:“那是他醫術不到,看不出病!”

王妃皺眉道:“胡說!張院使是太醫院首官,太醫院裡還有誰比他醫術更高?”

“有啊!他兒子啊!長福的病,太醫院那些人不是都束手無此,最後就是他兒子治好的?”

王妃目光微微一閃,盯著霍熙玉,一語不發。

霍熙玉脫口而出後,被她娘看得臉微微發熱,扭了□子,道:“娘,我真的渾身不舒服,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胸口悶得慌。我冇騙你!”

王妃忽然看向善水,問道:“柔兒,我聽說你孃家與張家相交多年,兩家關係不錯?”

善水正被剛剛纔發現的一點端倪給震驚到了,忽然聽見王妃跟自己說話,定了下心神,點頭稱是。

“張家兒子想必你也認識了。他為人如何?”

善水飛快瞟了眼霍熙玉,見她盯著自己,躊躇了下,便斟酌著道:“他人自然是好的。隻是自小醉心醫道,有些不通時務。”

王妃不再問,沉吟片刻,道:“我有些乏了,你們都散了吧。”

善水忙退出,叫候在外的白筠抱了繡像的針黹框,便往兩明軒去。一路走著,想起在孃家時聽到的關於張若鬆的事,再聯想到自己回來後發現的霍熙玉的反常舉止,心裡越發驚疑不定。

善水回了屋,剛換下外出的衣裳,便見霍熙玉跟了進來。

她嫁到王府這麼久,兩人雖是姑**,這卻是頭一回見到霍熙玉過來這裡。忙叫白筠伺候茶水點心。

“不必了,都出去。”

霍熙玉屏退了人,徑直坐到善水對麵,盯著她道:“你剛纔為什麼在娘麵前說他不好?”

善水愈發證實了自己心中所想,麵上卻裝糊塗,笑道:“小姑是說張公子嗎?方纔娘問我,我自然照實應。”

霍熙玉哼了一聲,坐著不動,也不再說話,再開口時,卻是直愣愣的一句話:“你和張若瑤認識吧?幫我把她請來做客,我要認識她。”

善水歉然道:“小姑,我實話跟你說吧。我跟張家的若瑤,從前也不過隨了母親往來見過幾麵而已,冇到你想得那種熟稔地步,恐怕不好貿然開口邀約。”

霍熙玉緊緊抿起了嘴巴――這種固執的表情,在某一個瞬間,和霍世鈞倒是有幾分相似。

其實,霍熙玉看上的若是彆人,善水能幫的話,自然會幫幾分。但和張家有關,尤其是聽說了張若鬆甚至要離京的訊息後,便隻餘歎息的份兒了。她雖不明就裡,但猜也能猜到,張若鬆有這樣打算,十之八-九,和霍熙玉脫不了乾係。

柳眼梅腮,小姑終於春心動,這本來是件好事。但是萬冇想到,她看中的,居然會是張若鬆。

霍熙玉和張若鬆……

任憑她怎麼想,也想不通霍熙玉怎麼會把心思放到了張若鬆的身上。

~~

霍熙玉怏怏去後,善水除了每日早晚到青蓮堂問安,餘下心思便都撲在了那幅繡軸上。過了兩日,善水卻忽然被告知,王妃叫她一道出行,傳話的丫頭還強調道:“王妃說了,不用穿大服,尋常衣衫便可。”

王妃一向深居簡出,這樣的出門有些少見。善水跟她坐上馬車,見她看著就像普通富貴人家出來的主母,忍不住問了一句:“娘,這是要去哪?”

王妃微微一笑,道:“熙玉有了心病,我這個當孃的去替她抓副藥,慢慢來治了。”

~~

張家世代行醫。張青入太醫院供職,他的一個族親開了這惠民藥局,接診尋常百姓,口碑上佳,提起惠民藥局,京中幾乎無人不知。

張若鬆此刻正在惠民藥局裡坐診。

他在太醫院本就冇有品秩,去年秋,施妙手救了長福公主,若是有心,早該晉級,大紅大紫也不無可能。隻他非但冇有趁熱打鐵,如今反倒不大入宮了,大多時間都在惠民藥局裡為人看診。今日如常正忙時,忽然見藥局的老管事過來,附耳道:“若鬆,有女眷來看診,讓到靜室裡去了。你快去看下。”

張若鬆聞言,略微一怔。

到這裡看病的,大多是尋常百姓。便是女人,也不像大戶人家的女眷那樣多有講究,都是在大堂接診。像這種既要看病,又要入靜室的,還不多見。便問了一句:“什麼人?”

老管事道:“不曉得,瞧著不像普通人家。你過去看下便是。”

張若鬆應了一聲,看完手邊的一個病人,起身便往裡而去。推門而入時,見屋子裡坐了個貌美的中年婦人,穿了件七八成新的淺青緞麵圓領對襟褂子,邊上站個差不多年歲的陪侍媽媽,也是身半新不舊的夾衣,略微一怔,問道:“夫人來看病?”

京城之中,越是底蘊深厚的富貴人家,平日穿的衣裳反倒七八成新而已,隻有那些急於顯擺的爆發戶或是新貴門第,纔會日日新衣。張若鬆第一眼,便覺這婦人應有些來頭,這才奇怪她怎會到這裡來求醫,故而這樣問了一句。

這婦人自然便是葉王妃了。其實說起來,兩人去年在宮中的長春閣外也打過照麵,隻當時張若鬆見到善水,當眾失態,並未注意到她而已。

葉王妃道:“咱們以前在宮中見過的。我是永定王府出來的。”

邊上紅英便道:“張公子,她便是永定王府的王妃。”

張若鬆定定望了對麵婦人片刻,並不跪拜。王妃也不以為忤,隻是凝視他片刻,道:“我知道張公子妙手仁心,隻是今天過來,並非看病,而是為我女兒的事。”

張若鬆臉色微變,道:“王妃,永定王府門庭再高再大,就算能壓死人,也冇有強人所難的道理。王妃若不是看病,若鬆這就告退,外麵還有病人等著我回去。”

王妃略微一怔,道:“張公子莫要誤會。我今日過來,誠然是為我女兒,卻並非如你想得那樣。我最近問過我女兒身邊服侍的人,這才知道她前些時候曾在宮中攪擾過你。上次你爹到我府中替我女兒看病後,我留他敘了幾句話,聽他說你意欲離開京城?他雖冇多提,隻我見他頗是煩惱。”

張若鬆默然。想起先前數度被霍熙玉堵在宮道上時的情景,心裡一陣不適。

王妃歎道:“父母在,不遠遊,何況你是家中獨子。我姑且猜下,倘若你是為了避開我女兒才決意如此,那便是我的罪過了。我這當孃的人,這就替我女兒給你賠個不是。今日再給你落個定心丸,往後定會管教好她,再不會叫她這般無禮,否則背後惹人恥笑,說我永定王府家風不整。”

張若鬆原本確實對霍熙玉的無理糾纏十分不滿。之所以這時候想離京,一來,遊曆天下且行且醫,是他自小夙願。二來,也確實存了避開她的意思。他雖醉心習醫心無旁騖,卻並非真的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現在王妃竟主動找來這樣表態,長輩大家風範儘顯,又想到她是善水的婆婆,不好太落她的臉麵,有些話便說不出口了,躊躇了下,含含糊糊道:“王妃言重了……我想離京,與公主不大有乾係……不敢汙損公主的清譽……”

王妃籲了口氣,道:“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今日這一趟也就冇白走。”

張若鬆無言以對,隻是低頭不語。

王妃忽然又道:“張公子,你可通婦人脈?”

張若鬆聽她轉話題,鬆了口氣,道:“我在此坐診已有數年,略微通曉。”

王妃點頭,“正好,我今日出來,我兒媳也陪著。你順道替她診下脈,瞧瞧是不是要調理□子?”說罷,轉頭朝著善水避身的那扇隔屏,笑道:“柔兒,出來吧。你們兩家交好,從前就相熟,不用那麼多避嫌。”

善水聽到王妃竟會突然叫自己現身,猝不及防,心怦怦跳得厲害,一時也不及細想,吸了口氣,定下心神,從隔屏後轉了出來,走到近前,朝張若鬆略微點頭。

張若鬆先前一直以為善水還在興慶府,怎會料到在這裡竟見到她?整個人頓時呆若木雞。

善水微微笑道:“世兄,我前些時候一直隨夫君在西北,後來那邊起了戰亂,這纔回來冇幾天。勞煩世兄替我看下。”說罷坐到了一張空椅子上,伸手平放在桌上,早有紅英抽出了條帕子,蓋在了她手腕上。

張若鬆很快便醒悟過來,知道她應是成婚這許久還冇身孕,便坐到了她對麵的椅上,壓下心中雜念,隔著帕子替她聚精會神地把脈。反覆把過之後,收了手,道:“世子妃這幾個月的月事,可是顏色暗沉,略帶淤結?”

善水望了眼王妃,見她專注地望著自己,躊躇了下,道:“前頭還好,後兩日,確實略有些你說的樣兒。”

張若鬆道:“世妹確實略有些氣血淤滯之症。瞧著倒像是身子疲軟之時,風寒入侵所致。”

王妃驚訝道:“柔兒,怎會這樣不小心?”

善水被張若鬆提醒,這纔想起去年剛到興慶府時遇到士兵生亂,當時自己正在經期,慌亂之中未加保暖,在冰天雪地裡凍過一陣子,後來又因了緊張,出了滿身的虛汗,更是全身冰涼,加上接下來又連著熬夜做了好多天的棉服,莫非就是那時冇注意,這才惹了病氣兒?

善水冇回答,張如鬆已經道:“王妃放心。好在時日淺,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回去吃些藥,也就調理回來了。”

王妃忙道:“那就勞煩張公子了。”

張若鬆提筆寫了方子,叫人進來到前麵去抓藥,見無事了,壓下心中再看善水一眼的念頭,起身出去。

等藥送來的功夫,善水經不住王妃盤問,便把先前在興慶府出的那事略微給提了下。王妃聽罷,臉色微變,半晌,安慰道:“你做得對。你放心,咱們回去了,慢慢養回來就是。好在你年輕,身子好調養。”

紅英提了藥,從前頭回來,忍不住埋怨起來:“這張公子,忒不識好歹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門第。這樣的好事,旁人盼都盼不到。”

王妃道:“我頗欣賞此人。若冇看錯,是個女子的好歸宿。熙玉糊塗了這麼久,這次難得聰明一回,倒是看對了人。可惜人各有誌,強求不來。這種話你往後不要再提。還有,回去了後,叫馮清給我盯緊了熙玉,不許她再隨意出門!”

紅英見她神色難得嚴厲,心裡雖還保留意見,卻也不敢不應。

回去的路上,善水如來時那樣,與王妃同坐。見她神色平靜,仿似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自己越想,卻越覺得後背發涼。

這個婆婆今天的舉動,實在是頗有深意。前頭那些與她無關,但最後把自己叫出來那一幕……

“娘,有件事,我跟你說下。我跟張家的公子,以前因了兩家交好的緣故,雙方父母曾有意結親,隻是後來不巧冇成……”

善水乾脆主動交底,見王妃神色並無多少驚訝,更加證實自己的猜測,又道,“張公子便如我長兄。且這事,少衡也是知道的。”

王妃注視著她,忽然笑道:“那你心裡,覺得我兒子如何?”

善水誠摯地道:“少衡自然極好。我能嫁他,是我幸事。”

王妃嗬嗬笑了起來,伸手握住她的手,“說起來,當初我一眼相中你,把你要了過來給世鈞做媳婦兒,先前冇跟你家通過氣兒,原本是我不是。隻這世上,冇有不偏幫自己骨肉的娘,看見有好的,就一心隻想搶過來給自己兒子。我曉得他的脾性,不大好處。隻聽你能這樣說,我這個當孃的還是打心眼裡高興。我果然冇瞧錯人。好孩子,咱們回去了,娘一定給你好生調理,等世鈞回來,娘就等著你倆早給我早生出孫子。”

第 59 章

葉王妃,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善水到了這一刻,纔對自己的婆婆彷彿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原本,她覺得她柔弱、麵對穆太後時,甚至柔弱到了逆來順受的地步,雖然也曾費解這對婆媳兼姨母外甥女關係的兩人是不是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但葉王妃給她的印象很簡單,這一點毋庸置疑。而現在,當初的這種印象完全崩塌了。甚至,本來她一直以為,葉王妃當初請旨時,應該不知道薛張兩家的關係,更遑論她與張若鬆之間的那個口頭婚約了,但現在,她也開始懷疑這一點了。而且,她更好奇的是,對於霍世鈞這個有點叛逆的兒子,她到底是怎樣一個寬容而且充滿了愛的母親,甚至為了他的兒子,可以毫不猶豫地去謀她認為值得的事?比如,她認為合適的兒媳婦。

善水有了這感覺後,對她和霍世鈞之間的**關係就更好奇了。到底是什麼原因,會讓霍世鈞對這樣一個明顯是很愛他的母親長期保持著冷淡而客氣的態度?

這個疑問,除了這一對**當事人,對如她這樣的旁人來說,說不定永遠都隻會是個一個謎。哪怕已經是霍世鈞的妻,現在兩人處得也不錯,善水也從冇想過去向丈夫打聽這樣的事――其實是她冇有足夠的信心,認為霍世鈞願意與她分享他或許永遠也不想讓旁人知道的秘密。

回了王府之後,善水很快就把自己調整到了投入做事的狀態――她甚至有些感謝王妃,要不是她替自己分派了繡大士像的任務,她真的想不出她能用什麼彆的方式來打發這漫長又難熬的時光。

確實,與那個男人一步一步相背地遠了,見不到他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堆積了,她才意識到自己對他的不知不覺的依賴。那種半夜醒來伸手一摸,手邊空空蕩蕩,猝然睜開眼睛,才意識到他已經不在身邊的體驗,感覺不是很好。所以現在她卯了勁地繡這副像。等完工了,時間也就快三月底。然後到時候,她再尋件彆的什麼可以吸引她注意力好打發光陰的事。否則,叫她什麼都不用乾,就這樣一天天空數著日子等戰場上男人的歸來,她覺得自己會受不了。

三月入了,天氣漸暖,穆太後的六十甲子大壽也終於到來了。

這個大元朝最尊貴的女人的六十大壽,註定無法過得與她身份所匹配的那樣輝煌而完美了。先是因了年初時突然爆發的那場北方戰爭。現在戰事正吃緊,國庫捉襟見肘。據說為了給前線湊軍餉,皇帝連自己的夜宵都禁了。上行下效,現在朝廷的朝會,原本鬥得你死我活的兩派人,表麵上至少再次齊齊收了爪牙,不約而同為君分憂表忠,每天討論最多的,就是如何節流開源。甚至有人提議,六部及各司衙署的澡圊過道之處,原本放置澡豆供官員方便後淨手所用,現在皇上既然連夜宵都不吃了,那做臣子的方便後也不該浪費澡豆洗手,換成灰土便是。此建議無人反對,一致通過。大家都這麼體恤,所以輪到太後的大壽慶典,儘管皇帝下過令,命宗人府和內務府按照禮儀規製放手籌備,但太後自己卻說,國事為重,一切以簡為上――雖則這個“簡”,實際鋪排起來也要吃掉一座小銀山,但比起原來的預算,確實是寒磣了許多。

除了這大壽的慶典規模縮小,另件預兆不詳的事,便是太後在壽日前的一夜,不慎竟染了恙,次日早起咳嗽。太醫張青奉召匆匆來看之後,鬆了口氣,道是小恙,吃了藥安養便可。太後雖覺精力不繼,隻當日便是她的六十壽了,萬事俱備,皇帝百官以及京中命婦們全都等著替她大慶,自然是要撐起精神上場。

~~

二十日的早,穆太後先是在皇宮接受王公大臣與命婦的朝賀,然後大排鑾駕,從皇宮的南門出,浩浩蕩蕩奔至皇家園林芳瓊苑,在德壽殿聽大戲,開大宴。從南門到芳瓊苑的幾十裡大道旁,沿途與大壽相及的景觀錯落點綴,搭建了經壇、戲台、彩殿、牌樓,萬民夾道,齊聲拜壽,場麵壯觀而宏大。

善水與王妃霍熙玉齊至芳瓊苑,當日的一番瑣碎禮儀便略過不表,到了夜幕降臨時分,這一天的慶典才真正開始進入□。大宴開席之前,太後坐於鳳輿之上,皇後與李妃左右相隨,被身後一大群按著地位品級隨侍的貴婦們簇擁著,到了臨湖的仙台之上,觀看對岸煙花燃放。

這些煙花,自然是能工巧匠為了這盛典精心所製。司禮官一聲令下,流火嗤嗤破空聲中,映了一湖的瀲灩水光,半個天幕開滿火樹銀花,璀璨奪目,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真正是萱茂華堂、月殿霓裳,人間一個富貴不夜天。

煙花仍在綻放,太後漸漸失了興致,擺駕要回德壽殿,那裡還有一場大宴,等著將今日的壽典推至□。

起先過來的時候,葉王妃與長公主這些人在前,善水與霍熙玉一起,與另些年紀輩分小些的在後,大家散開了各自入座。現在遠遠看到太後鳳輿起駕,自然也紛紛離座,依次相隨了慢慢散去。

今天臨出門前,王妃叮囑過善水,叫她留意著些霍熙玉,不要放她獨行,特意還讓紅英跟在邊上一道看著。因前些時候管得一直頗緊,連霍熙玉入宮也**了,怕她趁今日的空私自溜出芳瓊苑。方纔觀看焰火之時,霍熙玉衝著善水丟下一句“我去找長福”,人便往邊上一個亭子過去。善水看去時,見長福確實在那亭子裡朝霍熙玉在招帕子,便由了她去,隻是讓紅英跟著。此刻要回主殿了,身邊的人漸漸散去,善水正要跟上,忽然見紅英急匆匆找了過來,喘息著問道:“公主可回來了?”見她身畔無人,麵上浮出了慚色,道,“我方纔多看了幾眼焰火,一轉頭,公主竟不見了。”

善水急忙趕上前頭找到長福,她身邊果然不見霍熙玉了,問了一聲,長福說她方纔稱要方便,去了便未見回。

再無他想,霍熙玉必定是趁這當兒溜走了。

王妃在前,此刻人早不見蹤影。問過附近值守著的太監,有個太監指著前頭一座角樓的方向,道:“就片刻前,仿似看到公主往那裡去了。”

這角樓過去,是芳瓊苑的東南方向,有兩個門外通。芳瓊苑占地廣闊,從這裡到門禁,至少也要一刻鐘,霍熙玉既是剛走不久,趕得快些,說不定還能追上。善水與紅英簡單議了下,分頭往兩門方向趕去。

善水被兩個太監引著路,急急忙忙往南向而去,行到玉瀾樓畔,鼻端忽然聞到一陣濃鬱的花香,腳步一頓,人便緩了下來。

善水聞到的,正是她避之不及的瑞香之氣。春夏是瑞香的花期,這種意寓富貴的祥花,芳瓊苑裡到處可見。

領路的太監也跟著停下,不解地望了過來。

善水停住腳步,“前頭種了瑞香?”

太監道:“玉瀾樓這一帶,種得一片都是。”

善水躊躇了下,“這附近還有冇有彆的路?”

太監不解道:“這是近路。”用手指著邊上另個方向,“那邊藻雲園,繞過去也行,隻是路要遠些。”

太監說話的當,一陣晚風拂過,陣陣濃鬱的花香迎麵撲打而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已經起了反應,善水隻覺麵上皮膚一陣瘙癢,慌忙對著倆太監道:“你們從這裡趕緊往南門去,看見公主的話隻管死死攔住,要是放了出去,王妃怪罪的話,當心皮癢。我從邊上過!”

太監一驚,應了聲是,轉頭跑著去了。

善水急忙拿出帕子捂住臉,朝著那倆太監所指的路而去,上了座孔橋,見下麵有條甬道,兩邊花木扶疏,聞著似乎冇有瑞香的氣味,急急忙忙下橋,往前而去。

這辰點,天早黑透了。芳瓊苑畢竟地方太大,不可能處處都有人值守,這藻雲園離主殿遠了,起先兩邊還有宮燈懸著,沿道再走片刻,便連燈也冇了。善水對這裡本就不熟,路又縱橫分岔,走了片刻,連回去的老路也摸不著了,更彆提往南門去。心裡一陣發急,停下腳步,仔細辨聽德壽殿方向傳來的隱隱笙樂之聲,正要循了聲再找方向,無意回頭,猛然看到身後十幾步外的甬道之上,月光竟從樹叢後拖出一道長長的人影,頓時毛骨悚然,喝了一聲:“誰!”

“是我,你彆怕!”

一個人立刻從樹叢後出來,站到了月光之下。

善水看得清楚,居然霍世瑜。

“德壽殿的大宴已開,我剛從那裡出來,路過孔橋時,正好見你下去,身邊也冇個人,這纔跟了過來的。你要去哪?”

霍世瑜朝她緩緩走了過來,停在對麵五六步外的地方。

善水定了下心神,含糊道:“冇去哪……我還有事,失陪了。”說罷,急匆匆從他來時的方向低頭過去。正擦肩時,忽然聽他說:“許久冇見了。你……一切可都好?”

善水停住腳步,抬頭看他一眼,他正望向自己。月光照得他一張臉半明半暗,看不出什麼情緒。

善水立刻道:“都挺好的。如今就隻等著少衡回來。”

霍世瑜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扭了下,扯出一絲彷彿自嘲的笑,像在自言自語:“他在北方打仗,我卻在這裡朝壽……”

一陣急促而細碎的腳步聲,忽然從前方甬道的那頭傳了過來。霍世瑜立刻打住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隨之,一個女人的聲音也隨風飄了過來,帶著壓抑的強烈不滿。即使冇見到人,也能想象出說話人此刻的神態。

善水怔了。

這個聲音,居然是葉王妃的!隻不過,她第一次聽到她用這樣的聲調說話而已。

善水還冇回過神,又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男人的聲音。他用一種柔緩的聲調,說:“明華,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說話嗎?我隻是想跟你說幾句話而已。”

善水整個人如遭五雷轟頂,心驟然狂跳起來。

這個男人是誰?她的婆婆葉王妃,現在不是應該在德壽殿嗎?怎麼會跟一個男人出現在這麼偏僻的一個地方?

腳步聲繼續往這方向過來,善水勉強壓住跳得幾欲蹦出喉嚨的心臟,正要找個地方藏身,臂膀一緊,人已經被身側的霍世瑜拉扯著,拖入了路邊的一叢濃密矮櫟之後。

第 60 章

透過矮櫟枝葉的空隙,善水看到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地出現在了視線裡。

一個是她的婆婆葉王妃,冇錯。而那個男人……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月光正安靜地照在鋪了白石的甬道上,也照出那男人的一襲帝王冠冕。她看得清清楚楚,竟是當今的景佑皇帝!

矮櫟叢枝繁葉茂,能供容身的空間狹小,所以霍世瑜與她捱得很近,所以她清晰地感覺到身側那個人的身體陡然間變得僵硬。

葉明華站定了腳步轉過身,望著對麵那個還在朝自己緩緩行來的男人,說道:“你就彆過來了,站那裡。你要說什麼,說吧。”

霍宗祺停住了腳步,望著對麵的女子,道:“明華,你瞧著比前次清減了不少,最近身子可有不妥?”

葉明華冷冷道:“我好得很。倒是你,連這樣的場合也不忘逼我,果然還是老樣子。我問你,你到底想乾什麼?”

霍宗祺躊躇了下,問道:“明華,朕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回答我,熙玉,她是不是朕的女兒?”

葉明華身子微微一僵,壓低聲了道:“霍宗淇,你還要不要臉?連這樣的話都問得出口?”

矮身蹲在櫟從後的善水,現在手腳已經冰涼,全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她不可置信地盯著月光下的那一對男女――一個是君臨天下的皇帝,一個是他亡故兄弟的寡妻,但是現在,女人竟用這樣厭惡的語調肆意斥責出言怪異的皇帝……

這到底算怎麼一回事?

霍宗祺靠近了一步,低聲道:“朕最近,才知道宗澤那次不慎墮馬後,便……”他頓了下,凝視著對麵女人那張白得瞬間彷彿失儘了血色的臉,繼續道,“所以世鈞之後,你便一直無所出了,到將近十年後,我登基的第五年,你才生了熙玉。我算了下時日,此前咱們正好……”

“我不想聽你再提那事!”葉明華低聲斥道,聲音卻微微有些顫抖,“你要是還有半分廉恥之心,這樣的話就不該再提半句!”

霍宗祺望著她的神色卻愈發溫柔了,道:“明華,那次確實是我強迫了你,我禽獸不如……你不想我提,我就不提了。隻是熙玉的事,我卻一直想問個清楚。她是朕的女兒,是不是?”

葉明華的情緒彷彿漸漸鎮定了下來,微微挺起肩,望著皇帝道:“你既然這樣想知道,那我告訴你好了。她是你的女兒,她本不該被生下的。但我若打胎,極有可能血崩。宗澤是個好人,他留下了我的命,但到死,他都冇有原諒我。現在你滿意了嗎?我隻是不明白,知道了這點,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霍宗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明華,是我對不起你。你心裡……還是怪我當年冇立你為太子妃嗎?我告訴你,我想的,我甚至願意用太子的頭銜去抵,但是宗澤比我快了一步,他先去母後麵前求了你,母後把你許給了他。不是我捨不得江山,是我不能再跟我的弟弟去搶了。你若恨我,隻管恨便是,我不怪你。”

葉明華道:“霍宗祺,我是恨你,但不是因為這個,甚至不是因為當年你令我蒙羞。我恨你,是因為你把我的兒子架上了一條不歸路!你有自己的兒子,本來等你死了,他們中的某一個會坐上你的寶座。世鈞和你的兒子,今天是同脈的兄弟,到了明天,他會是天子的臣,榮華一生,如此而已。可就是因為你對他的那些不恰當的關注和寵愛,讓他成了彆人眼中的刺。對,我說的就是你的兒子!有朝一日,你的兒子繼位之後,他能容得下世鈞?如果有一天,我的兒子成了叛臣,成了逆賊,霍宗祺,我告訴你,那全是你的過錯!”

她的情緒漸漸激動,聲音也尖銳了起來,“我甚至懷疑,你之所以這樣做,其實就是想害他!你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去製衡你朝廷裡的勢力,所以你選中了我的兒子。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皇帝的臉色微微一變,猛地朝她大步走來,道:“明華,我確實需要世鈞為我製衡,但我可以向天起誓,我絕無你想得這樣不堪。世鈞不是我的兒子,但我對他的喜愛卻發自真心,因為他是你的兒子!”

“我受不起!世鈞是我的兒子,跟你有什麼關係?”葉明華冷冷道,“他為什麼和我不親?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你的母親既然都能看出我是個失了婦德的女人,他那麼聰明,必定也早知道了我是何等不堪的母親,這才與我生分的。他是我的兒子,也是這世上我最在意的人。我替他娶了個很好的媳婦,現在好容易纔有了緩和。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來這裡見你?就是求你了,以後千萬彆再生出什麼事端,咱們各自守好本分。我走了,皇上請多保重。”

葉明華避開了皇帝伸向自己的手,朝來時的路匆忙而去,走了幾步,聽見身後的男人喑啞著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世鈞踏上你說的不歸路。等時機合適,我會立世琰為太子,百年之後傳位於他。”

葉明華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眼皇帝,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甬道的漆黑儘頭。

皇帝怔怔望著她離去,半晌,仰天望了眼當頭的皎月,負手慢慢而去。

等那道略帶黯然的背影也被黑暗吞冇,善水的後背衣裳已經被冷汗貼在身上,腿軟得幾乎要站不起來,胳膊再次一緊,人已經被霍世瑜拽出了櫟叢。

霍世瑜的一張臉,現在微微扭曲了起來,目光扭結而幽深。

“你都聽到了吧?”他用力地捏著善水的手腕,冷笑著道,“霍家的男人,原來都是情種!”

善水被他捏住的手腕一陣疼痛,用力甩,卻甩不開,被他一帶,人便撞入了他的臂彎。

“霍世瑜,你想乾什麼?”

善水驚恐地仰頭,極力掙紮,低聲斥道。

“既然他可以染指兄弟的女人,我為什麼不行!”

霍世瑜低頭看著她,目光喑染上了些微的狂亂,唇邊浮出一絲殘忍的笑意,另隻手忽然用力托住她身子,低頭便壓了下來。

善水大驚失色,側開了臉,猛地屈膝撞向他小腹,霍世瑜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身體微微曲了起來,放開了她。

善水一得**,立刻轉頭要跑,剛跑了兩步,已被身後的霍世瑜再次一把拖住,怒意頓生,回頭罵道:“霍世瑜,你跟我較勁,算什麼男人?”

霍世瑜一僵,捏住她手腕的手卻冇鬆開。

“你說的是,我不算男人……”他忽然嗬嗬出聲,似哭又在笑,神情極其難看,“我憎恨鐘家,卻又離不開那些人,所以我從小就做不了自己的主,連自己喜歡的女人也不能娶,我就是個被人牽著動的傀儡!剛纔你也聽到了,霍世鈞他不是我父皇的兒子!可是我寧願他就是他的兒子!他要是他的兒子,現在我心裡可能還好過些。我的父皇,他偏心到了這樣的地步。為了這個不是他兒子的人,他竟然這樣對我。僅僅就是因為我投錯了胎,和鐘家的人牽上關係,所以他就無視我從小到大的努力。這對我公平嗎?你說,公平嗎?”

善水的心怦怦直跳,後背的汗又冒了一層出來。

她大概可以理解霍世瑜現在的感受,甚至有些同情。但是她能說什麼?霍世鈞是她的丈夫,她是一定會站在他的那邊的。

她舔了下自己乾得幾乎要起皮的唇,忍著被他捏住的手腕處的疼痛,慢慢道:“有得有失。你知道自己要什麼就行。”

夜風掠得近旁濃密的榕樹冠嘩啦啦作響,一陣沉默過後,對麵那男人的手終於漸漸鬆開,冷笑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以前或許還不清楚,現在卻清清楚楚。說起來,還要多謝你把我帶到了這裡。要不然,我可能還糊裡糊塗。這個方向是往南門去的,你若要去南門,從左邊這條路過。若要回德壽殿,從右邊過。我走了。”

霍世瑜說完,猛地鬆脫開她的手腕,回身大步而去。

善水揉了下自己的手腕,長長籲了口氣,心口處卻像有一塊大石壓著,沉甸甸的,又彷彿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恐懼――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她渴望霍世鈞就在她的身邊,可以讓她躲到他的懷抱裡去……

她怔了片刻,忽然想起了霍熙玉,壓下心中的煩亂,急忙朝霍世瑜剛纔所指的方向疾步而去。趕到南門時,大失所望。

霍熙玉已經出了芳瓊苑,而且恰巧,今天被臨時調過來戍衛這一片的,正好就是薛英。善水找到他時,他道:“她說要回王府,我也攔不住。我見她孤身一人,萬一出事擔待不起,派了幾個人護送著。”

善水頓了下腳,無計可施,隻好趕緊往回趕,先去通知葉王妃了。

第 61 章

霍熙玉出了芳瓊苑,叫車掉頭往城東的惠民藥局去,脫去了外頭的宮裝,胡亂捲起來塞角落,身上就是件早穿好的粉綠羅衫了。一路之上,不停催促車伕快趕,恨不得插翅飛過去纔好。

她的目的,自然是張若鬆了。

她對這個人的關注,最早始於懷疑他與自家**子的不當關係開始,甚至還把自己的發現添油加醋地告到了她的兄長霍世鈞那裡。那時候,張若鬆給她的印象,還是個低賤卑微的白臉少年,麵目模糊得甚至一抹就平。後來有了長福之事,她才發現,原來他眉清目雋、神情疏朗,看到他挺直肩背站那裡應對著皇帝的封賞之時,她忽然生出了一種感覺――他正就是古卷中走出的那種所謂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尤其是他的手,當他說話的時候,她的視線不知怎的,落到了他的一雙手上。她第一次發現,原來男人竟也可以有這樣一雙迷人的手:指甲平潤、整齊。不像她兄長,因為常年把握兵器,骨節被磨礪得粗厚而嶙峋。他的手修長、勻稱,卻又隱隱含了一種力道,彷彿這雙手,天生就該用來拂藥拈針、定人生死。兄**先後離京之後,百無聊賴的她便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這個人的身上。她以質問他與自己**子的關係為由頭,在太醫院通往供出入的皇宮西南側門的那條幽靜宮道上攔過張若鬆幾次。他的態度自然叫她不痛快。但他態度越冷淡,叫她越不痛快,霍熙玉反倒越像是上了癮,吃飯睡覺之時,眼前都像晃著他的那張臉,恨不得把他弄到身邊來,讓她天天看到他纔好。

張若鬆在弄清楚她的身份之後,態度從一開始的不卑不亢變成困惑,再由困惑變成厭惡。麵對這咄咄逼人的少女,他十八年來積攢出來的那點貧乏得可憐的應對異性的經驗完全起不了指導作用,最後就是由厭惡變成了現在的見之如遇洪水猛獸,唯恐避讓不及,甚至為了躲開她,一度起了離京的念頭。隻他是家中獨子,又未成家,這樣的舉動,父母一聽,立刻便斷然拒絕。自己這樣的飛來煩惱,卻又不方便向家人透漏。正左右為難之時,前次有了王妃這樣的表態,過後一個多月了,那個霍熙玉也確實冇再露麵,張若鬆腦袋裡繃著的那根弦,這才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入春之後,天氣稍見暖,前些天便又遭遇一場倒春寒,所以近日過來求診問藥的人絡繹不絕。張若鬆這半日,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傍晚的時候,又隨了一個來喚診的人到他家中,看了個腹部水腫無法行路的病人,到這時候纔回。

藥堂已經打烊。張若鬆與大堂裡的老管事打了招呼,正要收拾自己的東西放進提匣從後門離去,忽然聽見前頭大堂的門板上傳來扣動鋪首的聲音。以為又是急診的病人,急忙過去開門,卻見門口立了個綠衫少女,一雙眼睛被大堂裡的燭火照得亮幽幽的,正是霍熙玉,她身後十幾步外,站了幾個宮中侍衛模樣的人,急忙轉身往裡,連東西也不收了,匆匆就要往後門走。

霍熙玉見運氣好,竟就這樣遇到了人,哪裡還會放他走,追了上去攔在他麵前,“我是來看病的!”

張若鬆皺眉,眼睛盯著地麵,道:“公主貴體,有病請禦醫就是,這裡看不了。”

霍熙玉道:“你不給我看,我就跟著你。”

櫃檯後的老管事見進來了個花團錦簇的少女,瞧著打扮便是富貴人家出來的,這辰點了還單身到此,瞧著也不像看病的,有些奇怪,便留意了下,把這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嚇了一跳,呆愣著不動。

張若鬆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一看到自己,立刻便一臉不快,聲音冷得像冰。霍熙玉前頭幾次都碰了壁,這一次也學聰明,知道壓是壓不下他了,換了種態度,乞道:“我這些時日,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你就給我瞧瞧,開個方子吧,我等下就走。”

張若鬆無奈坐了回去,也不望聞問切,提筆便寫方子。霍熙玉也不以為意,喜笑顏開坐到了他對麵,托腮盯著他那隻提筆運走的手,出神地看了片刻,忽然想了起來,討好地問:“你還要死人嗎?要的話,我給你弄。”

張若鬆手一頓,抬眼看向她。

霍熙玉見他終於肯正眼看自己,心花怒放,又道:“我是說真的。你要的話,跟我說一聲,多少都包我身上,不夠的話,殺幾個就是。”

邊上的老管事一哆嗦,差點冇站穩腳。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樣看起來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說出的話卻這樣}人。

張若鬆把筆一擱,道:“我前次要的,是死刑後的大犯,供研究身體腑臟所用,目的也是治病救人。好端端的,你怎就要殺人?心腸怎的如此歹毒?”

霍熙玉見他一臉責備,辯解道:“我是看前次皇上要賞你,你彆的都冇要,要了死人,這纔好心想幫你的。你不要就算了,罵我做什麼?”

張若鬆起身,寒聲道:“你這好心我受不起。你趕緊走,以後彆來了。落入人眼,招惹是非。”

霍熙玉急忙道:“我是想你高興,剛纔才那樣說的。你不樂意,那就當我冇說。你喜歡救人,我以後跟你救就是。再說,我也不殺人的,殺人的話,我也要被關宗人府。”

張若鬆見她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一陣頭疼,隻得慢慢坐了回去,執筆把方子寫完,不過就是一張尋常開胃助眠的太平方子,遞了過去,道:“你回去了自己抓,吃不吃都沒關係。”說罷,自己低頭把東西收拾進提匣裡。

霍熙玉見邊上那老管事還不走,嫌他礙眼,道:“你退下!”

老管事唯唯諾諾,急忙扶著牆避到了後堂。

霍熙玉見大堂裡冇彆人了,便捱得近了些,問道:“你老老實實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子啊?”

張若鬆手一僵,霍然抬頭,壓低了聲,道:“這話公主先前也問過,我記著我應過的,我與她情同兄妹。你再這樣夾纏不清,便是侮人而自侮!”

霍熙玉不以為意,撇了下嘴,道:“我不過隨口問問而已,你要不是心虛,嚷什麼!”

張若鬆咬牙道:“公主好請走了。”說罷,啪一聲合上箱蓋,提了轉身要走。

“等下……”霍熙玉忙叫住他,扯了下自己身上的裙衫,略帶忸怩地問道:“我這麼穿,好看嗎?”

張若鬆一怔,看她一眼,見燭火映照之下,她一身綠衫,映得膚光瑩瑩,盯著自己的一雙眼睛眸光瀲灩,急忙撇開了視線道:“我走了。”

霍熙玉今天之所以穿了身綠衫,是存了效仿善水的心思,見他看了自己一眼,便又靠近了些,扯住他衣袖,小聲道:“她現在是我**子了,我哥哥把她當寶,你就是想也冇用,還不如早點死了心。她不就比我會笑,說話小聲小氣了些?你要是喜歡這樣的,我也能……”

張若鬆臉已經漲得通紅,怒道:“公主自重!你趕緊走,以後彆再過來了!”說罷從她手中扯出自己衣袖,拔腿就走。

霍熙玉畢竟是女孩,自己這樣放低身段了,他卻絲毫不給臉麵,臉皮一陣熱,眼眶也微微發紅了,恨聲道:“你對我好,我對你更好。你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你更不痛快!你等著瞧!”說罷轉身飛奔出去,登上了馬車,急急而去。

張若鬆愣在了原地,聽到身後起了腳步聲,他那族親得了訊,已經過來,到門口張望了下,驚異地問:“若鬆,這是怎麼了?方纔是什麼公主?”

張若鬆腦子裡還被霍熙玉臨去前丟下的話堵著,心亂如麻,胡亂搪塞幾句便離去了。

~~

善水急急忙忙到了德壽殿時,裡頭大宴大戲正熱鬨著,王妃已經回來落座,正與身側的穆夫人在說話,言笑晏晏的,看不出半分異樣。若非自己剛纔親耳所見,親耳所聽,簡直難以想象片刻之前,她竟與皇帝有過那樣一次的見麵。

善水叫小太監將王妃叫了出來,站到殿外無人之處,把霍熙玉出去的事說了,愧道:“怪我不好,一時疏忽,竟冇留意她何時走的。要不要趕緊叫人出去找?”

葉王妃想了下,道:“算了。方纔聽你說,你哥哥既然已經派了人跟著了,那就由她吧,追也追不上了。”

善水應了聲是,心裡卻替張若鬆暗暗犯愁。王妃瞟她一眼,道:“張家的兒子,我倒不擔心,熙玉壓不住他的。我就怕熙玉回來,要鬨一場纔是真的。”

夜宴結束回到王府之後,霍熙玉比她們早一步回家了。被葉王妃料中。迎了出來的顧嬤嬤說,公主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裡頭一陣乒乒乓乓,後來安靜了下來,聽不到聲息,叫門門也不開。

王妃道:“隨她去好了。鬨累了,自然就會歇下來。”

善水送王妃到了青蓮堂,與紅英一道侍奉她歇下。忽然聽見門簾子被嘩啦一聲扯開,循聲望去,見霍熙玉進來了,眼皮浮腫,到她娘跟前,徑直便道:“娘,我十四,可以有駙馬了。我相中了張若鬆,讓他尚我!”

葉王妃正在拆去頭麵,皺眉道:“熙玉,你怎的又胡鬨了?”

霍熙玉嚷道:“我冇有胡鬨。我非要他不可!你不幫我,我就去找皇伯父!”

葉王妃臉色微變,猛地一拍桌麵,怒道:“不行就是不行,你找誰也冇用!今晚你私自溜出去,我就不跟你計較,再有下回,我決不輕饒。我累了,你也回去。明天開始給我留在家裡,哪裡也不許去!”

霍熙玉第一次被母親這樣聲色俱厲地嗬斥,有點嚇住了,看了眼一旁的善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轉身便去。

善水躊躇了下,道:“娘,要麼我去勸下她……”

“不必了,我知道她的性子,你越勸,她就越得勁。今日折騰了一天,你也乏了,去歇了吧。”

王妃的情緒彷彿被霍熙玉牽了出來,神色惱怒而倦怠,朝她揮了下手。

~~

霍熙玉的鬨騰,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麵,激出幾圈漣漪之後,很快便消停了下來,因為接著又發生了另一件事,這件事,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穆太後病倒了。

事實上,從那個壽夜過後,穆太後的身體狀況便彷彿下了坡頂,一天不如一天,迅速地衰敗下去。三月,她還隻是咳嗽不停,能親自侍弄她的那些花草,到了四月,便極少下榻。再過幾個月,到了這一年的七月,她就隻能臥在床榻之上,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在喝了藥後的沉睡中度過的,發作的時候,咳嗽不停,痰裡帶血,胸間彷彿有一架破風扇在不停地鼓風,臉色漲得像要憋出血。

葉王妃與皇後等人,一直都在穆太後的身邊服侍著。隨了她病勢的加重,這段時間,葉王妃甚至已經搬到了長春閣,衣不解帶地服侍著這個把她自小養大的姨母。

穆太後臥病,張家父子自然頻繁出入長春閣。善水有一次,曾親耳在外頭聽到張青對前來探病的皇帝說,他父子技窮,太後如今也就隻能將養,能到幾時是幾時,想要痊癒,怕是難了。

善水跟著葉王妃,每一天幾乎都是在死一樣的沉寂和濃重得幾乎叫人作嘔的藥味中度過的。這裡的氛圍和那個先前讓她無意窺探到的秘密,還有現在幾乎每隔幾天就能碰到一次的霍世瑜以及他臉上的那種淡漠的神情,都讓她覺得身心俱疲,有時候甚至恨不得自己也病下去,這樣就可以有藉口不用再來這裡了。葉王妃也迅速地憔悴了下去,但她看起來精神卻很好,彷彿永遠不知道疲累,隻是細心、毫無怨言地侍奉著病榻上的那個老嫗。

這樣難熬的日子裡,唯一讓善水覺得安慰的,就是北方終於傳來了好訊息。

大元軍隊連續攻占了噠坦的數個戰略要地。噠坦皇帝此次決定興兵,也是始於承宗的遊說。戰事曆了半年多,並冇撈到預先設想的半點便宜,反而被對手連續攻陷己方的戰略要地,終於頂不住朝內要求停戰的呼聲,不顧承宗的反對,令他撤兵,等待議和。

而在洛京這邊,除了北方,西北的西羌也需要重兵防駐,漫長的戰線所導致的兵員與輜重糧餉成了一個沉重的負擔。停戰,對於洛京來說,也是一個最好的結果了。

所以如果順利,到了下個月,下月的某一天,她應該就能等到霍世鈞返京了。

善水開始一天天地數著日子,一想到很快就能見到他,長春閣裡的那種藥味,聞起來彷彿也冇那麼難受了。

七月底的這個傍晚,結束了這一天的侍奉,葉王妃留在了長春閣中,善水出了頤寧宮,沿著宮道向平日出入的皇宮南門行去,獨自回去王府。

正是夏暮,皇宮裡花木蓊鬱,空氣裡浮動著濃鬱暖燥的芬芳。快到南門的時候,善水回頭,一眼便看見鋪滿霞光的天空下那座巍峨的太極殿殿頂。上頭的琉璃瓦反射了**的落日金色餘暉,隔了這麼遠的距離,還是刺得人眼睛微微生疼。

“世子妃,就要落宮門了。”

隨行的太監見她停住腳步,善意地提醒。

善水笑了下,繼續朝前而去。

宮門在身後徐徐關上,將最後一道殘陽也封在了身後。

王府的馬車就停在走道儘頭拐角處的那片空地上。往常,白筠都會在這裡等她。現在卻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行在高聳宮牆外這道狹仄陰暗的走道上,雖然是盛夏,因為常年照射不到陽光的緣故,善水彷彿也感覺到了一絲陰冷。

她不喜歡這段路,每次都是匆匆而過,現在一個人,更是加快腳步。走完了這段路,她拐了過去,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滿牆的夕陽斜照裡,有個男人正倚靠著牆根,隨意而立。他看起來彷彿已經等了許久,又像是剛剛過來冇片刻。靴履與袍角,滿是風塵,額角髮際處,甚至還些微地沾了桑榆官道上因了車馬飛揚著的黃塵。

他一直盯著善水來的方向,一眼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朝她大步而來,夕陽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身影。

“少衡!”

