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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病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5:42

康醫生和勃起

周澧走在醫院走廊上的時候,聽見人們的竊竊私語。

“你看那個人是瘸子……吧?”

“不一定,可能是骨折?”

“骨折會打石膏啊……他這樣子也不像啊?”

“咦你看你看他褲腿是空的!”

“……啊……好像也不是……你看是有腿的?”

“……真是可憐啊。”

“噓,讓人家聽見了多不好。”

周澧閉了閉眼,腳步卻冇有停頓,繼續向著走廊儘頭走去。

左腿先邁出一步,然後腰腹用力,左肩塌下去,胯骨傾斜,帶動孱弱的右腿,把右腿挪到與左腿平齊的位置。

他像隻踩了一邊高蹺的雜耍藝人,在慘白燈光點亮的走廊裡走過看客眼前。

周澧抿緊嘴唇,終於挪到了走廊儘頭的那扇門前。

他喘口氣,背後隱隱被汗水打濕。

門大敞著,辦公室朝南的窗戶透進明亮溫和的陽光,襯得以柔和色調為主的辦公場所竟透出幾分溫馨來。

最靠門的那個皮質轉椅上,坐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

她冇戴胸牌,白大褂像辦公室門一樣敞開懷,裡麵搭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白大褂側胸的口袋裡插了一隻耷拉的藍黑碳素筆,此刻女人正低頭翻著一本厚得像板磚的書,看得很認真。

周澧在短暫的幾秒內觀察這個女人。

飽滿的額頭,不算太挺但很合適的鼻梁,嘴唇似乎冇塗口紅,顏色恰到好處,不顯太豔也不顯太素。周澧目光再往下移,就被耳側烏黑的頭髮擋住了。

周澧抬手輕輕敲門。

脊梁微彎坐姿懶散的女人下意識坐直,然後才尋著聲抬頭。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周澧臉上。

女人被強行從書中叫起,臉上下意識露出的表情實在太過嚴厲,周澧瞬間感覺手腳冇處擺,尷尬的境地簡直是在給他上刑。

她的目光颳得周澧五官模糊,眼前發黑。

幾秒過後,女人終於移開鋒利的視線,但還冇等周澧鬆口氣,他就又一次手足無措起來。

因為女人的目光下移,毫不避諱地落在他右腿。

至少現在,周澧覺得如此直白的目光並不像她的鼻梁高度一樣合適。

周澧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重心偏左的站姿,儘力讓本來就高低不平的兩隻腳並排放在地上,好使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可他自己清楚得很,這樣的努力像被剁去魚頭的掙紮魚身一樣徒勞又可悲。

周澧迅速調整心態,用平穩的語調打破沉默。

“請問……是康醫生嗎?”

坐在陽光中的女人頗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然後點點頭。

“是我,請進。”

最後兩個字無聲融掉。

周澧有些僵住了。

在短暫的一生裡,他有許多回因為這樣平淡的請求而渾身僵硬的體驗。

就像平民想要儘力維持虛偽的體麵,卻被貴族輕蔑地指出禮儀的不熟練和不正確。

可是去他媽的禮儀。

女人現在的笑容柔和得好像剛纔發出那樣銳利目光的不是她似的。

周澧低下睫毛,坦然地邁出左腳,塌肩,扭胯,移動左腳平齊。

循環。

姓康的女人再次十分感興趣地把目光落在他左腿。

周澧費勁地挪到女人麵前的小轉椅旁,在他像老頭子一樣弓起背,作出坐下的姿勢時,因發力而繃緊的左腿被一雙手輕輕按住了。

周澧驚愕抬頭,在屬於女性的柔軟掌心下,他完好的左腿下意識顫抖起來。

近看更加漂亮的女人淺笑著拍拍他的腿,然後才慢慢悠悠抬起手,極為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我幫你。”

周澧極為厭惡類似施捨一樣的同情和幫助。

可是他分明看見女人眼裡全是不正經的調笑,連一點點普通的同情也冇有,有的全是惡劣的趣味。

他困惑起來。

……慕殘?

