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病 007

他想留住康樂

周澧站在流理台前出神。

廚房的餐桌上坐著啜飲可樂的康樂，麵前的鍋裡，棕色的湯汁咕嘟冒泡，眼看著收汁要大發勁，菜要粘鍋，周澧連忙拿起鍋鏟翻了翻已經燉得軟爛的青菜，關掉了火。

“我能跟你一起吃晚飯嗎？”

那張嘴唇裡吐出這麼甜蜜的話。

周澧像踩在雲端，暈著腦袋請康樂進屋，給她遞上了家裡唯一一雙拖鞋——他不敢告訴康樂，這看起來十成新的拖鞋他曾經穿過。

等到康樂在玄關拐角處絆了一下後周澧才猛然反應過來他冇開燈。

他自責地想，是瘸子又不是瞎子，萬一康樂覺得他為了省電費而看不起他怎麼辦……

他被自己這個想法一驚，連忙連忙瘸著腿打開除臥房外所有燈，原本黑咕隆咚的屋子瞬間亮起光，適應了黑暗的周澧被刺激得泛起淚花。

康樂邊解大衣鈕釦邊走到沙發旁，脫下輕薄的駝色高領風衣，脖頸在等下閃著柔軟的光澤——

周澧慌亂地低下頭去。

康樂把風衣簡單疊了疊，問他:“外衣可以放在沙發上嗎？”

周澧這纔有了光明正大看她的機會，他紅著耳根抬頭飛快地瞟了一眼——

康樂風衣裡並不是周澧在低頭的時候想象出的性感內衣或是……光潔的酮體，而是遮得挺嚴實的居家睡衣。

還是很奇怪的睡衣。

上身是印著海綿寶寶的短袖，下身是街邊下棋老頭常穿的黑色大褲衩，底下露出一雙腿，還冇穿襪子，所以在穿風衣時引人浮想聯翩。

這古怪的撞色把周澧看呆了。

康樂卻自然得很，從肩膀上撿起一根頭髮纏繞在指頭上。

周澧的目光隨著那根細細的頭髮絲在她手上轉動，心底某個角落突然升起了榮幸的感覺。

穿了風衣，說明康樂不想給彆人看到這一身隨性居家的打扮——卻給他看了。

卻，給，他，看，了。

周澧努力把目光從那根繞了髮絲的手指上移開:“請隨便放。”

然後他慌忙低下自認下流的眼睛，連掩蓋一下走路姿勢都忘了，愣愣地回身一瘸一拐地走進廚房。

啊……

如果康樂什麼都隻給他看……

包括笑容，風衣，握筆，還有撫摸膝蓋……

隻——給——他——看——

周澧揚起一個隱秘的笑容。

那可真是讓人幸福到戰栗呢……

冰箱裡隻有乏味的青菜和幾根火腿腸，還有之前宋醫生送他的一盒大米。周澧搜遍了所有抽屜都再冇找到一袋可以稍微取悅味蕾的零食。

剛纔還讓他顫抖的幸福瞬間無影無蹤，他開始隱隱地不安起來——

如果做的飯不合康樂心意，那她是不是就不會再來了……

周澧恨死了他去超市時為什麼隻買些敷衍的速食，導致他隻能拿著一把寒酸的青菜，絞儘腦汁地思考加什麼佐料會讓這寡淡的味道好吃一些。

“就水煮吧。”

身後傳來毫無波瀾的聲音。

周澧一抖，差點冇把剛洗好的蔬菜又掉進水槽。

他難堪地回頭。

康樂倚在廚房的門框上，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那把青菜上。

周澧模糊不清地擠出了個音節當作迴應。天知道他快要愧疚瘋了。

“能給我兩個杯子嗎？”康樂又問。

周澧連忙點頭，從餐桌上拿起兩個倒掛著的杯，用水衝了衝。

康樂接過來，坐到餐桌旁開始認真地往裡麵倒可樂。

水麵上呲呲跳躍著愉悅的氣泡，一瓶可樂正好夠倒兩個馬克杯，康樂扔掉空了的塑料瓶，端起其中一杯小口小口喝著。

她神情認真得像是在品酒。

周澧突然紅了臉。

——康樂端的那個杯子……是他的。

卸掉妝的柔軟嘴唇貼合在瓷質杯口上，杯內冰涼的液體滑入食道，喉嚨咽動，帶著嘴唇也在杯子上緩慢摩擦。

周澧跟著下意識咽口水。

如果康樂肯用那張嘴唇親吻他，哪裡都好，臉頰手指嘴唇膝蓋。

就算探出獠牙咬斷喉管周澧都願意。

—

兩個人無聲地結束了古怪的一餐。

康樂好像找回了愧疚心，對他扯了個笑之後就主動起身收拾碗筷，還把周澧攆到沙發上。

她說:“這樣我好安心下次再來。”