善水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湧到了心口之處,失聲叫了出來,猛地朝他飛奔而去,卻忘了腳下裙角的羈絆,整個人踉蹌而來下,眼見就要跌倒在地時,那男人已經飛奔而至,一把將她接在瞭如鐵的臂彎之中。

“柔兒,我很想你。所以一回來,就在這裡等你。”

他扶正了她,伸出一隻手,摸了下她的臉,低頭朝她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第 62 章

已經連續數月,如同死潭般沉寂的皇宮裡,這一天,終於因了戰事的平定與大軍的歸來,再次恢複了生氣。皇城裡的百姓們側耳傾聽著四方鐘鼓樓裡隨風傳送出的幾乎遍及這城郭每一個角落的磐鐘之聲,議論著昨日大軍入城時他們看到的士兵們的鮮明鎧甲與刀戟相互輝映的恢弘場麵。那場剛剛結束的發生在**之外的戰爭,離他們其實很遙遠,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興高采烈地感受著勝利帶給他們每一個人的與有榮焉。而皇宮上空,長久以來因了穆太後的病勢而散發著的那種彷彿行將就木般的腐朽氣息也被驅逐一空了――太極殿裡,皇帝以上宴大饗群臣,在一片歌頌太平聲中,金鑾殿裡的天子與臣子,看得見的每一個人、每一張臉,都是那樣的容光煥發。甚至就連鐘家**,聽到皇帝對於霍世鈞的封賞,也是集體失聲,冇有人發表哪怕是半個字的質疑。

霍世鈞被封一品驃騎大將軍。這是個虛職,但經此一戰,誰都明白,從今往後,他成皇帝之下的首位軍政首腦,不過是遲早的事了。

除去大將軍銜,他也被冊襲為永定王。

這個年輕而顯赫的男人,在這一刻,定格成這個帝國長空中自開國以來最耀眼的一顆明星。他的輝燦光芒,再也無人能及。

世子的稱呼成為過去,於是相應的,作為他的妻,享著同榮的善水也在這日奉召入宮,受了永定王妃的冠冕與冊賞。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又是那樣的張揚,就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當善水回到王府,聽到連白筠和雨晴也笑著改稱呼自己為王妃的時候,她甚至有一種雙腳踩不到實地的虛浮之感。直到這一天入夜了,白晝的萬千繁華被如水般的夜色吞冇,周遭的一切都靜下來了,耳畔隻餘南軒窗外夏蟲的低聲呢喃,她也終於等到霍世鈞推門而入,看到他朝自己露出那種熟悉的笑容之後,一直忐忑著彷彿無所憑靠的心忽然就沉穩了下來,人也像隻小鳥一般地向他迎了過去。

這一刻,她彷彿有點明白了,或許自己所有的虛浮與不安,都是因為看不到他的緣故。

霍世鈞接住了她柔軟的身子。

“你回來這些天,見彆人的時間加起來,比見我還多……”善水的手摟住他的腰,仰頭看著他,抱怨道,“想等你回家,可真不容易呢……”

霍世鈞從回來接她於宮門外的那一刻起就感覺了出來,他的這個女人,對他的態度,比起從前,簡直就像換了個人。從前的她,麵對他時,哪怕是兩人最親昵的時分,她也總似端著種架子,有意無意地向他傳遞一種“不是我想要這樣,是你強迫我這樣,我纔不得不這樣的”的意思,他對此頗不甘心,偏偏卻又無可奈何,一直耿耿於懷。但是現在,他的女人,甜得像一塊化不開的蜜,熱情得像一團灼人的火焰,他簡直就要被她給融化了。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有了這種改變,但他對此非常喜歡,恨不得她能再甜幾分,再熱情幾分纔好。受寵若驚之餘,他也就把她的這種變化歸結於兩人之前那段長達半年的離彆。

其實離彆若有這種功效,他覺得也值了。尤其是知道自己先前對她的想念並不是空付――當他在落日塞塵裡、夜闌角鳴聲中想念她時,她也正在**之外洛京的萬丈軟塵中念想著他,心裡頓時滿當了起來,那種種豆得豆的感覺,美得難以言表。

所以現在,當他終於把它物都撇於身後,回到她所在的屋子,看她用這樣熱切的神態仰望自己,聽她用這樣愛嬌的口氣埋怨自己,他的心裡立刻湧出了一種難言的柔情。哪怕叫他把這世上最好的一切用雙手奉她麵前,隻為博她一笑,這種從前想來絕無可能的荒唐之事,他竟覺他也會樂意去做。

霍世鈞緊緊抱住她,低頭把臉埋在她柔軟的發頂,深深呼吸了一口她的芳香,順了她的口風道:“確實是我不對,冷落了我的柔兒。前些天一直有事,再過幾天,等我空了,我就陪你,誰也不見。”

善水捶了下他的胸膛,笑道:“行了,世子爺,”她忽然停住,想了起來,拖長聲音道,“王――爺,你就彆空說好話哄我高興了。我知道你現在剛回,事正多,要是霸著你不放,你的同袍部下……”

她說話的時候,霍世鈞的目光便漸漸落到了她的身上。

天氣正熱,她身上隻裹件梨花白的素錦寢衣,領口鬆散著,露出半爿潔白的肌膚,此時,帶了晚梔香氣的夜風正穿過那麵蒙了層天青蟬翼紗的南窗,一陣陣地拂進來,微微撩動她垂在頸邊的烏髮。一縷髮絲調皮地鑽入了她的衣襟,她還渾然不覺時,他抬起了手,探指入衣,挑出了那縷髮絲,卻並未鬆開,反倒繞纏在自己的拇指之上,然後,開始用髮尾輕輕掃她脖頸。見她立刻閉口不語,微微縮脖扭身躲著他的挑逗,他正搭她腰肢上的那隻手便再收緊幾分,不容她的動彈,髮尾也再次輕輕撩過她玉白的脖頸,用一種呢喃的聲音耳語道:“你霸著我不放也冇事……我隻是想知道,我的王妃打算怎麼霸著我不放,嗯?”

他的身體隨了他的話,也緊緊地貼了過來。善水立刻感覺到了他的賁張,就像一柄寶劍蓄勢待發,但請出鞘。腦海裡立刻掠過自他回來後這幾日,二人相處時的情景,一陣熱流頓時從被他抵住的下腹處生起,很快蔓延到了全身。

她已心如鹿撞,腿腳甚至也些微酥軟,低聲斥了句,“冇見過像你這樣冇正形的……你那裡總這樣,不難受麼……”口中雖這樣,手卻已經撫了上去,隔了層衣物包握住。

他感受到了來自她柔荑的撫慰。她的順從和迎合,還有那種嬌嗔的語態,讓他陡然生出了一種被滿足的快感,這快感彷彿從腳底直擊天靈。

他打橫抱起了她,將她送到床榻之上,這才望著她那雙含情脈脈的翦翦雙瞳,柔聲道:“柔兒,它是喜歡你,才總冇個正形的。”

~~

善水裸著一副錦繡嬌軀,毫無保留地袒露在他的麵前。

他剛沐浴出來,頸肩處還淌著幾滴未擦乾的水珠,微微闔目,躺在了她的身側,任由她的手四處遊走,愛撫他的身軀。

她上下摸索了好一陣,彷彿覺得不過癮,又翻身爬到了他身上,湊過去輕啄他的唇,一下又一下,輕微啵啵出聲,彷彿頑童輕啜糖果,貪戀著那種滋味,永遠不知饜足。

剛剛沐浴時,他已與她興過**,現在又被她的熱情所燃,喉嚨裡咕噥一聲,捏住她臀的手一緊,睜開了眼,翻身便將她壓了下去,用膝頂開她雙腿,正要頂入之時,卻見她縮在自己懷裡,搖著手吃吃笑道:“不要了……我累了……”

霍世鈞哭笑不得,張口叼住她的一根手指便咬了下去。善水哎喲一聲,忙抽手,他咬得還很緊,居然抽不出來,蹙眉道,“你怎麼成了CC,會咬人了!”

霍世鈞道:“我要睡覺,你不讓我好好睡,弄得我起火,卻又不肯給我消火。我不咬你,難道還疼你?”

趁他說話的當,善水忙抽出手指,見上頭沾了幾絲他的口水,忙用力擦回在他後背上,這才撅嘴道:“我就想摸下你,親下你,這樣也不行?誰規定摸了親了就一定要做那事的?”

霍世鈞隨手摘住她一邊桃乳,搓揉了兩把,又將她手帶到自己腹下,叫摸了把已經急吼吼的兄弟,這才惡狠狠道:“摸了親了,你要不想我這老命送在你身上,就一定要做完!”

善水果然摸到他那裡又已氣焰十足,燙得燒手,哎了一聲還要說話,他已低頭,恰被他含住另側桃尖,狠狠咂了一口,出來的聲音頓時變成低聲嬌吟。

霍世鈞吃到滿嘴的香滑可口,又聽她連綿哼唧,剛被她那樣摸親惹出的火更是高漲,哪裡還管她的假癡作呆,起身將她腿根大力敞開,傾身向前,如蜂采蜜般沾弄幾下,嗤一聲便擠入了她嫩呼呼的蜜徑之中。

善水悶哼了一聲,隨他筆直喂入突擊抽伐,不過半盞茶功夫,那種熟悉的痠麻之感便從與他相觸之處陣陣襲來,一陣神魂顛倒,任由他抱住了撞弄,身心兩分之時,哼聲著脫口問出一個自己想了許久的疑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霍世鈞一怔,停了下來,忽然覆身壓下,勾起她散了滿枕的青絲,抱住她後頸抬高她臉,一陣狂吻儘嗅,“你終於也曉得我對你好了麼?我以為你糊裡糊塗……”

他喘息著,再次夯夯實實地聳動腰身,重重擊到她的身體深處。

善水發出快樂的嗚咽一聲,手緊緊抱住他寬厚的背,“我要你說……為什麼要對我好……”

“女人多的是,可我就是要對你好。我喜歡你有時候懂事,有時候又像呆子。喜歡你喝酒就醉,醉了就變得很聽話。喜歡你長篇大論跟我講道理,就連罵我時,連聲音都好聽――”他一頓,雙手捧住她的臉,伸舌舔走她鼻尖沁出的汗珠,老老實實地又說,“我還喜歡你長得好看,哭時笑時都好看……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記住了你的樣子。那時候你剛爬山下來,額頭的汗還冇乾透,粘住你的頭髮,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很亮,你朝我走過來時,我從你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種感覺,很奇妙……”

“你騙我。你那麼喜歡我的話,洞房時,還對我那麼凶……”

善水的一顆心,早已經與她此刻的身體一樣,化成了一灘任由男人愛憐的麗澤,嘴裡卻仍不肯放過,哼哼唧唧地追問。

霍世鈞覺到身下被她夾住的地方一張一馳,好生難過,卻又幾要潰不成軍,咬牙頂住了,“乖柔兒,彆問那麼多。反正以後會對你更好就是……不信你就咒我領兵上陣任人追砍。”

善水噗一聲笑了出來,哼道:“我信。不要你被人追砍……”

夜風一陣陣撩進,掀動帳前金鉤掛下的寶珠瓔珞須輕輕撞擊,發出輕微的金玉相撞之聲,更顯室內靜謐。

身側的男人彷彿已經睡去,善水抱住他的腰,臉貼著他的一邊臂膀,睜目望著昏暗的帳頂。

她的身子已經疲軟至極,想要歇息,腦子卻清醒異常,冇有絲毫的睡意。

她還在想著今天白日時的繁盛景象,想著此刻這個沉睡在她身畔的男人和他的未來。

可以這麼說,就在今天的朝堂之上,他達到了他有生以來的極致榮華。那麼這樣的榮華過後,接著又是什麼?比這樣的榮華更進一步的榮華?還是……

她不禁再次想起那一夜在芳瓊苑藻雲園中發生的一幕,心情驀地再次沉重起來。

她覺得自己很熟悉身邊的這個男人。但有時候,她知道,她其實對他還很陌生,因為她根本就不清楚他的腦子裡想的到底是什麼。

她微微歎了口氣,閉上眼睛,正準備睡,忽然聽見他開口道:“柔兒,你在想什麼?”

第 63 章

南窗的夜風還在湧入。垂在榻前的銀條紗帳幔宛如無聲水波般地悠盪,金掛鉤下的瓔珞串須還在發出輕微而悅澤的金玉相撞聲。

原來他也還醒著……

善水抱住他腰身的手收得更緊了,把臉埋在他頸間。

霍世鈞感覺到了她的異樣,伸手輕輕拍了下她後背,道:“你有心事?跟我說就是。”

善水躊躇了片刻,終於道:“少衡,我問你一件事,可以嗎?”

霍世鈞道:“你問吧。”

善水道:“你要保證不惱我。”

霍世鈞笑了起來,伸手把她一把拖到了自己胸膛上,捏了下她的臉頰,嗯哼了一聲。

善水支肘撐起了身,道:“少衡,你前些月在外打仗,娘為你擔憂,一直吃素守齋祈福。不久恰又逢太後病倒,便日日守在跟前服侍,若逢病勢反覆,連夜間也留守那裡。我見她瘦了不少,怕她撐不住,勸她進些葷食,她卻執意不肯。前幾日等到你回了,我見她才終於露出些笑顏……”她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胸膛,道,“我覺著你這個兒子可冇儘到孝道呢。她對你這樣好,你回來這些天,不過就是請個早安,連話都冇多一句……”

帳子裡光線黯淡,也不用怕他看清自己的神色,善水把語調放得更輕鬆,就像是無心之語。

果然,她話音剛落,立刻就覺到身下的男人身軀微微繃了起來。抬臉看向他,見他一雙眼睛在迷離的夜色裡,如寒星般閃著微光。

霍世鈞抬手,輕輕撫弄她垂肩的長髮,仿似漫不經心,“你這個兒媳,倒是很孝順。她當欣慰了。”

善水笑道:“兒媳再孝順,總比不上兒子親……”

她話還冇說完,霍世鈞忽然起身下榻將南窗關上,點亮了燭盞,然後回來,坐到床榻之側,仔細地看著善水。

“柔兒,是她對你說了什麼?”

他終於這樣問道。目光是探究的,聲音卻平平。

善水迎上他的目光,道:“她冇對我說什麼,隻是我自己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麼?”

他的眉頭略微皺起,聲音裡已經透出了絲不快。

善水將他按回枕上,指尖輕輕撫過他臉頰,見他神色終於緩了些,這才道:“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嫁進你家快一年了,早就覺得你對你母親很是冷落。我想知道為什麼。”

霍世鈞道:“冇什麼。你先前不是嚷著累?不早了,睡吧。”說罷伸手搭住她肩要她躺下。

善水拿開他手,扯了寢衣裹在身上,坐起身看著他,懇切地道:“你彆敷衍我。要是以前,我也不會問這些。但現在,我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你們是要和我過一輩子的家人,所以我才問的。”

霍世鈞沉默不言,唇角固執地抿著,勾勒出的臉龐線條顯示了他的不肯妥協。

善水歎了口氣,爬到他身側,俯身下去,捧住他的臉,親了下他的唇,柔聲道:“少衡,我今日受封得賞,此種尊榮,無人能及。之所以這樣,全是因了你的緣故。我以你為驕傲。但我嫁你,並不是僅僅隻能享你帶給我的榮耀。你若真把我當你的妻,是要和你過一輩子的人,那麼除了榮耀,我還想分擔你的責任,分享你的夢想,包括你的心事……”

“我能與你共擔一切,並不僅僅是你的榮耀。”

最後,她望著他漆黑的眼睛,這樣說道。

霍世鈞用一種新奇的目光凝視著她,神色漸漸地緩了下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忽然一拉,她便撲跌到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親了下她的額。

善水安靜地伏在他的胸口,聽著他一下下沉穩有力的心跳之聲。

沉默了許久,最後終於彷彿下了決心,善水聽見他用一種艱澀的聲音在她耳畔說道:“我的母親,她……”

霍世鈞微微閉上了眼睛。十數年前那落入他眼中的一幕再次浮現了出來,曆曆便如昨日。

那時候,他還是個剛剛失去父親的悲傷少年。在宗廟裡,七七祭日那天的道場過後,他不願隨人離去,躲到垂了帳幕的神龕案位之下。頭上就是父親的靈位。

自從父親死後,他就喜歡一個人安靜地躲到這裡。這讓他感覺父親就像在他身邊,他並冇離開。

他終於倦了,睡過去了。醒來時,已是半夜。動了下因長久壓坐而麻木的腿,正要從神位下爬出去,祭殿的門吱呀一聲,從外推入,有人進來。

這是他與父親兩人共有的天地,他不想被第三個人知道,所以又坐了回去,藉著大殿裡明燭的光,從帳幕縫隙裡看出去。他看到他的母親進來,到父親的靈位前站定,嘴裡喃喃念著什麼,麵上沾了淚痕。

他的母親那時候還很年輕,非常美麗。

他立刻猜到,一定是自己冇回去,母親找不到人,心中焦惶,這才又到這裡。

他正要出去時,皇伯父也進來了。他停在了他母親身後的幾步之外,說:“明華,我會派人四處再去尋。你放心,世鈞不會有事的。”

當時,他隻是個十歲的少年。但是天生的敏感與早慧,讓他忽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那時候,他的皇伯父剛從西北禦駕親征歸來,正當壯年。他的氣派與風範,甚至叫這個小小少年暗中仰慕不已。皇伯父對他一直很寵愛,他對他也很敬仰,甚至不啻於他對自己父親的感情。

但是,他不該喚自己母親的閨名,哪怕他是他的伯父。而且,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皇伯父不用“朕”,而是用“我”來自稱。所以他停了下來。

母親並未搭理,繞過他匆匆離去,冇走幾步,身子一晃,整個人仿似要往地上栽去時,被搶了上來的皇伯父扶住了。

“明華,我剛從西北迴來,才知道宗澤去了。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身子,你剛生產過冇多久……”

他用一種憐惜的目光看著母親,柔聲勸道。

霍世鈞看到自己的母親手握成拳,用力地捶打推搡著他。尖銳的指甲劃過他的臉,刮出一道血痕。他卻仿似絲毫未覺,仍用那種憐惜的目光看著她,任由她發泄。

母親彷彿累了,終於停住手,無力地任由他抱扶半抱,帶了一種壓抑的哭聲,道:“我不用你管,你放開我!”

霍世鈞睜大了眼睛,手捏得緊緊,一顆心跳得幾乎要破胸而出。

祭殿外傳來侍衛太監的腳步聲,母親立刻掙脫開了他的手,擦了下眼睛,低頭而去,皇伯父也匆匆尾隨離開。

~~

善水聽他慢慢地說著往事,心怦怦直跳。

霍世鈞的語調一直很平淡,彷彿在說彆的事,與他絲毫不相乾一樣,到了最後,唇邊甚至浮出一絲自嘲般的笑,“我知道我母親與我父親,還有皇上,自小一道長大的。這事過了很久,我才漸漸明白過來。我母親愛著的人,其實應該是我的皇伯父。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我到底是不是我父親的兒子。我知道這種想法很荒唐。是對我母親的大逆,也是對我父親的侮辱。但是……”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濃重的陰鬱,猝然停了下來,看向善水。

善水望著他,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抬手,揉了下自己的額頭,麵上顯出一絲倦色,道:“算了。這些都是過去很久的事了。我本永遠不想再提的。隻是你追問,我纔跟你隨口說幾句。現在你都知道了,你會瞧不起我吧?”

善水搖頭,凝視著他,道:“少衡,我告訴你,你的這個想法確實很荒唐。因為你就是你父親的兒子。你母親,她也是一個好母親,完全配得你的敬重。”

霍世鈞一怔,遲疑道:“柔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善水道:“你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件事……”她把那日的前情提了下,包括遇到霍世瑜,兩人避入了櫟叢後,又看了下他愈發嚴峻的臉色,猶豫了下,撇去聽到的關於霍熙玉的話,把剩下的揀著說了,最後道,“皇上見娘消瘦許多,許是出於關切,與她敘幾句舊話,卻被娘嚴詞責罵。她說你是她的兒子,與皇上無絲毫乾係。皇上卻因了一己之私,利用你來製衡朝廷,恐日後要置你於不利之地。她之所以肯再次與皇上見麵,也是要他放過你。”

霍世鈞的眉頭緊鎖,坐起了身,沉吟片刻,道:“柔兒,你冇騙我?”

善水道:“娘或許就如你說的,心中愛的人,未必是故去的公爹,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上一輩人的糾葛,那是他們自己結下的緣。是福是孽,是冷是暖,他們自己受著就是,與咱們無關。你隻須知道,她很愛你,並未做過讓你蒙羞之事,這就夠了。”

善水說完,見他沉默不語。想了下,又輕聲道:“我去年在城外普修寺裡遇到你時,你一定是去看望你娘。我見你當時還是一身路上裝束,說不定就是剛回京,聽到你娘身子不好的訊息,立刻就趕來的。可見你麵上不管怎麼冷淡,心裡對她還是在意的。既然這樣,又何必要跟自己過不去?”

霍世鈞微微闔目,睜開眼時,神情彷彿鬆快了許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轉為凝重,看著她遲疑地道:“柔兒,世瑜他……”

善水知道他在想什麼,立刻道:“你放心,他冇對我怎麼樣。後來指了路,我與他就各自分道了。”

霍世鈞哼了一聲。

善水前頭跟他說那麼多,就是想要引出最後那一段能要人命的話。見他仿似還對霍世瑜跟蹤自己的事耿耿於懷,正色道:“少衡,我前頭跟你說的這些,其實都無關緊要。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真的寢食難安。除了想你,其實還有彆事。”見他看向自己,終於道:“那天晚上,皇上還對娘說了最後一句話。他說讓她放心,他不會讓你踏上不歸路。等時機合適,他會立世琰為太子,百年之後傳位於他。”

霍世鈞聞言,起先似乎略有驚訝,但很快,不過隻略笑了下,看著她道:“我曉得了。柔兒,謝謝跟我說這些。”

善水見他渾不大在意的樣子,略微急躁道:“世瑜當時也聽到了。你要小心些纔好!”

霍世鈞麵上現出笑意,伸手把她攬到自己懷裡,道:“可見你果真關心我。甚好,甚好。”

善水見他還調笑,抬手打了下他一下,皺眉道:“我為了這個,愁了好幾個月,你倒好,怎的這麼不上心?”

霍世鈞握住她手,笑道:“柔兒,你先前不是說,你除了分享我的榮耀,還要分享我的夢想嗎?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麼?”

善水冇想到他會突然轉到這上頭,睜眼看著他。

霍世鈞執過她手,道:“柔兒,你從冇聽過關於我父王的事吧?我現在就跟你說下。我的父王,他雖然因了體弱,隻能做個寄情山水的富貴閒人,但他既生為霍家人,骨血裡便天生有著建功立業大展宏圖的夢想。你知道我識字啟蒙後,他第一次教我的是什麼嗎?他把我帶到一副地圖麵前,指著西北的大片土地對我說,一百多年前,那裡還隻是遊牧之民的一片遊牧之地,對我大元朝歲歲進貢,但是如今,噠坦與西羌因了牛肥馬壯,卻膽敢覬覦我朝。一百年來,因了朝廷積弱,兵力不振,邊境土地不斷遭到蠶食,甚至挑起糾紛,殘殺我大元子民。我的父王,他隻恨自己無用,隻能空懷激烈,遙想先祖功業,空自興歎而已。”

“柔兒,那時候,我站立起來,勉強墊腳才能看到桌上的地圖,但我心中卻有了這樣一個念頭,那就是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代替我的父王,完成他未竟的心願。我要領著我大元朝的鐵騎,踏平涼山山闕,打到他們的都城中去。我要讓他們退去千裡,不許南下牧馬,對我大元俯首稱臣,再不敢有異心!”

霍世鈞緊緊地捏住她手,目光裡微微閃著光芒。

善水呆了。

她一直知道,他不會是一個甘於平凡的人。但是萬萬冇有想到,他卻有這樣的野心。更的是,要什麼樣的權力,才能支撐得起他這樣的野心?

他看向她,彷彿猜到了她的心思,道:“你可以把這當做我的野心,這也確實是我的野心。你知道我現在立於朝廷,為了什麼?就是為了權力。隻有權力在握,我才能夠施展我所有的野心。我的皇伯父,他早已經冇了當年禦駕親征的膽氣,這次出兵北方,稍見戰局有利,立刻就接受對方的議和,下令叫我撤軍,我不得不撤。世瑜,他自然也有他的抱負,他若做了皇帝,或許是個明君,但最多也就隻能當個守業的皇帝,在他之下,我不但永遠無法實現自己的抱負,他也絕對容不下我。所以我朝前而去,絕不後看,世瑜想必也一樣。就看到了最後,上天會站在誰的一邊了。”

善水道:“你有冇有想過,萬一上天到了最後,並冇站到你的一邊?”

霍世鈞看她一眼,笑道:“柔兒,如果我生在了農樵之家,現在的我便也隻想農樵之事,有口飯吃,有件衣穿,我便心滿意足。但我不是。我既生在了霍家,距這權力之巔隻有一步之遙,我想的,自然也就是權力之事,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方纔你說,我母親責罵皇帝,說他推我上了不歸路。其實我母親說錯了。隻要生為霍家人,踏上的就是一條不歸路,不論是我,還是世瑜。上天便是不幫,我也要爭個高低!”

善水又問:“少衡,日後世琰真的行了大位,從來功高震主,你又怎能肯定他不會鳥儘弓藏?”

霍世鈞哈哈笑道:“柔兒,就算我是個農人,也要愁煩旱澇之事,誰又能把明日算得事事精準?現在空想這些,那是杞人憂天。退一步說,真若有那樣的一天,我又豈是坐以待斃之人?論到天,還有句話,叫天無絕人之路。我儘我力,與天相搏便是。”

霍世鈞說完,見善水默默不語,立刻道:“柔兒,嫁了我這樣的一個男人,你怕了?”

善水凝望他片刻,跪坐起身,抱住了他的肩,與他額頭相抵,歎了口氣,道:“我倒寧願你是個農夫,我跟你過愁煩旱澇的日子。可誰叫你不是,我又偏偏已經嫁給了你呢?我不怕。我隻盼你日後無論做什麼事,心中都要記著,有我在家等你歸來。”

霍世鈞收臂,緊緊抱住了她身子,親吻她嘴,又含含糊糊道:“柔兒,老話說,好人不長命,惡人活千年。你會長命百歲,至於我,無論如何要比你晚一口氣兒纔敢死。我要比你早死,你撇下我改嫁了怎麼辦?”

善水嗤一聲笑了出來,狠狠咬他一口,道:“你竟罵我惡人!”

霍世鈞痛叫一聲,一手捂住被她咬的嘴,一手將她扯著帶平躺下,翻身便壓了上去,帳中俄而傳出細碎吃吃笑聲,又漸漸悄息下去。

第 64 章

接下來的那段日子,過得算是頗為平順。雖然宮中太後病況仍是堪憂,王妃與善水基本也是每日入宮,但在王府裡,氣氛卻悄悄開始有了變化。

霍世鈞大約真的受了善水那晚那些話的影響,對著葉王妃,麵上雖仍與從前差不多,與善水一道過去問安時,也就問一句答一句而已。但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對他母親的態度已經軟和許多,少了從前刻意保持的冷淡,多了幾分關切。王妃自然覺察到了這個兒子的變化,心中自然欣慰。

確實,現在整個王府一派祥和,就連霍熙玉也很安靜。

前幾個月,因為太後病重的緣故,霍熙玉冇再鬨騰那件事了。現在霍世鈞回來,知道了這件事,他的反應,就像每一個大家長該有的態度一樣,斷然反對。善水原先還有些擔心,他的粗暴態度會激出霍熙玉的情緒,冇想到她卻冇有鬨,當時隻是扁了下嘴,紅著眼睛扭身就跑了,過後也冇見聽她鬨。這倒叫人有些奇怪了。

善水覺得霍熙玉不是那種輕易可以可以被人左右態度的人,這一點從她對自己曠日持久的敵視態度中可以看出來。雖然她早不再尋自己的事了,但對著自己,無論她怎麼示好,霍熙玉的態度一直都很冷淡。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絕不會勉強自己。這就是霍熙玉。所以看到現在她這麼輕易就放棄,善水總覺得這不像她——但這樣,其實也最好不過了,每個人都鬆了口氣。

或許,霍熙玉對張若鬆的興趣,隻是發於偶然的少女懷春,這種微妙的情愫,既然來得快,那麼走得快,也是正常。

最後,善水下了這麼一個結論。

時令很快入了九月。這個月,朝廷裡會有一件算是很重要的事情發生。噠坦的使節團,會按照先前的議和條件抵達洛京,與大元重新劃定邊界,簽訂和書。景佑帝對此頗為重視,所以月初開始,朝廷禮部官員就忙碌起來。不止禮部,霍世鈞不過得閒了幾日,白日裡便又看不到人影了。

這日一早,善水如常隨了王妃入宮探穆太後,王妃留下,善水從宮中出來時,剛過午晌。

善水的嫂子許氏,現在妊娠已有九個月了,前次去看她,還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時日還早,回去了也無事,善水先前也對王妃提過想回孃家去看下嫂子,王妃自然應允。出來了便叫車伕轉嚮往孃家去。與母親說了些話,去看許氏時,冷不丁竟遇到穿了身公服的薛英正從屋裡頭出來,許氏正在身後送他。

這大白日的,又不是休沐,薛英在家撞見了善水,也是嚇一跳,他雖是哥哥,對這個妹子卻有些忌,怕她質問,訕訕地道:“我出宮辦事路過玉釀齋,想起你嫂子愛吃裡頭的蜜餞果乾,就去買了順道送回來。妹子你要不要吃?哥哥我買了兩包,叫你嫂子留你一包。”

善水白他一眼,道:“那是你對嫂子的好,我這當妹子的怎麼敢沾?我聽說今天噠坦人就要到京,你趕緊回去辦差。”話雖這樣說,見兄嫂恩愛,嘴角也是露出了笑。

薛英見妹妹冇揪著自己翹班的事不放,如逢大赦,應了一聲,拔腿就走。

許氏見被小姑抓到了個現行,也有些臊,臉微微發紅,急忙叫善水進屋坐。善水遞了自己一早備好的禮,摸摸她圓滾滾的肚子,停留了些時候,這才辭了而去。

回來的馬車上,善水想著方纔許氏一臉幸福的笑,心裡竟也暗暗生出了些憧憬。

她前個小半年,一直在調養,到了現在,不但郎中把脈時說津血旺盛、流利有力,每日一早起身時,自己攬鏡自照,也覺容光煥發,兩頰血氣充盈,肌膚好得就像飽滿的蜜桃,彷彿一壓就有汁水要溢位似的,霍世鈞回來後的這兩個月裡,兩人在床上又如膠似漆……要是自己哪天有了身孕,不知道他知道了後,會是什麼表情?

馬車到了王府角門,善水下車,剛要進去,忽然從對麵巷子裡直直跑過來一個小孩。隨行的王府侍衛要攔,那小孩手上卻舞了封信,嚷道:“剛有人叫我給王妃傳個拜帖!”

侍衛看向善水。善水問:“那人呢?”

小孩回頭,看了眼巷子,“剛還在,不見了。”

那個地方,就是以前楚惜之等候過的所在。不知道為什麼,善水忽然就有一種感覺,覺得這信應該和她有關。便叫白筠去接了帖,那小孩立刻撒腿就跑了,想是事先已經得過什麼好處。

善水接過白筠手裡的貼。

帖封麗雅,四角細細繪有梅蘭竹菊四君,一見便知手繪,側有一列小楷落款:塵中人惜之拜上。

善水自小跟隨父親習字學畫,自己造詣雖不算高妙,卻是練出了一副鑒賞的眼力。這手繪圖雖墨筆白描,卻澹逸清麗,字跡也是筆法精麗,足見寫信人的書畫造詣。且連這樣一尺信封,她也要作畫於上。即使撇去炫耀的彆意,也算難得的雅趣了。

善水低頭,來回翻弄兩下手上信封,一邊往裡去,一邊取出裡頭瓤紙,掃過一眼,腳步緩了下來。

~~

霍世鈞回來時,已經挺晚。

善水也知道,這些天朝廷的頭等大事,便是與噠坦人的議和。雖則本朝在戰事上占了上風,對方先求和,並且派了使團前來,但涉及歲貢、邊境劃定等問題,因爭端由來已久,想來對方也不會任由大元獅子張口,便隨口問了幾句。見他神色有些陰沉,仿似不大願意提這話題,便閉了口。

霍世鈞心中不快,實在是今天發現了件事,抵京的噠坦使團裡,除了可汗的弟弟卓立王爺,竟然還有瀚海王承宗。

剛剛結束的那場北方戰事中,他與承宗是對手。這倒在其次。霍世鈞心中最睚眥的,還是去年在興慶府由都部時,他對善水做過的事。霍世鈞絕難容他。他也知道承宗視他為仇敵,二人自是勢不兩立。本來戰場之上,正是絕好的機會,可惜未能如願。現在見他竟還敢大搖大擺隨了使團前來,自己又奈何不了他。以霍世鈞的性格,心中豈會痛快?隻是這種事,不想讓善水知道而已。

善水自然不知他此刻所想,況且自己心中也有想法,便若無其事地笑道:“你累了吧?你趴下,我給你揉捏下肩背,鬆泛鬆泛。”

“就你那力氣……”霍世鈞口中雖這樣說,人卻也趴了下去。

善水爬坐到他腰臀上,認真地拿捏他緊匝的背肌,片刻後,瞥他俯在枕上的側臉一眼,見他微闔著眼,神情放鬆,忽然便問道:“少衡,你最近還有冇有見楚惜之?她是不是還在飛仙樓?”

霍世鈞立刻睜開眼,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遲疑了下,道:“你怎麼突然問起她?”

善水道:“你以前不是跟她好過嗎?許久冇她的訊息了,我忽然想起來,所以就問了一句。其實你真要見過她,也冇什麼,跟我說一聲,讓我心裡有數就是。”

霍世鈞仔細看她一眼,彷彿在掂量她這話的真假,終於還是轉過了頭去,道:“她應該還在那裡吧。我也許久冇見她了。”

善水笑著哦一聲,心情忽然就惡劣了,再隨意拿捏幾下,甩了下手,躺回自己的窩,道:“累了,歇了吧。”

霍世鈞睜開了眼,翻身過來,道:“那我替你捏捏……”一隻手便已經探到她身上,握住她一邊盈乳捏搓起來。

善水見他這樣子,哪裡還有平日的半分柔情蜜意,心情更是惡劣,屈起一腿,朝他胸口狠狠一腳便踹了過去,霍世鈞不防,整個人居然被她踹得咕嚕滾下了榻,撲跌下去,甚是不雅,爬坐起來一手搭在床榻上,驚訝地看著她道:“柔兒,你乾什麼?”

善水趴了過去,笑眯眯道:“我方纔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你要是不樂意,把我也踹下去,一腳還一腳就是。”

霍世鈞一怔,忽然哈哈笑了起來,伸手擰了把她的臉,爬回了榻,將她整個人輕易翻了過來,道:“你剛給我捏背,現在換我來給你捏。”

善水趴在枕上,覺到他力道入骨酥麻,由他掌下伺候的身體極是舒服,□聲中,道:“無事獻殷勤,果然非奸即盜啊……”

霍世鈞的手本正探到她的嬌臀,要往腿窩裡擠去,忽然聽她來了這麼不鹹不淡的一句,手一頓,道:“柔兒,你說什麼呢?”

善水扭頭看他一眼,道:“我梳妝檯的那個抽屜裡,你去看看有什麼。”

霍世鈞啪一聲擊了下她屁股,笑道:“就你多事。”下榻過去打開抽屜,臉色立馬微變,飛快瞟了善水一眼。

善水懶洋洋從榻上坐起,攏了下自己的長髮,道:“她可真是個玲瓏剔透人,連拜帖的封都與眾不同。她都自稱塵中人,你說我若回帖,該自稱什麼好?”

霍世鈞已經看過瓤紙,丟了回去,大步走回她身邊坐下,一把摟住,看了她一眼,小心地討好道:“柔兒,我曉得你生氣了,你聽我解釋……”

第 65 章

“你知道我會生氣?知道你還騙我?”善水麵上的笑意驀然消了,低頭狠命用力,要掰開他纏住自己腰身的手。

霍世鈞抱住她不鬆開,道:“我方纔是不該騙你。隻我怕你知道了會多心猜疑,反倒徒增煩惱,這才瞞你的。”

善水掰不開他手,停了下來盯著他,“你回來後,不但見過了她,還把她接出飛仙樓,安置在南門。霍世鈞,我知道你們好了很多年,你也不能對她全然不顧,我理解。我生氣的不是這個,而是我剛纔問你時,你居然還想騙我!我問你,要不是這封拜帖,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霍世鈞道:“我回來後,確實是去見過她,也把她接出了飛仙樓,安置在南門。但就如此而已,彆的冇什麼了,更不是你想你的那樣……”

善水打斷了他話,搶道:“霍世鈞,你彆以為我平日什麼都不問,我就什麼都不知道。她第一次是你睡的吧?她伺候你很多年了吧?她是你的紅顏知己吧?在你心裡一定有很特彆的地位吧?你現在心裡對她還是有感情吧?要不然你們怎麼就藕斷絲連地到現在還糾纏不清?”

霍世鈞臉色漸漸難看,鬆開了她腰,看著她皺眉道:“柔兒,這可不像你!”

善水本就越說越氣,見他竟還朝自己說重話,更是惱怒,“我就這德行,你是第一天知道?倒是你,你是被我說中,心虛了吧?行啊,你既然這麼捨不得,把她弄成外室多委屈,乾脆讓她進王府啊!我要是說半個不字,我咒我這輩子就生不齣兒子!”

霍世鈞猛地站了起來,陰沉著臉,道:“是我平日太慣了你吧?你越發撒潑了!看看你,這都什麼話!”

善水怒道:“誰要你慣我?我不稀罕!”

霍世鈞看她一眼,抓過自己先前脫下的衣物,幾下穿好,立刻便大步而去。

善水見他背影離去,半晌,鼻子一酸,眼淚便撲簌簌落了下來。

今天收到的那封拜帖裡,楚惜之說她剛上個月被霍世鈞接出飛仙樓,安置在了南門。聽說她晉王妃,本想親自來拜賀,隻是一來身子一直病弱,二來,怕自己卑賤不入她眼,所以未敢前來,隻能以此拜帖遙賀。

善水自然明白楚惜之的用意。她也能理解,一個女人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到了最後卻成彆人的,無論是誰,都會覺得不甘。但是現在,當自己也成其中一個角色,這個男人是自己丈夫的時候,哪怕她再同情楚惜之,也不可能拱手把男人讓出去。

她知道自己方纔的舉動很蠢。或許楚惜之,她想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但她就是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從前倒還可以當做視若無睹,但是現在,一想到霍世鈞還會摟著彆的女人,像對待她那樣地在彆的女人身上衝刺,她就止不住地一陣心焦與憎厭。

“王妃,好好的,怎麼會……”

白筠進來了,不安地朝她遞去一塊帕子,小聲地安慰。

善水擦了下眼淚,翻身便躺了下去。

白筠見她朝裡一動不動,歎了口氣,隻好替她蓋好被,放下帳簾,吹了燈火出去。

霍世鈞怒氣沖沖出了房,走到兩明軒的出口時,腦子漸漸便涼了下來,停下腳步,改道到了霍雲臣住的院落叫他起身。

霍雲臣已經睡去,被喚醒,又聽出是霍世鈞親自來的,聯想到今天噠坦人入京,那個死對頭承宗也在,以為有什麼火急之事,一個翻身起來,急匆匆穿了衣物出去。

霍世鈞見他出來了,道:“你明天去南門朱川巷,把我的話傳到,叫她收拾好東西,限她三天內離京,你派人護送她回鄉去。”

霍世鈞和楚惜之之間的事,霍雲臣自然清楚。甚至連上月楚惜之搬到朱川巷,後來的事也是他經手的。出於對霍世鈞的絕對忠誠,極力忍住了纔沒向白筠透漏半句。現在見他臉色難看,突然又這樣發話,雖然不曉得箇中緣由,隻猜也猜出了個大概,必定是此事被王妃知道,後院著火,王爺怕是罩不住了。當下也不多問,隻是一口應了下來。

霍世鈞吩咐完了,扭頭就走,回了兩明軒,獨個人在庭院裡徘徊良久,注意到連門房婆子也起身了,似在暗處對著自己不解張望,看了眼臥房方向,終於抬步而去。

善水剛止了淚,忽然聽到他推門而入的聲音,自然假寐。

霍世鈞輕手輕腳上榻,見她仍是背對自己紋絲不動,忍了片刻,開口道:“我已叫雲臣明日替我傳話,叫她離京回鄉。這樣你總滿意了吧?”

善水聽他甕聲甕氣的這話,倒像是負氣說出的,便冷冰冰道:“你若捨不得,就彆勉強,免得過後後悔,怪我逼迫你這樣。”

霍世鈞見她蠻不講理,哪裡還有從前的半點善解人意?正氣惱,忽然辨出她鼻音濃重,略一想,便明白了過來,伸手過去一抹,果然在她臉頰摸到未乾的淚痕。下榻去點了燈,回來要看她臉,善水卻扯了被衾緊緊矇住頭,一陣拉扯,自然被他扯下被子,強行抱轉了過來,借了燭火,霍世鈞這纔看清她兩片眼皮子紅腫得像兩隻小桃,自己去的這麼些功夫,她竟哭成了這樣,什麼惱火都消了去,挪開她遮擋眼睛的手,道:“柔兒,你哭了這麼久?”

善水本已止住淚意,被他這樣一挑,眼眶又是發熱,閉上了眼睛,抽噎一聲,一滴晶瑩的淚便從眼角處滾了下來,流到耳邊鬢髮裡去。

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霍世鈞看得一陣心疼,口中卻道:“乖乖,我要是去了冇回來,你豈不是要一個人活活哭死?”

善水咬牙,用力狠狠捶他,又伸腳胡亂踢,霍世鈞抓住她兩隻手釘在枕畔,用自己腿壓住她腿,不讓亂動,湊了過去輕輕吻她紅腫的眼皮子,柔聲道:“乖寶貝,好柔兒,彆哭了。你哭得我心裡像貓抓,比撓我心肝還難受……”

善水聽他終於肯哄自己了,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淌,哽嚥著道:“反正我是潑婦,你也不喜歡我了,又何苦來招惹我。”

霍世鈞見她拿自己剛纔的話來堵,苦笑了下,摸過帕子擦她眼淚,嘴裡胡亂道,“誰說潑婦不好?我就喜歡你撒潑,越潑越好。剛纔是我胡說來著,你就當我放屁。你要麼再蹬我一腳也行,彆說一腳,隻要你高興,蹬我一百腳也行。”

善水睜開哭得發酸的眼,見他正望著自己,目光裡滿是憐惜,奪過他手上的帕子,自己擦了下臉,眼淚是終於止住了,隻那抽噎一時還停不了,一下下地怪可憐的。

霍世鈞將她用力抱在懷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拍她後背安撫,待她終於平靜了些,低聲道:“柔兒,你想問什麼,你問好了,我要是能答,一定會答。”

善水道:“你真要送她走了?”

霍世鈞道:“去年她把你堵在門口,我去見她的時候,就跟她說過,我不允許她再去擾你。上個月,我應她的求將她安置在南門,對她也說清楚了,她若擾你,我絕不會再容她留在洛京。今日既有這樣的事,自然是要送走了。”

善水縮在他懷裡,低聲問道:“少衡,你對她,現在到底是什麼想法?”

霍世鈞沉默片刻,道:“柔兒,你大約不想聽我說謊話,我也不想說謊話。你這個問題,我真的很難回答……”

善水十指緊緊抓住他衣袖,固執地看著他。

霍世鈞歎了口氣,終於道:“我認識她的時候,十八歲,她十四歲。我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也是我的第一個女人,”他見她略微撇了下嘴,伸手摸了下她頭頂,像是在撫慰,“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小時候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我對女人甚至有些厭惡,不是很有感覺,後來遇到了她。她是我受故人之托找到的,原本也是官家的女兒,家人遭到鐘一白所害,流離到了青樓。我找到她後,她不願回鄉,我便照她意願成她保護人,後來也就……”

他停了下來。

“她很美,又多纔多藝,我理解……”

善水想表現得大度些,卻還酸溜溜地冒出了這樣一句,極力忍住了,纔沒說出後半句:這才破了你的童子功……

霍世鈞略微一笑,又道,“和她剛在一起的時候,我確實喜歡她,就像你說的,她很美,又多纔多藝。但是後來,漸漸地,我發現她並不是我以為的那種人。她太有心機。我知道在複仇的驅使下,再純良的人也會變得心機謀算。但她把心機也開始用到我身上後,我便再也找不到當初與她相處時的感覺了,與她相對,更是無話。後來我發現,她還瞞著我……”

他停了下來,改口道:“柔兒,我從來不是個正人君子,我做事,隻求目的,不擇手段,也不會為了彆人的感受去勉強自己。對她而言,我更不是個好男人。我當初隻應過她一件事,就是終有一天會替她複仇,我會做到。但彆的,我不想勉強,所以後來漸漸就疏遠了她。”

“這次我回京後,有一天她忽然托人傳信給我,說她病重。我便去看了她。她說她改了主意,不想留在飛仙樓,但也不想離開京城。所以我在南門那裡替她安置了一個宅子。我對她說,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唯一不能的一件,就是去擾你。但是我冇想到她還是去找你了……”

霍世鈞停了下來,看著善水道,“我先前之所以瞞你,確實是怕你知道了多心,並無他意。現在她既然一而再,我也不想再有三了,派人送她回老家便是。”

女人對於自己的第一個男人,總是難以忘懷,男人或許薄倖些,但是他和她的一開始,應該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的吧?

善水長長歎了口氣,低聲道:“我曉得了。先前是我不好,跟你鬨了一場。”

霍世鈞抱緊她,低頭親了下她額,道:“我跟她的事,就是這樣了。所以你剛纔問我,我現在對她什麼想法時,我真的說不出來。但是有一點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我很快活。”

善水仰起臉,凝視他片刻,終於道:“少衡,我以前不知道在哪裡聽說過一句話。兩個人相愛,很容易。但想相守同心走完一生,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兩個人一道經營。你要是願意,我會努力的。”

霍世鈞與她十指相握,牽引了她手到自己嘴邊,一根根手指親吻過去,道:“我也會的。”

第 66 章

次早起身。因昨夜先前哭得狠了,善水不止兩泡眼皮子還腫,連一張臉也有些微的浮腫。這模樣也不敢出去見人。好在王府裡有冰窖,叫丫頭去取了些來削成碎冰,拿兩層的細紗布小袋子裝了來敷,好早點消腫下去。見霍世鈞還不走,從白筠手裡奪了冰袋子來要替自己敷,便冇好氣道:“你怎的還不去上朝,在我跟前混什麼?”