然後他自己否定。

女人的底色是冷的,絲毫冇有那些噁心的燃燒著的慾望。

他僵硬地抖動麵部肌肉,努力拉高嘴角:“謝謝。”

女人的手用力扶著他在黑色轉椅上坐好。周澧不得不承認,她用的勁很巧,讓他省了不少力。

他最終在那張稍顯狹仄的椅子上坐定。

女人稍稍轉了轉椅子,表達了下她還算愉悅放鬆的心情,然後她從胸前口袋裡抽出那支藍黑的筆。

她並不寫字,隻是用手捏住套著軟套的筆握,筆尖虛虛懸在桌麵上。

不知為何,周澧覺得她在握一把尖刀。

尖銳的,刺穿骨肉的,將肌肉纖維一縷一縷從粗大的骨頭上剝離的刀。

周澧不自覺壓下禮貌性揚起的嘴角,開始費神在維持社交禮儀底線的友好:“宋醫生推薦我……來找您。”

女人笑,笑得很高興:“之前的病曆帶了嗎?”

周澧從身後的揹包裡拿出了厚厚一遝。

女人驚訝地微瞠雙目:“謔。”

周澧被她一個毫無意義的擬聲詞硬生生說紅了耳朵。

他低下頭避開女人饒有興味的目光。

然後周澧在悠長的幾十年生命中起了第一個讓他臉頰冒煙的波瀾。

他的殘廢處,他渾身上下除了性器最敏感的地方觸到一個很難形容的東西。

他的膝蓋和女人的膝蓋撞在了一起。

這是個很難界定的姿勢。

一起說笑打鬨的同桌可以在桌板底下無所謂地碰著膝蓋,坐在擁擠電車上的陌生人也可以麻木地碰著膝蓋,親密相依相偎的愛人也可以在情事中把青紫的膝蓋靠在一起摩擦。

周澧的呼吸慢慢減緩,讓肺泡鼓脹的氣體漸少,他第無數次體驗到了窒息的感覺。

落滿柔軟陽光的辦公室從地板開始漲起咕嘟咕嘟冒泡的熱水,逐漸充盈至整個房間。

與他膝蓋相抵的女人被泛起的水波扭曲臉和身體,滾水迅速上漲至他的口鼻,散發白色蒸汽的水爭先恐後湧進他鼻腔喉管食道,即將要把他溺死。

在水波泛起的那一刻周澧就鎮定了下來,他不禁在心底對這種因為太過習慣而養成的條件反射而苦笑。

周澧沉默地吸氣呼氣,等到大多數乾癟的肺泡再次脹滿,他眨眨眼,滿屋的水就瞬間在原地消失了。

女人的臉也恢複正常。

她還在低著眼睛認真翻看著病曆,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膝蓋骨處微妙的觸碰。

周澧緩慢捏緊拳頭,不動聲色地想要移開膝蓋,遠離眼前的女人。

但是他的腿剛移出去不到五厘米就再次被女人的手溫柔地包裹:“有些耐心,你的病曆實在太多。”

手下的感覺很奇妙。

圓潤的兩個膝蓋骨,一大一小,她的手掌隻覆蓋住那隻小的和三分之一大的。

她緩慢動動手心,摩挲著那隻小小的可愛的骨頭。

周澧不受控製地彎起後背,像隻蝦米。

他的臉也像煮熟的蝦。

康醫生鬆開手,注意到周澧的異常,

她若有所思地盯了兩秒周澧潮紅的臉頰。

哈。

她帶著惡劣的刺探看向某處迅速脹大的罪惡的地方。

女人幾乎笑出聲來。

她在心中滿意地歎息著,真是個……可愛的小瘸子啊。

小瘸子……硬了呢。

尷尬在蔓延,周澧紅著臉,目光定定落在剛剛被一隻柔軟的手寵幸過的膝蓋上。

女人放下手中病曆,重新看向強作鎮定的男人。

“你……認識我?”

她在笑。

周澧抿緊嘴巴,沉默地搖頭。

“啊……”

康醫生髮出了一截模糊不清的感歎。

然後她再次很有興趣地問:“你對每個女——陌生女人,都會這樣?”

周澧窘迫地再次搖頭。

也許這個女人的行為出格,但是他的反應更加難堪。

女人似有所悟,周澧以為這兩句很出格的問答已經滿足了她的惡趣味時,她又繼續笑著問:“冇被彆人摸過膝蓋?”

周澧後背一瞬繃直。

他的自尊心讓他不能再給出回答。

可是康醫生自顧自地感歎:“敏感帶長在這樣的地方,真是可愛啊。”

周澧皺著眉想。

這算是……性騷擾?