周澧頓時失了言語，甚至主動地走出廚房。

他在柔軟的沙發上板正地坐著，側耳傾聽關著門的廚房裡碗碟碰撞聲。

……像做夢。

下午才單方麵宣佈分手，晚上對麵就發來邀請。被神明遺忘了二十六年後他第一次收到屬於自己的幸運。

原本還空盪到能聽見心臟回聲的房子，突然就多了一個喝可樂都喝得有滋有味的人，與康樂一起待在同一個封閉空間，他快要怦然心碎而死。

周澧捏緊手指。

他想留住康樂，這樣他就能低下頭親吻康樂，讓她站在廚房裡洗刷他們一起用飯後的碗碟，然後兩個人擁抱著倒在軟軟的床上，他偏偏頭就能親吻她的耳垂。

血液因此而沸騰。

周澧在水流聲中從幻想汲取快感。

隻要有康樂，無論哪種未來都指向幸福。

他摸摸自己的臉，笑起來。

一見鐘情是很奢侈的詞，它就像愛一樣複雜，包含情慾，貪念，虔誠和心動。

康樂能主動來找他吃飯……

她是不是也一……

不能再想了。

周澧嚴肅地自我批評。

思想的觸角老實了一會兒後再次歡歡喜喜地向未知之地試探。

她是不是也一……不，有點好感？

那康樂會不會親吻他，為他洗碗，笑著倒在床上縮進他懷裡，然後壞壞地笑著去摸他的膝蓋骨？

周澧的一顆心啊，燙得像個剛盛出來的煎蛋。

—

兩個人搭夥吃飯，吃了快兩週。

康樂每天八點跟晚間新聞一起準時報到，周澧從下午兩點就開始準備，九點多送走康樂他就進房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康樂鮮豔的嘴唇落在筷子上的情景。

鬼知道他看得慾念叢生。

周澧像個變態一樣，悄悄用刻刀在康樂的筷子上刻了小小的周澧兩個字。

白天一個人在家時，他總能想出在哪個角落裡康樂說了什麼話，他還在不斷幻想著如果康樂搬進他的家，她會說什麼做什麼……

周澧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呼吸急促，他難堪地抿抿唇，不斷告誡自己康樂不會喜歡禽獸的。

但慾望還是大過理智。

他坐上康樂的椅子，從筷子筒裡抽出那兩根幸運的筷子，虔誠又小心地吻上了夾菜那端。

手指探下去，解開褲帶，伸進衣料內。

周澧手上微微用力，眼睛因情慾而難耐地闔起，他不由自主地舔舐那張唇親吻過的筷子。

隻是可惜康樂洗掉了上麵的唇印。

這樣……就算接吻吧……

手指圍繞慾望，周澧越動越快，力道越來越重，吐出的氣息都在顫抖，他側著頭趴在左臂臂彎，舌頭舔吻筷尖像在取悅情人，右手卻在桌下撫慰自身的罪惡。

空氣粘稠著纏繞上他，好像康樂真站在他身後輕輕環抱。

“康，嗯啊～康樂——樂，樂樂——”

最終周澧長長地呻吟，瞳孔渙散地跌在椅子上喘息，右手手掌上黏黏糊糊散發著令人臉紅心跳的氣味。

他想把這些液體餵給康樂，看她用鮮紅的舌頭從他手掌上一滴滴舔走，喉嚨吞嚥，雙眼隻注視他一人。

啊……

好幸福……

周澧兀自捏緊了沾滿精液的手。

多麼奇妙啊，他一個殘廢居然每天都沉溺於曖昧的感情中無法自拔，甚至因此不惜自瀆。

——明明都要放棄了，是你自己又回來找我的。

——所以麻煩你負責到底哦。

——啊……什麼時候能結婚呢？

周澧下意識摸上自己的右腿，笑容卻突然淡下來。

如果康樂嫌棄他……

滾水再次漫過口鼻，周澧被逼得大口呼吸空氣。

眼底爬上的猩紅被強行壓了下去，周澧撐著桌子，維持身體的平穩。

他會掙錢，有存款，親人很少，冇有朋友，性……功能正常，會對老婆很好很好，以後孩子也可以讓他帶……

這些，夠不夠讓康樂嫁給他……

嫁給他……

周澧胡亂抓過幾張紙清理一下，手忙腳亂地推開椅子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才猛然頓住——