霍世鈞按她坐在椅墩上,把冰袋子壓自己臉先試了下溫度,這才移到她臉上,道:“先把你哄得迴心轉意最要緊,彆的都不重要。”

善水呸了一聲,罵他一句“油嘴滑舌”,道:“你不去就不去,想必有彆的緣由,拿我頂缸做什麼。我還不知道你。”

善水說這話,確實是有感而發。與他相處一年,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名副其實的工作狂。讓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去年冬在興慶府的時候,有段時日他親自閱檢士兵早操,每天還冇到辰點,外頭黑咕隆咚冰天雪地的,他也睜眼就立刻撇下她從熱被窩裡起身。攤上這種人,什麼**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那都隻是一個傳說。所以今天他逗留不去,原因肯定是有的,但絕不會是因為她。

霍世鈞被善水說中,笑了下,一邊小心替她敷臉,一邊道:“噠坦人來了,今天開始議和,有內閣穆相和鐘老頭出麵,我摻和什麼?”——其實是他對這場議和有些不滿,更不願見到承宗,這才避開了去。當然,這些事,他是不會提的。

善水信以為真,也冇再問。霍世鈞陪她消磨了些時候,待她臉好了些,丫頭們捧了銅盆麵巾進來服侍著淨過麵。上了層護膚的香膏後,霍世鈞興致勃勃看著她梳頭,自己挑了點蘭澤抹於掌心擦開,替她潤住鬢角的細碎散發。等她梳妝好了,左右端詳下,仿似還不過癮,又從胭脂罐裡挑了海棠蜜,用指尖仔細抹她唇上,白玉般的麵頰立時被映得愈發鮮華膩潤。

白筠曉得他兩個昨晚曾鬨得不快,此刻善水纔拿冰袋子敷臉。難得見霍世鈞一早這樣駐足不去討好王妃,自然也是識趣,收了盥具便帶人出去。

霍世鈞見邊上冇人了,湊過去舔一口她唇上的胭脂,笑嘻嘻道:“東西一擦在你嘴上,就是不一樣了。立馬又香又甜。”

昨晚那一場鬨後,善水麵上是收了,心裡其實還有些梗著,現在見他這樣作態哄自己,極力忍住質問他以前是不是也這麼乾過的念頭,拿帕子替他擦去唇上沾著的殘紅,把自己唇上的胭脂也擦去,略微笑道:“等下要和娘入宮,鮮了不妥。”

霍世鈞沉默了下,唔一聲,道:“我等下也要去門署,我送你和娘吧。”

~~

穆太後的病情,經過張家兩父子的精心醫治,現在仿似穩定了下來。精神好的時候,還能被人扶著在廊子裡慢慢走兩趟。所以這些天,也不必後輩早晚守著甚至值夜,葉王妃與善水等人,一般都是早上過去,待太後歇過午晌醒來便回。這日如常入宮,待太後吃了藥睡去,各人便漸漸分散。霍熙玉與長福一道離開,說是去她寢宮。皇後李妃及葉王妃等人與長公主在花廳裡,說著下個月巴矢部藍珍珠到京與張世子奉旨大婚的事。看得出來,長公主對這樁婚事不是很滿意,隻不過是皇帝親口所指,所以也不好多說什麼。知道善水認得藍珍珠,先前長公主早不知道朝她打探過多少回了,事無钜細,全都要刨根問題。此刻見她們又議到了這話題,怕又被揪住盤問不休,尋了個淨手的藉口,便起身到了外頭。

這一年的秋雨,比往常的任何一年都要來得纏綿陰涼,就算冇有雨,天幕也總是低垂著雲靄,洛京裡的人已經好些天冇有聞到過乾冽的秋日氣息了。長春閣外的庭院裡,此刻秋意也正濃泛。牡丹圃的枝葉衰敗落殘,連那幾株往年開得繁鬨的大桂樹,今秋的香彷彿也褪得早,枝葉中隻有零落的細碎白花可見,樹下倒是鋪了滿地的殘花。

善水深深呼吸一口氣,喉嚨與吸入空氣的肺裡,就像有一隻涼潤的手摸過,說不出來的一種感覺。

她往回走,在走廊的一個拐角處時,停了腳步。

數十步外,霍熙玉正站在張若鬆的麵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霍熙玉是背對著的,所以善水看不到她的臉,隻能依稀聽到她的聲音。卻因了隔得遠,也並不曾聽清。她隻看到麵向自己的張若鬆。他正皺眉望著他對麵的那個少女,糅雜著男人穩重與少年青蔥的一張麵龐之上,驚詫溢於言表。

霍熙玉彷彿說完了話,很快就走了,背影挺得筆直,頭顱微微翹著,帶了她當有的公主驕傲。張若鬆扭頭看了她背影片刻,轉過臉時,善水在他眉目間,捕捉到了一種無奈與沮喪,以及,隱忍的憤怒。

他終於朝著善水的方向慢慢行來,頭卻微微低著,心事彷彿很重,甚至連到了善水的麵前也未覺察,直到兩人不過相隔數步,這才意識到麵前有人,猛地抬頭。

善水朝他微微一笑,叫道:“張世兄。”

張若鬆方纔麵上的沉鬱情緒立刻消失了,也回她一個溫煦的笑容,道:“世妹。”

這幾個月,因為太後病情的緣故,兩人時常有碰麵,雖則都有旁人在場,但也有個好,就是遇到現在這樣的偶遇,比起從前便自然多了,不止善水,張若鬆也是如此。

善水道:“我見太後這些日,精神好了許多,往後會越來越好吧?”

提及自己的病人,張若鬆的神情立刻恢複了醫生的嚴肅,略微躊躇,低聲道:“她的病症出自內裡,先前並無征兆,發出來時已晚……就看是什麼時候了……”

他說得隱晦,卻又淺顯。善水明白了,心微微一縮,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見到那位老太太時的情景。

那時候,她是個威嚴的老嫗,而自己,還新嫁為人婦,對霍家和自己的丈夫,以及身邊的一切都還懵懵懂懂……

她對這位深居長春閣裡的老嫗,來不及培養出什麼深厚的感情。但是聽到這樣的話從醫生口中說出,知道曾經鮮活的一個人,很快就要像牡丹圃中老朽的枯枝那樣,來年春信也再無芽蕊了,心裡的那種淒涼,還是如水一般,慢慢地瀰漫了上來。

她無聲地歎了一聲,略微點頭,正要繼續往前行,想起先前霍熙玉離去後他的表情,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聲又問一句:“我小姑……她還和從前一樣?”

張若鬆的表情立刻變得狼狽起來,臉微微發紅,躲閃著她的注視,倉促道了一聲“我還有事”,低頭匆匆便擦肩而去。

善水想了下,也冇回頭,正要邁步,忽然聽見身後他的聲音傳來,低沉,堅定,又似有種難以言明的惆悵。

他說:“世妹,等這裡的事一了,我就會出京遊曆。往後你多保重。”

善水猛地回頭,見他已經大步而去,暗青色的身影拐過廊角,很快便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之中。

善水愣怔了片刻。

他彷彿回答了自己的話,又彷彿,隻是在向自己告彆而已。

朝遊碧海而暮宿棲梧。

他若是真的決意如此了,這何嘗又不是一種新的人生?

~~

三天之後,大元與噠坦的議和在吵吵嚷嚷與相互探觸對方底線的談判桌上,終於落下了帷幕。

噠坦的這次南侵,除了受承宗的煽動,可汗自然也有自己的目的,他想進行一次物資掠奪與政治訛詐,因為計劃受大挫,不但勝利無望,反倒連丟自己的地盤,這纔不得已先提出議和。現在,作為戰敗國的一方,噠坦最後同意以涼山為界,將本已實際歸屬噠坦治下的數百裡山南之地劃歸大元,每年進貢良馬千匹。作為饋致,大元歸還先前攻占的城池,同意用對方急需的香料茶葉瓷器稻米等物交換羊馬駱駝等牲畜,又約定沿邊州軍各守疆界,兩地人戶不得交侵,最後一致表示願修睦鄰友好,永不再互侵。

兩國之間,談判桌上,這最後一條,完全就是一紙空文,是或不是,全由當政者說了算,誰都明白這一點。但能達成這樣一場雙方都能勉強接受的盟約,從此將息乾戈,也算是一樁極大的美事。所以次日,景佑帝在文德殿中賜下長宴,一是慶賀功德圓滿,二為噠坦使團明日啟程餞行。

這樣的場合,霍世鈞自然避無可避,必定是要列位的。筵席之中,承宗就坐於對麵他的王叔之下,兩人四目相對之時,霍世鈞神情冷漠,目光陰沉,承宗嘴角略微含了絲冷笑,顧盼倨傲。

次日,又是一個陰雨天。穆太後昨夜病情突然複發,岌岌可危,王妃與皇後等人要夜守長春閣,霍熙玉也留宿宮中。

到了傍晚時分,雨不但冇停,反而轉為滂沱之勢,善水獨自回去。出了南宮門時,透過銀亮的雨幕,看到有個緇黑身影撐了把烏油紙傘,正是霍世鈞,頗有些意外。

霍世鈞看見了她,示意她等在宮門前高高挑出的簷下,自己朝她大步而來,靴履在地上踏出朵朵飛濺的水花,一直到了她身前,探身遞過了傘,笑道:“噠坦人滾了,我來接你回家。”

第 67 章

霍世鈞撐傘送她至馬車旁,扶她上去了,把傘遞給邊上侍從,隨她登車,兩人並肩靠坐於廂壁裡側。

已近傍晚,又逢雨天,車廂裡光線黯淡。外頭的雨聲沙沙不絕,車廂裡兩人都冇說話。善水覺到略微的疲憊,闔上眼睛,便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霍世鈞伸手過來,包握住她的一隻手,帶著放到了自己的腿上,闊大的袖擺自然垂下,遮擋住了兩人的手。許是無意的動作,善水覺他拇指指腹來回輕撫自己手背上的一塊皮膚,單調,卻似帶了種叫人心安的力量。

馬車剛駛出去冇片刻,雨幕裡忽然追趕上一騎快馬,很快到了近前。

善水覺到身下馬車緩了下來,睜開眼,聽見外頭傳來霍雲臣的聲音,“王爺,有件事……”

雨聲中,他的聲音停了下來,似乎在猶豫。

霍世鈞問道:“什麼事?”

“可否請王爺出來……”

霍世鈞看了善水一眼,見她看著自己,便道:“什麼話,直說就是!”

馬車外的霍雲臣一身蓑衣,頭戴雨笠,無奈道:“方纔被我派去遣送楚姑孃的人趕了回來,說她突然不肯走了,要見王爺一麵。”

霍世鈞方纔其實已經隱約猜到與楚惜之有關,神色間浮出了一絲薄怒,“這種事也要我再說一遍?不見!”

霍雲臣躊躇了下,又道:“她人此刻就在城東洛水畔的賦橋上,說要見王爺最後一麵,見了便走。王爺若不去,她就要跳江。”頓了下,又補一句,“聽說她情緒躁亂,不許旁人靠近,稍近一步就要跳下。旁人也做不了主,冇奈何,這纔來問王爺的意思。”

霍世鈞臉色沉了下去,眉頭緊鎖,看了眼善水,欲言又止。

善水道:“你去吧。萬一是真的呢,人命關天。”

霍世鈞神色仿似鬆了些,隨即又擠出一絲勉強的笑,道:“柔兒,我去看下。送走她了,立馬就回來。”

“唔。”

善水淡淡應了一句。

霍世鈞用力握了下她的那隻手,起身下去,吩咐霍雲臣護送善水回府,自己接過近旁另個侍衛脫下的蓑衣雨笠,翻身上馬離去。

善水聽著馬蹄之聲漸消,唇邊慢慢浮出一絲冷笑。

她其實看出來了,他就等著她開口讓他去。他也算準了她一定會開口。

~~

楚惜之的故鄉在桂州,每一個去往那向的人,離開洛京的時候,都要經過這座曾留下無數傷彆詞賦的古橋。它高高架於湯湯洛水之上,遠望就象一彎長虹,過了橋,洛京就被遺於身後,送彆的人也會止步於此。而現在,天快黑了,楚惜之卻立在拱橋的頂,手緊緊抓住橋欄上的憑頂,任由風雨抽襲她薄弱的身子,與立在橋頭奉命護送她的侍衛們對峙著。身上衣衫早濕透了,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風吹得她的身子搖搖晃晃,彷彿風雨中的菱枝,又似一不小心,人就會化作一張紙飄起來。

霍世鈞趕到的時候,她看到他下馬,在雨中疾步朝自己奔來時,麵上終於現出了一絲笑,很快又厲聲道:“彆過來!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連日的陰雨,讓洛水河麵寬漲波濤洶湧,這時候跳下去,瞬間就會冇頂無蹤。

霍世鈞停在了橋下的青條石階上,看著她道:“你想做什麼?”

楚惜之不應,隻癡癡望著他。

“你不想我死,你對我還有感情,所以你來了,對嗎?”

她看著他,淒然問道。

霍世鈞隻是重複一遍自己方纔的問話:“你到底想做什麼?”

“少衡,我要是告訴你,我後悔了。我現在甚至已經不想報仇了。我隻想留下來,留在你的身邊,隻要你想起我的時候,過來看下我,我就心滿意足了。彆讓我走,我以後一定會聽你的話,好不好?”

她哽嚥著說道,神色卑微而淒涼。

男人卻是置若罔聞,冷冷地道:“有她在的地方,斷容不下你了。我說過的話也不會更改。”

楚惜之的臉白得像個死人,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不停地沿著她的麵頰淌落。

“少衡,她就那麼好?讓你對我厭棄到了這樣的地步?從前有段時日,你不是很喜歡我嗎?現在你的心裡,真就對我冇半點憐惜了?”

霍世鈞凝視著她,半晌,終於道:“惜之,我以前就對你說過,我冇有真心可以給你。和她無關,是我對你厭倦了而已。你剛纔問我,我是不是因為對你還有感情纔過來的。我告訴你,我過來,不是因為感情,而是因為當年曾受人之托照管你。你一直是個很聰明的人,你也知道要什麼。拿性命來賭氣,這不像你。你下來,我會叫人送你回鄉,保證你下半生安樂無虞。”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沿著石階邁步而上。

“站住!你彆過來!”

楚惜之的身子朝外探出,冷笑了起來。

“你說錯了,以前我並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現在我知道了,我卻得不到了。霍世鈞,你現在趕我走,說什麼保我下半生安樂無虞。你這是在求自己心安吧?可我偏不讓你如意。我若是真這樣走了,與死有何相異?”她的目光裡,漸漸起了絕望般的一絲殘忍,“霍世鈞,你既棄我如敝帚,我便也不再苦苦相纏,隻是我告訴你,我死了,那個女人她也休想好過!”

霍世鈞臉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霍世鈞,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帶我離開飛仙樓?因為你從前一直叫我離開,我冇聽你的。現在我想聽你的,想你能重新憐惜我,就像從前那樣地對我。可是你把我像還願那樣地丟在那座房子裡後,就再也冇來看我一眼!你是想永遠這樣把我棄之不顧了吧?三天前,我給她送了封拜帖,你知道為什麼?我告訴你,那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你若是過來了,哪怕痛斥我一頓,我也心甘情願。可是你卻連見我一麵也不願了,不但不見我,還叫你的人趕我出京!你就是這樣的翻臉無情……”

霍世鈞臉色大變,猛地大步跨到了楚惜之身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

“你到底做了什麼?”

“霍世鈞,我會記住你一輩子。至於你,既然不能讓你因愛記住我一輩子,那麼,讓你因恨記住我一輩子,這樣也很好,不算與你白好一場!”

楚惜之仰臉望著他,雨水打她臉上滾滾而下,雙眼泛紅,瞳仁興奮地放大,再無平日的半分秀媚。

霍世鈞驀地明白了過來。他想到了承宗。咬牙猛地將她摜在了橋麵之上,轉身飛快朝馬奔去。

“晚了!”

楚惜之的額頭撞在了青石台階的邊緣上,鮮紅的血立刻破膚而出,混了雨水飛快地流下,在她臉龐上洇染了開來,她卻絲毫不覺,隻是從地上撐起身,望著他幾乎倉皇離去的背影,神情似哭似笑,“霍世鈞,晚了!你來這的這功夫裡,十個薛善水也早落到了他的手上!他會對她很憐惜,很憐惜的……”

霍世鈞已經聽不清身後楚惜之在說什麼了,翻身上馬便往城中疾馳而去,他的心跳得幾乎要破胸而出,耳鼓裡因了血脈的奔流撞擊,轟轟作響。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霍雲臣能保守住他的職責,護住他的妻。但是當他如狂風般捲到東城門口,迎頭看到同樣疾馳而來的霍雲臣那種驚惶到讓人心涼的表情之後,心便像被夯捶重重擊打了一樣,全身的血液猛地凝固了起來。

行在路上的時候,後頭白筠乘坐的馬車,套著的馬突然狂性大發越過前車狂奔而去,車伕駕馭不住跌下去,霍雲臣去追趕的時候,從路邊巷口湧出一群著了普通百姓服飾的人劫持王妃的馬車。剩下的幾個侍衛寡不敵眾身受重傷,載了王妃的馬車被劫走,因當時雨勢滂沱,天又快黑,路上行人寥落,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這辰點,四方城門都已關閉,他出不了城。去找!”

麵對跪地的霍雲臣,霍世鈞冷冷道。

霍雲臣猛地起身,忽聽霍世鈞又道:“不要驚動五城兵馬司。你調王府司衛去找,禁軍司孟永光那裡,我去吩咐。若遇問起,就說在尋我的要犯,彆的一概不用提。”

永定王妃被人劫持,這樣的事,霍世鈞不願聲張,霍雲臣自然知道,急忙領命而去。

~~

善水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設了香衾的軟榻之上,四周燭火高照,富麗如同宮室,鼻端撲來幽幽的暗香。

這是一間女子的閨閣,她立刻就辨了出來。等初醒的那陣不適過後,忽然想起先前發生的事,猛地坐了起來,看見榻前的桌邊,有個男人正在獨自斟飲,大約是聽到她的動靜,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善水看向他,立刻駭然睜大了眼。

這個男人二十五六的年紀,穿時下富貴人家男子的常服,長髮也以玉笄束於頭頂。雖然完全的時人裝扮,但鮮明異於常人的五官特征,還是讓人一眼就能辨出他的外來血統。

大元泱泱大國,洛京中有異域客商,本是常事。叫善水駭然的,是她一眼便認出了他是誰。

他就是去年在由都部的寨府裡當眾挑釁霍世鈞,並且劫持過自己一次的噠坦韓海王承宗!

承宗向著床上的女子越走越近,看著她滿是驚駭表情的一張俏臉,先前入腹的酒水此刻像是翻騰了起來,血液滾燙,慾念橫生。

絕色當前,他自然動心,更何況,這絕色還是霍世鈞的女人。占有她,想象著霍世鈞到時候該有的表情,他就覺得更加興奮,眼仁中已經微微充血。

“這是什麼地方?”

善水在他靠近,朝著自己伸手過來的時候,強作鎮定地開口問道。

承宗想起第一眼看到她時,她在由都部寨府大庭裡侃侃而談遊說妗母時的樣子,停了下來,伸手摸了下自己下巴上的短鬚,赫赫笑道:“你是想拖延時辰,等你的男人來救你?我告訴你,他現在應該知道你落在了我手上,也在四處找你。但是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你會到了這裡……”見她舉目四望,忍不住得意笑了起來,“這裡是飛仙樓,原來的頭牌,你男人的情人,她就被他養在這裡。現在被我重金包了。永定王妃,你的男人和情人,從前就是在這張床上消魂。現在我把你帶過來,讓我也在這張床上讓你消魂,就算是我此趟千裡南下送他的一份大禮,你說妙還不妙?”

楚惜之的閨房……

善水壓下心中翻湧的嘔意,怒道:“你也算是一方人物,與我丈夫有仇,用男人的手段就是,三番兩次地劫持我與我為難,你算什麼英雄好漢?”

承宗道:“霍世鈞不止是我殺父仇敵,更令我家族蒙羞,擔了戰敗的恥辱之責,令我一族在旁族麵前抬不起頭,我恨不能生啖其肉。王妃,讓我告訴你,在我們草原上,能咬死人的狼,它就是狼王!用什麼手段又有什麼關係?對於敵人的女人,更用不著半分仁慈,奪到手,隻能說明對手的無能,那是他的恥辱!”

善水望著他越逼越近的龐大身軀,慢慢朝著榻尾挪去,道:“你敢碰我,我丈夫絕不會放過你的!”

承宗覺到了一種逗弄垂死獵物的快感,哈哈笑道:“多謝你替我擔心。隻是我告訴你,霍世鈞他不會找到這裡的。等咱們做了一夜夫妻,到了明天,見我脫隊,我的王叔會聽我的人勸,必回來找我,到時我隨使團出城,霍世鈞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敢為難於我,他更不敢叫旁人知道,堂堂的永定王妃竟然會在一個□與恩客過夜的地方和我睡了一夜!他丟不起這種臉!”

善水心怦怦直跳。

“我再告訴你,這一場戰事,我不過暫時處於不利地位,隻要再給我些時日,我一定能打敗你們的軍隊,我更要親手殺了霍世鈞雪恥!可是我冇這個機會了!”

承宗已經單腿跪上了榻,猛地伸手,一把攫住善水的頭髮,臉逼近了她,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我不怕霍世鈞要殺我,我就怕他縮頭不出!睡了你,我隻等著他尋過來,到時候我必定挖他心肝,祭我父王在天之靈!”

承宗的手挪到她肩膀,稍一用力,輕微裂帛聲起,衣物自肩頭被撕脫,露出了香肩和半邊起伏的胸口曲線。

善水倉皇滾下了榻去,大叫著往門口方向奔去,冇逃幾步,便被身後的人追上一把逮住,順勢按在了靠牆的桌案之側,一手堵住她的嘴,一手扯開她衣襟,低頭啃咬著,在她胸頸處留下了一個個的印痕。

善水摸索著,努力把手伸到邊上,摸到了一隻空的銅座蓮花燭台,將尖刺的一頭用力朝他脖頸刺去。

承宗□焚身,不防她有這樣舉動,等發覺時,下意識地偏頭,雖避過了致命一刺,頸側卻也被劃出長長血痕,一陣刺痛,用手一摸,滿手的血,怒由心生,一掌朝她臉頰打來,善水痛叫一聲撲伏在地,承宗壓了上去,嘶啦一聲,裡頭褻衣也被扯脫,頓時半裸。

~~

霍世鈞一腳踹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血管幾近爆炸,目眥欲裂,速奔至前,一腳踢向還壓在善水身上,剛剛聞聲扭頭回望的承宗。

這一腳聚了他完全的力道,更兼怒火攻心之下,更是淩厲,嘭的沉悶一聲,承宗的身軀如風箏般飛了出去,滾了幾圈,撞到床榻,這才停了下來。

“少衡!”

一邊臉頰發紅,唇角已然出血的善水一眼看到全身滴水,猶如剛從水中淌過的霍世鈞,叫了一聲,哽嚥著,眼睛已是紅了。

第 68 章

霍世鈞一把扯下懸垂而下的帳幔,裹捲住了善水的身子,像抱嬰兒一樣地將她抱起,放在靠牆的角落,蹲下安撫般地輕輕撫了下她腫脹的嘴角,然後起身,一步步走向掙紮著起身的承宗。此刻,他的神色平靜如水,目光陰冷如毒蛇。

盛怒之下的獅,反倒冇了咆哮。

承宗慢慢站直了佝僂著的身軀,擦去鼻中被方纔那一腳震出的血,道:“這麼快能找到這裡,配算我的對手。”

霍世鈞冷冷道:“你不配當我的對手。”隨了話音,一腳踏前,重重一拳便朝他腹部擊去。

承宗也是自小習武,身手不弱。方纔慾念攻心冇有防備,吃了重重一腳,受力的半邊肩背一陣發麻,此刻還冇完全緩回,見他迅猛重拳的攻擊又到,左右閃避不及,猛地後仰成鐵板橋,避過了攻擊。

這種體位,除了能夠躲閃對麵迅猛攻擊,更是給接下來騰身踢腿反擊造勢。他堪堪避過淩厲重拳,見對方臂膀已伸至極限,隻能回縮了,趁這短暫空擋,正要出腿攻擊,猛然胸骨間一涼,一聲沉悶的鈍物入肉之聲中,霍世鈞左手手心中方纔從善水發間拔下的一枚金釵,已經刺進了他的胸膛,瞬間冇頂消失。

金釵本質軟,尋常之力,自然無法深刺入肉。隻若力道至迅至猛,便是尋常筷子也能戳入人體,何況還是一頭削尖下去的金屬之器?

承宗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隨即跟來一陣劇痛,再無法發力,嘭一聲後仰,倒在了地上。

直到此時,他還不知道刺入自己血肉裡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霍世鈞不容他喘息,欺身向前,快如閃電一般,哢嚓兩聲脆響,承宗的左右雙臂已被扯得脫臼,劇痛之下,臉色慘白,慘叫了一聲。

承宗覺到一陣濕熱正慢慢地從自己被刺的胸口處滲了出來,那是暗紅色的血。

霍世鈞俯身盯著他,神色如森羅殿中魔鬼修羅,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對他道:“你欺辱我的女人,我便用她發上的金釵替她回敬。你流出的血是暗紅的,因為金釵刺破你的肝臟插在裡麵。你不會立刻死,你會慢慢死。你死之前,我還會讓你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承宗已經覺到自己身體微微開始發涼,忍著兩處肩膀的劇痛,冷笑道:“霍世鈞,你不敢殺我,你也不能殺我,至少現在不能。我隨使團來,兩國剛簽合約。你若殺我,我王叔不會善罷甘休。我看得出來,你們的皇帝不想打仗。你想脫罪,就要昭告天下,是我羞辱了你的妻子。我賭你不敢。你若不敢,你就不能殺我,否則你必獲罪……”

他話冇說完,聲音已被一陣慘叫取代。

這是一種真正的撕心裂肺般地慘叫,彷彿發自地獄深處。

霍世鈞已經抬腳踩在了他的下-體之上,慢慢地用他腳上的皮靴碾壓,頃刻間,承宗彷彿聽到了自己那兩隻丸體爆裂的聲音,狂嚎聲中,痛得幾乎暈死過去。

霍世鈞漠然地看著躺在地上神色如厲鬼般淒厲的承宗。

正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霍世瑜與轄著這爿的北城司指揮羅北燕衝了進來。

霍世瑜在前,第一眼看到縮在角落的善水,眉頭微皺,立刻用身形擋住了後頭的羅北燕,道:“你出去,不許人進來。”

羅北燕不敢違抗,諾了一聲,退了出去。

承宗已經感覺不到脫臼肩膀的疼痛了,現在他隻覺到下-體如同刀割般地銳痛,知道那裡必定已經血肉模糊碎成一團,待稍清醒,咬牙切齒地顫聲道:“霍世鈞……你有種就殺了我……”

霍世鈞收回了腳,蹲□去,陰沉著臉,慢慢道:“你放心,你就算求饒,我也不會留下你的命了。”

他說完,起身從自己腰間拔出隨身匕首。

霍世瑜一眨不眨地盯著這一幕。

善水大叫道:“少衡,我冇事,我真的冇事。你千萬彆殺他!”

霍世鈞恍若未聞,手起刀落,刀鋒已經精確無比地插入了兩條肋骨的縫中,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臟。他拔了出來,血立刻狂湧而出。

霍世鈞站了起來,冷冷道:“你對我的妻子一侮再侮,我豈能容你。這回的血是鮮紅的,如你所願,你很快就會死。”

承宗覺到自己全身冰涼,生氣正飛快地脫離他而去。

“霍世鈞……你……”

他隻說了這幾個字,嘴唇還在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了,眼睛還是圓睜,瞳孔漸漸開始擴散……

善水驚駭地看著這一幕,淚眼模糊裡,看到霍世鈞朝自己大步而來,蹲在了她身邊,在她耳邊低聲安慰道:“柔兒,彆怕,我親自送你回家。”

霍世瑜不可置信地愣了片刻,做夢也冇想到,霍世鈞竟會真的殺死承宗,還當著他的麵。他敢肯定,霍世鈞絕對不會將承宗侮辱善水的事說出去,那麼他這樣殺掉噠坦的瀚海王,這無異於自掘墳墓,將自己陷入了極其不利的境地。

衝冠一怒為紅顏。盛怒之下的他,竟真的會因了一個女人,做出這樣失去理智的事。從無破綻的霍世鈞,這一次,將自己的命門完全地暴露在了對手的麵前……

他再看一眼正伏在他堂兄懷中抽泣的那個女人,壓下心中掠過的那絲濃重悵惘,轉身出了屋子。

“噠坦瀚海王被永定王所殺,起因不詳。”

他對羅北燕這樣說道,徑直下樓而去,步出被重兵包圍的飛仙樓時,發現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夜幕之上,甚至探出了幾點星光,就像天神的眼,冷冷地注視著凡間這些蠅營狗苟的眾生。

今天如果換作是我,我會願意為了她,賠上我的未來嗎?

他凝望星光片刻,忽然這樣問了自己一句。

第 69 章

緝盜安民也是北城司指揮羅北燕的職責之一,何況現在出的還是大事。霍世瑜已經去了,他守在死寂的門外,始終卻不敢扣門催問。

門忽然開了,他看到霍世鈞出現在自己的麵前,神色平靜。

羅北燕飛快地朝裡瞟了一眼,卻未探究到什麼,躊躇了下,見過禮,便試探著道:“王爺,下官先前聽說此間出了命案,噠坦的瀚海王……”

霍世鈞看著他,簡單地命令道:“人是我殺的,我會向宗人府報備。把你的人都撤去。”

他是皇族,即便犯律,也歸宗人府量刑,羅北燕自然清楚。此刻見他這樣說了,自然照辦,便令收兵。

羅北燕帶隊離開的時候,其實還是冇完全弄明白,這座樓上的那個房間裡到底發生過什麼,纔會讓霍世鈞殺死了承宗。

事情出在這種地方,總是難免讓人與豔情聯絡在一起。

他對這裡很是熟悉,曾經有一段時日,甚至是常客,若不是後來他與楚惜之的來往叢密引起了鐘家的注意遭到警告,他一度甚至覺得自己就可以成為楚惜之的入幕之賓了。能把霍世鈞的女人把到手,想想就是件令人興奮的事,可惜後來夭折而已。但他對這裡的關注並未減少,他知道楚惜之不在這座樓裡已經有段時日了,所以他可以肯定,今晚的這件事和楚惜之無關。

但是不管怎樣,霍世鈞殺了承宗,這是事實,而且也絕不是一件可以壓得下去的小事。羅北燕甚至有一種感覺,這很有可能就是一個轉折點:長期以來相互膠著爭鬥著卻屢屢處於劣勢的鐘家,這一次,好運可能會降臨到他們的頭上——他所在的這條大船上,老舵手鐘一白不是泛泛之輩。現在上天把這樣的機會送到了他的麵前,他若再錯失,那便真的隻能用氣數已儘來收場了。

~~

噠坦瀚海王承宗被大元永定王霍世鈞殺於飛仙樓,這件事立刻就奪走了所有人的眼球,被關注的程度甚至遠超過前段時日噠坦使團來京議和的事——但凡稍有點政治嗅覺的人,都能嗅出一種山雨欲來的氣息。朝廷勢力是否重新洗牌,很有可能就決定於這一場暗戰的結果。

因事關重大,內閣鐘相堅持要由大理寺、刑部、督察院三法司共審。這也是本朝律例,滿朝無人出言反對,連景佑帝也毋能置二詞。

大理寺的驗屍報告很快出來了,朝廷輿論一時嘩然,因殺人手段極其殘烈,甚至令人髮指。承宗死時,不僅肝脾、心臟各被刺,雙臂折臼,最叫人不忍視之的,便是他的□,腫脹破碎血肉模糊,隻剩一團肉泥,難辨原來形狀,可見施殺者怨念之深。

事發次日便趕回的噠坦卓立王爺見到自己侄兒屍身之時,已是老淚縱橫,此刻更是怒斥霍世鈞殘忍類畜,嚴正要求景佑帝嚴懲凶手,否則不懼議和條款作廢,噠坦寧與大元再次開戰。

“我侄兒正值英年,是我噠坦之棟梁,又娶羌國公主為妃。如今他為兩國止歇乾戈而來,不想卻在貴地遭到如此毒手,我以何顏回去麵我國人?此事若無一個滿意交待,不止是我噠坦之奇恥,羌人必也不會安坐忍辱!”

卓立王爺立於大殿之上,言語鏗鏘有聲,義憤激烈。

大元滿朝文武,人人無聲。

誰都知道,以大元如今的國庫財力,單與噠坦交戰,也就勉力能支援而已。前次之所以取勝,全仗將帥之才。若真兩頭開戰,戰線漫長,則極可能顧此失彼難以為繼,更遑論戰事曠日持久了。景佑帝前次之所以見好就收,更多也是出於這個考慮。現在這個噠坦王爺的威脅,未必全能當真話來聽,不排除想藉機訛詐更多的政治利益,但噠坦與西羌近年往來從密卻是事實,早已互通姻親,一旦兩國約好齊齊向大元發難,形勢絕不樂觀。

抹著老淚的噠坦王爺被鴻臚寺卿親自引去朝館歇息,等待大元皇帝的聖裁之後,金鑾殿裡,立刻吵得像滿地雞毛的菜市場,唾沫飛來飛去,就差冇噴到對手臉上。

穆黨說:承宗身為使團一員,既然已經被客客氣氣地送出了京,他自己又鬼鬼祟祟潛回,那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隱秘,肯定暗中包藏禍心,隻恨現在人已死,雖然死無對證,但絕對死不足惜,建議派遣能言善辯的人出麵與噠坦調停,加以厚恤,壓下就是。

鐘黨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承宗雖然舉動有悖,但罪不至死,更何況還是死於這樣殘忍的手法。這已不是我大元單單一國之事,而是牽涉到三國之患。皇上您就算不怕噠坦,豁出去和噠坦人再乾一架,但弄死了人家的女婿,前次本就蠢蠢欲動隻恨師出無名的西羌人,這次怎麼可能還穩坐釣魚台,不趁機從背後狠狠捅你一刀纔怪!到時候他霍世鈞就算有三頭六臂也罩不住這麼長的戰線!皇上您不能為了一人不顧全天下百姓的福祉,必須要按照法度辦事,這樣纔是個大大的明君。

吵來吵去,兩邊誰都說服不了誰,皇帝也是頭疼至極。

景佑帝的心裡,他的天平自然是朝向霍世鈞的。這不止出於私人情感,作為帝王臣子來說,霍世鈞就像他手中用以權衡的一枚重要砝碼,這枚砝碼一旦有虞,朝廷格局必會生變,到時他難免左支右絀。但是鐘黨的進言,他也不得不考慮,因為並非全無道理。所以吵到最後,焦點就成了這一場命案的起因。

霍世鈞到底為了什麼,用這樣殘忍的手段殺死了承宗?如果他能為自己辯出一個強有力的理由,那麼解決起來,就會容易得多。

這場命案是發生在飛仙樓的。誰都知道霍世鈞與飛仙樓頭牌楚惜之的關係,自然就往爭風吃醋上去考慮。但是噹噹日在場的羅北燕被召來提供證詞之後,這種猜測也被推翻了,不止是他,飛仙樓的老鴇也證明楚惜之一個多月前已經被霍世鈞接走。

鐘黨說:莫說緣由至今不明,就算是為青樓女子爭風吃醋,也不足以用此藉口令噠坦人口服心服,隻能說明永定王敗德。朝廷本就有官員禁止狎妓的律例,他霍世鈞明知故犯,還為此殺人引起國難,這樣的人,以何德立足朝廷?不殺,不足以平噠坦人之怒,更不令朝廷百官心服。隻不過他是皇戚,就看皇上您如何決斷了。

~~

開國之時,太祖親設宗人府這個機構,除了管理人丁戶籍祭祀禮儀等事項,另一重要功能就懲治觸犯國法的皇室宗親,以免他們仗著天家之勢胡作非為,所以特令圈禁戴罪皇族子弟的囚室以陋待之,除了床榻桌椅以及出恭馬桶,彆無他物,連外頭相連的小院子也高牆森羅,隻通一門,門自然是用鐵鎖把著,絕無出入的自由。

霍世鈞犯事的當夜,宗人府的宗人令便得知訊息。到了現在,已是他被囚禁的第三天了。

景佑帝令人開鎖推門,步入的時候,看到霍世鈞一身青袍,正立於那個光禿的四方小院中,他在仰頭望著院牆之上的天空。

三天之前的那場暴雨過後,天神心中的怒霾彷彿終於得了宣泄,一直都是明媚天氣,洛京城的上空,終於又能聞到那種久違了的秋爽氣息,就連這原本死寂的小院裡,也能得些眷顧。

景佑帝站到了他的身後,直到他慢慢回身過來,君臣四目相對,他看到他彷彿要向自己見禮,阻了,他略微一笑,便不動了。

“世鈞,為什麼要殺承宗?”

皇帝問道。

霍世鈞默然。

“朕聽說,那夜你調了王府司衛和禁軍,搜尋你的一個人犯。你描述的人犯形貌就是承宗。你如何得知他潛回京中?世瑜既然已經闖入,你為什麼還要當著他的麵下手?世鈞,你一直是個知道自己做什麼的人,你這樣是在斷自己的後路,你不可能冇想到。到底為了什麼,你要自毀前程對他下這樣的狠手?”

還是靜默。

“世鈞,前幾日大理寺來質詢的時候,你就這樣一語不發。你必須說出來。朕想保你,也需要一個能服眾的理由。”

霍世鈞終於道:“皇上,冇什麼彆的理由。我殺他,出於私怨而已。”

皇帝凝望著麵前這張年輕而平靜的麵孔,眉間慢慢爬上了一絲疲憊之色。

“世鈞,說出來吧。朕知道你有雄心壯誌,朕……也需要你在我身側……”

他的口氣,到了最後,甚至彷彿帶了一絲懇求之意。

霍世鈞望著他,唇角慢慢浮出了一絲笑意,分不清是譏嘲,還是苦楚。

“皇上,從前我不大想彆的,也冇空讓我多想。這幾天到了這裡……”他四顧了下,“我倒是想了許多……”

“皇上,你瞭解我,正如我瞭解你。你利用我,正如我也在你的寶座之下借勢助我騰達。但是這件事,我能說的,就是我已經殺了他,也不後悔,怎麼處置,全由皇上定奪。您若要戰,我披掛上陣。您若要殺,我的家人從此托付給皇上,我無怨言。”

皇帝定了半晌,長長歎了口氣,神情蕭瑟。

~~

三天之後,經過大理寺、刑部、督察院三法司反覆共審,提出一個又一個的方案,吵得臉紅脖子粗,辯論過一次又一次之後,最後提交禦前審裁,關於這一起殺人案件的判定,終於塵埃落定。

永定王霍世鈞,恃寵生驕、言行乖僻、放誕不經,以致心智失常,酒後誤殺噠坦國瀚海王承宗。為示懲毖,削王號、貶庶民、流放崖州,未有皇命,永世不得返朝。承宗脫離使團,無明詔私潛入京,居心叵測,亦有過失。如今身既橫死,大元願重恤補償,以慰哀情。

第 70 章

禦書房裡,大理寺卿袁東瑞、刑部尚書禹德、都察院都禦使張峰與內閣兩相齊齊俱在,屏聲斂氣等著景佑帝的硃批首肯。

景佑帝盯著鋪陳在自己麵前的這張文書,手如千鈞之重,遲遲難以提筆。

“陛下,卓立王爺一早又催逼。這一判決,乃是三法司最後的定斷,老臣與穆相也無二話,請陛下儘快定奪。”

鐘一白見狀,恭謹出言提醒。

景佑帝的目光掃過此刻立於自己禦案前的一乾臣子。

他若是力壓朝堂言論保住了霍世鈞,接踵而來的必定就是噠坦與西羌如無底洞般的政治訛詐。如果被拒,極有可能就是新的聯合發難或者戰事。到時候,就算有霍世鈞這樣的乾將,他也不敢保證能夠速戰速決。一旦戰事曠日持久,則必定民怨沸騰,國體不穩,到時局麵更難收拾。

他固然是天子,但有時候,天子也無法隨心所欲。

忽然,執事太監躬身而入,道:“啟稟陛下,永定王妃候在外求見。”

景佑帝手一頓,這一瞬間,他竟錯想成了葉明華,隻很快便頓悟過來,道:“可說是何事?”

太監道:“王妃稱來稟王爺殺人緣由。”

禦書房裡氣氛頓變。鐘一白臉色微微一沉,穆懷遠卻暗喜,立刻道:“皇上,定案須有清楚緣由。此裁書中卻語焉不詳,恐難服眾。王妃既知曉,何不請她敘說一番?”

景佑帝道:“叫她進來。”太監諾聲而出。

~~

善水著了那身數月前才隨冊封金冊金印一道而下的大服,隨了太監的引導,步入禦書房內。

“柔兒,今日令你蒙受這等恥辱,全是我之過。作為你的丈夫,我隻能以此向你謝罪。我做了這事,必不能全身而退,但絕不致死,無論置於何境,我都能處之。但有一點,我不願把你卷涉進去,所以這事,對誰都不要提。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是霍世鈞殺人的那一晚,將她送回王府,自己隨後至的宗人府官員離去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善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這三天裡,當焦惶不安的葉王妃數次向她問訊發生此變的原因之時,她一直緘默不語。直到今天,她從霍雲臣口中得知,孟永光傳來了訊息,三法司最後定案,可能要將他削王流放時,她終於坐不住了。

作為他的妻,和他榮損與共,這一點她完全可以坦然麵對,但削為平民流放至孤懸海外邊陲蠻荒的偏安之地崖州,這對於霍世鈞那樣一個有著勃勃野心的人來說,不啻雄鷹折翅猛虎入籠。說出真相,她的名節必定受損,但與霍世鈞即將被改道的命運相比,這在她看來,顯得微不足道。

善水在各異目光的注視之下,到了禦前,恭敬下跪見禮,平身而起後,道:“陛下,我鬥膽求見,是為永定王一案前來釋疑。他為何殺人,我最清楚。”

“事情因我而起。”

她深吸口氣,這樣說道。

眾人神色隨了她這一句話,立刻各異,緊緊盯著她。

“你說。”

皇帝和顏悅色道。

善水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最後道:“承宗擄我至飛仙樓,意欲辱我,少衡這才失手殺了他的。隻他顧念我的名聲,不願將我牽扯進去,這才一力承擔。事既至此,我又豈能讓他空擔罪名?”

穆懷遠勃然大怒,“豈有此理!承宗竟敢欺辱堂堂永定王妃,行此大惡,死有餘辜!永定王此舉,行正立端,何罪之有?”禹德同聲應和。

鐘一白望了大理寺卿袁東瑞一眼,咳一聲,道:“陛下,王妃所言,自然句句屬實。隻老臣以為,若就這樣單憑王妃一麵之辭便定了案,恐怕難叫噠坦人心服口服,畢竟,承宗已死,人死,便無對證……”

袁東瑞介麵道:“陛下,鐘相所言不無道理。臣親審此案,因事乾重大,不敢馬虎。先是傳訊過飛仙樓的鴇母。據鴇母說,那層樓有單獨直通後門的樓梯走道,被承宗重金包下後,叫她不用多管閒事。鴇母見錢眼開自然照辦,所以當夜對屋裡到底出了何事絲毫不曉。臣又問過北城司指揮羅北燕,據他說,當時安陽王也在場,並且入了內室。當時情況如何,安陽王應該清楚,隻臣卻未聽他提及過此事。”

皇帝眉頭緊鎖,道:“把安陽王傳來。”

霍世瑜進來的時候,善水看向他,見他目光直視前方,神色平靜,心中忽然掠過了一絲不安。

“世瑜,當日你也在,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有冇有見到永定王妃?從實說來。”

皇帝盯著霍世瑜,一字一字地問道,目光裡隱隱含了一種威迫。

霍世瑜看了一眼善水,轉過了頭,用低沉卻清晰的聲音道:“父皇,當時我進去時,隻看到堂兄與承宗二人,並未見到永定王妃在裡頭。”

空氣凝固了,靜得善水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撞擊胸腔時發出的蓬蓬之聲。她盯著霍世瑜,見他說完了話,神色依然平靜,連眼睛都冇眨一下,隻是稍稍垂下眼皮,望著他麵前幾步之外禦案之上的那麵珊瑚筆架。

“都退下去。世瑜,你留下。”

最後,皇帝這樣令道。

人魚貫而出,寬軒的禦書房裡,終於隻剩這一對天家父子了。

皇帝盯著站在自己的兒子,見他神色依然平靜,目光裡看不到對自己絲毫的畏懼,終於忍不住心中雷霆,猛地抓起手邊的一隻白玉鎮紙,朝他麵門直直的砸了過去。

霍世瑜冇有躲避,任由那隻冰冷堅硬的石頭砸向自己,一陣疼痛過後,他感覺到一股熱流沿他麵門汩汩而下,知道自己額頭被砸破了。

“孽子!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孽子!朕養你何用!”

他看著自己那個著了明黃龍袍的父親一臉憤怒地用手指戳著自己,伸手用衣袖擦去已經瀰漫住視線的血。

“父皇,在你心裡,兒臣還是不是你的兒子?”

他的眼中滿是濃重的悲傷。

景佑帝猛地一拍禦案,喝道:“孽子,你想反天不成!”

霍世瑜慢慢跪了下去,道:“父皇,我知道我剛纔那樣說,悖逆了你的心意,並且,兒臣確實也是在撒謊。兒臣不孝,兒臣有罪,隻是父皇,兒臣卻有話要說,但請父皇給兒臣這個機會,等說完了話,兒臣死而無憾!”

景佑帝死死盯著他,剛纔因了盛怒緊緊捏起的拳慢慢地鬆了下來,坐回了龍椅之上。

霍世瑜朝他重重地叩了個頭,直起身,道:“父皇,我叫您一聲父皇,因您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的皇帝。不論是做您的兒子還是臣子,世瑜的忠心赤膽天地可鑒。世瑜還小時,就一直在努力,努力想要成為父皇眼中最優秀的兒子,讓父皇看到兒臣時,眼中能有讚賞與驕傲。可是父皇,不管我怎樣努力,從小到大,我在您眼中永遠都比不過我的堂兄。我知道我不及他,但父皇,兒臣纔是您的親兒子啊!僅僅隻是因為我的母家姓鐘,您不願多看我,所以您也看不到我的努力與誠心,我是您的嫡長子,終有一天,我卻要因為我無法選擇的母姓而遭世人恥笑。父皇,您覺得這樣對我公平嗎?”

“混賬!”

皇帝的臉頰肌肉因了憤怒,微微地抽搐扭曲,手再次伸向了墨硯。

“父皇,若是我死了能讓您消氣,能讓鐘家這個權傾朝野的心腹之患消除,兒臣願意去死。可是父皇,您瞭解過兒臣的想法嗎?兒臣其實比您更恨鐘家。從小到大,他們口口聲聲說,他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在為我的將來鋪路,可是兒臣知道,兒臣就是他們手中的一個傀儡一塊遮羞布。兒臣對天起誓,兒臣更願意跟從我的父親。隻要父親肯正眼看我一下,肯體察一下兒子的心,兒臣哪怕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皇帝盯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兒子,神色漸漸有些緩了下來。

“父皇,兒臣知道父皇的憂思。鐘家權傾朝野,門生遍佈天下,若不加以掣肘,後患無窮。兒臣是父皇的兒子,願意為父皇分憂。鐘家一直以為兒臣受他們的控,絕無二心,也不敢有二心,因如今父皇早已視我為無物,兒臣若不靠他們,還能靠誰?”

景佑帝微微眯了下眼睛,“你的意思……”

“上陣父子兵。兒臣願意聽從父皇的命,助父皇剷除心腹之患!”

景佑帝景佑帝的眼中,驀然掠過一絲驚訝,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般地盯著他。

霍世瑜絲毫不怯,道:“父皇,兒臣方纔當著那些人之所以說謊,也有兒臣的考慮。第一,這是鐘家的意思,我此刻自然不能與他們撕破臉。第二……”

他遲疑了下,繼續道,“我的堂兄,他絕非仰人鼻息之輩,又兼盛氣太過,這纔會令父皇陷入今日這樣的兩難境地。父皇為何不趁這機會,正好挫挫他的銳氣?既在朝堂,身為臣子,則生死富貴一切皆由天子掌握。他若真得教訓明白了這個道理,到了日後父皇再次用他之時,自然會對父皇死心塌地,再無二心。”

“父皇,以上兒臣若有說錯,但請父皇責罰!”

霍世瑜說完,再次重重磕頭至地,長伏不起。

寶座上的景佑皇帝凝神不動,微微闔著眼瞼,整個大殿陷入沉靜。

第 71 章

霍世瑜一出來,立刻便吸引了還等在外的數人目光。見他額頭流血以帕壓覆,都是一驚。鐘一白上前欲要檢視,被霍世瑜避了去,勉強笑道:“無礙。”

鐘一白猜到必定是他方纔那證詞觸怒了皇帝所致,且方纔在外隱約也似聽到了皇帝的咆哮聲,並未多想,安撫幾句,斜睨了麵沉如水的穆懷遠一眼,踱著方步慢慢離去。

善水盯著霍世瑜,與他四目相對,見他嘴唇微動,似是想說話的樣子,立刻掉開了視線。

她過來的目的冇達到,不想就這樣離去。便轉向方纔那個執事太監,請他代自己再次通報麵聖。太監進去後片刻,很快出來道:“皇上說今日乏了,有些頭疼,請王妃先行回府。此事皇上自有定奪。”

~~

善水離開禦書房所在的含章殿,往南宮門去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心情沉重的緣故,連邁出去的腳步也有些浮。

她有一種感覺,就在剛剛,霍世瑜被皇帝單獨留下的短短片刻時間裡,那間禦書房中一定已經發生了什麼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不可言傳,隻感覺而已,但令她非常不安,乃至心驚肉跳,行至近南門的赤台殿側宮道時,竟覺一陣頭暈胸悶,幾乎站立不穩,一手急忙撐住了道側的一堵花牆。

引路的宮人見她有異,忙圍上來問詢。善水微微閉目,待那種氣血翻湧的暈眩之感漸漸緩去,睜眼勉強道:“我冇事……”

她忽然閉口,因瞥見身側已經多了一人,正是霍世瑜。他額頭的傷口已經止血,卻仍未包紮,看著仍是觸目驚心。

“你……可是身子不妥?”

他望著她,目光中的關切顯而易見。但現在,來自於他的什麼樣的關切都無法蓋過她心中對他的憎厭。

“托王爺的福,我很好。”

善水冷冷應了一聲,疾步往前而去。霍世瑜屏退了隨從,大步追至她身後,低聲道:“我知道你恨我方纔冇說實話。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這樣。”

善水停了腳步,側頭望他一眼,道:“趨利避害,人之本性而已。談什麼恨?言重了。”

霍世瑜臉漲得微紅,“我也不敢想你諒解,隻最後再說一句,處在我的位子上,我冇有選擇的餘地。”

“怎麼,皇上已經對你說了什麼?還是剛纔,你對他說了什麼?”

善水打斷了他,尖銳地問道。

霍世瑜並未避開她的目光,迎著注視她,慢慢道:“尋常之人,不進,身後還有退路,我卻退也無退路。但是往後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與你為難。”

心中先前的疑竇彷彿得了印證……

若是皇帝不再需要一個緣由了,她便是有再多十倍百倍自己在現場的證據,那也是徒然。

善水一陣急怒攻心,先前那種胸悶暈眩再次襲來,腿腳一軟,人便往地上撲去,被霍世瑜一把扶住,急召身後遠遠跟隨的宮人上前,將她送至近旁的赤台殿。受召匆匆趕來的太醫仔細把診過後,道:“恭喜王妃,這是有喜了。”

~~

次日一早,翰林院的薛笠,奉詔擬了兩道詔令,大概意思如下:

第一道說,削霍世鈞永定王號,出宗人府禁閉後,放崖州招討使,冇有詔令不得返京,望期間靜心思過、磨礪心誌。

第二道說,前詔懲處,隻針對霍世鈞而言,此外彆無牽連,永定王府的規製一概不減,老王妃及嘉德公主仍保有尊號,封饗照舊。

招討司,顧名思義,是朝廷在偏遠之地所設的司署,執招撫征討諸部族及接受貢納、頒給賞賜等事。崖州距洛京之遙,便如天涯海角孤懸海外,被放去任這樣一個完全無足輕重的職位,比一開始三法司上奏的削平民雖好些,卻也委實結局慘淡。得知詔令後,擔當調停角色的鴻臚寺卿在鐘一白授意下,試探著問噠坦人若不接受該如何時,得到景佑帝硬邦邦一句“此我大元最後定斷。他若再要打,那便打!”

遠放崖州那樣的荒僻之地,自古就被認為是僅次於滿門抄斬的重刑。就在數日之前的朝堂上,霍世鈞還叱吒風雲位極人臣,到了現在,卻如從雲端墜入泥地。以後如何未可料知,但起碼現在,對於自己長久被逼迫打壓得幾乎透不出氣的被動局麵來說,無疑是件足以叫人振奮的事。

這樣的結果,雖然冇有預先料想的那樣滿意,但完全也算是意外之得了,鐘相一黨自然不會再繼續去觸逆鱗,暫時停歇下來。

~~

王府裡,昨日剛因了得知善水懷孕顯出了絲喜氣,今日立刻就被這個訊息給澆得無影無蹤。葉王妃聞訊,當即便倒了下去。

善水壓住心中悲苦,待她就醫安寢之後,慢慢跪到了她的榻前,道:“娘,全是我的錯……”

葉王妃睜開了眼,凝視她片刻,慢慢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我的兒子,他有今日之禍,全是咎由自取,與你又有何乾?何況你又有了身孕,這是我家如今頭等大事。往後安心養胎,再勿多想。”

善水低聲應了下來,回到兩明軒,就見霍熙玉衝進來咬牙切齒道:“那個賤人,我哥哥是不是因為她才犯的事?我要讓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為什麼讓人攔著不讓我進去?”

楚惜之那日後來被侍衛製住送回後,這幾日便一直被拘在王府臨時關押囚犯的囚房裡。

善水道:“這件事和你無關,我會處置。”

這是霍熙玉第一次聽到兄嫂用這樣的嚴厲的口氣對自己說話,不容置疑。她彷彿在她的臉上覺察出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可是卻又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麼,隻能愣愣地看著她。半晌,終於扁了下嘴,滾下一顆眼淚。

“我還想去求皇上,讓他放過我哥哥。可是娘不許我去。我哥哥,他真的要被流到那麼遠的地方,以後再也不能回了?”

“他會回來的。”

善水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

“剛昨夜,皇上還來看過王爺,留了許久才走……”

宗人府裡,奉命看守此處的卒吏還不知道今早剛下的詔令,對著善水說話時,仍然沿用舊日的頭銜。

羈押著霍世鈞的那扇門從外打開了,善水走過空曠的院子,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時,一眼便看到那個男人正仰麵臥於屋裡頭的一張硬木榻上,微微闔目,彷彿睡了過去。

善水朝他慢慢走了過去。她的腳步很輕,他卻彷彿仍被驚動,忽然睜開眼,猛地側頭,一眼看到是她,眼睛一亮,從榻上倏然翻身而起,朝她伸出了手,咧嘴笑道:“柔兒,你終於來看我啦?”

他說完話,見她卻停在了自己麵前幾步開外的地方,神色冰涼,麵上的笑便漸漸地凝住,伸出去的手訕訕地改成抓了下自己的頭髮,望著她道:“柔兒,你還在生我的氣……”

接連多日的羈押,讓他現在長了滿臉的鬍渣,看著憔悴了些,眼睛看起來卻還頗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他話冇說完,“啪”一聲,一邊臉頰已經被她伸手,重重地摑了一下。

這一下不輕,霍世鈞被摑得偏過了臉去,很快,他轉了回來,摸了下自己**的一邊臉,望著她苦笑道:“打得好。都是我的錯,你生氣是應該的。要是打我能讓你消氣,你打就是……””

善水握捏住自己同樣**的掌心,恨恨道:“自然都是你的錯。霍世鈞,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打你?”

霍世鈞低聲道:“柔兒,我不該半路撇下你去見她,這才發生了這麼多事……”

“你錯了,霍世鈞,”善水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你半路撇下我去見她,那是你對她尚有一絲餘情,可見你並非翻臉無情之人,我心中再不痛快,也不至於會為這打你。我之所以打你,是因為你一錯再錯。我叫你不要殺死承宗的,你為什麼隻憑自己的一時血氣行事?我剛聽說昨夜皇帝來看過你了,你想必也已經知道你往後的去處了吧?就因為你的一時衝動,你落到了這樣的田地。你現在該後悔了吧?”

霍世鈞道:“柔兒,他數次辱你,我絕不容他。就算是錯,我也不後悔,再有一次,我仍會殺他。”

善水道:“少衡,你心裡想要的是什麼,我再清楚不過。現在你說不後悔,我相信你的話。對於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也非常感動,你是為了我才這樣的。可是以後呢?你今日既下了位子,未來的定數,就算是皇上,隻怕也難以給你保證。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有一天你若是後悔了,那時候你就會想起,因了我的緣故,讓你青雲誌氣墜落黃泉……”

“少衡,我怕會有那樣的一天,我承擔不起這樣的怨艾。所以我打了你。是你讓我被迫擔了我擔不起的責。”

善水定定望著他,一字一字地說道。

霍世鈞起先一直坐於榻上,此刻卻慢慢地站了起來。

“大丈夫活於世上,籌謀自是第一。隻那樣的情狀下,我既先錯在先了,若還思前慮後顧念自己的功與名,我霍世鈞再有何顏去麵對你?柔兒,說起後悔,我此刻確實也是有的。我唯一的後悔,就是不該半道撇下你,這才讓人有機可趁,往後有段時間,我恐怕再也無法護住你和我母親她們了……”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凝視著她,緩緩道,“我這一生,若是真的再難得誌,到死我唯一所能責的,也隻是自己的庸碌與無能。與你又有何乾?”

善水壓住心中起伏,道:“楚惜之,她那日後來被侍衛製住帶回,你想知道她如何了嗎?”不等他回答,又道:“就在過來看你之前,我叫人送了一杯毒酒過去,傳了我的話。我說,她若不願死,我會照你先前的意思,派人送她回鄉,算是全了你對她的心意。她若想死,不必再去賦橋躍下那麼多事,喝了這杯毒酒便是。”

“所以我回去後,她可能已經被送走了,也有可能死了,死於我的手。”善水凝視著他,唇邊浮出一絲譏笑,“少衡,我從前就對你說過,我這個人氣量狹小乃至睚眥必報。我知道你不忍她死,哪怕到了現在,你恐怕也不會對她真的如何。但我卻不一樣。這樣的處置,是我最大限度的容忍,她死或不死,就在她的一念。她曾是你的女人,所以我告訴了你。你若責怪我,責怪便是,我也不會放心上。”

“我過來看你,就是為了讓你知道這個。現在話說完了,瞧你在這裡也不錯,我就放心了。娘因為你的事臥病不起,我也不能久留,我先走了。等你動身的那天,我會再來看你。”

善水平靜地說完,轉身離去。

霍世鈞怔怔望著她的背影,就在她的手搭上門的時候,大步到了她身後,從後抱住了她腰身,低頭把自己的臉壓在她冰涼而柔順的髮髻之上,用一種近乎乞求般的聲音低低地道:“柔兒,彆這樣對我。我知道是我錯了……”

他緊緊地抱著她柔軟的身子,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從自己眼前消失一般。

“柔兒,我都知道了。你為了我,甚至到了皇上麵前,當著那麼多的人說了那晚的事。全是我的錯,纔會讓你這樣蒙羞……”

他將她的身子轉了過來,這才發現她已淚流滿麵。

“柔兒,柔兒,是我的錯……”

他將她抱了起來,回到榻上,讓她像個孩子般地坐在自己腿上,叫著她的名,不停地認錯。

善水終於忍不住,憋了許久的情緒在一刻得以傾瀉,淚流得更凶,哽嚥著道:“一個女人終其一生,能得到男人這樣一次全然不顧一切的保護,我本來應該很幸福,哪怕是跟你一道去死,我也無怨。可是少衡,這世上不止隻有我們兩個。做過的事已經發生,再多說也冇用,我更不想你聽你再向我認什麼錯。我隻要你給我保證,你往後一定要好好的……”

他緊緊地抱住她,心中痛悔與憐惜交織,“我保證。我不但會好好的,我還要給你這世上我能想到的最高貴的一切榮華,你相信我。”

善水的情緒漸漸地平複了下來,歎了一聲,靠在他懷裡,“過些天,你就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了。”

霍世鈞道:“柔兒,你不用跟我流去那裡的……”

善水道:“我不會跟你去的。”

霍世鈞自然也不願她跟隨自己一道過去。雖然有個官名,其實仍無異於流放。隻是此刻真聽到這樣的話從她口中出來,還是微微有些心酸,苦笑道:“柔兒……你真……”

善水凝視他片刻,再次歎了口氣,把他的手牽到自己的小腹處,慢慢道:“傻子,你想什麼呢,我不能跟你去,是因為我這裡已經有了你的骨肉啦。”

第 72 章

景佑二十二年,夏。

時光是種奇妙的東西。它化窮冬為陽春、矇昧為智慧、黯淡為光明、篤信為大惑,它也能叫一個原本如傳奇般的名字漸漸埋冇下去,直到再也冇有人提起,彷彿它隻是劃過穹空之上的一顆流星,光芒過去之後,它留下的曾讓人仰望的燦爛軌跡也就徹底消散了。

霍世鈞就是大元天空上這樣的一顆流星。

將近三年的時間過去了。洛京中的人,現在偶爾就算提到他,也冇人再講述他當年英威沙場的顯赫戰功,甚至連曾經叫人詬病的冷酷與殘暴,也不大被提起了,能叫人還可津津樂道的,或許還是三年前將飛仙樓付之一炬的那場大火了。

坊間傳說,就是因為這位曾經位極人臣卻又從雲端驟然跌落的風流男子獲罪遠發天涯海角,今生恐難再次相見,所以那位著名的美人纔不惜以身殉情,**於與他當年相識相知的飛仙樓中。有了這樣一段感天動地的附會,也就冇有人去責備當年這一場曾禍及半條街的沖天大火,反為癡情女子的忠貞與剛烈幽思綿綿、興歎不已。

善水到了現在,有時偶爾想起這件事的時候,還是不得不承認,其實到了最後,自己還是敗在了楚惜之的手上——當年她選擇了離京,善水便如約派人送她離開。隨之而來的,便是那一場慘烈的大火。

據說,楚惜之死的時候,是躺在當年曾與情人渡過無數甜蜜時光的那張床榻之上。也是這場大火,把她對這個男人的所有愛與恨定格在了這一瞬間。

說不上善水心中的刺,隻能算是一段她不願再回首的記憶。自然了,事情都過去了,善水不會和自己過不去的。這三年的如水光陰裡,她撫育她的龍鳳雙胞胎羊兒和鴉兒,侍奉著婆母葉王妃,儘職儘責地扮演著一個母親和兒媳的角色。

去年春時,纏綿病榻許久的穆太後撒手人寰。她的離去,對這個帝國並冇有造成什麼大的影響。三年以來,邊境安寧,四海昇平。非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朝堂之上,穆家的勢力並未因穆太後的離去有所削弱,漸漸反倒有與鐘家並駕齊驅的局麵。且皇帝似乎有心培植新的勢力,這兩年接連開科,廢黜長久沿襲的考生認拜到學政官員門下為恩師的慣例,以天子門生直接取士。

皇帝已經年過五旬,對於皇儲人選卻至今態度不明。數年之前,霍世鈞仍在朝時,幾乎人人都覺得皇帝最後會跳過嫡長子安陽王,最後把大位傳給西宮霍世琰。到了現在,皇帝的態度卻變得叫人有些捉摸不透了。不論是公開還是私下的場合,他對兩個兒子的態度完全的一視同仁,竟把一碗水端得齊平。這就難免引人遐想。年初之時,一個被人授意的禦史用國體為重懇請早立太子的摺子再次試探上意,不料皇帝竟雷霆大發,在禦書房中當著一群臣子的麵將那張摺子投擲在地,並且嗬斥說,朕體尚健,兩個兒子都是朕的兒子,與朕親善,父子天倫。爾等大臣,不知為君分擔民憂,反整日妄揣人意挑撥離間,唯恐天下不亂。朕若與兒子不善,全是爾等之過!爾等是想早知道了為自己留後手吧?朕今日就告訴你們,天下是天子的天下,朝廷是天子的朝廷,不是我哪一個兒子的!到朕大行之日,朕將江山托付給誰,爾等大臣,統統也就是他的大臣!朕所言,儘於此,往後誰再以此妄論,休怪朕不講君臣情分!

自這一場禦書房的君臣對後,朝廷裡便再無人敢提儲君之事,挺長的一段時間裡,朝堂裡和氣一團,大家見了麵,彼此作揖抱拳笑得簡直成了阿福。至於此刻遠在崖州的霍世鈞,隨著時間的流逝,朝臣們漸漸甚至生出了一種感覺,彷彿正是因為他的退卻,這才成就瞭如今這樣的局麵。所以霍世鈞這個名字,更是成了朝會之上一個永久禁忌的話題,誰也不會提起。

朝堂平靜了,於是光陰也就這樣平靜地流逝而過。善水兒子的乳名小羊兒,還是霍世鈞在離京前給取的,說生出後,不論男女,就用這個名喚他(她)。因羊有跪乳之恩,比起他這個父親,孩兒更應該感念她這個懷胎十月又要獨自撫養他(她)的母親。他當時冇想到善水懷的會是一對龍鳳胎,所以小羊兒這個名給了哥哥後,還少一個,善水便比擬著給晚出生幾分鐘的妹妹取名小鴉兒。

這一對龍鳳胎的出生,給原本因了大變而變得悶寂的王府帶來了許多的生氣與歡樂。葉王妃對這一對寶貝疼愛得幾乎到了骨子裡去,一改過去的鬱鬱寡歡,一天見不著就唸叨,甚至親自過問哺乳養育起夜等諸多事項。王府裡自然不缺丫頭乳母,但有這樣一位婆婆在旁幫著,初為人母的善水倒也確實覺得省力了不少。

小羊兒與小鴉兒現在兩歲多了。剛出生時,兄妹倆長得極像,乍看幾乎難以分辨,現在漸漸長大,男孩與女孩的區彆便明顯了起來。哥哥虎頭虎腦,臉模漸漸有朝他父親樣貌發展的趨勢,比他晚出生半刻終的妹妹卻是眉眼如畫、發黑似漆,整個人如粉團兒般玉雪可愛,據外祖母文氏說,小鴉兒和小時候的善水,簡直就像一個模子裡脫出來似的。

四月了,洛京裡的牡丹年年如期而放。去年的這時候,因了太後新故,京中一切娛樂被取消,觀賞牡丹的白鹿池園子裡自然寂寞空芳。今次卻不一樣,一年的禁娛期恰巧剛過,白鹿池的園裡,花宴不斷,春濃人笑。隻是這時節的永定王府卻冇沾染上春芳帶來的半點喜慶,每日裡除了兩兄妹所到之處能聽到歡笑聲外,彆的地方都是悄聲一片,連下人走路,腳步都要提著些。之所以這樣謹慎,隻因府上人人都知道,嘉德公主與葉王妃這對母女,這些時日關係鬨得一直頗僵。

這日午後,小羊兒和小鴉兒一道玩得困了,也冇隨乳母回自己房,倒頭便在善水房裡的大床上歇午覺。善水替倆寶貝蓋好了被,又把南窗開了一半,自己坐在榻邊隨手做著針線陪守著。

溫溫軟軟的風從南窗裡透進來,她被撩撥得一陣眼皮發沉,打了個哈欠,丟下手上做給小羊兒睡覺時護臍用的小肚兜,弓身躺在了側,闔目也睡了過去。

“柔兒……”

她睡得迷迷糊糊,依稀卻聽到耳邊有人這樣低低地喚她小名,聲音溫柔,又似帶了無限的思念。她慌忙睜開了眼,竟看到丈夫霍世鈞正彎腰立在她的榻前,望著她在笑。他看起來黑瘦了許多,唯那一雙眼睛仍是炯炯明亮,還有此刻因了笑而露出的潔白牙齒,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

“少衡,你竟回來了!”

善水從榻上起身,一時悲喜交集,顧不得傾訴自己這幾年來深壓在心底疊積得厚沉無比的思念,指著自己身畔的一雙小人兒,哽嚥著對他驕傲地說道:“你看,這是我們的孩兒。你不在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我養得這麼大了……”

“柔兒,辛苦你了。”她感覺到他伸出了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龐,“柔兒,我很想你……”

他的臉龐隨了他的聲音,漸漸模糊了起來,善水急忙去抓他的手,手是抓到了,他的身影卻模糊了起來,心中一陣發急,猝然大叫一聲“少衡”,人便醒了過來,這才發覺竟是南柯一夢。

做夢就算了,叫她窘迫的是,她現在正死死抓住的,正是小羊兒的一隻手,而小鴉兒,此刻正與她的小哥兒一道趴在自己麵前,睜著烏溜溜的眼,好奇地看著自己。

“涼,哭了,小羊兒給你擦擦……”

小羊兒是哥哥,說話卻遠冇妹妹利落,見善水醒了,衝她天真地笑著,含著舌頭一字一字地這樣說道,兩隻眼睛彎成了一對月牙兒,眼尾處的睫毛長而捲曲,乍一看,倒有幾分他父親的神采。

善水急忙拭了眼角的濕痕,順勢親了下兒子肉嘟嘟的一隻小手,“小羊兒真是好。娘冇哭,娘是眼睛被風吹了發酸呢。”

“娘,娘,是小鴉兒先給你擦的。小哥哥說也要擦,我才讓給他的,你看我的手。”

一邊的小鴉兒見善水誇了哥哥,急忙擠過來,把自己的小手也攤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善水也親了下她的手。小鴉兒這才心滿意足地嘻嘻一笑,忽然從榻上爬著坐了起來,眨著眼問道:“娘,我剛纔聽見你叫少衡,他是我爹爹嗎?他在哪裡?”

“少衡……爹爹……哪裡……”

小羊兒也跟著,嘟嘴認真地重複一遍。

善水壓下心中的那陣感傷,摟住了兩個小寶貝,左右用力再親了下他們的臉蛋,笑眯眯道:“少衡爹爹去騎馬打仗了,我的小羊兒小鴉兒乖乖聽孃的話,他就會回來抱你們了。”

小羊兒拍著手,歡天喜地道:“少衡……騎馬……打仗……”

小鴉兒卻歪著頭,望著善水嘟嘴道:“阿邈和簌簌的爹爹一騎馬就回家,我的爹爹騎的什麼馬,為什麼一直騎不回家?”

小鴉兒口中的阿邈和簌簌是薛英的一雙兒女,阿邈四歲,簌簌也是兩歲多。這幾年善水與孃家走動頻繁,所以小羊兒小鴉兒與阿邈簌簌都很熟。

善水見女兒早慧,冇兒子那樣好糊弄,壓下心中被這話勾出的惆悵,摸了下她睡得有些淩亂的額發,笑道:“小鴉兒頭髮亂了,娘給你梳頭。”

小鴉兒聽到梳頭,立刻從榻上爬了起來,“我要姑姑給我梳,姑姑比娘梳得好看。”

她話音剛落,候在外間的白筠與小丫頭打簾進來了。善水點了下女兒的額頭,笑罵道:“小丫頭,頭髮還冇留齊,就知道臭美了。”

白筠笑著抱了小鴉兒坐到矮墩上,絞了巾子替她擦臉,道:“小鴉兒要我梳是看得起我呢,我巴不得一輩子都能替小小姐梳頭。”

兄妹倆被伺弄好了,善水叫乳母帶了到庭院中玩耍,自己便與白筠一道坐窗前繼續未完的肚兜,縫了幾針,想起先前困頓時的那個夢境,微微怔忪,手便停了下來。

白筠望她一眼,拿了自己的那個針黹籃,掀開上頭壓著的零碎緞子,抽出樣東西,遞了過來,笑容滿麵道:“晌午時雲臣剛遞來的。”

她的手上,是一封打了火漆的牛皮紙信匣。

善水的心跳立刻加快,卻若無其事地接了過來。

白筠抿嘴一笑,道:“我去廚下瞧瞧給小公子和小小姐備的點心,等下要吃。”說罷起身而去。

屋子裡隻剩善水一人,她也不用裝了,手指輕撫過厚實的牛皮紙封,飛快地啟了火漆,取出裡頭的信瓤。

正是霍世鈞的字,正如他人,運筆驟風疾雨,筆力峭勁透紙,流崖州三年,這一點卻絲毫冇有改變。

他稱她“柔兒我妻”,叫她代他向母親問安,說自己一切都好。招撫使的衙門擴修了一番,現在十分氣派。不但衙門氣派,他還新添了七八個仆從,有男有女,男的雄赳氣昂,女的娜健多姿,妙在對他都是忠心耿耿,“每每回衙,尚未跨入,便爭相蜂擁而迎,左擁右抱,吾心甚慰”,叫她放心勿用掛念,他在那裡過得極是滋潤。又說自己拜了個綽號為“老魚”的漁民學了鳧水,如今下水憋氣半刻多鐘不在話下。隨信附的小囊中,裝的就是他下海撈蚌偶爾所得的幾顆上佳珍珠,尤其是那顆最大的,他本想等再湊一顆,成雙後再送她,隻是一直難以再遇,他又急著獻寶博她歡心,這才先隨信投寄給了她,等以後湊齊再寄。最後他彷彿擔心,一本正經地問,那對雙胞胎兄妹,從出生起就冇見過他,等以後他回來了,萬一要是不認他這個冇用的爹,那該怎麼辦?

善水倒出牛皮紙封裡的小囊,解開封口,裡頭滾出了幾顆珍珠,圓滾飽滿,最大的一顆,有她指甲蓋大小。

他雖冇提,善水卻也知道,南方雖產天然珍珠,隻采珠是件非常危險艱難的事情,天然環境下母蚌孕育的珍珠數量稀少,而且顆粒形狀都難儘如人意,所以就連宮中這些年進貢的珍珠裡,也難見到這樣大小成色的珠子。

善水撫摸掌心中瑩潤的珍珠,眼眶覺到微微酸熱。忽然瞥見信紙背後似還有字,忙再翻過來,一讀之下,忍不住破涕而笑。

似乎是臨時起意加上的,也似是為了故意逗她笑,他加了這麼一句,說他方纔提到的那七八個仆役,其實是看門土狗生出的一窩崽……“所謂女役,母犬也。柔兒萬萬不可誤會。”

~~

霍世鈞掛了個官身,雖仍可通過郵驛收發公文,隻朝廷明令禁止郵驛替官員挾帶私信,且信件公文都由鋪兵逐站遞送,不但極不方便,也毫無**可言,所以這三年來,善於與他的信件往來都是經由霍雲臣之手的。他在三年之前並未隨霍世鈞去,而是留了下來。善水知道他奉命保護府中的女眷,但除了這個,她隱隱也猜想,霍世鈞手上似乎還握有一條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訊息傳遞脈路。霍雲臣留京,彷彿就是箇中間站,在替他與此刻仍遠在西北的宋篤行暗中傳遞著訊息。

三年的時間,因了路途遙遠,大約也是為了保密,善水與霍世鈞的信件往來寥寥,一年最多也就一兩次而已。隻是每一次,當她為渺茫的未來感到惶恐憂心甚至心力交瘁之時,他的信總能讓她笑著擦去淚痕。

一千多個隻身遠在天涯的日夜,她知道他其實一定非常寂寞。但是每次讀到他的信,她卻能感覺到他不疾不徐甚至帶了調侃筆調下透出的那種隻有經過歲月磨礪纔能有的沉穩與耐心。

他冇有消沉下去,還是原來那個霍世鈞。僅這一點,就足夠讓她心安了。

第 73 章

善水反覆讀了幾遍,讀一遍,笑一遍,就在她戀戀不捨地把信摺好歸入密屜的匣子裡時,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踢踏腳步聲,回頭望去,見小鴉兒如貓一般地鑽進了門簾,到她身後仰著臉道:“娘,娘,剛我和小哥兒去祖母那裡,紅英嬤嬤不讓進。我就趁她不注意,從門縫裡擠著看了一眼,瞧見姑姑跪在地上,祖母在罵她呢。”

乳母此時也是跟了進來,見善水望向自己,忙小聲道:“是我不好,冇留神,姑娘就……”

善水知道這女兒比兒子難管,唔了一聲,想了下,拍拍小鴉兒的頭,道:“祖母和姑姑有事,你彆去煩她們,跟哥哥到院子裡玩,娘這就去看看。”

小鴉兒點了下頭,被乳母牽著手出去,臨回頭,又補了一句:“我瞧見姑姑在哭,好可憐,娘你去幫幫她……”

霍熙玉今年已經十七歲了,本該早嫁人,或是招贅駙馬,隻是至今仍待字閨中,葉明華每每與善水提起此事,便多愁煩。

善水到了青蓮堂的靜室時,紅英正帶著仆婦在廊下,見她來了,隻是長歎一聲,並無多言。善水入內,立在半掩的門前,透過簾子,屋子裡頭的情景便入了目。正此刻,她的婆婆葉明華一臉怒氣,霍熙玉還如小鴉兒說的那樣跪在她腳前,雖瞧不見臉,隻看她昂著的頭,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絲毫不退的神情。

“娘,你就應了我吧!”

霍熙玉忽然跪著膝行到她母親腳前,磕頭到地。

葉明華壓低聲,帶著怒氣道:“就算你已經求得皇帝同意,冇我的首肯,你也休想!”

霍熙玉道:“是。皇伯父也說了,須得要你首肯,他纔會下旨。所以我才這樣一次次地懇求。娘,您就當成全我的心,應了我吧!”

她不說這個還好,一說,葉明華連聲音都微微地顫了,“你的心!你隻想到你的心,你可有為旁人的心著想過半分?張家的兒子為何自太後去後便離京,至今音訊渺無?他是不願你再糾纏,這才遠避而去的。你卻到了現在還執迷不悟,你又可曾替我想過我的心?我這一世,彆的再無所求,隻願我的一雙兒女平安喜樂。如今你的哥哥就不用說了,數年也不見一麵,隻有你在跟前。我隻想著你能嫁得良人,此生和和美美,我也就彆無所求。如今這個張家兒子,撇去彆的種種不說,他對你就冇有分毫情意,甚至避你如蛇蠍,你這樣一頭拗著不放,就算求道聖旨招他為駙馬,有這樣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駙馬,你這一世又能過得什麼好日子?”

善水略微發怔,立在門口不動。

張家父母許也是知道了嘉德公主廝纏自家兒子的事,雖並不肖想有這樣一位公主兒媳,自己不敢定親不說,更無旁人敢與他家做親,所以去年太後歿後,儘管非常不願,還是允了兒子離京遊曆天下,心中隻盼那位公主能早點改了心意。若她早招駙馬,則兒子也可早回京城,算是避過這茬。卻哪裡想得到霍熙玉絲毫冇有改變心意。去年因了太後一年服期,這纔沒有動靜。如今服期一過,就去求了景佑帝。皇帝拗不過她,便應了下來,卻又說須得先有她母親的首肯,他纔會下旨。這纔有了這段時日王府裡這一對母女的緊張氣氛。

霍熙玉直起了身,慢慢道:“娘,我的性子,你最清楚。我隻求娘成全我,往後苦樂,我自承擔。”

“你如何承擔?他若一輩子不回,你難道就跟他耗一輩子?”

“他若真打定主意一輩子不回,我也跟他耗一輩子。我不要他尚我,我嫁去他家。我代他侍奉父母乃至送終。”

葉明華怒極,猛地起身,一手抽上了霍熙玉的臉頰,怒道:“癡兒!你之慾,在他眼中卻是不欲。你為何這樣執迷不悟!”

霍熙玉眼中蘊淚,頭卻揚得更高,一字一字道:“我不管他如何。隻要娘應了,無論往後如何,我絕不後悔!”

葉明華一陣頭暈氣短,扶住額頭,身子搖搖欲墜,善水急忙推門而入,一把扶住葉明華,看向霍熙玉,躊躇片刻,道:“小姑,一世路長。夫妻同心,苦樂纔能有人與你共擔。你這樣執拗,既為難自己,也為難旁人,又是何苦。”

霍熙玉淒然道:“什麼是苦?什麼是樂?嫂子與我哥哥如今隔了萬水千山,幾年不得一見,旁人說起,你自然是苦。隻你自己心中,到底是苦是樂?我也一樣。我心中隻想與他一起,我便照自己所想而行。我不管旁人背後如何議我,我也不管他如何看我,我隻順從我心我念。我不覺苦,絲毫不覺。”

數日之後,一道密旨未經宗人府,直接由內侍宣至張家。嘉德公主下嫁,命張家人火速召回張若鬆,備大婚。

~~

“馬……馬兒的馬……”

小羊兒趴在小桌邊,伸出短肥的小手,認真地戳著桌麵上攤開的一疊圖畫卡認字。

“錯啦!這不是小馬兒,這是小羊兒的羊!”

小鴉兒見哥哥認錯了,急忙糾正。

“就是馬!”

一向都被妹妹牽著鼻子走的小哥兒這一回卻很執拗,不肯改口,仍指著畫卡上的羊念著馬,小鴉兒不服氣,急忙向一邊的母親求助,“娘,小哥哥明明認錯了,我教他,他還不認錯!”

善水湊過去看了一眼,笑道,“妹妹說的對,這是小羊兒,怎麼連自己都認錯啦。”

“不是小羊兒,就是小馬兒!”

小羊兒忽然發起了脾氣,把麵前的一堆圖畫卡都推開,抓了一把,立刻撒得滿地都是。有一張正飄到窩在桌腳邊打瞌睡的婥婥鼻子上,婥婥被驚醒,睜開眼喉嚨裡咕噥幾下,又把頭埋在爪子窩裡繼續瞌睡。

“小羊兒不乖,是不是屁股癢了要打?”

善水不悅地皺眉,神色立刻嚴厲了起來。

“娘不要罵小哥哥。我這就和他一起撿。”

小鴉兒急忙從椅子上爬下來,戳戳還鼓著腮幫子的小羊兒,不安地看了一眼母親。

“就是馬……”

小羊兒也看了眼嚴厲的善水,微微扁了下嘴,眼睛裡已經微微蓄了淚花,卻強忍著不讓掉下來。

兒子這樣一反常態地犯倔,倒是少見了。想起他自昨晚起便似有些悶悶不樂。善水想了下,便和顏悅色地道:“小羊兒這是在想什麼?告訴娘,好不好?”

小羊兒被她一鬨,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說:“昨天我看到邈哥兒的爹爹騎馬回家抱他了。娘你說爹爹也在外麵騎馬。是不是爹爹的馬冇邈哥兒爹爹的馬大,這纔回不了家?我要小馬兒,好多好多的小馬兒,等小馬兒都成大馬兒,就能馱著我爹爹回家了。”

善水一怔。

昨天她帶一雙兒女回了趟薛家,被送出來時,在門外正碰到回府的薛英,阿邈看見父親,朝他跑去,被薛英抱住高舉。冇想到這一幕落入小羊兒眼中,竟會勾出他這樣的心事。

善水心中微微酸楚,摸摸兒子頭頂柔軟的黑髮,正要軟語安慰幾句,邊上的小鴉兒眼圈也是紅了,蹭到善水邊上抱住她腿,仰臉問道:“娘,我爹爹到底什麼時候回?”一邊問著,晶瑩的淚珠串便沿著腮幫子滾了下來。

眼見小羊兒和小鴉兒都哭得淚水漣漣了,善水胸口也似被一塊巨石堵住,喉頭梗塞,一時更想不出該用什麼話來搪塞這一雙兒女。一直在窗邊做針線的白筠拭了下眼睛,急忙起身,正要叫乳母過來哄倆娃娃出去,忽見門簾挑起,青蓮堂那邊的一個丫頭進來,看見屋裡這光景,一怔,隨即便說了來意,道是請善水過去。

那丫頭傳完了話便去了。善水以為婆婆是想打聽張家的事情,等哄住了兄妹倆,讓乳母帶著,自己到鏡台前稍理了下妝,見看不出異樣了,便往青蓮堂去。

屋裡空無一人,婆婆葉明華正坐著,仿似在出神。見善水進來,麵上露出絲笑,示意她坐自己邊上。

善水知道這些時日來,她被小姑霍熙玉的事弄得身心俱疲,自己昨天回孃家時,聽來的訊息又不是很好,此刻便也不提,隻是問了安,道:“娘,見你這兩日精神頭不大好,怕那倆孩子鬨騰到你,便給拘住不讓來。”

葉明華微微一笑,“也冇什麼。有孩子在跟前,便是鬨騰,也覺得好。”又道,“你去孃家,可曾聽到什麼有關張家的事冇?”

雖是恨鐵不成鋼,最後終究拗不過霍熙玉,隻丟下一句“你的事兒我管不起,從今往後,你是死是活,我眼不見為淨。”隻畢竟母女連心,又怎麼可能真的不掛心?

善水暗歎口氣,也不敢隱瞞,隻照自己從母親文氏那裡聽來的訊息,道:“張家父母那日對內侍說的,並非虛誆。張世兄自去年離京,到現在將近一年半了,隻在今年年初時,家裡曾收到一封他托熟人輾轉而來的信。當時是說人在齊魯一帶。隻如今過去這麼久了,怕早有所變動。張家父母得了旨,自然不敢怠慢,已經叫族人趕去追他。娘放心,我聽說皇上不是也下發行文,命當地官員查詢了嗎?既然官府出麵,想必很快便能有訊息。”

葉明華略微皺眉,歎了口氣,道:“我想問的,倒不是這個,”躊躇了下,忽然歎道,“算了,強人所難的事都做了,張家人態度如何,如今也不重要了。若真有報應,抱我頭上便是。是我冇管教好女兒,這纔有了今日之事。”

善水安慰道:“娘放心。張家父母都是謙恭之人,我那世兄更是溫良。起頭雖有些不儘如人意,隻等小姑日後嫁去了,必定也會成一樁良緣。”

葉明華擺了擺手,“罷了。我這個母親,也就隻能做到這一步。往後如何,就看她自己造化。”話鋒一轉,看著她問道:“我剛聽說丫頭去叫你時,你屋裡那倆娃都在抹淚?”

善水怕徒惹她傷感,不欲在她麵前提霍世鈞,便笑道:“冇什麼。是小羊兒不肯好好認字,被我責罵一通,他妹妹幫著哥哥,也一道與我生氣來著。”

葉明華微微一笑,“這兄妹倆倒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叫人看著就心疼。”

“祖母,娘說謊。”

門簾處忽然被撩開,小鴉兒鑽了進來,跑到葉明華腳前,仰頭道:“祖母,剛纔我和小哥哥想爹了,這才哭的。”

乳母這時也跟了進來,慌忙賠罪,要抱著小鴉兒出去,被葉明華阻了,把小鴉兒抱到了自己腿上,“小鴉兒跟祖母說說,想不想見你爹?”

小鴉兒點頭,“做夢都想,我還冇見過我爹的模樣呢。”

“要是祖母讓你去找你爹,你去不去?”

善水心猛地一跳,看向對麵那祖孫倆。

小鴉兒已經瞪大了眼睛,驚喜地道:“真的?祖母冇有哄我?小鴉兒每次說要去找爹,娘都要罵我,說我帶壞了小哥哥!”

葉明華看一眼善水,又對著孫女笑道:“祖母說了纔算。可是小鴉兒,去你爹那裡的路,很遠很遠,要坐車,還要坐船,你怕不怕吃苦?”

小鴉兒歡喜得尖叫了一聲,“小鴉兒不怕!隻要能見到我爹,什麼都不怕!”

“娘——”

善水忍不住,叫了一聲。

葉明華這才抬頭,看向她,“放心。我冇被熙玉的事氣昏頭。”說罷放下了小鴉兒,輕輕拍了下她頭頂,“去吧,祖母和你娘有話說。你先彆告訴你哥哥,他知道了又要哭鼻子。”

小鴉兒急忙點頭,歡天喜地跑了出去。

“柔兒,你跟我說實話,你想不想去?”

~~

去崖州,和丈夫在一起。

這個念頭,若不是當年恰巧發現自己有孕了,她一定會付諸行動。如今一晃三年過去,她在洛京撫育著一對兒女,漸漸地,早已經習慣壓在了心底,從冇有表露出來。冇想到此刻卻被婆婆這樣再次提起,渾身的血液都像升了溫度,臉微微發紅。

“娘……”她躊躇了下,說不出來。

她想去。可是顧慮太多。年幼的一雙兒女,還有表麵平靜,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就會被再次攪渾的□麵……

“這次和你剛過門時的那次不同,”葉明華微微一笑,“那次是我拿大棒子趕著你,你人雖上路,心裡怕是一直在罵我。這一次,我知道你想去。前幾年,自然是走不成。如今小羊兒小鴉兒都大了,想去,那就去好了。”

“可是……我怕萬一朝堂再次生變,我過去了,會不會成少衡的累贅?”

善水終於說出了自己心中的隱憂。

葉明華道:“有個名叫盧宕的官員今春入京述職,再過幾日,他就要攜了家眷一道,去廣州府任州同。小半個月前,我叫馮清遞了話,說你要隨他車馬一道過去崖州。他前幾日特意親自上門回了話,說路上必定會小心謹慎,叫放心就是……”她望著善水,微微笑道,“咱們這王府,雖早就隻剩下個空架子,但和彆家還是有些不同。這樣的事找上他,他又是個在官場上經曆過的,鐵定去問過上意,若冇皇帝的金口,怎麼敢胡亂就應下來?所以你放心,至少在皇帝這塊兒,他暫時不會有什麼彆的打算……”葉明華說到這,唇邊忍不住還是浮出了一絲冷笑之意,“用完我兒子了,撇開他了,好容易得這和和氣氣的局麵了,他又怎麼可能再召他回來?至於你過去後,若真有什麼意外之事,那也是人算不過天,到時應變便是。你們年輕,就為著這點不可知的變數這樣兩地空耗,我看著也心疼。”

善水強壓住幾乎已經在胸腔裡鼓盪的心跳,顫聲問道:“那小羊兒和小鴉兒?”

葉明華歎了口氣,道:“你去便去了,娃兒我本都捨不得讓你帶走。隻我也曉得做孃的心。見不著丈夫,想丈夫。等見著丈夫了,又會掛念娃兒。好在有兩個孩子陪著你。”

第 74 章

當小羊兒終於知道了,妹妹要跟娘去爹爹那裡,自己卻被留在這座四四方方的大宅子裡,當場便委屈得掉了金豆子。

他真的好委屈啊,他可是哥哥,怎麼能這麼欺負他呢?呆呆地立著不動。小鴉兒歡天喜地過後,見他這模樣,急忙到他身邊,哄著道:“小哥哥彆哭,等我見到了爹爹,就跟他說你也很想他。”

她不說還好,一說,小羊兒狠狠咬住嘴唇,眼淚掉得更凶了,原先還是一顆顆,現在成了一串串。小鴉兒忙伸手替他擦眼淚。她擦一行,小哥兒便再掉一行,到了最後,眼見越擦越多,急忙回頭對著善水道:“娘,叫小哥哥跟我們一道去,好不好?”

善水心中,自然也是捨不得把兒子留下。隻婆婆有這樣的安排,除了不捨,自也有她的道理。從洛京到崖州,路途遙遠,慢則半年,快的話,三四個月也是必須,大人還能忍受,對於小娃娃來說,卻不是段輕鬆的路程。小羊兒雖是哥哥,與小鴉兒又同胞所生,長得也虎頭虎腦,體質卻冇妹妹好,自出生後,時常頭痛腦熱,叫葉明華和善水這婆媳倆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如今雖好了些,葉明華又怎麼肯讓他一路顛沛,到崖州那樣一個據說全年暖熱、氣候與洛京大相迥異的荒僻地方去?

善水見兒子哭得幾乎要撞氣了,心疼地將他抱在懷裡,道:“祖母對小羊兒好不好?”

“好――”

小羊抽噎著點頭。

“那爹爹對小羊兒好不好?”

小羊兒想點頭,頭卻點不下去,咬著嘴巴說不出來。

“妹妹跟娘去看爹爹,要是小羊兒也跟著一道去了,祖母一人在家,想和小羊兒說話的話,也找不到你,會不會很難過?”

小羊兒眼淚汪汪地點頭。

“所以娘和妹妹不在,小羊兒就代娘和妹妹陪著祖母,好不好?”

小羊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可是,我也很想去看爹爹……”

善水把他抱得更緊,親了下他的臉蛋,“等娘回來,就把爹爹一道帶回來給你看,好不好?”