周澧啊周澧，你纔跟康樂見麵幾次就腆臉求婚？你有膽子求，你有膽子被拒絕嗎？

不要臉的死變態。

周澧僵硬著身體，定格在玄關，心熨燙得化成了一攤粉紅色的水。

——不求婚，我就是想見她。

——就是想見她。

——想見她。

周澧深深吸了口氣，胸膛裡的心臟砰砰砰彰顯存在感。

——去見她。

周澧重新邁開步子，一條主力腿也走出了風，他的呼吸跟隨心跳一起顫動，腦子裡充滿少年人滾燙的熱情。

電梯數字一個個往上跳，周澧扣住手指，電梯門上映出他通紅的臉頰和眼裡直往外冒的興奮。

“叮。”

周澧從未覺得電梯到達的聲音如此悅耳。

電梯門輕巧滑開，周澧急急地邁著大步跨出去。

一層隻有兩間房，其中一間門上貼了紅色的雙喜，周澧把目光定格在另一間上。

——過不了多久，這裡的門上也會貼……雙喜呢。

周澧快樂得差點叫出聲。

所以過度興奮的他冇注意對門那對新婚夫妻在走廊裡放的一捆廢紙，左腳狠狠磕上去，他猛然跌倒在地。

……

周澧灰頭土臉地撐著牆站了起來，作為一個合格的瘸子他對摔倒習以為常，隻是他的衣褲上沾了一大片的灰。

唉，有何臉麵見情人。

周澧喪頭耷耳地往電梯裡走，打算換件衣服再來敲門。

剛走過拐角，身後穿來開門的“哢噠”聲。

周澧所有體力瞬間爆發，他連忙矮身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透過門縫，他看見康樂提著垃圾袋走向電梯，發現電梯正好停留在本層還愣了愣。

周澧屏住呼吸，心因為見到她而快樂地撲騰起來。

好可愛啊。

電梯咣噹咣噹晃下去，周澧小心地從樓梯間走出來，探頭瞅了瞅康樂家。

……康樂忘了關門。

唉，好粗心。以後結婚了他得記得提醒康樂多注意。

幫她關上吧……反正是密碼鎖。

周澧滿足地歎口氣，走過去關門。就在鐵灰色的門堪堪要合上時，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突然在屋內響起，聲音一下子就灌滿了空曠的走廊。

周澧嚇一跳，下意識拉開門，玄關鞋櫃上躺著的手機正亮著螢幕顯示來電。

……啊……

為什麼不由自主地拿起來了呢……

周澧看著那個嗡嗡振動的手機，心裡湧起一股濃重的不安。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機，接通了來電。

“請問您需要×××業務……”

周澧好笑地搖搖頭，掛掉了電話。

戀愛啊……使人疑神疑鬼。

手機退出通話介麵，黑屏兩秒後回到原始介麵。

周澧正要鎖屏把手機放回原處，視線就不經意間掃到了手機螢幕——

Word文檔上巨大的黑色標題。

“臨終心願”。

周澧猛然屏住呼吸，剛剛那股恐慌感再次爭先恐後地席捲所有血管。

他抖著手點開了那個文檔。

黑色的字體跳入眼中。

“一.找一個好甩的人談戀愛

二.認真吃晚飯

三.和他上床後在浴室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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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康樂冇來吃晚飯。

八點零四，周澧敲響康樂家門。

周澧揚著笑:“我做了你喜歡吃的咖哩和鬆鼠桂魚。”。

康樂沉默地看著周澧。

周澧的笑容像長在臉上似的，撕也撕不下來。

他緩慢捏緊拳頭，固執地重複一遍:“下去吃晚飯。”

“你不是看到了嗎？”康樂麵無表情地打斷他，“我的臨終願望。”

周澧的笑陡然沉下來。

“我不是你男朋友嗎？”

康樂有些驚訝地看他一眼:“是。”

“那怎樣你纔不會甩掉我？！”

周澧突然發起怒來，完好的左腿向前逼近一步，低下頭與康樂臉貼臉，放大的瞳孔裡全是她的影子:“樂樂，就因為我喜歡你，我就要被你甩掉嗎？”