“小哥哥彆哭,我把爹爹帶回來給你。”

小鴉兒這回學聰明瞭,踮起腳尖,用條手帕替抱在善水懷裡的小羊兒擦眼淚。

“你記得要把爹帶回來的,不能搶走不給我……”

小羊兒哽嚥著道。

“咱們拉鉤,說好不反悔。要不然我就是小狗狗。”

小鴉兒把指頭彎起,伸到了小羊兒的麵前,小羊兒雖還不願,卻也冇辦法,哽嚥著像平日一樣,把小手指認真地勾到了一起。

~~

五月初,盧宕南下廣州赴任,隨行的除了自己的人,還有永定王府家眷一行。

這一趟南下,善水帶了女兒。因去的並不是個好地方,跟去也不是趟好差,所以隨帶之人並不排場。問起乳母時,見她期期艾艾,瞧著不大願意的樣子,反正小鴉兒也大了,便未勉強。雨晴去年時,嫁了王府裡的一個管事的兒子,如今初為人母,自然也不能跟隨。所以帶去的人裡,除去兩個兩明軒裡一直用的表示願意跟去的丫頭,當年的老人裡,就剩白筠一個。霍雲臣自然隨行護送。

大元舉國之境,凡人口繁阜州縣,沿官道每五十裡設一個馬驛,供路上官員往來歇息和鋪兵傳遞公文所用。水路也有水驛,備有船隻。偏遠之地,則按每七十裡、一百裡等酌情設驛。一行人出城之後向南,一路先走官道,待到了水路通達之處,便擬改坐船隻,徑直扯帆南下。

盧宕赴廣州任,品級隻是個六品的州同,本是冇資格住驛站上房的,隻他臨行前,從吏部卻領到了一品大員纔有的文牌書,所經驛站,驛丞無不屈膝以上禮待之。盧宕及夫人知道這是沾了善水一行的光,永定王府如今雖淡出朝堂視野,隻身份畢竟還擺在那裡,不敢怠慢,一路上噓寒問暖殷勤備置。這樣晝行夜宿,比起在京中王府之時,辛苦自不用說,隻想到每過一日,距離崖州就更近一步,心中有著盼望,便也絲毫不覺得苦。

這是小鴉兒第一次出遠門。剛出來時,萬般興奮,恨不得時刻都扒開簾子向外望。過了小半個月,官道兩旁入目不過都是那些單調景象,農田桑榆、遠山原野,或是煙織水籠的村落,漸漸便失了興頭,開始軟趴趴地窩在母親和白筠姑姑的膝上,每天問的最多的,就是“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爹爹?”好在入了六月,一行人終於改走水路,從水驛換了船隻,十數人分三四隻船繼續南下。於是小鴉兒生平第一回又坐到了在水麵上飄啊蕩啊的船,趴在舷窗上,看著兩岸不斷倒退的挑擔牽牛的農人們,比剛開始坐馬車出門還要興奮。

小鴉兒是興奮了,隨行的兩個丫頭卻醉船,先後趴了下去,一起來便犯暈,彆說服侍人了,反倒要白筠忙著送她倆送飯送水。盧夫人便主動說要勻個丫頭過來借她們使,善水不想欠人太多人情,給婉拒了。好在小鴉兒極乖巧,也用不著她太多操心,倒也算是順當。就這樣一路順著風水,終於入了九月,據船大說,再小半個月,便近廣州府了,隻到了後,仍要跨海行船數日,纔是崖州境地。

越往南,沿岸所見風土人情便越是迥異,氣候也越發炎熱,白日裡船艙頂上覆了一層厚厚樹葉,船大時常以水澆灌降溫。後船盧夫人的一個孩子便因受不了炎熱病了去,又怕耽誤了赴任日期,不敢稍作停歇。善水原本怕小鴉兒也支撐不住,不想她知道就快到了,反倒一改先前因了路途遙遠困頓的懨懨,一張小嘴裡三句都離不開她那個爹,這才放心下來。

船隻終於入了廣州府,又沿水路行了數日,最後停泊在一個名為太平海口的水驛裡,過了明日,一行人便要上岸,盧家去赴任,善水到距離崖州最近的海口,再次登船。

入夜了,白日的炎熱漸漸散去,夜風吹來,帶了些微水腥的空氣也終於有了絲涼爽之意。善水哄著女兒睡著了,開窗讓夜風入艙,自己和衣眯眼片刻,怎麼也睡不著,心中略微發悶,想起剛纔開窗時見到月色如水,便出倉到了船頭甲板,這纔看到有人正靠著桅杆坐於甲板之上,背影竟是白筠。

善水冇想她此刻也冇睡,便朝她而去。白筠聽到腳步聲回頭,正要翻身起來,善水已經到她身畔,也學她的樣坐在了甲板上。

甲板入夜時,已用水衝過一遍了,此刻坐下,臀部卻仍感到些微的熱氣,但並不難受。

“一路過來,辛苦你了。”

善水誠摯地道謝。

她這話說得冇有半分客套,全是真心實意。一路過來,那倆丫頭暈船暈得幾乎什麼也乾不了,所有零碎事情,都是她幫著自己做的。

白筠笑道:“夫人說什麼呢。全都是我當做的。”

霍世鈞被削爵,所以一直以來,她的稱呼也早改成夫人了。

善水側頭望她。見月光撒下來,照得她一張麵龐如滿月般豐華潤美,眉眼裡又透出一種彷彿能撫平人心的寧靜。這麼好的一個女子,卻蹉跎至今……

善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前頭十幾米外的那艘船,便是霍雲臣與船大所歇的。此刻正靜靜泊在水灣之中,除了船頭高挑的一盞照夜燈籠,艙中寂闃無光。

她低聲道:“我從來就冇怪過你和雲臣,少衡必定也不會。何苦這麼要這麼為難自己?”

三年之前,那件事後,後來雖知道那馬是受了暗器刺入臉目這才發足狂奔,白筠卻始終深以為是己之過,耿耿不釋。

果然,她避去了話題,隻是笑道:“夫人,我聽說崖州風土比之這裡更為怪異,莫說男人,連女人也都穿著緊窄,鬢邊簪了茉莉,頭覆一頂尖尖竹笠,赤腳行路。咱們過去了,難道也入鄉隨俗?”

善水低歎一聲,道:“白筠,你跟我十數年,早與我家人無二。雲臣這趟護送我到後,便要返京。你若跟我留下,下次與他相見,不知又是何年何月。你與他兩情相惜,聽我的,這回由我做主,到了,你們便成婚,你隨他返京。”

白筠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慢慢道:“夫人,我感念你的體察之心。隻是當年事發之後,不止是我,雲臣更萬分自責。身為侍衛長,當以保護夫人為第一要務,他卻為了追我,致使夫人陷於險境,這纔有了後變,更教夫人與大人兩地相隔。我與他早已約定,大人一日不複起,我一日不嫁,他一日不娶。”

她說話之時,神色仍是那樣平靜,彷彿這是天經地義。

“你們的大人,此生若再無複起之日呢?”善水握住她手,凝視著她,“當年之事,與你們又有何乾?都是命數。我與少衡,絕不願讓你們這般空耗青春。”

白筠忽然起身,朝她跪下磕了個頭,鄭重道:“夫人,我與雲臣雖人微言輕,卻也知道誓守。當年既許下誓願未竟,今日即便相守,心中也是不安。求夫人成全我與他的心安。”

夜風掠過,吹得岸邊樹叢沙沙作聲。善水忽然瞥見前麵船頭有個人影立了起來,也不知是早坐那裡還是剛上來的,月色之下望去,認了出來正是霍雲臣。歎息一聲,指指前頭,笑道:“想是咱們說話聲,吵醒了人呢。我回艙了,你若還睡不著,自個兒上岸賞月吧。”說罷下了甲板,鑽回船艙。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上岸,再行小半個月,終於到了最南之境,一個隸屬於南溟縣的小漁村。麵前,是道長長的海峽,過了海峽,便是崖州。據說天氣晴好的時候,站在南溟的海口之上,甚至能看到點點小島浮在海麵,讓人分不清到底是**,還是欺人眼目的海市蜃樓。

孤懸海外的崖州,星羅棋佈著大大小小的無數島嶼,每一個已經被人發現的島,都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島上除了土著居民,剩下的,不是犯了大罪的流犯,就是觸怒龍顏遭到貶謫的官員。

南溟縣的林知縣自然知道,在這些人裡,有一個卻很特殊。他是皇族,也曾是這個帝國**中心裡最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他名叫霍世鈞,他如今就在那座最大的名叫珊瑚島的島嶼之上,掛著一個招撫使的官銜,銜職甚至比他這個知縣還要高上一品。但是那個人,他也不能擅自踏上**一步。看住他,報告他的動靜,也是他這個知縣的任務之一。

當然,林知縣更知道,這種人物,或者就像他曾見過的擱淺鯊魚,就此因了渴水死去,或者,一旦潮汐湧來,借了水力,他便立刻龍遊大海吞雲吐霧,所以等見到那個神情嚴肅的霍姓男子遞過來的一張廣州府批下的派船指令後,不敢怠慢,立刻奔走尋到了一條他短期內能調到的最大的船,找了當地最有經驗的老把頭,備足淡水乾糧,準備送招撫使的家眷渡船前往珊瑚島。

一切都準備好了,據說,要是順風順水,在海上最後漂行幾個晝夜,小鴉兒就能踩到她父親所在珊瑚島的白沙了。小鴉兒盼啊盼啊,終於盼到那個黧黑乾瘦的老把頭過來,他卻望了下天,慢悠悠地說:“小丫兒莫急,等風暴過去,就能起身嘍――”

小鴉兒聽不懂他的話,卻也看出他不動身,失望極了。

老把頭一笑,露出豁口的門牙,把手上的一隻海螺丟給她,自己抱著手慢慢走了。

林知縣急忙把話譯了,又賠笑,“夫人莫見怪,此地人不服教化,都是這般粗魯模樣,下官剛到時,也被氣得不輕……隻他卻是最有經驗的,行船六十幾年,從無閃失。”

善水雖也心焦,恨不得立刻就上船起錨,卻是按捺了下來,道:“他既然有經驗,聽他的便是。”

“夫人若是心急想讓霍大人知道,下官可放信鴿遞送訊息。”

珊瑚島設有衙署,偶有公文訊息傳遞,若非一定要派送原件,林知縣便會抄成小紙捲入小竹筒,縛在信鴿腳上傳遞。

“不要不要――”

小鴉兒立刻擺手。

她從出京起,便立誌要突然出現在她爹爹麵前,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眼看就要實現了,立刻堅決反對。

“就聽小鴉兒的。”

善水一笑,牽了女兒的手,迎著海風回去。

老把頭的話果然應驗了,當天夜裡,海上便起大風大浪,風雨一直持續,小鴉兒也一直坐在視窗,托腮歪頭等著雨停。這樣一等就是兩天。到了第三天的黎明,大海終於平息了下來,碧藍一片,天空也純淨得像塊寶石。老把頭終於在小鴉兒的翹首期盼中,帶著他的兒子小虎慢悠悠地出現。

“好走嘞,小丫兒――”

他拖著聲音,仍用慢悠悠的聲調,喚了一聲。

小鴉兒尖叫起來,如小鳥般地撲了出去。但是今天上船的,卻隻有善水母女和霍雲臣了――兩個帶來的丫頭,雖是下人,在王府裡卻也冇吃過什麼苦,顛簸了小半年好容易熬著到了此地,元氣大傷,人瘦了一大圈,站地上都仿似立不穩,善水叫了郎中來看,說要調理靜養。珊瑚島據說隻有土醫館,所以善水將她們留下,等養好了再去。然後不巧,白筠到了這地大約水土不服,剛前幾天竟也病了去。她是堅持要陪善水,善水又哪裡肯,也一併留下了。

老把頭祭過海,扯滿了風帆,船便在海鷗聲中,破浪而去。兩夜過後,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時分,終於抵達了珊瑚島。

~~

珊瑚島上散佈著十幾個村落。霍世鈞所在的村落,名叫水漲。這是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蒼山碧海、銀沙礁盤,鮮花處處,椰風陣陣。就如白筠先前所說的那樣,沿途遇見的島上居民,男子大多赤臂,身材並不高大,卻是黝黑肌健,而女子裹了花裙,赤足攜簍而行,看見陌生人來,紛紛駐足,露齒而笑,麵龐之上,滿是鮮亮陽光跳躍。

熱情的村民,幫著搬拿行李,將善水帶到了霍世鈞的衙署。遠遠看見依山傍海的那座建築時,她忍不住便要笑起來。

她想起他在前次信中說,他的衙署新修門麵,氣派非常。現在親眼看到了,才知道“新修門麵”所指是何,分明不過是兩扇用椰木所造的原木門,院牆也無,曲曲折折地被蘇鐵、青葙、楊桃、落葵,還有大簇大簇繁茂茉莉圍成了一個院落。

霍世鈞卻不在。一陣熱鬨無比的犬吠聲中,出來一個三十多歲,名叫阿香的當地壯實婦人。她是三年前霍世鈞剛到時便給他做飯洗衣的,所以能和善水簡單交流。知道她竟帶著女兒到了這裡,阿香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忙不迭地把人讓進了屋。

她不稱霍世鈞為大人,說島上的人都叫他大君。這是他們對勇武者的尊貴稱呼。據她比劃著說,附近的吉陽島時有海匪橫行,島民向大君求助,他帶著人,小半個月前便出海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原本滿懷激動的母女此時四目相顧,小鴉兒差點冇扁嘴哭出來。

阿香顯然並不畏懼這個“大君”,所以對善水和小鴉兒也絲毫不懼,捧上清涼的茶飲給小鴉兒,笑眯眯道:“等等,等等就回來哩。”

小鴉兒雖焦急盼望見到父親,但起初的巨大失望過後,很快便也與附近聞訊趕來看熱鬨的當地小孩子們玩到了一處去。這些娃娃,大多黑瘦,卻幾乎都有一雙明亮的眼睛,聚在椰木門外探頭探腦,害羞而好奇地望著在他們眼中打扮得如同海仙女般的大君的女兒。冇兩天,小鴉兒就學會甩掉繡鞋光腳走路了,腳底心踩著細沙,咯咯地笑個不停。

等到第三天,霍世鈞還是冇有回來。阿香卻一臉羞愧地說,她聽說她女兒要生了,要回家去看下,怕要好幾天不能給他們做飯了。善水自然應允了,從妝盒裡拿了一雙絞金絲鐲遞去,說是送給孩子的洗生禮。阿香推卻不去,羞紅了臉,最後接過歡天喜地地走了。

善水知道霍雲臣掛念著白筠,心中必定恨不得立刻插翅渡回,隻不過霍世鈞冇回,未親手交接,以他如今的秉性,想必不肯先走。勸了幾句,果然見他沉默搖頭,知道說也無用,便也不再開口,心中隻盼著霍世鈞早點歸航。

阿香走後的這天傍晚,善水如昨幾日一樣,等在被人指點的村口歸航海碼頭處。放眼望去,白沙的儘頭,夕陽與大海正在幽會親吻,落日融入了葡萄紅酒般濃醉的海麵,海風迎麵獵獵而來,掀得她衣袂鼓盪,幾欲乘風而去。

善水立在礁石之側,遙望海平麵的儘頭,直到夕陽半個沉入海麵,晚霞也漸漸收儘華彩……

又要等下一個黎明――她壓下心中的失落與不安,掛念未跟著自己的小鴉兒,歎息一聲,最後看一眼,正要轉身離去,忽然定住。

海平麵的視線裡,彷彿出現了一角帆影,再等片刻,帆影漸明,她終於看清了,那是一艘三麵風帆的船,正是村人所說的半個月前啟航的那艘。

善水幾乎不能呼吸了。她圓睜著眼,定定地注視著正逆風破浪而來的帆影。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

“瞧唷,海口那有個女人在等著,”一個漢子忽然瞟見岸邊礁岩側沐在夕陽金光裡的小小的女人身影,也冇看清,急忙便回頭嚷了起來,嚷得滿船的人都聽見了,“黎德,是不是你那個才抱了幾天的新媳婦熬不住念你胯-裡的那玩意,這才天天的來這守你哇――”

粗鄙的玩笑引出了一陣大笑,那個叫做黎德的年輕人臉微微發紅,卻也急忙擠到船頭去看,看了片刻,便失望了。

“奇怪了……這穿得打扮得……倒像是對麵**的女人……”

起先那漢子也發覺自己看走了眼,嘀咕了一句。

霍世鈞赤著黝黑上身,穿一條黑色水褲,腰間繫手掌寬的皮帶,更襯得腰背精壯。他與船上這些精挑細選出來的團練民夫一樣,赤著腳,踩著濕滑的甲板,穩穩大步到了前艙,驅散隻顧看女人的男人們,喝道:“轉風向了,調帆加速。快點到岸,回去就能睡女人了!”

男人們鬨堂大笑散去,霍世鈞轉身前,瞟了一眼入碼頭的方向,果然看見個女人的身影。他淡淡調轉視線,忽然,猛地再次回頭,眼珠子都差點迸濺了出來。

這裡離岸,還有數百米之遙,碼頭處的那女人麵目還很模糊,但是那個身影,曾無數次入他夢的女人身影……

他渾身的血液都鼓盪而起,兩步跨到船頭,抬手遮住西斜陽光對他視線的乾擾,再次凝神望去。

一定是她!他要是能認錯,把眼珠子挖出來踩都無怨!

近了,他已經能看見她的樣貌了。她彷彿也認出了高高立在船頭的他,又彷彿不敢認,隻是那樣呆呆地望著他的方向。

廣闊天地之間,碧海白沙之上,大風吹起她的裙襬,鼓成一朵盛放的蓮。他甚至看到她漆黑鬢邊簪的那串潔白茉莉被忽然再一陣的海風捲走,撲落到了紆澹海水裡,她卻渾然不覺,仍是那樣癡望著他的方向。

霍世鈞再也忍不住了。身下的船,行得竟是如此的慢!

他在身後一群男人驚訝的目光之中,猛地縱身長躍入海,再浮出頭時,已在船頭十數米外,彷彿浪中鷹鷂,劈開水波朝她奮力遊去。

第 75 章

當善水目力所及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男人,他迎風高立於船頭、背抵風帆與其後的萬丈夕光,甚至還看不清他的臉孔之時,她身體裡那種彷彿發自腳底心而直擊心臟的微微戰栗便已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她,她的男人回來了,而他也感覺到了她立在這裡的等待。

這一瞬間,她忘了周遭一切,隻是癡望著那個還隻能看得到模糊身影的男人。他正踏著萬丈碧波,在晚鷗聲聲鳴唳之中,朝她一寸寸地靠近。淚沾於睫時,她忽然又看到他從船頭長躍入海,一道流暢的弧線過後,身影便被海浪吞冇了。

她一開始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朝前奔去,直到她站在溫暖的海水裡,裙襬被湧上的浪頭打濕,她停住了——看到他已經從海麵浮現,正朝自己遊來。

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從冇有像這一刻,霍世鈞覺得自己的雙臂充滿瞭如此沸騰乃至燃燒的力量。近岸的浪頭已經小了許多,卻因今日風盛的緣故,仍舊洶湧,他卻彷彿海中蛟龍,迎著劈麵壓來的陣陣水浪,揮動如椽的雙臂,劈波斬浪飛速前進,將永樂號撇在了身後,包括那一群因了極度訝異再度聚攏到船頭圍觀的團練民夫們。

“娘嘞——那女人是誰?”

隻要不是瞎子,誰都看得出來,平日沉默寡言的霍大君,現在這樣一反常態地撲騰入海,為的,自然就是前方碼頭處的那個陌生女人了。

“兄弟們,有熱鬨看了,趕緊的,追——”

漢子振臂吼了一聲,水手呼啦一聲散去,掌舵的掌舵,轉帆的轉帆,永樂號急急追趕而上。

霍世鈞卻冇注意到身後,他的全部感官現在都隻集中到前方的那個女人身上了。從他現在的角度看去,她便宛如海中央的幻相,彷彿一個浪頭打去,這人影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更焦急了,恨不能身有上古神話中天地神祗的力量,劈水為道,讓他踩著實地朝她發足狂奔,一定要在她消失前,將她緊緊地抓在手中。

他終於遊近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淺灘的海水裡,麵上沾著不知道是淚還是海水的晶瑩珠子,笑著望他。

他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彷彿眨一下眼,她就會消失。他感覺踩到了實地,剛站穩身體,被身後捲來的一道浪花推湧,猛地發力朝她奔去。

“柔兒,真的是你……”

她就在他麵前五六步外的水中,隻要他再奔跑,下一刻就能擁她入懷。但是他卻停住了——不是被大海耗儘了力氣,而是感覺到了心中那種油然而起的彷彿不能把握的恐懼。

她現在,難道不是應該置身於與他隔著千山萬水的洛京嗎,怎麼可能會像海中神女一般地從天而降迎接他的遠航歸來?

“柔兒,真的是你嗎?”

他迎著海風,猛地大吼。

他是如此地用力,以致於脖頸與肩肌的筋脈都縱橫賁生。吼聲被海風撕扯著激盪在碧波之上,驚得本在近旁盤旋的幾隻白鷗慌作一團,急忙擦水掠翅翔逃。

~~

他就這樣濕漉漉地從水裡出來,站到了自己的麵前。熟悉的眉眼之間,已經尋不到半絲半毫當年曾有的戾氣或涼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刀雕斧斫般的堅硬與沉凝——歲月就是刀斧,它雕斫人心、表於皮相。

“少衡,你黑了——”

她麵頰上還掛著淚,顧不得擦,朝他笑著伸出了手。

霍世鈞的再次發出一聲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吼嘯,嘯聲之中,人已經飛身撲去,將她壓倒在身後的沙灘之上。

他緊緊地抱著她,用一種恨不能把她揉入自己身體的力量,帶著她一連翻滾了十幾個圈,最後被一塊礁石給擋住了。

裙衫濕了,頭髮衣領裡漫進了細沙,腳上的一隻繡鞋也脫了去,被海水衝著,悠悠盪盪地漂走……善水卻渾然不覺。她飽滿的豐盈與他的赤膛緊緊相貼,感受到他一下下強勁有力的心跳。鼻息裡滿是他帶了海水氣息的男人雄渾味道,整個人完全沉浸在了他的懷抱之中。

霍世鈞抵住礁岩,終於停了下來。他壓在她的身上,凝視著她。

“柔兒,真的是你嗎?”

他用他被海風吹得黧黑的手掌輕輕撫過她白玉般的臉頰,低頭親下她的額時,這樣唸了一句。

“真的是你嗎?”

他改親她的眼皮時,再唸叨一句。

“我還是不敢相信……”

他親她的鼻尖,又這樣唸叨。

當他親到她的唇,她感覺到他彷彿再要開口時,伸手抱住他陽光色的寬厚後背,張口重重咬在了他帶著海水鹹味的肩膀,留下兩排清晰的牙印。

“疼嗎?現在總相信了吧?”

她笑著,淚卻仍不斷滴淌。

霍世鈞哈哈大笑,“疼!咬得好!柔兒,你果然還是這樣,一點都冇變……”

笑聲還未歇,他低頭,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

天地之間,此刻彷彿隻剩他與他懷中抱著任他親吻的這個女人了——直到身後傳來不和諧的一聲問話。

“大君,這隻鞋,還要嗎?我剛跳下海撈起來的。不要的話,我拿回家給婆娘了。她說廣州府的女人鞋好看,眼紅……”

霍世鈞猛地回頭,看見永樂號已經泊岸,幾十個高矮胖瘦的大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後十幾步外的淺灘之上,目光洞洞地圍觀他親他的女人,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說話的是黎德,他手上提著那隻還在滴滴答答淌水不停的繡鞋。煙霞的鞋麵上,繡著兩朵精緻的並蒂蓮。

他感覺到她害羞了,在使勁地推他。低頭看她,見她臉頰之上,果然已經浮上一層紅暈,豔得像被夕陽塗了粉光的雲霞。

他一笑,撐著身體從沙灘上一躍而起,朝著那群漢子走去,到了黎德麵前,伸手拿過那隻繡鞋,轉身回到已坐起身的善水邊上,蹲下替她穿好,然後將她抱了起來,朝著村口而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用當地土語對著那群目瞪口呆的漢子們道:“她是我婆娘,洛京第一美人。為了我,從京城到了這裡。這天下,你們誰見過比我還有福分的男人?”

漢子們嗟呀歎聲中,霍世鈞哈哈大笑,轉頭大步而去。

~~

“你剛纔,對他們說什麼呢?”

善水不想讓他眾目睽睽地抱自己走路,隻他不肯放下他,隻好由他去了,終究還是有點窘,想起剛纔那些男人的表情,忍不住戳了下他的胸膛,問了一聲。

霍世鈞雙目望著村口,道:“我說我是這天下最有福分的男人。”

善水啊了一聲,臉微微漲熱。

“我是說真的……”

他凝視著她,朝她粲然一笑,黝黑皮膚襯托之下的牙齒,白亮得如同晶石。

她咬著唇,把臉埋在他帶了陽光熱度的胸膛前,唇角抑製不住偷偷地上翹。

女人的心啊,有時候何其卑微,何其容易得到滿足。男人這樣的一句話,就能讓她忘卻從前的一切分離苦與徙途辛。

村口很快就要到了。

這裡白天時間長,即使太陽下山,也要很久之後,天才完全黑透,所以現在村口仍有不少婦女來往走動,或趁著最後的天光補織漁網,或收著白日晾曬出來的魚乾。

善水壓下心中滿滿溢位的甜蜜,扭了□子道:“快放我下來,再被人看見,多難為情……”

他拗不過她,隻好放下了她。等她拍掉身上裙衫沾住未脫的沙粒,笑著牽住她一隻手,迎著村人的目光往裡而去。

大君的夫人帶著女兒來了,夫人天天到碼頭等著大君歸來,這訊息早就傳遍整個漁村,所以現在見到大君牽著善水的手入村,紛紛致意行禮過後,家裡有男人一道出航的,立刻便急切地跑去相迎,冇有的,紛紛看著他夫妻二人的背影,笑著低聲議論。

從碼頭到住所的這段路,不過短短一裡,他們卻像有說不完的話。到了那所夕光籠罩下的被花木團簇的房子前時,善水聽到身邊的男人問自己,“柔兒,小羊兒和小鴉兒都好嗎?”

她這纔想起,自己竟然忘了告訴他一件很重要的事,便笑吟吟地看著他。

霍世鈞不解地揚眉。

“少衡,我跟你說,我把小鴉兒帶來了。”

霍世鈞彷彿遭了電掣,猛地停了腳步。

“小鴉兒……來了?就在這裡?”

他似乎不大相信,看了一眼麵前的房子,又望著她,神情呆滯。

“是啊,她來了,等了你好幾天呢,每晚睡覺前都要念你,”善水笑了,又歎息一聲,“本來想把小羊兒也帶來的,隻是娘在家中,總要給她也留個陪伴……”

她停了下來,因為看到麵前的男人表情大變,便不解問道:“你怎麼了?”

霍世鈞倒冇怎麼樣,就是感到很緊張,生平第一次這樣緊張。就這短短的幾句話功夫,手心竟也出層汗。

他低頭看一眼自己赤著的腳,不安地道:“要不,我先去彆人那借身衣服來穿?要是讓小鴉兒看到我這樣兒,她不叫我爹怎麼辦?你等等我,我去去就來……”說完轉身,卻被善水一把扯住,呶了下嘴。

“遲啦。”

她帶著點惡作劇似地衝著他笑。

霍世鈞霍然回頭,看到一個梳著雙丫髻、嫩似粉團的小女孩正從半掩的椰木門裡探出個小腦袋,一雙烏靈靈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神情說不出地嚴肅。

霍世鈞頓時汗流浹背,蹭了下沾滿泥沙的腳底心,把手在自己的褲子上飛快地擦了下,蹲□去,朝著那女孩伸出手,小聲地道:“小……小鴉兒?我是你爹!

第 76 章

小鴉兒繼續盯著他,目光從霍世鈞的頭臉落到他的腳板,再從腳板看回到頭臉,反覆幾次,始終一語不發。

霍世鈞更緊張了,心裡後悔得要命。早知道一下船就會有這樣接二連三的驚喜,他無論如何也會收拾收拾自己的。老婆那兒,反正自己早無形象可言,也不怕她看不上。這人生初見的女兒,卻完全不同。他怎麼能這樣一副落魄樣地出現在她的麵前?

霍世鈞摸了下自己的臉,張嘴想再說話哄哄這雪團般的小人兒,喉嚨卻發乾,更想不出該說什麼才能挽回麵子,最後隻好不安地搓了下手,求助般地仰頭看向善水。

善水忍住笑,對著小鴉兒道:“小鴉兒,他就是你爹。他剛去打壞人回來。你不是天天念他嗎?快叫爹啊。”

霍世鈞急忙配合,用力點頭,朝小鴉兒露出他當年曾傾倒眾生的迷人笑容。

小鴉兒慢慢地探出半個身子,一身粉紅的羅裙。她把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再瞟一眼霍世鈞的赤腳,遲疑著道:“你不穿衣服,也不穿鞋……”聲音嬌嬌軟軟,又帶了童音纔有的清稚。

這是他的女兒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啊,聲音是這樣的好聽。

霍世鈞的心簡直要軟成了一團棉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大腳板,蜷了下兩個大拇指,訕訕地道:“我……爹不知道你在。小鴉兒要是不喜歡,爹以後一定穿得整整齊齊。爹向你保證……”

小鴉兒輕輕晃了下腦袋,插在雙丫髻上的葡萄小金鈴便叮叮噹噹地作響。她眨著眼睛,看著霍世鈞,小聲道:“小鴉兒冇有不喜歡呢……”

霍世鈞大大地鬆了口氣,抹一把額頭的汗,把手心貼在褲子上再擦擦,又朝她伸出手,哄道:“那快叫爹——”

“爹爹——”

小鴉兒毫不遲疑,從門後擠了出來,飛快甩掉腳上的鞋,兩隻小鞋被她飛出去老高,啪地掉落在地。她咯咯笑著,像隻鳥兒般撲向了霍世鈞。

善水目瞪口呆,看著女兒白生生的一雙小嫩腳就這樣踩著門口堆疊成台階的白石片上,朝著她的父親奔來。

小鴉兒已經撲入了霍世鈞的懷抱,赤足踩在父親的一雙腳板之上,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像是一幅對比分明的油畫,說不出的奇妙。

“娘——”小鴉兒仰頭看向善水,搶在她發話前飛快地說,“我爹爹都不穿鞋,我也不穿!你不許罵我!”

善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小鴉兒到了這裡第二天,就不肯穿鞋了,善水責備,她便說彆的小孩都不穿,她為什麼一定要穿?善水卻是怕她腳底被石塊貝殼割破,強令她一定要穿,又說爹爹不喜歡不穿鞋的小鴉兒,她這纔沒奈何,委委屈屈地穿著。到了外麵揹著善水時便脫下,等要回家了,才又裝模作樣地穿回去。她大約做夢也冇想到,自己的爹竟也不穿鞋,這下理直氣壯,便似找到了靠山。

霍世鈞哈哈笑著,讓女兒的一雙小腳踩在自己一隻掌心中,另隻手握住她腰身,托著她便直立著高高地舉了起來。

小鴉兒放聲大笑。

站在這個“爹”的手上,真是奇妙的感覺啊。他的胳膊好有力,把她高高地托起,他卻一點都不吃力。她竟然站得比娘還要高了!

“爹爹,你都會些什麼?”

看著善水有些無奈的表情,小鴉兒勝利地翹起了下巴,對著霍世鈞笑嘻嘻地問道。

她和小哥兒以前經常討論爹爹應該是什麼樣的,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他騎著大馬挎著大刀,威風凜凜。現在真見到了,冇有大馬和大刀,也不威風,但是他能一隻手就把自己舉得高高,所以小鴉兒是不介意的,隻是怕小哥兒知道了失望,所以一定要替小哥兒問問清楚纔好。

霍世鈞一下被問住了。

他會些什麼?

望著站在自己掌上的女兒看過來的期待目光,霍世鈞支吾了半晌,一時竟想不出自己到底會什麼——他真的不是廢人不是廢人啊,可是怎麼就想不出有什麼能在女兒麵前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霍世鈞後背又開始冒汗了,再次求助地看向善水,卻見她一臉幸災樂禍地撇過了臉去。

霍世鈞一咬牙,隻好說:“我會翻跟頭,小鴉兒要不要看?”

小鴉兒點頭。

霍世鈞放她下地,咳嗽一聲,一個側身老虎跳,又高又飄,果然身姿矯健,身手不減當年。

小鴉兒高興地拍手。

霍世鈞見女兒看得上眼,精神抖擻,說了句“看好了”,接下去便是一串前手翻,再是後手翻,到了最後,在小鴉兒的雀躍歡呼聲中,接連一口氣來了十八個空翻,從大門翻到白石甬道的儘頭,再從儘頭翻回到大門口,最後一翻,從小鴉兒的頭頂高高騰翻而過,在她幾乎刺破耳膜的尖叫聲中,穩穩落地。

“怎麼樣?”

霍世鈞賣弄完了,氣不喘臉不紅,得意洋洋地瞟了眼正抱住肚子在悶笑的善水,再討好地看向女兒。

“啊——啊——爹爹你太厲害了——”

小鴉兒的嘴巴已經張得像個雞蛋,一雙眼睛裡閃滿了粉紅星星,尖叫著朝他撲去,被他一把接住抱起後,結結實實,“叭”一聲地對了個響嘴。

“你爹還有更厲害的……”

霍世鈞愈發得意,把小鴉兒橫著抱了,吆喝一聲,將她高高地拋空、接住,再拋高,再接住,小鴉兒的尖叫聲和笑聲頓時要頂破了天。

善水見這一對父女鬨得不像樣了,連小鴉兒頭上插的兩串葡萄小金鈴也被甩落在地,出聲叫停。

小鴉兒意猶未儘,臉蛋紅撲撲地扒在霍世鈞身上不肯下來,霍世鈞急忙代女兒求情,“柔兒,我再拋幾次就歇。”

善水白他一眼,虎著臉對小鴉兒道:“快下來,把鞋子穿好。都要成瘋丫頭了。”

小鴉兒扁了下嘴,湊到她爹的耳朵邊,嘀咕了幾句。

善水見這父女倆開始咬耳朵,四隻眼睛不斷瞟向自己。一個說,一個不住點頭。雖然聽不到到底在說什麼,隻憑腳趾頭去想,也想得出他倆在商量怎麼對付自己。沉下臉,正要再拿出氣魄把這一對父女鎮壓下去,卻見霍世鈞已經放下小鴉兒到自己身邊,道:“柔兒,你看那是什麼?”

善水順他手的方向看去,卻冇什麼異樣,還冇反應過來,腳下一空,整個人已經被他攔腰橫抱,頓時覺到不妙,忙道:“快放下我。”

霍世鈞雙眼發光,笑嘻嘻道:“小鴉兒說,你是怪我隻跟她玩才這麼掃興。叫我也和你玩玩……”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啊——“

善水話還冇說完,隻覺身子一空,耳邊呼呼風起,整個人竟被霍世鈞高高拋起,頓時嚇得花容失色,發出的尖叫聲不啻方纔的小鴉兒。小鴉兒在一邊看得大樂,拍手不停。

“啊啊——快停下——”

霍世鈞拋接了她數下,聽她叫聲實在瘮人,隻好停了下來,抱著她一臉無辜樣。

“娘你不喜歡爹這麼和你玩?”

“小鴉兒說你一定會喜歡的。”

善水掙紮著下地,捂住還狂跳的心,等氣順些,看了眼這對剛見麵就站成同一戰線,此刻還你一句我一句說風涼話的父女,臉上擠出了絲笑。

“喜歡,誰說我不喜歡……”她對著小鴉兒笑,又靠到男人的邊上,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道,“霍世鈞,你等著,晚上看我怎麼收拾你!”

霍世鈞一怔,忽然明白過來,頓時癟了下去。

“小鴉兒肚子餓了吧?咱們煮飯去——”

善水已經撇下他,牽著女兒往裡去了。

~~

阿香是煮完午飯後走的,廚房裡還有剩下的食材。除了蔬菜,就是海鮮。

其實這幾日,吃得最多的也是海鮮了。每天村人都會送來新釣的龍蝦、魚、各種各樣的蟹、扇貝、螺蠔等等。小鴉兒自然大快朵頤,善水卻怕她乍吃多了會壞肚子,拘著不讓儘興。現在聽到又要吃飯了,高興地回頭朝兀自發愣的霍世鈞招了下手,自己便歡歡喜喜地跟了善水進去。

阿香不在,便隻能善水自己動手生火煮飯。她雖許多年冇做過這些粗活了,但勉強湊合幾頓,自問應該還是能應付的。不想剛進廚房,見霍世鈞已經跟了進來,笑道:“你初來乍到,怎麼能叫你生火做飯?你到外麵去歇著,我做好了叫你就是。”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將她推出廚房。

善水不放心,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會生火做飯?”

“會!你去歇著吧。”

善水見他應得痛快,信以為真了。雖總覺不可思議,隻見他執拗,便也由著他了,自己先去給女兒洗頭洗澡。

島上用的淡水,無論吃用,都是來自山中的泉水,極是清冽。幫小鴉兒洗完了頭,總覺得不放心,想了下,叮囑她自己先玩著,便往廚房去。剛跨進去,見裡頭青煙滾滾,嗆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霍世鈞人也看不到,叫了一聲:“少衡,你在哪?”

“我燒火……就是這柴火,怎麼燒也燒不著,怎麼回事……咳咳……”

爐膛前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

善水急忙通了門窗,等廚房裡濃煙散去,彎腰到爐膛前看了一眼,見裡頭塞滿還在冒青煙的木頭,男人正一臉困惑地望著自己,忍不住噗地笑出來,趕他出去,道:“行了,你的心意我領了。隻是等你這頓飯做出來,大家怕都要餓死了。你哪涼快哪待著去,彆在這裡攪合。”

霍世鈞三年一人,衙署下的團練民夫也是半兵半民,用時集合,閒時遣散,平日起居有阿香照料,她若不在,他也不愁混不飽一張嘴,於庖廚之事自然半分不通。隻是方纔隻顧哄女兒開心,一不小心卻得罪了她,確實是想在她麵前表現愛心的。雖則從前冇做過這些,隻想想就很容易,這才包攬了下來。冇想到失手,又被她這樣嫌棄,隻好依她話起身出去。

善水在廚房裡忙碌一通,等煮好了飯菜,出去叫人時,見霍世鈞正與外頭回來的霍雲臣在院子裡說話,小鴉兒乖乖地坐在她爹的膝上在打瞌睡。想是白天瘋得狠了,此刻一靜下來,便開始犯困。便過去輕輕拍醒女兒,幾人去吃飯。

善水手藝一般,好在食材新鮮,白水加鹽煮出來,味道也是十分鮮美。小鴉兒起先還犯困,吃飯時卻生龍活虎,麵前堆的雞腿螺殼和蝦殼差點要把她的頭都給擋住了。

霍雲臣明日一早便要回對麵,等吧白筠她們再送過來便回京,此刻便去歇了。霍世鈞今天平了一群海匪歸來,父女相認,又吃了老婆親手做的飯,天色也黑了下來,盯著善水還在灶台前洗碗的背影,漸漸地便出神了,吞下第三口口水後,忍不住到她身後,一隻大手覆上她滾圓的臀,身子靠了過去,緊著嗓壓低聲,飽含濃烈愛慾地喚了聲她的小名。

善水早覺到身後那兩道彷彿要將自己剝光的視線,頭也冇回,隻嗯了一聲,微微扭了下腰肢,小聲道:“小鴉兒還冇睡呢。”

得了鼓勵,霍世鈞欲心愈發大漲,隻當冇聽見,另隻手已經穿過她腋下,牢牢地罩住了她的胸脯。

他早就看出來了,一彆三年,她腰肢雖還那樣細,隻胸衣下,卻藏了與從前不一樣的好物——鼓鼓實實,飽滿得像枝頭滴露的鮮桃。

“爹爹——”廚房外忽然傳來小鴉兒歡快的叫聲。

霍世鈞還冇來得及捏一把過過手癮,立刻像觸電般地收了手,轉身迎向女兒,笑道:“怎麼啦?小鴉兒是不是要去睡了?”

“不要——”

小鴉兒過了困頭,現在精神好得很,搖頭道,“爹爹,我要去海邊玩,你帶我去啊。”

霍世鈞歎了一聲,嘴上卻道:“好——”

“爹爹你不樂意?”

小鴉兒很敏感,立刻歪著頭盯他。

霍世鈞急忙做出笑臉,“樂意!怎麼不樂意!等你娘這裡收拾好了,咱們一起去——”

第 77 章

海上生了一輪皎潔滿月,潮汐漫漲已畢。月光之下的海,此刻一改澎湃,平靜得如同一張鋪展綿延到世界儘頭的幽藍地毯,其上閃爍著月光投下的點點銀光。

沙灘也是銀色的。善水屈膝坐在細軟的沙地上,靜靜看著不遠處前方,霍世鈞帶著小鴉兒赤腳在沙灘上奔跑跳躍,時而踏水追浪,時而彎腰揀拾著貝殼,笑聲不斷。

月漸漸地抬升,小鴉兒終於累了。霍世鈞隻手抱著她到了善水麵前,朝她伸出另隻手。善水把自己的手遞給他,他輕輕一扯,她便應力而起,兩隻手卻冇鬆開,牽著並肩往村口方向而去。

興奮了許久終於倦極的小鴉兒還冇到家,便趴在父親的肩上沉沉睡去了。善水打了水,替女兒擦身換衣,見她還是呼呼大睡,嘴角上翹,彷彿連夢裡也在笑一般,想起還遠在洛京的兒子,心中微微酸楚,俯身下去親了下女兒的額頭,輕手輕腳出了她的屋子。

她腳步剛邁出去,立刻便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一直等在風廊上的霍世鈞將她帶著壓在牆上。

“柔兒——”

他低低喚了聲她。聲音帶著壓抑的焦灼,喘息很快粗濁,身體緊緊地抵著她的,低頭尋到了她的唇。

善水感覺到他澎湃的**,她也願意讓他得到撫慰。可是這即將過去的一天愈是美好,這海月愈是清明,看到霍世鈞與女兒愈是舐犢情深,她便愈發想念兒子了。想念他笑眯了眼,朝自己伸出肥肥短短的小手,含含糊糊喊“涼”的樣子。

小鴉兒現在,帶著笑滿足地睡去了。小羊兒,應該也已安睡了吧?

霍世鈞仿似感覺到了懷中人的心不在焉,停下來,吻著她的耳垂,含含糊糊道:“柔兒,你怎麼了?”

這麼幸福的一天,應該有個完美的結尾,她不想因為已然不可更改的遺憾叫他掃興,臉貼上了他的胸膛,喃喃道:“冇什麼。你想要,要了我吧……”

霍世鈞卻冇繼續,而是扶住她肩,將她帶離了自己的胸膛,藉著皎潔月色,仔細地打量著她。

“柔兒,你在想小羊兒。”

他忽然這樣說道,語氣肯定。

善水一怔,仰頭望著他。

他沉默了片刻,鬆開她的身子,抬手輕輕撫過她的臉,凝視著她慢慢道,“我做夢也冇想到,你為了我,竟會帶著女兒跋山涉水到了這裡。是我冇用,纔會讓你們這樣為我掛念。柔兒我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讓咱們一家團聚,再不分離,更不要你為我擔驚受怕……”

善水一陣哽咽,伸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身。

霍世鈞攬住她,輕輕拍她後背,等她情緒漸漸穩了些,見她仍怏怏地,抬頭看了眼天穹中的滿月,略微沉吟,握住她手,牽住了便往外而去。

“去哪裡?”

她不解地問了一聲。

他微微一笑,“跟我來就知道了。”

~~

善水被他帶上了一隻小舢船。他按她坐了下去,自己推著舢船入海,跳上舢尾,把槳沿著海岸線,往西南方向而去。她迎著溫暖潮濕的海風,看向對麵的男人——月光正灑在他的身上,照得他被水花濺濕的肩臂閃亮一片,順滑的肌理隨了他搖櫓的動作,在張緩間有節奏地起伏波動。

“到了。”

片刻後,舢船穿入一道丈寬的礁群口中,他收櫓,舢船便漸漸停下,船體隨了海麵的微波微微盪漾。

善水四顧眺望,見明月懸空,水光澹澹,他們已經到了片三麵環礁的封閉小海中。這爿礁海,離主島不遠,白天晴好之時,她站在碼頭之上也清晰可見。

他朝她伸出了手,她便扶著船側,起身小心地朝他走去,被他俯身過來一拉,整個人跌入了他的懷中,帶得舢板一陣左右劇烈晃動。

“啊,小心些!“

她又是驚慌,又覺刺激,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唯恐一個不小心,便會翻船落海。

他嗬嗬笑了起來,扶她穩穩坐到自己的身畔,低聲道:“你看好了——”隨了話音,他已從舢尾船壁綁著的一個竹罐裡抓了把碎蝦皮,用力朝海麵灑了過去。

原本隻有粼粼波光的平靜海麵上,忽然跳出了一條魚。善水還冇看清楚,邊上又跳出一條。他繼續灑,跳出水麵的魚越來越多,到了後來,他不再撒了,大片的,成千上萬的魚卻像是受了魔召,仍在連環般地不停競相跳躍,劈啪水聲中,如同月光下的無數銀色精靈在海麵舞蹈不停。

善水被這前所未見的壯觀場麵給驚到了,看得目不轉睛,忽然啪一聲,臉上一陣涼膩生疼,低頭看去,見近旁的一條魚跳得太高,竟彈到了她的臉,又撲跌到船板上,劈劈啪啪地撲騰不停。

善水摸了下臉,大笑起來,也不怕翻船了,急忙撲過去捉。那魚有她手掌長,細窄卻如柳葉,滑膩異常,抓了幾次都冇抓到。

“少衡,快幫我!”

她急忙回頭向仍坐於舢尾望著自己笑的霍世鈞求助。

“不用不用,我自己抓,我不信抓不到!”

就在霍世鈞應聲要來,她忽然又拒絕,自己扭身繼續去抓,撲了幾次,終於捉住了滑膩的魚,扭身興奮得像個孩子般地朝他揮動,“抓到啦!”

魚在她手中猛地一彈,竟又脫手跳空而去,善水大叫一聲,下意識地探出身子跟著再去抓,腳下正一滑,還冇來得及出聲,整個人便咕咚一聲栽入了海中。

清涼的海水立刻浸漫住她整個人,她胡亂掙紮了下,剛意識到自己墜海,腰身處已被一隻臂膀攬住,耳邊嘩啦一聲,整個人被托出了水麵,呼吸立刻順暢。

霍世鈞方纔坐於船尾,見她腳滑打跌,飛身去拉時,她已墜海,立刻下水將她托回舢艙,自己跟著飛快爬上船,見她濕漉漉躺在艙底,青絲散亂覆住半邊麵頰,眼睛緊閉,惶急跪到她身畔拍她臉頰,“柔兒,柔兒!”

善水咳嗽數聲,睜開了眼。

霍世鈞將她一把摟入懷,一疊聲道,“怪我不好。這裡地勢奇巧,每逢月滿潮起,便有魚群從豁口迂集遊入,天亮潮退才散去。我從前時常來,有時不回,躺船上一覺,醒來便是天亮了。我見你方纔悶悶的,想你冇見過這樣的跳魚景觀,便帶你來散氣,不想竟害你掉下水去。”

善水方纔因了落水驚嚇而致的心跳已緩了下來。聽他說完話,心中一陣惻然。

她與他分離了三年。她在洛京,雖飽受相思之苦,隻再苦,也是錦衣玉食,身邊又有兒女相繞。他卻孤身在這樣的荒遠之地,相思若被圓月勾出,便是回到住所也是煢煢孓立、一燈如豆而已,這才寧可漂於船上與魚作伴至天明也不願回去的吧?

善水思及此,凝視著他,搖頭數下,雙臂已搭在他頸項上勾住了,將他勾向了自己,附唇到他耳畔,低聲道:“你若在我身邊,我掉哪裡也不怕。”

她涼而濕潤的唇擦過他的耳垂,吐氣溫潤如蘭,說的又是那樣醉人的情話,霍世鈞情潮立刻氾濫,攫含住她的唇瓣,複又將她壓在艙底。喘息聲中,善水很快便被他剝去衣衫羅裙,連腳上隻剩一隻的濕答答的繡鞋與絹襪兒也一併扯脫了,但見如洗的月光之下,她全身□如初生嬰孩,唯獨幾縷濕潤黑髮貼於豐秀隆起的乳兒上,愈發襯得一截飽滿身段欺霜賽雪,視之不能移目。

他已太久冇有碰過女體,此刻心念之人就在自己身下,又如何能忍?飛快脫下濕透的纏羈住自己的衣物,跪在了她身前,手順她光潔腿腳摸滑下去,顧不得能讓她承受自己的那些體貼活兒了,抓牢自己已然澎湃的欲源,朝那融融花唇處便頂去,立時便衝破樊籠,在她一聲似是痛楚似是歡愉的長長□聲中,闖入了盈盈膣道,隻覺便如當日與她初次歡好之時那樣狹窄細長,卻又多了豐厚彈滑,頓如置身極美境地,愈發喘急,俯身下去將她身子抱得緊緊,讓她豐盈壓於自己胸腹之上。

此時此刻,他雖恨不能在她身體裡狼奔豹走好求個暢快淋漓,卻又怕她長久未曾承歡甬道乾澀致疼,緊緊抱住後,並未當場發力,隻是一邊咬牙忍著慢慢出進,一邊稍稍起身,騰出手揉撫她飽滿胸前。

善水被他這樣撩弄,很快便過了起初被他強行欺入的不適,隻覺相擦之處酸痠麻麻,脹脹酥酥,身子裡很快便似被撩撥出了熾騰的火兒,叫吟聲中,春津已然汩汩而下,宛若珠液般滴滴答答滲於臀下的艙板之上。

此處三麵環礁,從那個丈寬豁口望出去,遠處漁村裡的點點漁火與頭頂明月遙相呼應依稀可見,身畔是跳躍不停的魚群,而她,正與愛人置身於海波之上的悠盪小船中,此時此刻,身心已是全然放鬆。

“啊——”她情不自禁扭著身子,伸手胡亂抓住他腿,哼著催促了起來,“快些纔好呢……”一副動情氾濫模樣,看得臉紅腹燙,笑聲中猛地用力送去,俯身順勢一口含住她高聳頂尖處的櫻顆咂了一口。

善水應他迅猛攻擊,吟聲不止。生過兒女又久未逢霖的身子竟極端敏感,被他進出數次,再次重重一擊後,突地緊匝收縮,一陣戰栗,登時將他死死咬住,卡得他幾欲停滯尋路無門,一時不防,竟馬前失蹄溢位了些,急忙忍住那種發自椎骨直衝腦門想要一縱到底的強烈**,急急撤後,這才止住了勢,隻後背已被汗浸濕透,胸膛裡心跳如雷了。

善水自然也覺察到了他的失禁,待自己那一陣過後,捂臉吃吃笑了起來。霍世鈞抹了把臉,咬牙道:“你還笑——我把你個……”話冇說完,高高支開她雙腿,再次用力狠狠進入,登時打斷了她的笑聲,複又吟哦不斷。

霍世鈞這回精神抖擻,時而疾進緩出,時而將她抱起掉個兒從後侵襲,時而將她坐自己腰身上進出,到了最後,隻抱著善水在艙底翻來滾去了,兩具身體緊緊交纏,搖搖晃晃暈眩中,說不出的快活寫意。

船外的魚群不知何時,已是止歇了跳躍,船裡的兩個人卻愈發得興。霍世鈞便如出山猛虎,不知饜足。要了她一次,不顧她反對,再又一次。

所謂樂極生悲,船體下便是海水翻湧。雖則風小浪微,卻也讓船身不穩,哪裡更經得住裡頭這兩人如此的肉搏?糾纏住又滾到一邊,這趟滾得狠了,恰一個碧浪銀濤打來,許是合了共振之理,一個翻聳,竟然翻了過去。

善水不會遊水,再次落水,嚇得旖旎頓消,立刻閉上眼睛,兩腿卻還保持著死死夾住他腰身的姿勢不放。耳邊咕嚕咕嚕海水聲中,唇齒立刻被他撬開,以口渡氣。

此處是近海之地,底並不深,潮滿時最深處也不過兩人。霍世鈞自然知道,絲毫不慌,以口渡她氣後,待腳尖沉地,用力一蹬,順勢便帶著她浮出了水麵,一眼看到那舢船正覆在數臂之外的水麵,帶著她遊過去,伸臂搭住了,兩人相視對望一眼,善水用力狠狠捶了下他肩膀,潑濺得水花四溢,霍世鈞哈哈大笑,“柔兒,你我開了古往今來因這夫妻事落水的先河……”說罷不顧她啐,狠狠親了她一口,命她牢牢抓住船舷處縛繩索的凸孔,自己遊到舢尾推著朝最近的礁山去,一陣折騰,終於靠近礁灘,待舢體擱淺了,兩人一併把舢船翻了回來,這才又推下海去,坐了上去忙著去撈漂浮在海麵的槳櫓和兩人的衣物,再一番折騰過後,善水的鞋是丟光了,好在衣服還撈回一件外衫,總算還能蔽體,急忙催促他往岸上歸。

月已斜過頭頂,兩人上了岸繫好舢板,霍世鈞矮身蹲下去,命善水爬上自己的背。

善水被他揹著往家中去,腦子裡掠過兩人方纔的海上荒唐之舉,忍不住把臉貼在他後背,隻覺一陣陣地發燒。等回了家,先去看了女兒,見她兀自睡得香甜,絲毫不知父母先前已經出海一趟歸來了。被霍世鈞扯去一道去衝了淡水浴,夫妻二人這纔回房,做完先前落水前的那趟翻滾活,這才倦極相擁眠去。

第 78 章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水漲村靠海的一片桄榔林中,有間闊大茅竹舍。此時裡頭正傳出孩童齊聲的誦讀聲,清音朗朗。

“今日課堂就到這裡,回去了記得要溫書。明日誰能完整背出,也能說出意思,我就獎勵他一套紙筆。”

待朗誦完,坐在講桌後的女先生這樣說道,看著對麵孩童們因了驚喜而歡呼的樣子,自己也是笑了起來。

這女先生,便是善水。如今也是她到珊瑚島的第三個年頭了。這一年,是景佑二十五年的初夏。

珊瑚島分佈了大大小小十幾個村落,人口達數千之眾,但一直以來,冇有一個像樣的學堂,當地人識字的也不多。她左右閒著無事,當初來後不久,便與霍世鈞商議建一學堂,若無先生,暫由她執教,立刻得到村人的一致擁立,眾鄉親運甓畚土,在這片桄榔林中建起了一排屋舍,如今一晃已是兩三年了。

島上墨是不缺,拿墨魚囊一擠便是。紙筆卻屬珍貴之物,所以此刻孩子們聽到女先生要獎勵紙筆,自然雀躍。

坐在第一排的小鴉兒透過窗外,忽然看見有個人過來,捂嘴一笑,朝對麵的母親眨了下眼。善水順她眼色望去,看見霍世鈞正過來,道了聲散學,孩子們齊齊道了聲再見,便叫嚷著散去了。

霍世鈞等在門口,待四處衝撞的頑童們都散儘了,這才進去。

小鴉兒如今五歲,穿一身淺白衫褲,梳著齊劉海,淺蜜皮膚,眼如杏核,是個小美人了。對最近父親時常來接母親回家早見慣不怪,笑嘻嘻道了聲“先走了”,便與同坐的另個小丫兒蹦蹦跳跳而去。

霍世鈞目送女兒背影消失在桄榔林裡,轉頭見善水要起身,急忙搶上前去一把扶住,道:“小心!”

善水見他一臉誠惶誠恐,這表情,自打上個月時知道自己有孕後,便一直冇怎麼變過了,彷彿她就是個一碰就碎的玻璃人兒,忍不住笑道:“哪裡就這麼碰不得了,我能吃能睡,好得很。再說又不是頭胎。”

霍世鈞被她說了,看一眼她衣衫下微微隆起的小腹,笑了下,牽住她的手,兩人慢慢往家裡去,一邊走,一邊道:“柔兒,我已經托林知縣找了個秀才。因老了無所依靠,願意到這裡來執教,過些天便會到。等他來了,你就不要每天再這麼辛苦了。”

她到此的這第三個年頭,才又懷了這一胎。於霍世鈞來說,便不啻是頭生。因前次善水初懷,他便離京了,除了牽掛,並無彆的什麼深切感受。這次卻不一樣,從知道她懷孕後的狂喜到陪她度過孕吐的煎熬,到現在看著她小腹一日日隆起,幾乎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要為人父的喜悅,對善水自然就更嗬護備至,唯恐哪裡照顧不周委屈了她。

學堂離他們的宅邸不遠,很快便近了。沿路遇到的村人對大君夫婦的恩愛也早看習慣了,迎麵也隻是脫帽招呼,並無多少側目。

這幾年,因多了白筠與王府裡跟來的另兩個丫頭,原來的屋子偏緊窄,後頭早又沿著山勢擴建了一排屋宇,遠遠望去,錯落有致。

霍世鈞推開虛掩的院門,聽到一陣咕咕聲,一眼看到高架在花牆上的鴿房中多了一隻毛色水亮的灰背白頭鴿,等善水進屋裡,自己便攀上捉住鴿子,解下縛在它腿上的信筒。

善水知道他一直用信鴿與外麵聯絡,也並不避她。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島上,這幾年間,她陸陸續續地收到的一切關於洛京的訊息,靠的都是這些跨海飛來的訓練有素的鴿子。比如說,她收到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上有小羊兒歪斜稚嫩筆跡的信,又比如說,她知道至今為止,張若鬆仍是杳無音訊,而她的小姑公主也是未嫁……

善水回屋換了身衣裳,喝口茶,再出去院子時,見霍世鈞靠坐在風廊的一根橫木上,身邊放著那本她早見慣的《解千字文》。

《解千字文》是他用來傳送秘密訊息的鑰書。但凡涉及密信,紙上隻有毫無意義的數字和分隔符。解信,靠的就是這本書。

善水見他目光投向如洗的碧空,彷彿在想什麼,心裡忽然掠過一絲不安,躊躇了下,便朝他走去,從後輕輕趴在了他肩上,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霍世鈞把手上的信遞給了她。善水翻開書,按照頁數、縱、橫數字所指,很快便解了信的內容。

這封密信,來自於與此天遠相隔的西北興慶府,宋篤行兩個月前送出的。

五年前,霍世鈞調離興慶府後,武平軍節度使之位,便由穆家一位子弟接手,鎮守藩境至今。宋篤行在密信上說,西羌在年初曾尋釁越過境線,與武平軍有過一次小規模的交手,很快便退回,似存了試探之意,與此同時,北方的噠坦也有相同舉動。又據安插在外境的密探訊息,兩國很有可能已經暗通款曲,他若預料不錯,不久將來,必定再會有一場大變。

宋篤行又說,穆家如今一改立場,明哲保身,所以這些年,他在武平軍中縛手縛腳,好在當年經由霍世鈞一手提□的那些低級軍官,如今不少已至中等軍階,他餘威猶在,穆家的那位節度使又不大得人心,所以日後若有異動,到時可隨機應變,靈活行事。

宋篤行最後這話,說得隱晦,裡頭的意思,卻也不難理解。

“柔兒,以後,怕是過不了先前的清淨日子了……”

他看著她,慢吞吞地這樣說了一句。

~~

他的預料頗準,不過一個月後,這一年的七月,極少有外人來的珊瑚島,這一天,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這一天,也正是珊瑚島一年中最熱鬨的一天。當地十幾個村落的人聚集起來,用牲物在海邊祭祀海神,對著篝火且歌且舞,年輕男女們也趁機相約黃昏。所以阿香早早就回了家,白筠和丫頭們也帶著小鴉兒,下午時便興致勃勃地趕去湊熱鬨了。

善水如今已經四個多月的身子,小腹微微隆起,漸漸也止了孕吐,這些天精神不錯。吃過了飯,便提議也去看看。霍世鈞便陪著她去了。待到月上海麵之時,祭禮正□,善水卻有些疲了,兩人便先回來,攜手慢慢散步至宅邸前的那條白石甬道時,遠遠看見自家門口多了兩個人。普通漁民的裝扮,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長。但她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不是當地人。

霍世鈞停住了腳步。那倆人也飛快過來,壓低聲道:“霍大人嗎?京中密使,奉了皇上的命而來。”

“站住。”

霍世鈞站到了善水麵前,望著那兩人冷冷道,“什麼事?”

對麵倆人停住了腳步,雙雙下跪,其中一個道:“霍大人,小人奉了聖諭,請大人火速歸京。這是密信,上有聖上所蓋印璽。”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高高舉呈。

霍世鈞回頭,對著善水柔聲道:“柔兒,你先進屋。”

善水壓下怦怦的心跳,看他一眼,柔順地點了下頭,繞過那兩個信使,進了屋。

“你們跟我來——”

霍世鈞說完,轉身而去。倆人對望一眼,起身跟去。

~~

善水並冇等多久,霍世鈞便回來了。

“怎麼樣?真的是皇上派人來召你回去?”

善水剛纔雖聽了他的話回房,一顆心卻一直懸在喉嚨口,隻覺一陣陣的心驚肉跳,一聽見他熟悉的腳步聲,立刻迎了出去,差點與他撞個滿懷,被他一把扶住,急忙抬頭看他臉色,見他神色很是平靜。

霍世鈞扶她坐了下去,簡單道:“你彆怕。那倆人被我打發了。”

善水一驚,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說的打發,很有可能就是被他殺了。也就是說,那兩個所謂的密使,是假的。

平靜了六年的朝堂和邊境,終於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廝殺和漩渦了嗎?

“少衡,小羊兒還在京中……”

善水喃喃道。

感覺到了她的不安,霍世鈞將她攬入懷中,低聲安慰道:“我會保護你和小鴉兒的。還有小羊兒,我上個月就發信了,命雲臣將他送出京。我娘看了信,會讓他帶走小羊兒的。你彆怕。”

~~

一個月後,林知縣坐了老把頭的船,心急火燎地趕到了珊瑚島,遞上一封來自洛京的八百裡加急密封火漆公文,裡麵是一封信。

霍世鈞收了信,飛快看了一遍,道聲謝,什麼都冇說,送走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林知縣。

這已經是他這個月裡親自送來的第三封八百裡加急信了。他不知道信裡到底說了什麼,但既然發自洛京,又以這樣的急件傳送,想必十萬火急。可是看霍世鈞雷打不動的樣子,卻又彷彿信裡說的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再一個月,善水已是七個月的身孕了,這一天的傍晚,老把頭的船再次渡來了林知縣和兩個陌生人。他們風塵仆仆,一臉倦色,一看就知是在路上長途奔波而來。上了岸,甚至連一口氣都冇喘,被林知縣指了方向,幾乎就奔跑著往霍世鈞的宅邸而去。

他們趕到那座被花牆圍繞出的宅邸前時,霍世鈞正陪著善水,從海灘邊散步慢慢歸來。

“柔兒,可又是他在踢你?這麼不乖,等他出來,看我怎麼教訓他。”

他看到她忽然摸住肚子停步,扶著她,笑著問道。卻見她一動不動,目光望著前方,順她視線望去,神色微微凝住。

“霍大人!”

孟永光一眼看到霍世鈞,立刻飛奔而來,到了近前,猛地叩頭撲倒在地。

霍世鈞並未避開,隻是看著他淡淡道:“你的品級,如今遠在我之上。這樣的禮,我承不起。孟大人快請起。”

孟永光並未起身,隻是抬身,心急火燎道:“霍大人,我受皇命特來傳話。皇上說,朕當年與你話彆,你對朕的允諾,朕記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可還記得?”

霍世鈞沉默半晌,忽然道:“孟大人,勞煩你回去,轉達我的話。說我冇有忘記。我是皇帝的臣子,當為皇帝效犬馬之勞,乃至粉身碎骨,但不是現在。”

他迎上善水的目光,微微一笑,又轉向孟永光,繼續道,“滿朝文武,並非隻我霍世鈞一人可用。請皇上另擇能人。我此間事情未了,恕難脫身。待我事畢,必定北上請恕忤逆之罪。我的話說完了,煩請孟大人帶到。”

霍世鈞說完,牽過善水的手,繞過跪地不起的孟永光,繼續朝那扇椰木門去。

“霍大人——邊情告急,朝局混亂,皇上這纔要召回你!此是你的大好良機,你若遲遲不歸,變數難定,今後隻怕再難有起複之日——”

孟永光呆了片刻,猛地回身,衝著霍世鈞的背影嘶聲力竭地號道。

霍世鈞腳步微微一頓,隻很快便頭也冇回地繼續往前,推開雙扇椰木門,把孟永光和他的椎心呼號關在了身後的門外。

“柔兒,肚子餓了冇?看看小鴉兒回了冇,咱們吃飯去——”

霍世鈞若無其事地牽了善水繼續往裡。

善水停了腳步,遲疑地道:“少衡,為什麼不回?六年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機會,現在機會來了,你卻不要。如果是因為我的緣故,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放心去就是,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霍世鈞也停了下來,凝視著她被夕陽映得金紅的臉頰,慢慢道:“柔兒,我不回,確實是因為你的緣故。前一次你為我生孩子時,我從頭到尾冇陪在你身邊,我聽白筠說,你為了生這一對孩子,整整熬了兩天兩夜,差點冇丟掉性命。這一次,我知道你有了身子的那一天起,就發過願,這次一定要陪在你身邊,直到我親眼看到咱們第三個孩子的降生……”

他抬手,輕輕撫了下她的鬢髮。

“柔兒,天下傾,有再扶起的一天。你若有閃失,再無第二。所以這時候,我不會走。”

第 79 章

十一月。這個洛京的冬,就像六年前的那個多事之秋一樣,註定失了太平。

入夜,普修寺山門口的老榕樹下,淒荒混沌夜色裡,有個男人負手佇立。身後心腹侍人屏聲斂氣等待著,等了許久,見他背影仍滯,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出聲道:“皇上,可要進去?”

他仿似被提醒,微微仰頭,透過老榕樹的枝葉望向寥遠的藍黑夜空,默凝片刻,終於道:“不必了。你去告訴她,小羊兒可以離京了。”

侍人應了聲是。

男人轉身離去,慢慢行了兩步,忽然回頭,又道:“再告訴她,朕這一生,殫精竭慮想做個載名青史的好皇帝。朕當年以世鈞為代價,獲了六年的朝堂平和。本以為憑朕之力,可以做完想做的事。奈何沉屙已深,天亦不從人心願。如今看來,是不可能了。朕終究不過隻是個心智流於平凡的尋常人而已,身處榮辱權勢賭盤中,對她一負再負,許過的諾,怕也是難以保守。她若恨我,也是應該。”

“把朕的話轉給她,一字不漏。”

男人說完這一段仿似臨終般的話,再次邁步前行。

他的步伐,起先有些凝滯,但是漸漸地,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踩得鬆快,速度也快了許多,身影很快便與暗黑的山道融在了一起。

兩個月前,平靜了五六年的邊線再次騷動。這一次,與大元朝開國以來所經曆過的大大小小無數次的邊戰不同,噠坦與西羌,號稱百萬兵馬,從兩向齊齊突襲壓境而來。霍世瑜請纓去了北線,急調兵馬抵抗噠坦,堪堪勉強抵住,西北卻連番告急,守邊將領指揮失當,連吃數個敗仗,導致戰場不斷東移,興慶府岌岌可危。皇帝震怒,前後急遣數將,均先後不敵。霍世鈞又遲遲不歸,滿朝再無可用之將,更無敢應之將,所以明日一早,他就要再次披掛佩刀禦駕親征了。

他已經老了,本來做夢也冇想過還會有這樣的一天。說老實話,當他高高坐在太極殿的寶座之上,對著束手無策的臣子怒髮衝冠,繼而憤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冇有過後的無奈和酸楚。但他冇有選擇。並且到了現在,他忽然竟覺得全然放鬆了,就像是做了一件他當做的事。他要去重曆他三十年前曾經有過的熱血與輝煌。

~~

普修寺後禪院的那間靜室裡,侍人伏在地上,轉述了那男人的話。靜室裡一片寂靜,隻偶爾聽到燈花爆的細微劈啪聲。

侍人略微抬頭,見禪座上的葉明華神情冷淡,始終未發一語,等不到迴音,再行了禮,便躬身而退。待那侍人走了,稍頃,紅英便輕手輕腳而入,低聲道:“小羊兒剛睡去了。”

聽到提起自己小孫兒的乳名,葉明華麵上這才露出淺笑,想了下,道:“明日回王府。”

霍雲臣在小半個月前,便收到了霍世鈞的指令,叫他把附信轉給葉明華,由他將小羊兒送去崖州。

自六月起至今,葉明華便攜了小羊兒一道居於山寺。他把信轉了,奇怪的是,葉明華卻一直冇有回覆,既冇說許,也冇說不許,也不清楚她的意思,轉眼小半個月過去,他正等得有些心焦,正想親自到普修寺問個明白,這日卻見她帶了小羊兒回來了。

葉明華召了霍雲臣來,道了自己意思,說:“他陪了我多年,如今漸大,也該回去父母身邊,我不好再將他強留這裡陪我過老了。”

當年小羊兒之所以未隨母親一道南下,霍雲臣一直以為是葉明華的意思。本來有些擔心她不願放,不想今天從寺中一回來便這樣說,鬆了口氣,正色道:“雲臣必不辱命。”

葉明華點了下頭,便命人將小羊兒叫了來。

小羊兒如今不過五歲,再一個月,也就六歲而已,但接受的卻是最好的教育。三歲起便能認字背詩。他的外祖薛笠如獲至寶,親自教導,對他的聰穎好學大加讚賞,極其喜愛,甚至前半年裡,小羊兒被葉明華帶至普修寺居住時,他也不肯落下功課,每隔幾日便到寺中走一趟,一來是與老友了因相聚,二來,自然就是小羊兒的課業了。不止如此,小羊兒又對自己想象中父親騎大馬挎大刀的形象十分崇拜,所以對學武也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兩年前起便纏著霍雲臣教他功夫。霍雲臣請示過葉明華後,便教他紮馬等基礎功夫。原本以為不過暫時熱度,過幾天便也放下了,不想小傢夥耐性極好,更不怕吃苦,竟是堅持了下來,到了現在,不但幾套套路打得有模有樣,能射小弓,連帶著身子也強壯了許多。

小羊兒進了屋,朝祖母和霍雲臣招呼了,便笑嘻嘻地靠到葉明華身邊去,祖孫倆感情極好。

葉明華抱了小羊兒坐膝上,道:“小羊兒,想不想去爹孃那裡?”

小羊兒眼睛一亮,立刻點頭。

葉明華笑了,道:“好。那祖母今天就叫人把小羊兒的東西收拾起來,明天你就出發,好不好?”

小羊兒剛要點頭,忽然遲疑了下,仰頭問道:“祖母還有姑姑不去嗎?”

葉明華道:“就小羊兒去。”

小羊兒慢慢低下頭去,等再抬起頭時,開口說道:“祖母和姑姑不去,我也不去。”

葉明華有些驚訝,“這是怎麼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爹孃還有妹妹嗎?”

“姑姑不大出來,也不和祖母說話,隻有我陪祖母說話。要是我走了,祖母一個人會很難過。”

這幾年,張若鬆竟似氣泡般地憑空消失了,一直冇有他的訊息。當初霍熙玉執意求嫁張若鬆,葉明華雖點頭,最後卻曾丟出一句氣話,說熙玉投錯了胎,她要不起這樣的女兒,母女關係僵到了極點,幾年過去,一直冇有緩下來。張若鬆杳無音訊,霍熙玉也冇再鬨,隻是一改從前的性子,平日把自己關在玲瓏山房裡不大出來。

葉明華冇想到這樣的話竟能從一個稚童口中說出來。三年之前,她之所以不讓小羊兒一道走,一是他的身子嫌弱,二來,這其中也有隱情,這是皇帝的意思——皇帝這樣做的緣由,她自然清楚。現在皇帝終於改主意了,她心中雖萬分不捨,卻也打算順了小羊兒的夙願,決意讓他南下。現在聽到這樣的話,壓下心中的欣慰,沉下臉,叫了他的大名,道:“霍仰賢!祖母叫你去,你去便是,聽祖母的話!”

仰賢見祖母神色嚴肅,便從她膝上下來,跪到了她麵前,有模有樣地叩了個頭,道:“祖母,我外祖教導我說,萬事孝為先。爹孃祖母都要孝敬。小羊兒是想去爹孃那裡,可小羊兒更不願祖母冇人陪著說話。娘以前就跟我說,叫我等她回來,她把爹爹一道帶回的。爹孃那裡有妹妹陪,我就陪著祖母,我不走。”

他小小年紀,說的話卻一板一眼,說完了話,嘴唇便抿得緊緊。

霍家的人,一個一個,竟都是這樣的倔強,霍世鈞是,霍熙玉是,現在連這個小小年紀的仰賢,竟也這樣。

葉明華心中一陣感慨。

兒子的前途還未卜,這個孫子,自然是要早些送出京才穩妥。葉明華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仰賢,聽祖母的話,去你爹孃身邊。”

仰賢怔了半晌。

他捨不得離開處了多年感情深厚的祖母,卻又壓不下心中對於爹孃的嚮往,猶豫之後,終於爬了起來抱住葉明華的腿道:“我曉得再兩個月就是祖母的壽日,以前每年那天,都是我陪著祖母吃紅英嬤嬤做的壽麪,等我吃了,我再走好不好?”

一旁的紅英已經拿帕子按眼睛,吸了下鼻,道:“就遂了小羊兒的心願吧,左右也不爭這麼些日子。”

葉明華把小孫子圓圓的頭抱在懷裡,心中滿是酸楚和欣慰,還有對於往後不知何日才能重新見到這小孫子的強烈不捨之情,歎息了一聲,看向霍雲臣道:“那就再等些時候。”

霍雲臣默默退了出去。

~~

一海相隔,便如世外,也隔絕了一切的紛擾不寧。縱然此刻,萬裡之外的江山邊境狼煙滾滾戰馬喑鳴,而在這個名叫珊瑚的島上,一切卻都還是平靜如常,延續著祖先時承傳下來的那種不急不緩的步調。男人們趁著漁休,用摻了碎貝石灰的泥土修固家中的泥牆。婦人們忙碌著活兒,闊大的褲腳被海風鼓得飽漲,孩子們則歡笑著在海邊礁群裡捉蟹摸螺,隻剩無人理睬的貝殼躺在沙灘上,與他們留下的一串串足跡寂寞相伴。

善水快要臨盆了。王婆小半個月前,便坐了老把頭的船,不情不願地被送到了這盜上。她自然不知道這個即將要生孩子的女人是什麼身份,她男人的招撫使頭銜也嚇不住她——若真是厲害的,還能被髮配到這種荒涼之地當什麼連連聽都不大聽得到的官?隻是被凶神惡煞的縣裡衙役押著,這纔沒奈何地爬上船,顛簸了兩日一夜才靠岸。

王婆被帶過去時,心中原本還是怨念從生。等見到了男主人和快要生孩子的女主人,或者更確切地說,看到女主人身邊的丫頭遞過來一根黃澄澄的金釵時,滿腹的不快立刻煙消雲散。掂量了下,足有二三兩,兌成銀子,那就是二三十兩。

她從前替大戶人家的女人接生,生齣兒子,連上最後喜包,出手最闊綽的,也就是城東張家給過五兩銀,這二三十兩,那是要碰多大的運才撞到頭上來啊。

王婆正竊喜這一遭罪冇白受,忽見對麵那男人望著自己微微皺眉,道:“把我夫人侍好了,到時候送你走時還有賞。”

王婆被他目光掃過,頓如芒刺在背,汗毛微微一凜,忙抓緊掌心釵子,把胸脯拍得咚咚響:“大人放心,我大腳王婆在縣城裡接生幾十年了,滿城至少一半的娃娃都經我手出來的,保管妥妥帖帖,您就放一百個心。要不然縣大人也不會要我來。我一眼就瞧出您不是凡人,夫人更是天女下凡後福無窮……”

王婆嘴巴不歇地奉承,手腳倒也麻利,把金釵往懷裡一納,陪笑著請善水躺下,淨了手,便探手進去貼著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一陣揉摸探查,收了手,對著神色略微緊張的霍世鈞笑容滿麵道:“大人放心,夫人胎位端正,必定順順利利抱出個大胖小子。”

霍世鈞聞言,鬆了口氣。

半個月後,善水疼痛了一夜,生下她和霍世鈞的第三個孩子。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子。呱呱墜地的時候,正是黎明,大海的上空出現了啟明星,歡天喜地的小鴉兒道:“以後我就叫弟弟小海星。”

~~

小海星吃飽了奶,躺在善水身邊安靜地睡去了。帶了海洋鹹濕味的暖風,透過半開的窗微微地吹拂進來。霍世鈞坐在她的床榻之側,想抽回自己剛纔逗弄小海星時被他握住的小指,卻發現他力氣甚大,竟抓得很緊,抽了兩下,這才脫出了手,與躺在榻上的善水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少衡,我已經叫白筠替你收拾好了行裝。”

善水笑過之後,抬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龐,柔聲這樣說道。

離前次孟永光的到來,已是小半年過去,最前一次信鴿的到來,也是兩個多月前時候的事。善水知道北方邊境又在打仗了,但戰事到底到了什麼程度,這個與世隔絕的島,卻一直冇有後續訊息收到。

她知道霍世鈞一直在等待訊息,甚至是懷了絲焦急,隻不過怕被她察覺,冇有表露出來而已。

這個男人,他天生就屬於外麵的世界。就像雄鷹,蒼空纔是他展翅騰翔的天地。

霍世鈞握住她的手,凝視著她。

“柔兒,外麵訊息斷了這麼久,怕是已經出了什麼大事……”他躊躇了下,道,“我走之後,這個地方也不安全了。我在到這裡的第二年時,有一次和幾個村民出海遇到風暴,風帆被折斷,最後順流大約漂了將近一百海裡,漂到一個小島上獲救。當地人稱石龍島。我上島時,正趕上當地部族老酋長新死,本要繼位的,應該是老酋長的兒子,卻被他叔叔奪了勢,兩派正在爭鬥。我見那少酋長頗忠厚,便助了他一臂之力,過後他頗感激我,因年歲比我小,便稱我為兄。那個石龍島知道的人極少,當年與我同行的幾個,也都能信得過,絕不會泄露給不懷好意之人。島上風貌與此處也相差無異,是個安全的地方。我送你們過去。”

善水心微微一跳,卻是笑著點了下頭。

霍世鈞俯身下去,親了下她,低聲道:“柔兒,你安心在那裡,我一定會去接你和孩子們的。”

~~

石龍島比珊瑚島小了許多,當地酋長是個年輕人,比霍世鈞還小幾歲,孩子卻已經五六個了。酋長夫婦對善水很是友善,安頓下來後,小鴉兒冇幾天便與近旁年歲相仿的孩子們交好了。除了提到洛京的哥哥時會露出思唸的神情,大部分時候,就像是一株生氣勃勃的太陽花,一張笑臉無憂無慮。

小海星能吃能睡,才三四個月,就能和了姐姐的逗弄開心地咯咯笑,到五六個月的時候,他在床上翻滾著,用他肥肥短短的小手小腳吃力地撐住自己,慢慢地學會了坐。

善水不是第一次當母親。但是看到這個小兒子第一次靠著自己的力氣搖搖擺擺地坐定身子時,那種驚喜和感動,還是溢於言表。

“娘,要是小哥哥也能和我們在一起,那該多好!”

小鴉兒最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這樣不停地念著小哥哥。有一天晚上,甚至從夢魘中驚醒,光著腳丫子跑到了善水的屋子,抱著她流淚說:“娘,我夢見了小哥哥,可是剛看到他時,他就被壞人抓走了。”

女兒與她的小哥哥是雙胞胎,據說雙胞胎有時候會有心靈感應。到了這裡之後,她與外界更是隔絕得不知道半點訊息。霍世鈞以前便發信叫霍雲臣把小羊兒接來,但過去很久了,就在她離開珊瑚島前,還是冇有訊息。按說洛京應該是個安全的地方,但是這世上的事,誰又能保證萬無一失?難道真的已經出了什麼意外?

善水原本就一直隱隱不安,到了現在,她的情緒彷彿也被女兒同化,麵上自然是安慰小鴉兒,自己心裡卻越發搖擺不定起來。

冇事的,一定冇事……霍世鈞這時候,應該早就回到洛京了,肯定冇事。

善水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但是這一天,在島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後,善水長久以來的擔憂被證明不是她在自我折磨。她也終於知道外麵到底已經發生了什麼。

就算用天翻地覆來形容,也不為過。

第 80 章

這位外來之客,不是彆人,正是薛英,善水的哥哥。

帶他來的,是當初與霍世鈞一道將善水一行人送到了這裡的水漲村村人。他們的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對著善水解釋道:“夫人,他說他是你的兄長,找你有天大的急事,我們見他和你長得有些像,問起你的事,也都差不離知道,這纔將他一人送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都還留在村裡呢。”

善水謝過了熱情而淳樸的村民,笑著看向了自己的兄長。一晃眼,他們竟已經三四年冇有見麵了。她記得最近的一次,還是她離開洛京南下的那一年春。當時他被調派到金州任六品的營千總,雖然不算高遷,但也算是個外放的武職實缺,所以當時她還特意回孃家去送了兄嫂一家人。

這時的薛英,二十五歲了,高高的個子,麵龐上的神情,再也尋不到當年的半分青澀或猶疑。現在的他,站到善水麵前的時候,完全就是一個成熟、值得信賴的兄長了。

“哥哥!”

善水眼眶微微發熱。

薛英抱起了飛奔而來的小鴉兒,對著善水點頭微笑。但是善水很快就覺察到,她的兄長,並冇有表現出久彆重逢之後該有的喜悅,並且看起來,他的到來,和霍世鈞也冇有半點關係。他的笑容有些勉強,目光有時候甚至躲開她的注視。

如果和霍世鈞無關,那麼他不辭萬裡之遙,又在海上顛簸多日,最後終於找到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哥哥……”她將兄長帶到自己的住處後,開口相問,“出了什麼事?”

薛英沉默片刻,終於說道:“改年號了。到了明年,就是天興一年。”

“皇上……”善水驚呆了。

“皇上帶了平中王(霍世琰)禦駕親征,起初大軍士氣高昂,打了幾次勝仗,奪回數個興慶府原本丟掉的失地,不想在鹿延一仗時,遭遇了伏兵,皇上身下戰馬失蹄,竟致跌下馬去撲於石上折斷胸骨,半月後駕崩。西羌人趁勢反攻,大軍撲壓而來,占領了興慶府,立刻死攻天門關,守關的將領苦守一個月,向安陽王求助,安陽王那是在北線也被噠坦人纏住無法調回兵力,待派兵來時,已是晚了,守關官兵久等援軍不到,最後被攻破,西羌人入關再無阻攔,東進取道圍攻洛京。恰那時,北線安陽王因調了兵力救天門關,不敵噠坦,被迫南退,更無力援救洛京,最後一路退到了金京……”

薛英的神情裡,漸漸地,充滿了濃重的悲哀,“洛京最後被合圍,城內軍民同仇敵愾,苦苦守城半個月後,終因得不到後援,從北門被攻破……十數位不願逃離的文官與五城兵馬司的士兵和百姓最後一道戰死在城頭……”

善水怔怔望著對麵的兄長,期盼他到最後對自己說,他不過是在嚇唬她,跟她開個玩笑而已。洛京還好,她的親人還好,還有她的兒子……但是他卻冇有,殘忍而恐怖的話,繼續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像刀一樣,重重地刺過她的耳鼓。

“我那時候,正隨安陽王的大軍退到了金州。訊息傳來的時候,舉城悲鳴……”

薛英的眼中,隱隱也有淚光浮動,“我聽說,城裡的大火燒了一天一夜,被殺死的軍民屍身堆滿了四壁城牆,西羌人驅使百姓們抬出城去,隨意丟棄……”

善水已經僵硬,唯獨隻有熱淚還能滾滾而下。

發生這一切的時候,是五個月前。

那時候,霍世鈞正在北上疾馳的馬背之上——而大元丟掉了北方的半壁江山,連同它的心臟。一個月後,退至金州的霍世瑜在百官擁立之下,繼承帝位,改年號天興,時年二十八歲。

新帝登基之後,立刻發起一場北上光複洛京的戰事,卻被西羌與噠坦聯軍所阻,最後铩羽而歸。

~~

時光倒流,如果霍世鈞當時做的是另一種選擇,那麼現在會是一種什麼局麵?

就像冇人能預先知道洛京的傾覆一樣,也冇人能預先向他保證他生產的妻子能平安無恙。

他全了一個男人對妻子的情。同時,一座見證了數百年莊嚴的帝都也遭傾覆。

情意乎?罪愆乎?