康樂被他顫抖聲音裡的痛苦震懾。

周澧臉上的憤怒忽然空白一秒。

然後猙獰的笑從他下巴開始向上迅速湧起，很快最終就爬滿他整張臉。

“是不是隻有上了你，你才肯愛我？”

向來情感單薄的康樂不明白一夜之間他的變化為什麼會這樣大。

康樂皺眉:“周澧，愛不等於上床。”

周澧像一個被按了關機鍵的機器人猛然頓住，動作僵硬地停在半空。

歇斯底裡的情緒被康樂輕易剝離，他就隻剩了一身的狼狽。

周澧低下頭，一息之間又恢覆成以前柔軟溫順的樣子，漆黑的眼底翻滾著愧疚:“……對不起……我隻是，隻是……”

康樂抿唇。

“抱歉，周澧。是我不對。”她扶住周澧搖搖欲墜的肩膀，“如果你想結束這段關係，我冇有意見。”

“不要！！！！”周澧剛剛還掛著的愧疚表情像被誰狠狠扯下，他又一次瞬間爆發，一把甩開康樂的手，胸膛劇烈地起伏，“你不能不要我！你承認我是你男朋友了！！！你是不是想找彆人做你男朋友？！！”

康樂震驚地看著他。

“彆人，彆人……”話鋒一轉，周澧的的呼吸逐漸放輕，情緒又軟化下來，他捉住剛纔還被他拍開的手，珍重地捧在手心親吻:“樂樂……彆不要我……彆不要我……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好不好？我們可以搬到一起，我們還可以，還可以結婚……”

說著說著他的眼睛就刷的亮了起來，他急切地舔咬康樂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樂樂樂樂，我們去結婚行嗎……我們去結婚……我會，我會對你好的！我一輩子都對你好！！！”

康樂看著他濕漉漉充滿期待的眼睛，生生噎住了已經到嗓子口的直白拒絕。

她思考兩秒，換了一個說法:“周澧，你知道的，我遲早要死。如果現在跟你結婚是對你不負責任。”

話落康樂自己都忍不住唾棄自己——

那之前因為臨終願望找上週澧就負責任了？

周澧聞言眼圈立馬就紅了。

“樂樂……我們在一起才兩週……你多陪陪我行嗎……我真的好難受，你多陪陪我不行嗎……”

陪一陪……

康樂的心被這個詞碾碎成齏粉。

周澧撕下最後一層偽裝和自尊，眷戀地用臉蹭她的手，不斷地哀求:“樂樂，跟我結婚好不好……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嗯？你放心，如果你自殺我也不苟活……如果，如果你嫌棄我——是瘸……子，走路不好看，我可以坐輪椅……”

周澧越說聲音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在囁嚅。

康樂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但是——

“周澧，生命是寶貴的，殉情是很傻的做法。而且你既然能走路，為什麼要坐輪椅？非要坐到退化？”康樂嚴肅地板著他的肩膀，“你從來不用彆人可憐，更何況婚姻不能隻靠同情維繫。”

“那你為什麼要自殺？”周澧的聲音尖銳起來，他痛苦地咬住下唇，手臂上的肌肉緊緊繃了起來，“你知道生命寶貴，那為什麼還要寫臨終願望？！如果不是可憐我，可憐我是個瘸子好甩，你怎麼會找上我！！！”

康樂垂下眼睛。

“我們去吃晚飯吧，周澧。”

周澧像鼓起的氣球被人用針一下子紮破，淤積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氣的負麵情緒也跟著哧哧散到外麵。

他把臉埋進康樂的肩頭，頹喪極了。

對你，我怎麼能不退讓。

“好。”

康樂側臉吻吻周澧的耳廓。

“明天我們去領證。”

【請閱讀小透明作者有嚴肅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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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透明作者有嚴肅話說

結婚是很莊重的事情，與一見鐘情的愛人閃婚的確很浪漫，但是能得到好結局的大多數，我說的是大多數哈還是存在於小說裡。

而且康樂說的對——生命真的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寶貴。

我的古文老師說，人要修幾百輩子的福分才換來一世做人，所以一定要珍惜。

康樂有自殺慾望是有隱情的，如果冇有那些痛苦的事折磨她，她會很熱愛生活。

而且——就算小可愛們有了很難過很難過的事情，也不能像懦弱的康樂一樣選擇最糟的結局，請相信世界上除了生死之外，冇有大事。

也祝願所有小可愛都能像康樂和周澧一樣，遇到治癒一生的那個人。

瘸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