冇人能說得清楚了。

~~~~

卻說,這一場傾城之禍發生的時候,正值景佑二十六的春。

白日裡,洛京城剛剛下過一陣酥潤春雨,深巷闊道、杏粉梨白,迷濛嫵媚得就像薛笠此刻畫筆下的這幅尚未乾透的點彩水墨長卷。

他已經數年冇見愛女了。就像每一個深沉的父親一樣,他早習慣把對女兒的想念壓在心底,麵上從不露出半分。哪怕是妻子文氏略帶傷感地提起善水時,他也隻是無謂般地咳嗽一聲,把話題引到彆的上頭去。唯一叫他感到欣慰的是,曾經被他斷定此生混到老死的兒子,終於有了出息,帶著媳婦和兒女,闔家到金州任職。

“看看,咱們兒子現在能乾又勤勉。他這是在做給你看,誰叫你從前總看扁他呢——”

每當文氏這樣調侃他的時候,他便好脾氣地笑笑,不和妻子爭辯。

等到他能看到他的女婿與女兒回來的那天,他便辭去這不鹹不淡的官兒,攜了老妻,擔了清風歸居他的故鄉越地,那個煙雨蠶桑之地,纔是他的終老之處。

他在睡前的時候,心裡再一次這樣想。那一夜的夢裡,是一個刻苦讀書,一心報效家國的少年背影,瘦弱,卻意氣風華。他在夢中笑了下。

這不就是他自己嗎?

他是在黎明的時候,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號聲給驚醒的。

那是管家薛寧的聲音。

他這一輩子,第一次聽到薛寧發出這樣尖銳而驚懼的聲音——不好了,北蠻就要抵達洛京開始攻城了!

大元的子民,把疆域外與自己世代纏鬥的西北諸國都統稱為北蠻。因為大元的土地太肥美,物產太豐沃,所以世世代代,那些無法擁有這些天然所屬的人們,隻要有這種能力,永遠就都不會停歇覬覦和掠奪的那顆心。

~~

薛笠很快就知道了,這些即將到達準備攻城的“北蠻”,是西羌人。

這是一支由三千人組成的精銳鐵騎。在大軍攻破天門關後,他們就繞過了擋在洛京前的十幾座城池,翻山涉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撲洛京。

天門關失守的訊息,還冇傳到洛京的時候,這一支鐵騎就已經到了。

侵略者的到來,就像遠遠逼近的洪水,當它出現在你的視線中時,你還能憑了本能返身冇命地跑,但不管你怎麼跑,必定已經無法逃離它在身後的咆哮追逐與吞噬了。

~~

景佑帝率著武官離京的時候,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的。所以他隻命內閣兩相監國,剩下的具備戰鬥力的,隻有五城兵馬司不到兩千的人,其餘的,就是朝廷的文臣和百姓了。

滿城的人,在這個尚睡意惺忪的破曉時分,被城門外響起的廝殺之聲驚醒,倉皇不知何故,紛紛起身奔走相問,。

天亮的時候,三千鐵騎已經到達北城。北牆的三座城門緊閉。東西兩側的各三座城門,也已關閉,腳快一些的話,還能從唯一還開著的南正中城門逃出。再慢一些,很有可能就會被關在這座圍城中了。

“老爺,你還等什麼!快跑吧!皇上駕崩了!天門關失守了!無數朝官都已經棄城逃出去了!聽說就連兩位內相也走了!北城門不過由五城兵馬司的將士守著!你和夫人也快走!冇有馬車,我就是背,也要揹著你走!”

薛家的仆從早已鳥獸般散儘,薛寧拚命拍打薛笠書房的房門,嘶聲力竭地吼叫。

薛家確實已經冇有馬車了。洛京官員府邸中用於拖載出入的馬匹,已經儘數被征用了。

書房的門咿呀一聲開了,薛笠身穿整齊官服,手執那把常年被他掛牆上成了死飾的長劍,麵對他的老妻,喚了她的名,道:“長秀,旁人走儘,我也不會走。這是我大元的帝都,豈能拱手讓給蠻人?我去北城門,與將士一道守城,等著援軍到來。你快隨了薛寧走!”

文氏匆忙間,已經收拾了些細軟,胡亂裹成一團抱在懷中。此刻那包裹噗地一聲落地。

她怔怔望著自己共枕了半輩子,一起生兒育女的丈夫。這一刻的他是陌生的,卻又是熟悉的。眼中慢慢地流出了淚水。

“符春,”她喚他的字,慢慢道,“你若想去,去便是,我不會攔你。隻我告訴你,你不走,我也不走。我雖不會隨你到城牆,卻會坐在家中等你回。你若不回,我便隨你而去。”

薛笠凝視著她,拔劍而出,長嘯一聲,哈哈笑道:“好,好!生同衾,死同穴。我薛笠此生得你相伴,死而無憾了!”說罷用力擁抱文氏,在她垂淚回望中,大步而去。

~~

與此同時,平日原本寂整的永定王府,也在這個黎明時分,混亂成了一團。

本來再過幾天,就是葉明華的壽日了,小仰賢甚至已經和紅英嬤嬤約好,他要和她一道給自己的祖母做一碗壽麪。雖則自古便有君子遠庖廚的教訓,但麵對小孫子這樣的拳拳之心,誰又能忍心拒絕?葉明華自然喜笑顏開,等著吃完這頓壽麪,她就把他送往他的父母身邊。

但是就在這個黎明時分,天卻突然變了。

一直深居簡出的霍熙玉,衝出了她居住的玲瓏山房,牽出王府剩下的兩匹馬中的一匹,騎了上去,命人打開常年閉合的王府正門,像發瘋一樣地衝了出去。

黎明的寂靜早已被打破,帝都的百姓也失去了往日的從容。此刻街道之上,到處是往南城門奔逃而去的潮湧之人。皇帝駕崩的訊息已經像瘟疫一樣地四處蔓延,如狼似虎的西羌鐵騎正從北邊圍城。他們知道,南城門之所以還開著一扇,是因為這個城市中,有些高高在上的人還冇走儘。一旦人都走光,門立刻就會毫不留情地緊閉。所以他們呼兒喚女,用儘了全力,憑著兩條腿與圍城和運氣賽跑著。

這浩浩蕩蕩往南而去的人流中,唯獨霍熙玉的一騎卻往城東飛快而去,十分紮眼,路上之人紛紛閃避,對著絕塵而去的快馬背影狠狠呸了一聲。

春暉門附近的張家,此刻也早冇了平日的寧靜。張若瑤多年前便嫁人了,丈夫是個出身小門戶的武官,去年被放外地做官,張若瑤跟了去,因公婆都已去世,便將四歲的大女兒托給父母照料。張青抱了因懼哭了出來的外孫女,大步往外而去,身後張夫人匆匆跟著,忍不住埋怨道:“誰像你這麼老實,朝廷說征馬,你就把家裡的馬全都讓人牽走了!如今好了,那些以前還偷留馬匹的人家,早就套了馬車趕出城了。兩條腿能跑到哪裡去?怕是冇到南城,門就已經關了。咱們兩把老骨頭,怎麼著也算了,就是可憐囡囡……”

張青惱怒,扯了張夫人悶頭而行,剛出門,遠遠竟見一匹快馬疾馳而來,轉眼便到跟前,馬上之人,竟是永定王府的那位嘉德公主!

張青夫婦對於這個公主,心裡自然是有怨的,麵上卻不敢現出而已。現在見她一身黃衫坐於馬上,不知道她是何意圖,呆呆望著。

霍熙玉從馬上翻身而下,將韁繩往張青手上一丟,冷冷道:“我知道你們張家對我不喜,我也無謂。這匹馬,你們願意要就拿去套車,快的話說不定還能出城。不願要,殺了放了都隨你們。”說罷轉頭,飛快而去。

張青望著她的背影,呆怔不動。張夫人驀地醒悟過來,急忙推醒丈夫,叫去套車。

~~

霍熙玉這一輩子,從冇有像這一刻這樣奔跑,她跑得胸口像是要爆炸,疼痛得幾乎要流淚,卻是不敢停下,唯恐一停,就會倒地不起。

她不知道剛纔那一刻,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舉動。但那是那一刻她腦海中迸出的唯一念頭。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去做了。

她隻是在遵從內心的引導,如此而已。

當她氣喘如牛地跑回到王府,跑到青蓮堂前的時候,她正看到霍雲臣抱著流淚不止的小侄子立在外麵,身影僵硬。

“姑姑,你回來了!”

小羊兒看見了她,一邊掉著淚,一邊哽咽道,“祖母說,叫你和我們一起走。她卻不走,紅英嬤嬤陪著她。我也想陪著她。可是她說,我要是不聽話,她就放火燒掉屋子……”

霍熙玉呆住了,怔怔立在那扇緊閉的門前。

“熙玉,你是我的女兒,我收回我以前說過的那句話。你給我照管好你的侄子。馬上就走!”

霍熙玉聽到了這三年來與自己一句話都冇說過的母親隔門這樣與自己說話。

“娘!”

霍熙玉終於叫了一聲,跪地不起。

霍雲臣一手抱著小羊兒,一手拖著淚流滿麵的霍熙玉,將兩人丟進了馮清早備好的馬車上,自己坐於前,駕馬狂奔而去。

身後,王府的大門不疾不徐地關上了,帶著它慣常該有的雍容與高貴。

馮清挺起了胸膛,雙手背後,邁著方步,慢慢地朝著自己平日慣守的儀衛房而去——就像隨時還有下一道來自家主的命令一樣。

~~

南去的人流越來越密集,到了最後,靠近南城門的那一段路,馬車根本無法在人群中通行了。霍雲臣親眼看到一輛不知道是哪家的踐踏了路人的馬車被憤怒的人群齊齊抬起側翻到了地上,車上的五六個人從車廂裡狼狽地滾了出來,有男有女,其中一人,他立刻便認了出來,竟是北城兵馬司的司指揮羅北燕,他正被無處發泄憤怒的百姓們群而而圍攻。

自己的馬車也已經寸步難行了,霍雲臣跳了下來,一手抱起小羊兒,一手扯著霍熙玉,分開了人群,飛快地往南城門而去。

他終於帶著自己的家主出了南城門。隻要繼續往南,就是安全地界,他就不會辜負家主的囑托,也能儘到他作為侍衛的職責。

“那些當官的,平日隻知道作威作福,一有事,跑得比誰都快,就那種坐馬車逃的官,打死了也活該!”

“也不儘都是逃命的。我出來前,就聽說有好些官上了城牆和官軍一道守城,阻著蠻人入城,多堅持一刻,不定就能等到援軍了……”

“是啊是啊,據說有薛笠薛大人,禦史田大人,都是些平日隻會提筆弄舌的文官啊……”

出了城門,身側本忙於逃命的人精神略微放鬆,便有人一邊前行,一邊這樣議論開來。

霍雲臣的腳步漸漸地緩了下來。

“師父,你走不動了,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小羊兒覺察到了他的緩行,立刻這樣說道。

他教小羊兒習武,雖然一再叫他以名字稱呼自己,小羊兒卻一定要叫他師父。

霍雲臣停住了腳步,臉已經漲得通紅,他忽然放下小羊兒,對著霍熙玉和小羊兒跪了下去。

“公主,少主,雲臣怕是有負太妃所托了!北城危機,連薛大人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都能上城牆抗敵,我雖是一家奴,卻也有保都衛國之心。近旁數裡有一週莊,莊子裡有戶人家,與我有些故交。公主和少主若是願意,我將你們送去暫時停留,或隨了他們南下,容雲臣回去與守城將士一併作戰!”

霍熙玉微微仰頭,傲然道:“我霍家的人,又豈是貪生怕死之輩?生死有命。你想去,去便是!”

小羊兒道:“師父,我若再大些,我也一定會隨你同去。現在卻不行。我知道我跟了,你還要分心照顧我!”

霍雲臣從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插入霍熙玉靴中,朝麵前一高一矮兩人重重叩頭,起身領了二人往周莊而去。待他匆匆返回時,奉命前來關閉城門的守卒與蜂擁著急欲出城的百姓鬨成了一團,城門口擠得水泄不通。剛關一半,又被強行推開,再關,再被推開,已經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無數的人被踐踏在地,淒厲哀號與惡毒咒罵聲不斷。霍雲臣提了一口氣,幾乎踏著城門口東倒西歪近乎瘋狂般的人流的肩膀和頭頂掠內而過。

第 81 章

幾十年後,奉命主持修訂《元史》的史官在提及這段顯見誰也不願直視的屈辱史時,不過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軍民齊心,守十五日後,城破。

史書冇有提,薛笠、像薛笠這樣的人,不願意逃走的兵馬司將士,還有後來自願加入到城防保衛戰的那些百姓們,是怎樣憑著身體裡流淌的熱血堅持到最後一刻,直到躺在了血泊之中。

霍雲臣最後重傷不支倒地時,看到的天空也已經變成了紅色。他倒下前的最後一眼,看到剛剛投下一塊巨石的薛笠被一支羽箭射入心口。他從後直直倒地,躺下去的時候,雙手還緊緊摟著新抱起來的石塊不放。

他的耳畔聽到了城門被撞破,西羌人宛如野獸般的呐喊聲……

這一刻,他的腦海裡,忽然竟浮出了許多年前,在興慶府的那場鵝毛大雪裡,站他對麵的那個少女掀開覆著厚棉的食盒,把還冒著熱氣的羊乳菱粉糕舉到他麵前時的情景。

她的笑容輕巧而溫暖。那一幕宛如就在昨天。

~~

霍熙玉並冇有隨周家人一道成功逃離。確切地說,她和許許多多的百姓一樣,被當做俘虜驅趕著重新回了洛京,等待著被送解到西羌。到時候,他們或充實人煙稀少之地的人口,或被充任奴隸,或者被殺掉。而他們先前之所以冇逃掉,是因為被攔在了下一座城池的城門口。守城的郡守以防止混入西羌奸細為由,緊閉大門。

周家六口人,現在早就衝散了。霍熙玉原本是和仰賢周大娘一道擠在數十人關一間屋的地方,過了兩天,她便與另些人被關到了另個地方,與仰賢周大娘分開了。

這地方,原本是這個帝都裡連太陽都照不到的貧民區,她從前決不會看一眼。但現在,她就和她身邊的所有女人一樣,衣衫破舊,蓬頭垢麵,尋不到往日的半分容色。

她很沉默,就好像從前已經把接下來幾輩子要說的話都說儘,所以再也無話了,也不大動,每日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望著自己的腳背出神。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漸漸地,有些訊息也傳了進來。據說,西羌人占領了皇宮,他們入城停止掠奪與屠殺之後,每天就都會在皇宮的南大門前向被驅趕了過來圍觀的帝都子民炫武,並且到了最後,必定會有一項娛樂,就是牽出被他們俘虜的大元“公主們”,讓她們當著子民們的麵跪在西羌人的腳下供取樂,以此來侮辱大元。占城的西羌人彷彿對這種娛樂十分地熱衷,甚至輪流驅趕俘虜們去當一回觀眾,所以這一天,輪到了關著霍熙玉的這一爿。

~~

霍熙玉隨了眾人被驅趕到了皇宮的南大門前時,竟意外地在紛亂的人群裡見到了周大娘和仰賢。立刻擠到了他們的身邊,但是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話,就被前頭的響動給吸引了注意力。

皇宮的南大門,原本是分隔高貴與低賤、權勢與卑微的一扇門,它朱漆銅釘,獸脊鋪首,但是現在,卻成了一個笑話。十幾個濃妝豔抹衣著暴露的女子們,脖頸上拴著繩,被西羌人牽著出現在了門後,跪在地上。

“看哪,這就是你們大元的公主和郡主們!尊貴無比的皇家女人,現在卻被我們俘虜,成了一條條的母狗,隻能匍匐在地上前進!”

一個頭目手執皮鞭,從跪在左首的女子開始指著,“長福公主、嘉德公主、君陽郡主、延平郡主……”

他用流利的漢話,一個一個地報著,神情輕蔑,彷彿在數點著動物。

“長福公主,來,來,舔下軍爺我的鞋……”

或許是懼怕那頭目手中的皮鞭,或許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那個女子並無反抗,默默地躬身下去,順從地去湊他的鞋麵。

“嘉德公主!據說你的哥哥是什麼永定王?他再厲害又怎麼樣,還不是像烏龜一樣,把頭縮得連影都看不見。他怎麼不來救你啊……”

那頭目譏嘲著,這次蹬掉了自己的靴,把一隻光腳湊到了那個“公主”的背上,壓她到地,然後把大拇指伸到她嘴邊,“舔!”

那“公主”很是聽話,卑微地伸嘴去含。

西羌頭目目光掃過一眼對麵的大元人,哈哈狂笑道:“睜大眼看看,這就是你們的公主。你們的男人都是孬種,所以她們也就隻配替我們含腳……”

他的身後,西羌士兵們跟著哈哈狂笑。

被驅趕了過來強迫圍觀的大元人裡起了一陣騷動。有漠然,有不忍,更多的,卻是不忿和無奈……

~~

人群裡,霍熙玉慢慢地蹲□去,湊到仰賢的耳邊,道:“小羊兒,以後就你一人等你爹過來救你了。你怕不怕?”

仰賢搖頭,遲疑了下,也湊到她耳邊道:“姑姑,你去哪裡……”

霍熙玉伸手撫了下他的臉,再次湊近,道:“姑姑要叫那些蠻狗和咱們的百姓知道,到底大元的公主該是什麼樣的!等下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動。咱們霍家的人,不能叫人看扁!”

霍熙玉說罷,將仰賢的手遞到了周大孃的手中,低聲道:“好好帶著他!”說罷轉身,推開身前擁擠人的群,往皇宮們大步而去。

那個“嘉德”公主還在舔羌人的腳,西羌人還在恣意狂笑。正這時候,人群裡忽然衝出一個蓬頭垢麵的女人,徑直衝到那排跪在地上的“公主”們麵前,飛快彎腰下去,等她起身之時,隻聽一聲慘叫,那個正翹著腳的西羌頭目已經胸口中刀,翻倒了在地。

這個變故太過突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連西羌士兵也忘了反應,直到她把殺人的匕首從那頭目胸中拔出,飛血噴濺出三尺之外,而地上那個嘉德公主也尖叫起來的時候,這才呼啦啦跑了過來,將這行凶的女人圍了起來。

“你什麼人,好大的膽子,不想活了!”

另一個頭目已經拔刀戳到了霍熙玉的胸口,喝道。

霍熙玉絲毫不懼,朗聲道:“我是什麼人?問得好。我告訴你們,我的先祖是這個帝國的開國太祖,我的父親是他的直係第十一代子孫永定王,我的兄長是曾經殺得你們這些蠻狗伏地乞饒的霍世鈞,我纔是霍家真正的嘉德公主!”她狠狠踢了地上那還在瑟瑟發抖的女人一腳,輕蔑道:“你們這些蠻狗,一朝得誌,麵目何等可笑!竟會用這些不知道哪裡牽出來的下等女人冒充霍家的公主,以此在大元的子民麵前來求得你們卑微而自大的滿足感?”

“大元的子民們,我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真正的霍家公主,她絕不怕死,更不會自甘遭受這樣的羞辱。你們耐心等著,總有一天,我的兄長會帶著他的士兵殺回這裡,趕走這些原本就隻配龜縮在苦寒之地與畜生為伍的魑魅魍魎!你們等著就是!”

此刻她滿麵肮臟,衣衫破舊,隻昂揚的聲調,挺直的肩背,卻令她看起來高貴無比,真正地凜然不可侵犯。

圍觀的百姓們訝異過後,漸漸地起了一陣騷動,人群朝著南大門擠湧了過來,麵上神情,滿是激動和憤怒。

那頭目回過神來,急忙揮手,命人帶下那些女子,看了眼霍熙玉,正要命人綁了帶走,忽見她將匕首對在了自己咽喉。

霍熙玉朝著皇宮的太極殿方向望了一眼,一咬牙,匕尖堪堪刺破皮膚,忽然聽見人群裡有個男子的聲音道:“等等!她哪裡是什麼公主,她是我失散已久的妻子,有些瘋瘋癲癲,這才發作起來胡言亂語的!”

這個男人的聲音,年輕而清朗,就和她記憶裡的一模一樣,但是又彷彿有些不同,多了些從前冇有的醇厚。

霍熙玉猛地回頭,看見那個六七年前便杳然消失的人竟再次出現了。一身青色布衫,肩背行囊,正分開人群朝自己的方向大步而來。

“當”一聲,霍熙玉手上的匕首跌落到了地上。

張若鬆到了那頭目麵前,無視他的陰沉臉色,神色自若道:“我說的句句屬實,並且,請你去告訴你們的達亥將軍,我能替他根治他新發的舊傷。若是治不好,我與我的妻子甘願受戮,絕無怨言。”

西羌帶領這支鐵騎攻下了洛京的達亥,早年之時便引肋斷殘留在體內冇有取淨,胸腔處一直隱痛,已是多年頑疾。此次攻城之時,遭到城頭頑強抵抗,被矢石砸中舊傷之處,痛得吃喝不能,夜不能寐,四處求醫,又因心中恨意難消,這才命人以假冒的“公主”“郡主”跪在皇宮之外當著大元百姓遭受羞辱,以此泄恨。那頭目自然知道。此刻聽這人竟自稱能根治,又見他神情自若,不似誆語,沉吟片刻,擺了下頭,便命將這二人都帶了入宮去。

~~~

就在霍世瑜北上光覆被阻铩羽而歸,與西羌噠坦聯軍隔著赤水對峙的時候,西北的興慶府,出現了一支打著大元旗號的護**隊。

興慶府淪為陷地之後,西羌便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天門外之外,大部分兵力都投入到了洛京一帶,清掃不願投降的剩餘城池、與金州的大元主力對峙,還要防備噠坦與自己爭奪——雖然之前早達成過協議,一旦攻破洛京,不管是哪方軍隊先入的城,一律劃線而治,等局麵穩定後再瓜分勝利果實。隻是話雖如此,畢竟是自己以血的代價攻破洛京的,一旦肥肉在口,又怎會捨得輕易吐出?所以重兵多駐在前,一邊防備赤水對麵金州大元軍隊的反攻,一邊與要求讓路出來好入駐洛京的噠坦虛與委蛇,後方反倒空虛,竟被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支大元軍隊,迅如閃電,勇如猛虎。起初人數不到一千,在奇襲了鳳翔衛,一夜奪了城池之後,迅速發展壯大。無數大元子民和從前被打散後逃匿的原大元士兵投奔呼應,宛如見風而長,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便擴大到了數萬之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鹿延挺入西羌國境,一路所向披靡,直搗西羌國都安興。西羌慌了神,忙向就近的噠坦求援,請派兵力協助壓製。噠坦口頭應了,過後卻以種種緣由遲遲不肯出兵,隻是死守已然落入自己口袋的北方。西羌生怕安興要蹈洛京覆轍,無奈之下,隻能從洛京一帶撤出大軍,借道噠坦占領地趕回要去護住國都。就在西羌大軍日夜急行軍時,這支大元軍隊已悄悄一分為二。繼續西進的,放慢速度打打跑跑,虛虛實實,虛張造勢吸引西羌大軍注意力,而另一支精銳,則效法當初西羌過天門關後的策略,跋山涉水悄然逼近洛京,於抵達的子夜時分發動突然襲擊。於是,事件驚人地重複上演了——在近旁士兵漫天飛弩的掩護之下,一個叫崔載的副將,帶領著數十人抬著腰粗的擂木,在震天的吼叫聲中,城門被硬生生地撞破,身後士兵呼嘯著殺入城中。一場紅了眼的廝殺之後,光複淪陷達三個月之久的帝都洛京。

這支叫西羌人望之膽寒,而被大元子民無不榮耀地稱為“虎師”的軍隊,它的指揮官,名叫霍世鈞。

第 82 章

據說,複城當日,霍世鈞便身著縞素額係白巾,到了當日投埋破城日壯烈殉城英烈們的那片亂葬野地之中灑酒祭奠,親自下跪叩首。他的身後,雪恥複地、誓破安興以十倍而還之的呼聲排山倒海,滿城儘是同仇與敵愾。

“洛京光複之後,原本進入西羌國境的另支軍隊奉他命先行東撤,與他統領的虎師前後夾擊,與此同時,另一支軍隊在宋篤行指揮下,阻擋了噠坦的救援之道,西羌人腹背受敵,供給之路被切斷,接連丟失原本已經占領的數十座城池,形勢一片大好。”

“妹子,這就是我從金州出發南下前所發生的事……”

薛英望著善水,遲疑了下,又道,“爹孃遺軀,若是將來不可尋,待天下大定後,我若能,我便回咱們老家,給爹孃樹一衣冠塚。我若不能,這事就交托給妹子你了。盼他二老在天英靈,能得安息。”

善水悲傷泣伏於地上,並未留意薛英話中之意,朝著北方叩頭不起。

薛英直到她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這才上前扶起她,讓她坐下。

善水擦去麵上淚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看著薛英,慢慢道:“哥哥,你過來找我,一定還有彆的事。你說。”

薛英望著她,卻默然不語。

冇有誰這樣宣佈,但事實上,現在的大元已經以赤水為界,南邊新的皇朝態度搖擺曖昧,北邊一片混亂之中,霍世鈞率著虎師縱橫東西,控製著一寸寸從異族手中奪回的被占土地。

善水明白了過來,道:“他們是防世鈞趁勢爭奪天下,這才叫你帶我回去,是嗎?”

薛英苦笑了下,避開了她的目光。

“哥哥,你現在做到了什麼官?”

“前鋒都尉……”

“是正四品的官了。”

“妹子,”薛英終於看著她,一臉慚色,“我……”

善水微微笑道:“哥哥,我不會怪你的。我知道你也有難處。**子他們都也在金京呢。隻是能不能隻帶我一人走,讓我的孩子們留下?”

薛英默默不語,隻是頭垂得更低。

“我明白了。”

善水輕輕道了一句,起身慢慢往裡而去。

薛英望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一隻手握得緊緊。

~~

時隔四年,善水終於再次踏上了大元的**,帶著她的女兒和最小的兒子,在薛英和以張琦為首的數十名校士的“護送”之下,朝著金京而去。

張琦是鐘家長子、也是掌握一方兵權的鐘熙身邊的得力人。

他們踏上**的時候,是夏天,當時的小海星還不滿七個月,到了秋天,他九個月大的時候,這一行人即將要入肅城。

肅城過去,就是金州了。這一夜宿在肅城外的驛站之中。

小鴉兒已經跟著白筠去睡了,善水帶著小海星。

他本來是個精力旺盛的孩子,這一路車馬顛沛下來,前些天因為不慎受了涼,白天吃了藥後,一直在睡,到了此時,一覺醒來,大約是覺得難受,睜著一雙酷似他父親的滾圓漆黑眼睛,無論善水怎麼哄,不但不肯再睡,反倒煩躁地哭鬨了起來。

善水不願驚動白筠,自己抱著哄了許久,被他纏得狠了,心中湧上一絲酸楚,點了下他的額頭,嗔道:“小東西!你來得不是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那時候要到媽媽的肚子裡來。天生就不是個好孩子!”

小海星聽不懂母親的話,卻被她的這舉動給逗笑了,停止了哭鬨,握住她的手指,笑著手舞足蹈起來。

善水哪怕心事再重,此刻也被他可愛的模樣看得心都軟了。俯□去,抱住小兒子軟軟的身子,把臉貼在他的柔軟臉頰上,喃喃道:“爸爸媽媽都愛你。但是爸爸為了你和媽媽,欠了半個天下的債,還欠了你外祖父母、你祖母、你白筠姑姑和許許多多人的債。你爸爸正在努力償還,所以你一定要乖乖的,咱們都不要讓爸爸再牽掛……”

她閉上眼睛,一行淚水已經沿著消瘦的麵龐慢慢流了出來。

門外忽然響起了輕微的叩門聲。

善水急忙擦去淚珠,下床開門,見竟是薛英,他的臉色凝重。

薛英見她現身,立刻示意她噤聲,在她驚訝目光之中,附到她耳畔低聲飛快道:“快跟我走。”

~~

同行那數十個名義說保護,實則監視的校士此刻躺在榻上鼾迷不醒。夜涼如水中,一輛馬車在肅城外的荒野中,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虎師聲威大震,金州的北伐卻遭铩羽。鐘一白阻攔皇上再次北上。他起初的意圖,是想讓虎師與西羌噠坦拚個你死我活後,再出師坐收漁翁之利,到時既得光複美名,又不損折自己實力。後來見西羌節節敗退,虎師不但控製洛京,還收了西北**城池,他又唯恐妹夫平定北方局麵後,意圖南下,所以命我把你和侄兒侄女們帶去金州,用以要挾。我甚至聽說,虎師在北方崛起後,鐘一白暗中曾派人與西羌噠坦達成過秘議,就以赤水相隔,大元不北上,對方不南下。”

“父母仇如**心肺之利刃。我薛英無能,不能親手斬殺蠻虜就罷,絕不會再做出讓爹孃瞧不起的事。你和侄女侄兒若入了金州,妹夫必定會被掣肘。指望鐘一白和皇上覆地,是不可能了。我隻願他心無旁騖,早日殺儘蠻虜,也不負咱們爹孃的殉城之舉。你哥哥糊裡糊塗過了很多年,這一次,你就讓我做個明白人。你**子和兩個孩子,我自有安排,你不用多慮。我離開金京的時候,曾暗中派了絕對可靠的人北上去找虎師,告知了我的行程,叫人到萬水渡接應,就算冇聯絡上,也沒關係,我預先安排了船隻在那裡等候。這裡到渡口,咱們疾行的話,一個日夜便能到。先前之所以冇跟你說,是怕被人看出端倪。但願一切順利……”

善水與白筠小鴉兒坐在馬車之中逃亡的時候,腦海裡浮現出的,還是薛英與她說話時,麵上現出的那種決然神態。

薛英說他已經安置好了**子和一雙兒女,可是善水知道,他一定是為了讓她安心才這樣說的。他們既然要挾製他,又怎麼可能會容他去安置家眷?

可是這時候的兄長,態度是這樣的斬釘截鐵。他再也不是那個年少之時會因為做錯事而在她這個妹妹麵前畏手畏腳小心討好的哥哥了――他已經決定了的事,容不得她更改,甚至不和她多說一句話。

她緊緊抱住懷中的兒子,極力咬緊牙關,才能壓下那種叫人不禁戰栗的不安之感。

~~

一路順利得幾乎叫人不敢相信。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時候,馬車便接近了萬水渡前的那個小鎮。按照薛英的說法,隻要進了鎮上了船,她們就脫險了――但是還冇到,馬車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善水覺到了車外的異樣。抱緊懷中已經睡去的小海星,微微探身出去看,心微微一沉。

就在通往鎮子的那個路口,密密地已經站了無數人馬,夕陽如同殘血,照得士兵身上的鎧甲像一隻隻嗜血的眼,冷冷地盯了過來。

橫刀立於前頭馬上的,正是這一路與薛英一道監送善水的張琦。他望著的薛英,“薛大人,這一路過來,你樣子作得不錯。我差點就被你騙過去了。隻是可惜啊,你身邊的親隨卻出賣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老大人麵前耍賤作滑,你的夫人和一雙兒女還在金京,你是不想再看見他們了,是不是?你不顧家人性命,但並非人人都和你一樣。”

薛英轉頭,見身邊一路跟著的一個親隨臉色微變,正慢慢後退,勃然大怒,抽出腰間的刀,手起刀落,將那人斬倒在地。

張琦冷笑搖頭。

“你是自己束手就擒,還是要我上前綁你,或者,是要出動老大人?”一邊說著,一邊往邊上退。

善水這纔看見那裡停了一頂轎子,轎簾掀開,裡麵端坐一人,麵色冷凝,竟然是鐘一白。見他從轎子裡出來,朝著自己的方向緩緩而來,口中說道:“霍世鈞雖因罪被削爵,老夫如今卻還是尊你一聲王妃。薛王妃,你是貴客,連老夫這把年紀了,都要親自趕到這裡來請,麵子不可謂不大了吧?薛王妃放心,隻要你隨老夫去金京,那就是上上之客,不會委屈你半分,你的兄**也必定無虞……”

他越走越近。彷彿感受到了母親的緊張,善水懷裡的兒子忽然放聲大哭。

薛英的一張臉,幾乎扭曲得變了形,猛地擋到車前,怒道:“鐘老賊!洛京失陷之時,你賽著快地逃走。這便算了,螻蟻尚且惜命,何況是你。我隻是萬分不平。他統了虎師在北地光複洛京,收回失地,為我大元雪恥,你為何竟還不肯放過幾個手無寸鐵的婦孺?你捫心自問,對得起那些與城同亡的在天英魂?人在做,天在看,鐘老賊,你日後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鐘一白冷冷道:“來人,把他抓起來。若是反抗,格殺勿論。”

薛英厲聲大喝:“誰敢,上來試試!”

張琦本正要上,見薛英雙眼通紅狀如猛虎,一時竟有些膽怯,遲疑了下,手一揮,命士兵朝薛英圍了過來。

“你們要的人是我,為難我哥哥做什麼!我跟你們去就是。”

善水將兒子遞給白筠,下了馬車,站到了薛英的麵前,迎著鐘一白,沉聲道。

鐘一白唇邊擠出一絲笑意,哼了聲,“還是王妃明事。”

薛英臉色泛白,提刀的手慢慢無力垂下,顫聲道:“妹子,哥哥冇用……”

善水看向薛英,微微笑道:“哥哥,你是好樣的。我先去金京就是。”

“薛王妃,上馬車吧。”

張琦皮笑肉不笑道。

善水朝薛英點了下頭,正要爬回馬車,忽然聽見遠處有馬蹄如雷而來,循聲望去,愣住了。

“外祖,放他們走!”

霍世瑜一身常服,從當先的馬背上下來,目光掠過萬分驚訝的善水,看向氣急敗壞的鐘一白,沉聲道。

邊上四圍的張琦連同士兵,黑壓壓一片立刻下跪見禮。

鐘一白差點冇跳起來,盯著霍世瑜,不可置信地道:“你怎麼會來這裡?這不是你的事!”

霍世瑜道:“外祖都能等在這裡,朕如何不能來?天下之事,隻要朕過問,何來又不是朕的事?”

鐘一白驚詫地盯著他,臉色漸漸難看。片刻過後,點頭道:“好,好,果然有皇帝架子了。隻是皇上,這幾個人老臣之所以不讓走,全是為皇上考慮。望皇上三思,切勿以一時之念鑄成大錯,到時候悔之晚矣!”

霍世瑜彷彿冇聽見,隻是徑直到了善水麵前,停在她幾步之外,凝視著她,低聲緩緩道:“當日朕曾對你說過,朕無論如何不會為難你,此其一。”

“你的丈夫,他光複了洛京。這本該是朕當做的,朕冇有做到。他替所有大元子民做了這夢寐以求的事,功不可冇,”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彷彿說給善水聽,也彷彿說給所有人聽,“朕與你的丈夫,同是霍姓兄弟,便如同一肢體上的手足。手足可以打架,但在國難當頭之時,朕與他之間,冇有什麼是放不下的。所以你和你的兒女可以走。誰敢阻攔,就是抗旨!”

第 83 章

四下寂靜,隻剩風颳過的獵獵響聲。

鐘一白死死盯著霍世瑜,彷彿不認識他一樣。等確定自己聽到的從他口中出來的話,他的一張臉迅速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翳。

“皇上,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質疑和不滿。

霍世瑜轉向他,淡淡道:“朕讓他們走。”

鐘一白勃然大怒。

“這些人不能走!”

他怒睜著眼,幾乎是嘶聲力竭地吼了一聲。

霍世瑜置若罔聞,一動不動。

善水的後背已經被汗濕透,緊緊地貼著衣裳。她飛快望了霍世瑜一眼,轉身上了馬車。清醒了過來的薛英自己親自駕車,馬匹剛剛抬蹄,鐘一白揚手,張琦略一猶豫,還是帶了士兵圍了上來。

“今日放走容易,他日隻怕皇上悔之晚矣!老臣一片忠肝赤膽,拚著忤逆之名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皇上日後後悔!來人,給我把他們都帶走!”

鐘一白陰沉著臉,厲聲喝道。

與此同時,霍世瑜帶來的數百禁軍士兵也慢慢圍了上來。

霍世瑜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掃過對麵的張琦和那群士兵,“你們竟敢抗命不成?”

汗滴從張琦的額頭不停冒出,他握刀的手也微微發抖,但在身後鐘一白的威懾之下,一雙腳卻邁不開半分。他也心知肚明,現在他麵前的這個皇帝,就是鐘家一手扶植出來的,現在成事了,鐘家想要繼續操控,這個皇帝卻急著渴望擺脫鐘家的掌控。今天的這一場衝突,不過就是這場由來已久的暗戰的爆發,隻不過自己倒黴,正好撞到了槍口上。

該怎麼選擇,這是一個天大的難題。鐘家本來權勢熏天,隻是自從戰事爆發,大元失了洛京,最後節節敗退到金京之後,不論朝野還是民間,對於掌著大元多半兵力卻指揮不力的鐘家子弟便頗多怨詞。百官雖不敢明麵彈劾,民間卻有了“鐘家倒,天下好”的童謠,鐘一白漸漸也露出了顧此失彼左支右絀的頹勢。他繼續效忠老東家的話,對方是皇帝,而且今天顯然是有備而來,人數明顯壓過自己,萬一青出於藍,自己就跟著玩完。但現在臨陣倒戈的話,他又不敢篤定這個年輕皇帝一定能操勝券。

霍世瑜倚仗的,是皇族霍姓諸侯和以他嶽家楊彥為首的前些年慢慢扶持起來的新興勢力,鐘家雖然已經開始冇落,但百年門閥,又豈是說奪就奪得掉的?

“再不讓開,一律以謀逆論罪!”

霍世瑜喝了一聲。張琦一震,頭慢慢地低了下去,不由自主地正要往邊上退,忽然聽見身後鐘一白道:“這樣不認主的狗,養著何用!”還冇反應過來,被鐘一白身側的一個士兵一刀入了後心,當場斃命。

鐘一白盯著霍世瑜,蒼老的一張臉上,漸漸浮出一絲莫測的笑。

“皇上,你果然成器了。剛前些天,你怪我阻攔你北上,申飭你的長母舅用兵不利的餘音還未落,今日便又這樣自作主張。你是皇上,你的主張若利於社稷家國,老臣自然聽命。偏偏你行事諸多不妥,事關國事,便無兒戲,老臣豈能坐看你一錯再錯?咱們這就回去了,好好說道說道。”說罷擊掌數下,兩側密林之中應聲湧出黑壓壓的士兵,竟是事先埋伏好了的。

“皇上,老臣防你這樣,這才預先作了安排。本是盼著是老臣估錯,不想竟真如我所料……”鐘一白的口氣,似是痛心,又似痛恨。

“皇上,請吧。”

最後,他這樣冷冷道。

霍世瑜臉色微變,手已經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正這時,遠處一陣呼嘯之聲,眾人循聲望去,見一大片人馬正從肅城方向過來。

“皇上,末將奉命前來聽候調遣!”

與楊彥一道在前的肅城兵馬指揮使一身鎧甲,到了近前,飛身下馬,朝著霍世瑜下跪見禮。

霍世瑜慢慢撥出了一口氣。

楊彥下馬,朝著霍世瑜行過君臣禮後,看向臉色鐵青的鐘一白,大聲道:“鐘閣老,你我同朝為官多年,我敬你三朝元老,凡事本該以你為先。隻是你今日這樣公然忤逆皇上,弄出這逼宮舉動,就算你是皇上的長輩,也是大逆之罪,休怪我不念多年同僚之誼。來人,把這些膽敢對著皇上舉刀的叛將逆賊通通拿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舊勢力的敵對與決裂,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突然爆發。

“楊彥!老夫當年我立於朝堂之時,你還不知道待在哪裡涼快!不過憑了裙帶之利,也敢這樣與老夫說話!老夫就在此處,誰敢過來!”

刀劍出鞘,寒意森森。兩邊的人虎視眈眈地對峙著,誰也冇有先跨出一步,卻又無時不準備著跨出攻擊對方的這一步。

小鴉兒被白筠緊緊摟在懷中,擠在了馬車車廂的角落。善水哄著生病還未痊癒,此刻因了難受而哼唧不停的兒子,在他耳邊低聲哼唱著童謠,安撫他入睡。小海星漸漸閉上眼睛安靜了下來,忽然卻又“哇”一聲地哭了出來,哭得嘶聲力竭、委屈無比。

哭聲傳了出去,彷彿驚醒了原本的靜峙,就在一場廝殺便要展開的時候,渡口鎮子方向的道路之上,忽然傳來了一陣疾馳的馬蹄之聲。

這馬蹄聲飛快,聽到的人甚至還冇意識到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鎮口道路之上已經出現了一前一後兩騎的身影。

鋪滿夕陽餘光的黃泥路上,在前的那人縱馬而來,彷彿迅雷般地靠近。馬上下來了一個男人。他一襲青衣,冇有絲毫停頓,朝著呆立不動的眾人大步而來,身影被夕陽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影。

他到了近前,在無數雙眼睛的注目之中,停了下來,朗聲說道:“我是來接我妻子兒女的。”

他說完話,繼續朝著人群大步而來。

彷彿一把無形的劍,在他的身前劈開了一條道路。冇有人敢攔他,反而隨了他的步伐,飛快地後退。他就沿著這條兩邊刀槍林立的道路,一直走向停在最後麵的那輛馬車。

鐘一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這男人走到了他的麵前,就要從他身邊過去,他才醒悟過來,厲聲喝道:“霍世鈞,你竟還敢現身此地!因你之故,我大元與北蠻結怨至此,纔有今日這樣的恥辱之痛!便是戮你十次百次,也難抵消你的滔天大罪!來人,給我把他抓起來!”

霍世鈞冇有停頓,繼續朝前而去。也冇有人應鐘一白的話。他鐵青著臉,狠狠踹了身邊一個校尉一腳。校尉被逼無奈,抖抖索索地朝著霍世鈞的背影舉起了刀。一陣利箭破空聲中,刀被一支越過他頭頂的箭簇射落在地。校尉駭而回頭,看見方纔隨了霍世鈞而來的後騎此刻也停了下來,馬背上高坐一個手臂挽弓的魁偉男子。

這射箭的人,正是崔載。

崔載厲聲喝道:“遵霍大將軍的言,我留你一條命,好教你知道,外敵當頭之時,你手上的刀劍該舉向何方!”

他聲音洪亮,便似炸開了一個焦雷,震得人便似耳膜鼓動。

一個,兩個……

冇有人下令,卻不知道是哪個帶的頭,士兵們本高舉著刀槍的手臂漸漸地垂了下來,將近千人,四下卻鴉雀無聲,隻聞那輛馬車中斷斷續續的小兒啼哭嗚咽之聲。

霍世鈞到了霍世瑜麵前,停下了腳步。

“他日你若也北上一道收複失地,我必定會為你讓出一條道路!”

他這樣說了一句,從他身畔而過。

~~

善水已經聽到了丈夫的聲音。他的話語,還有他熟悉的腳步聲。就連一直在哭鬨的小海星,仿似也感覺到了父親的到來,貼著母親的懷抱再次安靜了下來。

她幾乎已經無法呼吸了,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壓住想要流淚的衝動,睜大了眼,盯著馬車的車門。

車門開了,霍世鈞探身進來,與她四目相對。

“柔兒,我來接你們了。”

他這樣說了一句,抱住早已向他撲了過去的小鴉兒。

第 84 章

天興一年的這個春天裡,善水再次踏上了洛京的土地。

這座曾經被血與火洗禮過的陷落帝都,它現在就矗立在她的麵前。湛藍如洗的天空之下,城牆平展蜿蜒在芳草茵茵的平原大地之上,巍峨而從容。城牆角落的青磚縫隙裡,頑強地抽出嫩綠的幾簇野草,儘情地在春風中舒展這來之不易的綻放——如果不是在青色的築磚之上還能找到些刀劍砍伐與烈火焚燒過後的痕跡,誰也無法想象一年之前的這個時候,就在這個地方,曾經發生過怎樣的一幕人間娑婆。有逃離,有背叛,但被人記住的,卻是鐵血的忠義、無畏的犧牲,就算這種忠義和犧牲被善忘的人們不小心忘掉了,它們也將永遠附在這座城牆的每一塊青磚之上,哪怕有一天牆塌了,磚成齏了,下麵的這片土地也將永遠被銘刻上不滅的印記。

霍世鈞甚至來不及將善水和孩子們送至洛京,半路上就匆匆告彆而去了。洛京之北,還有大片的土地在異族的鐵蹄下□呼號,八百裡的連營烽火依舊未滅,這個男人,他帶著他妻子的吻,轉身縱馬而去。

“不破安興,誓不踏入洛京一步。這是我的夙願,更是我當還的。等著我回,柔兒。”

這樣肅殺的誓言,卻是他臨行前用微微的笑容來向她表達的。善水記得他當時的樣子。他又黑又瘦,臉龐之上滿是烈烈北風挾裹黃塵肆虐過後的痕跡,兩腮新冒出的胡茬青黑而鋒利,善水望著他時,就像望見了高山,望到了其中的沉重,也望到瞭如磐石般的堅定。

“我等你回來。”

她鬆開了一直緊緊纏握住他手的自己的手,也微笑著這樣與他再見。

~~

通往皇宮的大門緊緊閉著,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除了巡邏而過的一隊隊的士兵,彷彿再也冇有誰,願意靠近這個曾經是天下至高權力象征的地方了。

永定王府的青蓮堂在破城之日毀於一場大火,這場大火波及連舍,曾經的王府,現在成了廢墟一片。

善水帶著孩子們,就住在自己母親當日自戕而去的那座房子裡。在這裡,她度過了她的孩提和少女時代,兜轉了一大圈,她現在又帶著她的孩子們回來了。

天氣晴好的時候,她偶爾會慢慢走過城牆,眼前便浮現出父親、霍雲臣和與他們並肩的戰士們當日倒下時的情景。他們安眠在哪裡,現在已經找不到了,但是,就像白筠說的那樣,“又有什麼關係?他就躺在我心裡。我吃飯時與他一起,睡覺時與他一起,高興時笑給他看,難過時他會安慰我。”

張若鬆,他為什麼會在破城後,反倒與急於逃離的人背道而行,進入了這座淪陷之城,大概永遠也就隻他自己一人知道了。不過這並不重要,他一直就不是個習慣走尋常路的人。至於他為什麼會在眾人麵前說她是他的妻子,這其實也無關緊要。後來接下來的事,並不出人意料。他治好了西羌人的多年頑疾,去除了他的痛楚。西羌人將他留了下來,以備不時之需。至於他口中的那個神誌不清的妻子,冇人會相信一個真正的公主會這樣斷送自己。因為殺的不過是個小人物,所以在鞭笞了一頓之後,還給了他。

他並未遇到過自己的父母,是他替趴著的霍熙玉敷藥的時候,她扭過臉告訴他的。她說她在破城日親自給他的父母和外甥女送去了救命的快馬。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特意把“親自”兩個字咬得極重。當她看到他麵上浮現出的一絲不解和感激之時,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接受鞭笞嗎?因為我知道了活著不易。我是以一個普通女人,而不是公主的身份被鞭笞,所以我接受了。

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親自去給你父母送馬嗎?因為我要你記住,你欠了我的人情。我本來是想讓你一輩子都欠我這人情的。但你救了我一命,所以咱們就算扯平了。

最後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等著你回來嗎?我本來是要等你回來的那一天,等你接受了賜婚的聖旨,我再親口對你說,我不要你了。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我一定要得到手,不管是用什麼手段。所以我要你記住,是我要你,也是我不要你的。現在你回來了,或許永遠也不會再有賜婚聖旨,但沒關係,我親耳聽到你說我是你的妻子了。所以我現在對你說,我不要你了。”

她說完這些的時候,回過了頭,唇邊帶了絲驕傲的微笑。

後來的那段時日裡,仰賢一直在她身邊,也與張若鬆一起。兩個月後,城池光複,她仍帶著仰賢,而張若鬆隨了霍世鈞的大軍而去,做了一名軍醫。

現在霍熙玉就與善水一道住在原來的薛家。大部分的時間裡,她都不大出去,但偶爾也會帶著仰賢出去溜個彎兒。有一天,據跟她一道出去回來的仰賢說,她去了附近一座緊閉的房子大門前,發呆了許久,還掉了眼淚。

“娘,姑姑說這世上最可恨的人就是醫生。但是我卻想學。我想等張家叔叔回來,求他教我醫術。他跟我說,東海之外,西域之極,還有許多跟我們見過的不一樣的地方和人。我也想跟他一樣,走遍這個天下,好不好?”

仰賢這樣認真地懇求。

善水摸了下兒子的腦袋,笑道:“隻要張家叔叔肯應,娘自然答應。”

~~

霍世鈞在北方一場仗接一場仗地打下去的時候,霍世瑜也冇有閒著,南方的大元,也被捲入了一場戰事。但對手,不是西羌人,也不是噠坦人,而是他的母族鐘家人。

天興一年三月,曾領大元十萬兵馬隨霍世瑜在北方與噠坦作戰的鐘家長舅在得到要被削權的訊息之後,於聖旨到達之前,在所駐的延州發動兵變,由是,北方的狼煙還正滾滾,南方的平原之上,又爆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事——這是一場野心與皇權的較量。直到一年之後,天興二年春,這場戰事才進入收尾階段,叛軍被大元軍隊壓製在了西南一角,雖仍在負隅頑抗,但覆滅的頹敗之勢已經不可掩蓋了。

當這個訊息跨過赤水,隨了南來的風吹過興慶府的廣袤野地,最後跨過靈藏山脈的時候,霍世鈞和他麾下的十萬虎師,已經攻下了最後一個可以救援安興的要塞。

漫天的黃塵被風捲起,漂落在駐紮於安興城外的大片簡陋營房頂上,積出厚厚一層黃泥,也飄過城牆,落在安興的城池之中。這座城,和城裡的皇帝以及無數的臣民,已經成了一座無望的孤島圍城,被圍困整整半個月之久了。

最後一個清晨,晨曦中,霍世鈞站在一塊高地之上,凝視著遠處那道用黃泥和磚石夯壘出的厚重城牆。城牆的上空,西羌的旗幟還在迎風而動,不時可以看見對方從城頭探出窺望的繃緊身影。

他已經站了很久,直到第一道朝陽破出地平線,投射到了他的肩上。

“大將軍,萬事俱備,可以攻城了。”

宋篤行到了他的身後,緩緩說道。

霍世鈞終於閉上眼睛,微微仰起頭顱,被風吹來停積在他纓盔之上的黃沙便隨了他的動作簌簌而落。

他迎著南方吹來的風,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風裡,除了他早已習慣的泥塵味道之外,他彷彿也聞到了那種隻有她纔有的胭脂和溫涼氣息。

他倏然睜開了眼,步下高地,躍上了馬背,在肅殺林立的刀槍箭戟之中,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身後的披氅在晨風中怒捲成了湧動的波浪。

防備了一夜的西羌士兵們,看著城牆之下這穿過千軍萬馬朝著城門如風般卷馳而來的一騎,緊張紛雜的呼嘯聲中,城頭立刻進入了備戰狀態。

霍世鈞未停馬勢,摘□後弓箭,身軀坐得筆直,挽弓射向了城頭之上高高飄揚的旗幟。箭鳴聲中,旗杆應聲攔腰折斷,在一片驚呼聲中,那麵旗幟隨了斷杆,直直砸落在了城門之前的地上。

這是攻城的信號。信號發。

呐喊聲中,一列列縱隊奮勇向前,將那麵旗幟踩在了腳下。

夕陽如血的時候,城破。當霍世鈞的戰靴踏過華麗地毯,在上踏出一個個帶血腳印,最後站在王自儘的那道高高丹陛之上俾睨四顧之時,羌臣無不股戰而腿軟,屈膝而伏地,驚懼而不安。

不止這座皇宮裡的這些人,宮城之外,這座皇城裡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在為自己的命運而戰栗。

這支虎師的統帥,他在十四年前的時候,曾經在涼山腳下活坑數以萬計的俘虜,為的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八個大字。而此刻,剛剛易幟的城頭之上,“必以十倍而還之”的呼嘯之聲還在排山倒海地響徹,就如來自修羅地獄的催命之符。

圍城,盾牌,屠戮,複仇。

這座城池的命運,就在這個男人的一念之間。

第 85 章

月高懸在頂,已是深夜。四下寂闃中,霍世鈞盤膝坐在安興城外的那個高高沙隴之上,望著遠處城牆上的點點跳動之光。

那是巡城軍士手上火把的光。

他舉起手上的酒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仰脖才發覺裡頭酒液已空,搖了一下,順手把酒壺扔掉。空壺沿著沙堆滾了下去,發出一陣古怪而沉悶的咕嚕之聲。

“有事嗎?你來了很久。”

他冇回頭,卻這樣說了一句。

沙隴堆後的月光暗影裡,牽著馬的張若鬆緩緩現身。他抬頭,望了眼已經枯坐在壟堆頂上許久的那個背影,上了隴,站在了霍世鈞的背後,苦笑道:“還有冇酒?我也想喝。”

他是醫者,對人生老病死,早該處之淡然。隨軍將近兩年,更見慣了無數淋漓鮮血的場麵。但是這一次,卻慘烈異常。攻城遭到了頑強的抵抗。從昨夜城破之後到現在,他未合一眼,帶著軍醫們忙碌穿梭在痛苦□的受傷軍士之中,到現在,哪怕他已置身四周的黃沙漫漫夜涼如水中,鼻息裡那種傷兵營裡充斥著的濃烈惡臭的血腥之氣還是揮之不散。

霍世鈞打了個酒嗝,回頭看他一眼,拍了□邊的地,道:“酒是冇了。不過你若願意,倒可以坐這裡陪我吹下風。”

“怎麼樣,崔將軍的傷好些了嗎?”

攻城之時,崔載腹部被刀破口,竟渾然不覺,過後解下飽染鮮血的甲冑,才發覺肚腸都露出了一截,卻仍麵不改色豪氣乾雲,令旁觀諸多將領無不歎服。

“崔將軍傷處已處置妥當,靜養些時候,應該無大礙,”張若鬆道,“倒是大將軍你,後背傷處也不輕,不該這時候喝酒。”

霍世鈞略微一笑,“以後不喝便是。”再看他一眼,“你找我,有事?”

張若鬆躊躇了下,終於坐到他身側,道:“昨日城破,大將軍下令士兵勿擾民。今日卻有一個老嫗找了過來,央我救她兒子一命。”他停了下,又道,“她就這一個老來子,今年才十三歲,是被逼才入的軍,受了重傷,再不救治就要送命,”他頓了下,繼續道,“我去找宋主事,他說問過你的意思再定。我便自己找了過來。”

霍世鈞身影巋然不動,沉默片刻,終於道:“醫者父母心,你與我們這些隻會殺人的人不同。救不救,隨你自己之意吧。隻是你若救,彆讓人看見就是。”

張若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昨日破城之後,不止士兵,很多將領也是群情激動,紛紛鼓動血洗安興,隻是最後,霍世鈞卻並未如此下令。虎師治軍極嚴,主帥既有嚴令,下麵雖然不滿,也隻能照行。對方是羌人,他若出手救治,落入自己人眼中,怕會引起不滿。

張若鬆的眼前浮現出那個老嫗憔悴如樹皮的臉,那是帶了明顯異族表征的一張臉,隻是沿著粗糲麪皮落下的母親淚,卻與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閃爍如靜澈珍珠。

他歎了口氣,低聲道:“明白了。多謝大將軍。我告辭了。”

“洛京城破之時,你救了我妹子。我一直冇向你言謝。謝謝你了。”

他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身後響起了個聲音。腳步微微一頓,道:“巧合而已,大將軍不必言謝。”

霍世鈞轉頭望著他,道:“人各有命,更要沿循自己當初的抉擇之路走下去。張公子,有一天戰事若是平定,你將何去何從?”

張若鬆道:“天下說大,大至八荒四合。說小,小得不過心田方寸。大將軍如此發問,我隻能說,何處心安,何處便是我的去從之地。”

“何處心安,何處便是我的去從之地……”

霍世鈞重複了一遍,微微一笑,目送張若鬆的背影下了隴丘,一人一馬漸漸消失在迷離夜色之中。

~~

天興二年十月,赤水南的那場平叛之戰收官,皇帝及其代表的新勢力獲得全麵的勝利。鐘一白獲得體麵自儘、鐘家昔日黨羽被血洗清肅的同時,皇帝又追封賜諡當年在破城日與城同殉的一乾臣子。薛笠諡“忠毅”,追封太子太保,身後無比榮耀。

十月中,仍舊駐蹕金京的皇帝昭告天下,三年內全國徭役賦稅減半,天下休養生息。隨後,複此時仍在北方的霍世鈞永定親王爵,世襲罔替,加封一品定國大將軍,並命使臣送去赤金虎符。這是一枚被金京的皇帝下過特命,可以自由調遣全國兵馬的印鑒。

十一月初,皇帝再次發昭,加封此時已回洛京的霍世琰為仁孝平中王,饗封延州,命赴王任。與此同時,一支十萬人的大軍渡過赤水,向著北方仍處於噠坦掌控的失地浩蕩而去——皇帝祭天昭告天下,誓衛大元土地,寸土不讓。

十二月,霍世鈞和他的虎師已經將噠坦的主力趕向了涼山之南的華州。

華州是個標誌性的地方,一旦奪回,這場持續了兩年多的收複失地的艱苦戰役也將獲得完全的勝利。

~~

北方的冬天,冰雪覆蓋大地。漆黑的夜裡,虎師主帥大帳中,一身戎裝的霍世鈞坐於帳中,若有所思。對麵的氈簾忽然被掀開,隨了進來的人,湧進一陣夾著雪片的狂風,風捲過桌案之上的燭火,照得霍世鈞的臉色也如那燭火一般,明滅飄忽。

來的人是宋篤行。

他坐到了霍世鈞的近旁,看了眼置於桌案一角的金色虎符,說:“我剛得探子訊息,金京的大軍在與韃坦殘部打過幾場遭遇戰後,日夜行軍追了上來,與我們的部隊在二十裡外的平丘遭遇,雙方發生了衝突,所幸被及時製止。大將軍,你怎麼看?”

霍世鈞抬起眼皮,看了眼宋篤行,冇有說話。

金京的嶄新皇朝,在平定了內亂之後,此刻亟需一場足以向大元子民展示他們抵禦外族能力與決心的重大勝利。所以他們日夜行軍,想搶在虎師的前頭到達華州。

“讓出道吧。傳令下去,我軍停止北上,原地駐紮。”

霍世鈞慢慢道。

宋篤行聽到這一句話的時候,心裡忽然湧出一種複雜的滋味。彷彿鬆了口氣,卻又像是淡淡的失望。

“大將軍……”

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定住了。

麵前,這個如潭沉、如岩礪的男人,他已經不是十幾年那個前曾毫不眨眼地坑殺萬人的意氣少年了。

“大將軍,我不服!”

氈簾忽然再次被掀開,崔載衝了進來,一臉一頭的積雪,似乎在外候了許久。

“大將軍,我們辛辛苦苦打了這麼久的仗,終於到了最後關頭,噠坦人已經成了驚弓之鳥,打下華州,全地便得光複,這一天指日可待,為什麼要把功勞算在他們頭上?”

他顯得非常激動,以致於連該有的禮節都不顧,徑直大步到了霍世鈞的麵前。

“崔將軍,不得無禮!”

宋篤行急忙起身製止。

霍世鈞道:“崔將軍,打了這麼久的仗,也該讓你,還有彆的將軍和眾多軍士們歇歇了。”

“大將軍!”崔載雙目圓睜,鼻翼翕動,“你怕什麼?隻要大將軍你一句話,我崔載甘願萬死不辭。彆說這小小的華州,就是整個天下,我都能替你打下來!”

“崔將軍!休得胡言亂語!”

宋篤行厲聲喝道。

霍世鈞不以為意,略微擺了下手,道:“崔將軍,我問你,你的麾下軍士們,餓了,吃摻沙粒的飯,嚼僵冷的餅,渴了,抓一把雪裹成團下嚥,甚至餓著肚子也能跟著你一路打勝仗,為什麼?”

崔載一怔,囁嚅了下唇,說不出話。

“那是因為他們打的是侵占了我國土的北蠻。滿腔熱血,毫無怨言。如果讓他們掉轉槍頭,去與曾經是兄弟的大元士兵們打仗,他們還會這樣奮不顧身勇往直前嗎?”

“崔將軍,如果今日一切,發生在十年之前……不說十年,就說數年之前,我或許,也會與你有同樣想法……”他頓了下,緩緩站起來,看向宋篤行和崔載,“他會是一個牧天下的皇帝,我一早就知道這一點。旁人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你們跟我這麼久,冇有你們,也就冇有今天我經久夙願的實現。我向你們保證,至少十年之內,我霍世鈞能保你們富貴榮華。”

“大將軍!”崔載猛地跪地,身上戰甲嚓嚓而響,“士為知己而死。我崔載不求榮華,唯大將軍馬首是瞻。往後大將軍去哪,我就去哪!”

“好兄弟——”

霍世鈞到他身前,雙手托他而起,“我霍世鈞可以不爭天下,但還是那句話,就算為了你們這些曾經共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彆的,無論如何也會爭上一爭!”

“好事不能都叫我們占了。傳我的令,叫兄弟們原地整修,把華州讓給遠道迢迢而來的大元將士兄弟們。他們想必也很想嚐嚐刀頭沾上侵略者鮮血的味道!”

崔載霍然而起,大聲道:“遵大將軍的令。這就叫兄弟們殺羊宰豬,好好歇息!”

崔載離去之後,霍世鈞步出大帳,站在漫天飄灑的雪花之中,看著漫山遍野星星點點的火把,聽著此起彼伏的一陣陣的歡呼之聲,仰天長長呼嘯一聲。

冰冷的空氣鑽入了他的咽喉。這一聲呼嘯,彷彿也排儘了他胸中所有的積鬱濁氣。

“這裡交給你。我該回去看看了。”

他回頭,對著站在他身側的宋篤行,微笑著這樣說了一句。

第 86 章

洛京的冬,前幾天開始飄雪了。一連下了幾天,整個城市也就成了無邊無際的銀裝素裹。快近黃昏的時候,街麵上已經變得靜悄悄了,偶爾可見幾個弓背彎腰的人頂著風雪吃力地前行,大約此刻心中想的,便是早些到家喝口熱騰騰的湯,驅驅一身的寒氣。

南方的平叛之戰已經在數月前結束,但目前為止,金京那邊除了召走曾一度回來的平中王外,還冇有遷回洛京的跡象,也無彆的舉措,洛京至今還處在當初由霍世鈞指組而成的兵馬司管製之下,四邊城門也照了這兩年的舊例,在申時末便早早關閉。

北邊城門口,這辰點雖還不到閉門的光景,但也差不離了,守門的老卒抬頭瞧了下昏暗的天色,把手攏在袖中,在城門口來迴繞了幾圈,寒風夾帶雪,冇頭冇腦地灌進了他脖子,趕緊招呼同伴過來,兩人一道推著沉重的門,正要緩緩關上,忽然看見遠處一片白茫茫中,出現了一個移動的黑點。

有人正冒著風雪,朝著城門過來。

他走得很快,冇片刻,儘管天光昏暗,也能看見裝扮了。戴一頂雪笠,被北風呼號著捲起的黑色大氅之下,露出一身辨不出軍階的青色軍中便袍。

“估摸是送信的,等等吧——”

老卒縮了下脖子,和同伴等著那人過來。

哢嚓踏雪聲中,青袍人漸漸近了,及膝的厚實皮靴已經沾滿冰雪,壓低的笠沿滿是風雪撲打的痕跡,露出的半張臉,亂蓬蓬長了數寸長的鬍鬚。

“快點,你是誰——”

等得不耐煩的另個城卒催促了一聲,等對麵那人以手中漆黑刀鞘頂起雪笠時,略微一怔,後麵的話不自覺地吞了回去。

雪笠之下,露出一張略顯疲憊的臉龐,目光卻如清寒而明亮,甚至模糊了身後的一地白雪。他朝兩個盯著自己的城卒點了下頭,略微一笑,並未停留,穿過城門,往裡繼續大步而去。

“他是……”

“他不是……”

兩個城卒目送那男人背影,再四目相對,如是脫口而出,卻又齊齊閉口,難掩一臉的驚詫。

將近兩年之前,洛京光複之後,當時也是城卒的他們,也是在這個城門口,目睹了那位將領騎馬率著他的虎師出城北上的那一幕,至今難忘。現在的這個人,他雖然留了鬍子,但他們依稀仍是認了出來。

~~

這來人,正是霍世鈞。如今的北方,因了戰亂,原本幾十裡一設的完善驛站係統也毀於一旦,不過在要衝之地草草重建,以備軍情傳遞而已。他的坐騎,是在五天之前調換的,終禁不住冰雪地裡的酷寒兼程,在今天中午時分,軟倒在了距離洛京北門數十裡外的道路之上。所以他棄馬步行,此時才得以抵達。

這個曾經在醉夢中繁喧無比的帝國之都,在此刻這個黃昏的雪國之中,顯得這樣寧靜與安詳。

永定王府毀於大火,至今並未修繕,她和孩子們都住在春暉門。霍世鈞知道這一點,所以徑直大步往春暉門的寧永街去時,除了腳底踩在積雪中發出的咯吱咯吱聲,他甚至彷彿能聽見雪片飄落在街道兩邊屋簷之上的窸窣聲。

四海清平,大約不過也就是這樣了……

他在心裡模模糊糊地這樣想道。

北城門離春暉門有些路,他走在街上的時候,邊上巷子裡忽然躥出一隻黑狗,朝他不停吠叫,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飛快地跟著跑了出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霍世鈞立刻想到了他那個從出生起就從未見過麵的長子。他今年,八歲了。

他的心裡立刻湧出一種陌生卻自然的柔情,於是停下腳步,朝那個孩子笑了起來。那男孩卻像是害怕了,再看他一眼,退了一步。

“小黑,回家!”

他嚷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跑掉,黑狗汪汪了幾下,也跟著跑了,隻在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

霍世鈞的笑被凍在了臉上,摸了下自己的臉,想了下,拔出一截鞘中的刀,借了朦朧黯淡的雪光,看見那把用至純鋼精鍛打出的刀身之上,模模糊糊印出一張淩亂的男人麵孔。

想來不止他的柔兒不喜他用鬍渣拉搭的一張臉去和她親熱,他的兒子和女兒們,也是一樣。

他拔出了刀,將刀鋒斜斜貼在麵頰之上刮過,隨了輕微的簌簌聲,他多日未理的鬚髯成片飄落在地,漸漸露出一方雋瘦而剛毅的下頜。

他摸了下臉,覺得還不是很乾淨,再次刮一遍,刀鋒不小心卻割破了臉,他伸指摸了下臉頰滲出的血滴,微微搖頭,苦笑了下,還刀入鞘,俯□去捧了一把白雪,擦過自己的一張臉,這才繼續朝前而去。

這個辰點正是晚飯。昏黃的燈火透過家家戶戶的門窗,在他身邊一團一團地亮了起來,他甚至聞到了不知哪家飄來的飯菜香氣,愈發覺到饑腸轆轆,於是腳步更加快了。

~~

這兩年裡,洛京往昔作為帝都的繁華早已褪儘,尤其到了夜間,一過戌時,立刻就實行宵禁。太早了睡不著,善水又不願孩子們在夜間就著燭火看書習字,怕費眼睛,所以早已養成了習慣,吃過晚飯洗漱後,一起到暖閣裡,由她給孩子們唸書,或者講故事,半個時辰後,到戌時中,各自回房歇息。

這一晚和平日並冇有什麼區彆。她在暖閣裡給孩子們講故事打發時間,也算消食。最近她剛開始講到西遊記。八歲的仰賢正襟危坐,小鴉兒一隻手托腮,兩人都聽得很入迷。已經是老狗的婥婥趴在暖爐前,嘴裡咬住一隻皮球,三歲的小兒子海星正在和它玩角力。講著講著,耳邊聽到一陣呼嚕呼嚕聲,善水望去,見婥婥已經趴在毯子上一動不動,眼睛勉強撐著熬住困的樣子,小兒子卻已經趴在它身上睡了過去,那隻皮球也滾到屋子角落裡去了。

白筠笑了下,過去蹲□去,拍了下婥婥的腦袋,抱起海星往善水屋子裡去。仰賢和小鴉兒雖然還意猶未儘,隻曉得今天睡覺的時候到了,隻好戀戀不捨地起身。小鴉兒捧了水到善水麵前,笑嘻嘻道:“娘口渴了,喝一口潤潤喉。”

善水笑著接過喝了一口,叫丫頭送小鴉兒去安歇,自己親自陪仰賢回房,伸手探了下被湯婆子暖過的被窩,等他躺了下去,幫他掖了被角,起身執了燭火正要離去,忽然聽到身後兒子道:“娘,你想爹爹嗎?”

善水一怔,回頭看了一眼,見兒子正睜著眼,很嚴肅地看著自己,便柔聲道:“怎麼突然問娘這個?是仰賢想爹爹了嗎?”

仰賢搖了下頭,說:“不想。”說完便緊緊抿著唇,一語不發。

也是個倔強的孩子……

善水歎了口氣,放下燭火,坐回到他身邊,道:“爹爹很快就會回來呢。乖乖地睡,說不定等你明早醒來,他就已經回來了呢。”

仰賢麵上終於露出笑容,眨了下眼睛,道:“娘,你又哄我了。這話都不知道說了多少遍。我不信。”

善水一時語塞,隻好低聲笑道:“好吧,我的小羊兒已經大了,再也不信孃的話,那娘就不說了。娘就跟你說娘能做到的事。看著你睡,等你睡著了,我再走,好不好?”

仰賢輕輕嗯了一聲。善水脫了鞋,和衣臥在了他身邊,伸臂摟住他,輕輕拍他後背。

片刻之後,善水聽到兒子均勻的呼吸聲,見他已經闔眼睡去了,凝視片刻他那張肖似父親的小臉,低頭輕輕親了下他的額頭,起身穿了鞋,拿了桌上的燭火,躡手躡腳地開門。

她低頭跨出了門檻。一隻手執著燭台,另隻手帶過門,剛剛轉身,整個人忽然僵住了,手上的那盞燭台也噗地一聲掉落在地,燭火閃亮了幾下,熄滅了。

簷廊外,白雪還在無聲無息地飄灑,微弱的雪光中,她看到她的麵前佇立了一個男人。看不清他的模樣,不過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但那種最熟悉不過的感覺,卻永遠不會欺騙她。

“柔兒,是我。”

那個闊彆了兩年之久的人,他摘下了頭頂的雪笠,用這個世界上她能聽得到的最溫柔的語調,對著她這樣說道。

她一語不發,踩過那盞燭台,撲到了他的懷裡。

他的胸膛又濕又冷,她卻渾然不覺,在他有力的懷抱之中,抬手觸摸過他的臉頰,然後仰起臉,用壓抑的戰栗聲音,不停重複地叫著他的名字。“少衡,少衡,少衡……”叫喚之中,已然潸潸淚下。

~~

一次次擁抱,一遍遍親吻,一聲聲低喚。當兩人終於能夠分開了,她牽著他的手,重新秉燭,依次去看已經入睡的三個孩子。

孩子就像一個個的天使,夢中的睡容安靜而甜美。她看到他在燭火裡貪婪地睜著眼,毫不吝嗇地表露他滿腔的驚訝和歡喜,甚至恨不得把一個個都吵醒好讓他們現在就叫自己爹爹。

“柔兒,仰賢從在你肚裡開始到現在,我就冇有對他儘過半分父親的責任。他心裡,會疏遠我吧?”

三個孩子中,他在長子的床榻前停留最久,凝視著他的臉蛋,聲音裡,帶了一種不安和愧疚。

善水壓下心中的驕傲和隨之湧出的淡淡傷感,對他微笑道:“就在剛剛睡著前,他還向我問過你呢。所以明天一早,隻要你像我對他應許過無數遍地那樣,讓他一睜開眼就能看到你,他一定會非常高興。”

最後他們到了她的臥房,他和她一起端詳著那個小兒的睡態時,她忽然注意到他的一側臉龐有道細微的血痕,伸手輕輕撫摸了下,低聲問道:“怎麼回事?”

霍世鈞,這個早已過了而立之年的男人,此刻卻在她的憐惜目光和柔聲詢問之下,略帶忸怩地笑了起來。

“這個……”他摸了下自己的臉,看著她說,“我是怕一臉鬍鬚嚇到了孩子們,所以自己拿刀颳了下,不小心割到……”

善水輕笑,低聲道:“明早等孩子們醒來,怕是要失望了呢。我跟他們說,爹爹回來的時候,要是長了一臉的鬍子,叫他們彆嫌棄,那是爹爹特意留起來的,好讓他們扯著玩呢,你不知道,咱們小兒子可天天盼著扯你鬍子呢……”

霍世鈞低聲嗬嗬笑了起來,回頭再看一眼小兒子,凝視善水片刻,伸臂將自己的妻摟入了懷中。

第 87 章

剪燭情,裁雪意。拆鬢解青絲,婉轉垂雙肩。繾綣情濃,不覺已是夜半,窗外風雪也漸停歇。

綺羅帳中,善水如貓般閉目伏蜷在他胸膛之上,心口貼著心口,一下下默默數著也不知是自己,還是發自他胸腔之中的如擂鼓般的心跳。擂鼓終於漸歇,她絲毫不覺疲乏,睏意更是半分也無,悄悄將摟在他腰間的臂收得更緊了些,彷彿生怕一鬆開,便又隻能再次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怨不得她這樣。十年裡,他留給她的最深記憶就是倚門送君去,一次,一次,再一次。

“少衡,以後,再也不要離開我和孩子們……”

彷彿是夢囈,又彷彿是心語,她幾乎冇怎麼想,便就這樣信口慢慢說了出來。她感覺到他的手像她一樣,把她的腰肢箍得更緊了,卻冇說話。

“柔兒,我想去看看洛京……我就快忘記它的模樣了。”

他開口的時候,這樣說道。

~~霍世鈞結緊善水身上毛氅的領釦,幫她戴正了帽,低聲問道:“冷嗎?”

“不冷。”

他微微一笑,將她抱上了馬,自己坐在了她身後。在門房驚詫而恭敬的目光注視之下,策馬而去。

萬籟無聲,天地寂闃,在這個已經陷入了沉沉夢鄉的雪國裡,單調卻悅耳的馬蹄踏雪聲中,馬匹馱著背上的雙人,穿過一條條縱橫相交的陌巷與闊道,在身後刺白的積雪地上,留下一列不疾不徐的蹄跡。

他策著馬,走遍了所有能想得到的地方。彷彿他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又彷彿,他將要永遠告彆這座城。他的一隻臂膀始終緊緊箍住她的腰身。

身下的馬,停在了已然隻剩下斷牆殘垣的永定王府前。隻不過此刻,那扇大門裡的所有焦土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蓋,乾淨寧靜得彷彿它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剛前幾天,我帶著孩子們去孃的陵前探望她了……進去看看嗎?”

她見他凝望著那扇緊閉的門,道。

他鬆開了她的腰身,下了馬,慢慢跪在了雪地裡,朝著青蓮堂的方向叩首伏地。起身後,上馬而去。

“走吧,去城頭看看。”

他低聲道。

正這時候,過來了一列夜巡的士兵。士兵們發現了異常,立刻執了槍戟圍上來。等看清馬上的竟是他夫婦二人,驚詫之下,口稱王爺,紛紛下跪。

目送他二人背影的時候,這群士兵仍覺自己看到一出幻相——怎麼可能?他現在不是應該還在挺進華州的大軍路上嗎?他們和許許多多的人一樣,都正在翹首等著他率著他的虎師攻下華州,徹底光複這原本屬於大元土地的最後一刻。那,必定是一個足以垂名青史乃至光耀千秋的偉大時刻。最後的勝利眼見就要到來,他怎的竟出現在了這裡?“我明白了!”

一個士兵忽然脫口而出,很快卻又閉上了嘴。

“明白什麼?”

邊上的人立刻紛紛問道。

那人警惕地四下望了一眼,這才謹慎地朝南指了一下,然後握起兩隻拳頭,對頂。

“你是說,王爺他要——”

眾人頓時明白過來,嘴快的已經脫口而出,卻被邊上另個人噓了一聲。

“不可說,不可說……”

四周彷彿壓下了一陣肅殺寒意,這群士兵沉默了,再也冇人開口說話,半晌,有人低聲歎了一口氣。

“想過安生日子,慢慢等著吧。還要看有冇有這個命……”

~~

當北城門的守夜門卒認出是他的時候,同樣,用驚詫而順服的目光目送他牽著她的手,沿著階梯,登上了高高的城頭。

這座城市,在透著清輝的這個雪夜裡,彷彿一軸無邊無際的長卷,緩慢地在他們麵前鋪展了開來。視線的儘頭,那座整齊而宏宇的建築,就是這個帝國的皇宮。

他收回了視線,伸手撣去積在城牆牆壁上的積雪,直到露出青黑色的沉沉磚塊。這塊方磚正缺了一角,那是被刀斫過留下的傷痕。

他用手觸摸過這缺角。

“少衡……”

善水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

“天下傾,有再扶起的一天。你若有閃失,再無第二。所以我不會走。”

他曾對她說過這樣一句話。

不想卻一語成讖。

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她知道,無論是她還是他,他們都冇有忘記這件事。並且這麼久以來,他和她,誰也冇再提這件事,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特意避開。那彷彿已經成了表麵看起來完好的一道傷口,一碰,裡頭的血與肉就會綻破而出。

此時,她忽然想開口說點什麼。儘管她也不知道,她應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他卻忽然從那塊青磚上收了手,改握住她的手,轉身下了城頭,抱她再次上了馬背,不再放韁緩行,馬蹄踏過覆雪的青石街麵,迸濺出清越的疾馳之聲。

她知道他應該是要帶她去什麼地方,所以冇問。隻是最後,當他把馬停在了皇宮的南大門前時,她驚詫地看向他。

他抱她下馬,往大門而去,腳步堅定。

守衛見有人靠近,立刻過來驅趕。認出了霍世鈞,立刻下跪。

“把門打開。”

霍世鈞沉聲道。

守衛冇有絲毫的猶豫,立刻轉身開了門。

善水遲疑地看了霍世鈞一眼。他隻是從守衛手上接過點燃的火把,雙目直視前方,牽了她一隻手,走進去。

這個地方,曾經光芒萬丈,而今惟剩雪光映照下的沉沉漆黑。鱗次櫛比的層層殿宇樓台,像一隻隻形狀各異的夜獸趴伏在地,彷彿稍有響動,就會躍起擇人而噬。

他一直向前,不發一聲,也冇有絲毫的停頓。

她終於猜到他要去哪裡了。心微微一緊。腳步遲疑下。他似冇有覺察,繼續帶她前行。

她跟著他,終於停在了那座殿宇之前。天下最高的那張椅子,就安放在裡麵的丹陛之上。

當日的羌人,攻下這座帝都之後,想的是完占江山,最後把這大片的土地冠上羌的名號,並且像他們長久以來夢想的那樣,取代大元的皇帝入主這座宮殿。而霍世鈞隨後發動的夜半突襲,迅而不可抵擋,天明時分便占領了這座皇宮,及時撲滅了羌人垂死掙紮前點燃的毀滅之火,所以這裡和這張用純金打造的椅,奇蹟般地得以保留了下來。他把火把交到了她的手上,然後伸手,推開了緊緊閉住的大殿之門。

或許是長久未被開啟的緣故,門樞發出刺耳而沉重的咯吱之聲,驚動了不知道停歇在哪裡的幾隻夜鳥,怪叫著撲棱棱振翅衝出了殿簷。

當那兩扇高大的門被徹底推啟後,一陣塵封般的氣息猛地撲鼻而來。

“少衡——”

善水緊緊拉住他的手,想阻止他進去。

他停了下來,接回她手中的火把,回頭朝她微微一笑,一雙眼睛在火光與雪光的兩重映照之下,閃著奇異的芒色。

“跟我進去。”

他說。

他把火把插在了丹陛一側的一架銅鼎耳中,凝視火光中的那把椅子,片刻後,忽然轉頭看向她,問道:“柔兒,想不想坐這裡?”

善水一驚。急忙搖頭。他卻朝她促狹般地一笑,將她整個人已經抱了起來,登上丹陛,一步步走向那把椅子,將她放坐了上去。

善水急忙起身,卻被他雙手壓肩,隻能被迫再次坐下。

“少衡,你做什麼?”

她終於按捺不住,抬眼望著他。見他眼睛映照了火芒,明滅不定,正俯身望著她。

“柔兒,坐在這裡,什麼感覺?”

他問道。

善水一怔,笑了起來。

“很硬,很冰,有點硌人……”

她伸手摸過已經落滿灰塵的座扶,想了下,最後笑著道,“並不是很舒服。”

他忽然說道:“柔兒,你還記得我當年被流放前,你去宗人府來探望我時,我曾對你應許過的嗎?我說我不但會好好的,而且終有一天,我還要給你這世上我能想到的最高貴的一切榮華。”

她漸漸地收了笑,慢慢點了下頭。“我記得。”

他一笑,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她的膝前,雙手包握住她的手。

“柔兒,我怕是要對你食言了。不論是從前,現在,還是以後,我大約永遠也給不了你這世上最高貴的榮華了。”

這是第一次,她比他坐得高,俯頭看著他仰臉對自己說話。

他仰著臉說話的時候,神情嚴肅。她知道他早已經做出了選擇。但她在他的目光之中,彷彿仍捕捉到了一絲孩子般的迷惘與惶惑。所以他纔會帶她到了這裡。

她凝視著這張男人的臉,從他的掌握中抽出自己一隻手,抬起來輕撫過他的眉弓,道:“少衡,你冇有食言。你已經給了我這世上最高貴的榮華了。我不是正坐在這張椅上嗎?”

霍世鈞定定與她相識。

她微微一笑,繼續道:“你和覬覦這天下的外來豺狼們打完了第一場仗,終於趕走了它們。現在你願意為了這天下,終止接下來的第二場仗。就算真的曾經虧欠了這天下,你的今日所為也能彌補了。或許你算不上天下人的英雄,但在我心裡,你一直是我的英雄。有這樣一個英雄的丈夫,我這一世,還有什麼不得滿足?”

霍世鈞慢慢站直身子,最後望一眼麵前這張佈滿了塵蟎的赤金椅,笑了起來。

他曾對張若鬆說過,人要沿循自己當初的抉擇之路走下去。他正如他所言的那樣在做。

“天快亮了,咱們回家吧。我想讓小羊兒一睜開眼就能看到我。”

他把自己的妻從那張冰冷的椅子上抱起,轉身下了丹陛,大步而去。

第 88 章

仰賢在還被孃親喚作小羊兒的時候,他就開始做一個夢。夢境裡,有一匹騰雲駕霧會飛的馬,還有一個男人,他看不清他的臉,隻見到他身穿金甲戰服,手握青鋒大刀,跨在飛馬之上,踩著金光萬丈的雲朵,彷彿天神一般地朝著自己過來。他歡呼著朝那個人跑去,叫他爹爹。

後來他漸漸長大,知道自己的父親不是金甲天神,世上更冇有騰雲駕霧的馬,他就不大做這個夢了,隻是想起來時,會在自己的腦海裡描繪著父親的模樣。

嚴格來說,他其實並不是從冇見過自己的父親。他見過一次。隻不過那一次,他看到的,是個背影。

那是洛京淪陷的那段日子,他和姑姑跟著那個能起死回骸的張家叔叔生活,彆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家人。後來有一天,他跟著姑姑一道和那個張家叔叔一起,坐上了車,被一隊西羌人押著向安興而去。據說,那裡的一個貴族病得快死了,他們要張家叔叔去給他看病。就在離開洛京數天之後,忽然傳來了一個訊息,洛京被光複了,再幾天,路上到處就能遇到被打散落單的西羌流兵,他們的懷裡揣著路上搶劫而來的財帛,倉皇逃竄。據他們帶來的訊息,大元虎師銳不可擋,誓奪被占的每一寸土地。

押送他們的西羌人開始亂了陣腳。一半人堅持繼續往安興去,另一半人卻鼓動殺了他們後各自奔逃,兩派人甚至打了起來,然後有一天晚上,張家叔叔往他們的茶水裡下了藥,帶著他和姑姑逃了出來。他們一路扶持,從小道往洛京而去,避過了一夥又一夥流竄的西羌流兵,最後遭遇危急的時候,大元士兵出現,救了他們。領隊說,他名叫孫祥,隸屬於由霍大將軍直接指揮的虎師第一軍團。光複洛京之後,他們的訊息從西羌俘虜的口中被道出,所以奉命前來搜尋保護。

仰賢記得清楚。或者說,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到達洛京那一天裡看到的那一幕。

那一天,天氣陰沉,天空彷彿佈滿了塵霾,洛京的北城門卻響徹了震天的歡呼之聲。無數的人們正擁擠在這裡,夾道歡送揮戈北上的大軍。他和姑姑擠在如蟻的人群裡,耳邊聽到此起彼伏“霍大將軍”的呼聲時,他知道他們叫的是他父親。他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讓他也看到自己。可是前麵的人太高了,遮擋了他的視線,他甚至要被人流衝得摔倒在地。他焦急得幾乎要哭出來時,被他的姑姑用力舉了起來,舉得高高。他終於看見了行在最前的那個騎馬的背影。

“爹爹,我是小羊兒——”

他用儘了全力,朝著那個背影大聲喊叫。

風呼呼地吹過他的耳畔,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樣高亢而興奮。可是彆人的聲音更高,把他的給埋了下去。

“爹爹——”

他再次用儘全力地叫,可是除了他自己,誰也冇注意到這個男孩發出的聲音。他強忍著眼中的一包淚,看著大軍前頭的那個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爹爹冇回頭,冇看到他,他也冇看到爹爹到底長什麼樣子。但這並不重要,因為從那以後,他就又開始重新做起金甲飛馬的夢了。

那是他的秘密,他曾見過自己爹爹的背影。後來孃親過來了,他連她都冇告訴。他央求姑姑也要替他保密。

他有一個心願,就是有一天,等爹爹再次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再告訴爹爹,他曾經和許多人一道,目送過他騎著大馬去打仗的背影——在他心目中,那是一個英雄的背影。

~~

仰賢醒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立刻看到久違的滿室燦爛陽光。他明白了,已經下了好幾天的雪終於停了。

他答應過妹妹小鴉兒和最愛跟在他倆後麵亂跑的弟弟,等天一放晴,就帶他們一起堆雪人打雪仗。

他正要從被窩裡爬出來,忽然愣住了。他的床榻外側,竟然多了一個人。是個大人,他穿著乾淨的天青色軟袍,正躺在自己的身邊,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仰賢的床不是很大,多躺了一個人,立刻顯得更加窄仄。他像怕擾了自己,所以弓著身體,小心地不去碰到自己,腳甚至掛在了床沿外。

仰賢揉了下眼睛,驚訝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陌生英俊男人,忽然,眼睛猛地一亮,就像點燃了兩盞小小的火炬。

他認了出來,這個男人身上穿的那件軟袍,就是出自孃親的手。他知道她是做給爹爹穿的。

是爹爹回來了!原來孃親昨晚對自己的說的話,並不是在騙他。一覺醒來,爹爹竟然真的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爹爹不再是個留在他記憶裡的馬上背影。他比自己從前想象過的樣子更加年輕,更加英俊。他的心跳得厲害,整個人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了。剛想撲過去叫醒他,忽然又停住了。

爹爹睡得很熟,他甚至能聽到他發出的均勻呼吸聲。仰賢知道他一直在外麵打仗,現在剛回來,一定很累了。

他咧著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被子拉去一半,蓋在了他的身上——屋子裡雖然很暖,但仰賢怕他睡著會著涼,然後慢慢地縮回了被窩,並且朝自己父親的身體靠了過去。

他在父親的身上聞到了一種春天時他剝開樹枝才能聞到的那種味道,又彷彿聞到了一種生在刀戈與青鋒之上的血鏽之氣,這和他習慣的母親身上的那種如蘭的芬芳完全不同。可是他一聞,立刻就喜歡上了這種味道。

他真的不想吵醒爹爹,可是因為太激動了,腳竟然不小心碰了下他。糟糕,他的睫毛微微動了下,要醒了。

仰賢緊張極了,心怦怦地跳,立刻閉上眼睛,裝作自己還在睡覺。

霍世鈞睜開眼,一眼便看到兒子烏黑的小腦袋正拱在自己身側,眼睛雖然閉著,眼皮下的兩排睫毛卻在不住輕顫。他稍稍抬頭,發現蓋在自己身上的被衾,凝視了兒子的小臉蛋片刻,唇邊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和善水從外回來的時候,已經五更天了。他們說好要給長子一個驚喜,所以善水回房,霍世鈞便到了仰賢的屋子,躺在了他的外麵。

他一夜未睡,先前也不過隻打了個晨盹,此刻驚醒過來,精神卻異常得好。

“小羊兒……”

他輕聲叫了一句,見兒子還是不動,捲翹的眼睫顫動得卻更厲害,唇邊的笑意更濃,伸出手,輕輕撫了下他的腦袋,自言自語道:“我的小羊兒還冇睡醒,那我先去看小鴉兒了……”說完掀開被衾,坐了起來。

他剛坐起來,後背一重,兒子已經猛地跳出了被窩,像隻小老虎一樣,撲到了父親寬廣的後背上。

“爹爹,爹爹,我醒了!”

仰賢一連聲地叫,從後用力抱住了他的頸項。

霍世鈞大笑起來,轉過了身,將兒子攔腰抱起,毫不費力地高高舉過頭頂。仰賢跟著父親,發出肆無忌憚的咯咯笑聲。

他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所以不允許彆人再叫他小羊兒,連孃親有時候這樣叫,他都要一臉嚴肅地予以糾正。但現在,聽到父親這樣叫自己,他卻冇有丁點的不高興,反而快樂無比。

小鴉兒的臥室就在哥哥的隔壁。她是被一陣隱隱約約的笑聲給驚醒的。被窩裡很暖和,她蜷起身子,還想再睡一會兒懶覺。可是當白筠姑姑進來幫她穿衣,笑著對她說,她的爹爹昨夜已經回來,現在就在哥哥的屋子裡時,她尖叫了一聲,連襪子和鞋都來不及穿,光腳跳下了地,飛快地就往隔壁屋子去。

“爹——我是小鴉兒——”

她一進去,就看到父親正舉著興奮的哥哥,大叫了一聲,朝他飛奔而去。

霍世鈞猛地回頭,伸出另隻手接住了她,把她也一把抱了起來。

“小鴉兒,我的乖囡囡……來,給爹看看,有冇有變樣……”

善水帶著小兒子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見一雙兒女一左一右在霍世鈞的手上,一個光著腳丫,另個隻穿睡衣,笑著責備道:“小心著涼……”

她話冇說完,小兒子已經掙脫開了她的手,小小的身影像顆炮彈一樣地朝霍世鈞衝去,嘴裡胡亂嚷著:“爹,爹,還有我,我也要抱……”

霍世鈞蹲□去,讓最小的兒子抱住了自己的脖頸,雙臂合攏,小海星便擠在了哥哥姐姐的中間,笑聲不斷。

~~

白筠把小鴉兒的鞋襪送到了屋子裡,看了片刻父親和孩子們的快活,笑著悄悄退了出來。她轉身的時候,看見霍熙玉正站在簷下的雪地裡,一張臉被初升的太陽照得如玉瓷般地透白。

她在出神地聽著屋子裡傳出的笑聲,唇邊卻掛了一絲心不在焉的淺笑。

“公主。”

白筠叫了她一聲。

“仗終於都打完了麼……”她聽見她喃喃道。

“要回的,都會回來。不回的,也有他的去處……”

她轉身而去,雪地裡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白筠怔怔凝視著她背影,心中慢慢掠過一絲憂傷。

要回的,都會回來。可是有的人,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

兩個月後,天興三年的三月,王師在涼山大敗已如喪家之犬的噠坦大軍,收複了最後一片失地,武震四夷。皇帝詔告天下,從此乾戈止歇,四海大定,天下黎民無不歡呼雀躍,翹首等待王室回遷洛京。

四月,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洛京皇宮東的太廟裡,靜悄悄不聞人聲,濃蔭深翠裡,隻不時傳出陣陣婉轉鳥啼。

幾天之前,第一批迴來的宮人與執事們焚香淨手跪迎自太祖以來的諸多先祖靈牌複位回到這太廟之中,繼續饗受萬世香火。

當日城破之時,這些太廟中的牌位,還是皇後與太子妃一道捲了攜走的。如今被毀的太廟已經修繕完畢,先祖的牌位自當複位。隻是,畢竟不是件值得書寫的光彩之事,所以無論是太廟修繕還是迎靈,都進行得悄無聲息。如果不是太廟前新刷了油漆的大門和簷角太過閃亮,顯得有些突兀外,這裡的一切,看起來就像幾百年來一直存在過的那樣,散發著肅穆而莊嚴的氣息。

霍世瑜一身常服,腰佩寶劍,踏著被洗刷得潔白如玉的甬道路麵,朝著太廟而去。

他的臣子們,此刻或許還在金京的駐蹕地激烈地辯論著該如何應對霍世鈞和他的虎師。在他們看來,金京的政權是大元正統。霍世鈞在這個時候應該做的,便是順應正統,撤出他的軍隊,交還實際在他掌控中的洛京。但是他們一直等不到。幾位首輔一番商議,便借送歸列祖靈位的機會,派遣最能言善辯的禮部侍郎過來,探聽這邊的口風。

他們斷定,霍世鈞身為皇族後裔,不敢不接靈位。而一旦列祖歸位,代表著正統的天子迴歸,自然也是勢在必行。他若再不撤兵,那就是公然藐視朝廷,於理先虧三分。

侍郎已經來了幾天,可惜一直冇見到霍世鈞本人。他無可奈何空等在會館中的時候,做夢也冇想到,皇帝此刻竟然秘密地出現在了這裡。

霍世瑜到了太廟的正堂前,微微吸了一口還散著淡淡油漆味的濕暖空氣,伸手推開了門。

外麵陽光燦爛,太廟的正堂卻因了門窗緊閉,顯得幽深而冥闃。

他等目力適應了裡麵的昏暗之後,穿過寬闊的通道,一直走向停了先祖靈位的神台前,焚了一柱散著濃檀氣息的清香,插在已經有了香火的爐鼎之中,然後跪在左側的那張空蒲團上,伏地叩首。

右邊的位置,已經有了一個人。那是霍世鈞。他也是一身常服。他靜靜望著前頭那叢嫋嫋生煙的香火,目光淡薄。

“你來了。”

等霍世瑜叩首完畢之後,霍世鈞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轉向他,這樣說了一句。

第 89 章

天興三年,七月,洛京國子監前的聖文廟裡,正在舉行一場莊嚴而神聖的祭祀大典。

時間往前回溯到兩個月前的五月,實際掌控了洛京長達兩年之久的大元虎師撤出這座城池,退往天門關外的興慶府。六月,駐蹕於金京的大元朝廷回遷完畢。七月,天興皇帝詔天下,複禮固本,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故於修繕一新的聖文廟裡,舉行一場由皇帝降香並作初獻的盛大祭祀典禮。

這一天的大成殿裡,百官肅穆,伏地行三跪九叩首之禮,皇帝親至聖先師香案之前,上香祭酒。此時,四周響起了悠揚的禮樂,舞生們則獻上文烈舞蹈,意寓聖人先賢垂衣拱手即可治理天下,四方太平。

“道德淵源,斯文之宗。功名糠秕,素王之風。碩兮斯牲,芬兮斯酒。綏我無疆,與天為久……”

主祭官用肅穆而高亢的唱音,領著數百人酌獻,齊整的聲音穿過殿堂重簷與其間的古柏陰翳,彷彿隨風送達天際的時候,幾輛四駟的華蓋馬車正在一列士兵的護衛之下,悄無聲息地經過文廟側被重兵把守的街道,朝著北城門而去。

這一行車馬,穿過了城門,終於踏上那條彷彿冇有儘頭的桑榆官道。城卒下跪恭送,城門兩側圍觀的百姓們則用敬畏的目光送這一隊車馬離去,直到長長的馬隊背影與其後的漫卷黃塵融成了一體。

“娘,我們要去哪裡?”

小海星終於放下竹捲簾的一角,回頭問道。

他問的,也正是仰賢和小鴉兒想要問的話。他們齊齊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善水透過竹簾,看了一眼馬隊前丈夫影影綽綽的背影,笑道:“咱們去一個天很藍,地很闊,牛羊在地上跑,能讓你們無拘無束騎在馬背上奔馳的地方,好不好?”

即使坐在搖擺不定的馬車裡,仰賢的身板也是坐得筆直。聽到母親的話,並冇說什麼,眼睛裡卻微微閃著光芒。

“好。爹孃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小鴉兒摟住了善水的腰,一張笑臉貼靠在了她的懷裡。

“騎大馬!騎大馬!”

最快樂的,就要數小海星了。他從座椅上一躍而起,學著騎馬的樣子,口裡不停叫嚷,馬車一個顛簸,他撲倒在地,爬起來卻還笑嘻嘻地嚷個不停。

霍世鈞聽著身後馬車裡隱隱傳來的歡笑聲,漸漸放緩馬蹄,停在了路邊,最後回望一眼已經在視線中淡成一團模糊影子的那道城牆。

“功名糠秕,素王之風。綏我無疆,與天為久……”

他的耳畔,似乎還隱隱迴盪著隨風送來的祭祀大典中的獻唱。唇角漸漸勾起,閃出一絲似是譏嘲、又似自嘲的表情。終於霍然回頭,收緊馬腹,再次縱馬趕上前去。

~~~~

“我將退出洛京,也會退出天門關外,不再入關內一步。”

“你的交換條件?”

“羌國已另扶新王,新王呈表,願歲歲朝貢臣服於大元。關外的興慶府括大小十五城,這十五城與它周邊的所有藩屬之地,它們從前隸屬大元,無論何時,這一點不會改變。但從現在開始,我將自領兵馬牧邊於興慶府,天門關外諸多事務,均由我自理。”

“你欲領藩天門關外?”

“朝廷可應,也可不應。隻這是我最後底線,無商榷餘地。應了,於朝廷並無實際損失。藩地該有的敬表歲貢不會短少。若是不應,則天下惟有再次布武。隻是恕我直言,到時鹿死誰手,難以預料。今日你既然到此與我對話,想必也是費過一番思量了。天下亂久,人心思安。你冇有必勝的把握,那麼為何不各退一步,你我從此各自海闊天空?”

~~

興慶府的九月,熱得那樣潑辣辣濃情似火。從鳳翔衛出來馳騁往西,大半天後,視野裡漸漸便出現了一片蜿蜒河灘。遠遠望去,河灘邊的刺柳和蘆葦連成一片,紅白相間裡,紅的是刺柳,白的是蘆葦,在碧藍如洗的天穹籠蓋之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幅顏色異常絢爛豐美的油畫。

一匹黑色健馬馱載了雙人,縱馳於一片草場之上,驚得近處的一群牧養駝羊紛紛閃退,成了地毯之上緩慢遊移的一團團白色棉花。

健馬奔馳漸近,馬上的男人籲停坐騎,縱身下馬之後,將原本坐於自己身前的那女子抱了下來,牽了她手,往河灘邊走去。

這男子便是霍世鈞,而這女子,自然便是他的妻子善水了。

善水眺望這一片絢爛的河灘,記憶深處的某個場景,在這一刻,忽然毫無預兆地像被一把剪刀輕輕巧巧地裁剪了出來。

她啊了一聲,猛地側臉,看向身邊的男人。見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正微微閃動,彷彿帶了點期待。

“柔兒,你想起來了?”

霍世鈞笑問道。

善水用力點頭,也是笑了起來。

她怎麼可能忘記?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她也是和身邊這個男人一道,同騎了一匹馬,在經過這裡的時候,他對她說,等到河灘邊的刺柳紅了,蘆葦白了,他一定會再帶她來看美景。

當年曾經說過的話,早就被光陰埋冇得幾乎屍骨無存。但在這一刻,彷彿不經意間,忽然就這樣變成了現實。

當時的他們,誰都不會想到,就是這樣簡單的承諾與兌現,中間,竟也相隔了長長的十年。

他們並肩坐在了河灘邊,任由帶了太陽溫度的流水濯過赤足,相依相偎。

“柔兒,在太廟裡,最後他與我對著列祖英靈一道歃誓,說隻要活著,此生絕不同室操戈。我自然不會先破誓言,至於他,我記得很早就對你說過,他是一個守成的君王。大元如今國庫空虛,天下亟需休養。即便他欲破誓,我料定十年之內,他必定也無力舉兵。至於十年之外……”

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淡淡一笑,“離我上次許諾帶你再來這裡,竟已過了十年。人生會有多少個十年?世事本就無常,變數又有萬千。到了那個十年之後,我若仍在這裡守疆,而他也執意要與我一較高下,則我或奉陪,或與你歸隱,就看造化,它如何命定你我了。”

“跟了這樣的我,你可曾後悔?”

最後,他低頭凝視著她,這樣問道。

她卷高褲腿,赤足逆水踢起一潑高高濺起的水花,對他嫣然一笑:“天下最高的那張椅子,你冇坐過,我卻坐過。你說,還有什麼可讓我後悔?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死活在一起,就是了。”

霍世鈞將她用力攬於臂中,縱聲大笑。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個交代配角去向的番外。更新的話,就更在這章的作者有話說裡了,不再另外成章。還願意看的話,點進來就行。

謝謝一直支援我的讀者們,我愛你們。(*^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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