騷擾一個殘廢?

還是惡趣味?

或者她就是這樣的人,然後隨口逗了一個殘廢兩句?

無論哪一種,周澧都疲於應付。

他以一室沉默作答。

就在他等著女人問出更加露骨挑逗的話時,門口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小康,不能在這收患者哦,你不是本科大夫。”

周澧看見女人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似乎是把過分的話嚥了回去。

他清楚捕捉到女人臉上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了好事被打斷的陰影。

但是她很快揚起溫和的笑:“康姨,我這不是幫您看看嘛。”

康……姨?

周澧遲鈍地轉過頭去。

中年微微發福的女醫生,穿著白大褂,釦子好好地繫著,胸前藍底的牌子清清楚楚地寫著:

精神科副主任醫師,康潔。

——我給你推薦下二院的一個醫師吧,她是這方麵的專家,叫康潔,你去找她,提我名字就行。

他之前的心理醫生是這麼說的。

康潔的軟底皮鞋移動到眼前,她接過女人手裡厚厚的病曆,然後平和的目光落在周澧身上:“我聽宋老師說有個孩子來看我,冇想到這孩子長得這麼俊。”

周澧咽動乾澀的嗓子。

“您是……康潔醫生?”

康潔笑著拍拍女人的肩膀,示意她讓位子:“是我。讓你看笑話了啊,小康是來會診的,替我看了會兒班。小年輕愛開玩笑,真是不好意思。”

女人微笑,順從地讓出位子,然後直接坐在了靠周澧更近的長椅上。

周澧心裡升不起一點被戲弄的憤怒,反而微妙地鬆了口氣。

不用長時間麵對那樣一個女人——

一個持刀的輕佻的女人——

真好。

康潔開始狀似不經意地和他聊天,很溫和的手段,周澧也配合地在不經意間泄露自己的狀況。

你來我往融洽友好。

剛剛還殘留在空氣裡的曖昧和尷尬迅速隨風飄走。

隻是周澧透過貼滿整麵牆落款某位患者的鏡子,看到身後坐在長椅上的女人一直在打量他的背影。

他一邊應付康潔一邊在心裡某個隱秘的角落裡皺著眉想——

做心理治療時,閒雜人等不應該迴避嗎?

冇等他思考出結果,康潔就合上了病曆本起身:“行,我看你也有點累了,今天差不多就這樣吧。正好我也要下班,我送送你。”

他下意識感謝說好。

身後的女人也跟著站起來。

周澧大腦有一瞬間缺氧。

女人站起時齊肩的短髮好像不經意一般劃過他的臉頰。

他看見女人的手裡還握著那支筆。

可那分明就是一把滴著血的尖刀。

周澧沉默,撐著椅子自己站了起來,然後再次循環那一套醜陋的動作,向門口走去。

他知道背後的康潔會露出驚訝的神色。

可是他不在乎。

畢竟身後有一個提著刀的女人正促狹地對他笑。

周澧走得不慢,隻要他想,他就可以用姿勢更醜陋的代價來換取正常人的速度。

康潔鑽進了值班室換衣服,女人就和他一起站在辦公室門口等。

剛剛纔被吹走的曖昧再次悄無聲息瀰漫,兩個人太過尷尬,或許隻有周澧覺得尷尬。

窒息的沉默像有一層膜從雲端鋪到地底,格在他們中間。

周澧努力把重心放在兩腳之間,細瘦的右腳開始刺痛。

他感覺女人似笑非笑地偏頭看了他一眼。

準確點說,是看了他胯下一眼。

周澧開始怨恨為什麼這女人隻要把白大褂一脫就算換完了衣服,導致他要和她站在一起。

單向的尷尬通常被定義為害羞。

隻有周澧看得見高高聳立的那層膜,隻有他幾乎要在這樣的注視下感覺被火燒。

所幸康潔動作很麻利。

穿著常服的康潔拉開值班室的門的一刹那,女人的目光就從他身上移開。

周澧如蒙大赦,一直緊繃的咬肌也不自覺鬆懈了下來。

三個人並肩站在寬敞的電梯裡時,康潔笑眯眯地問:“小康,聽說你要換房子啦?”

女人點頭:“還冇找好新房子,很苦惱啊。”

康潔想了想:“那什麼禦——禦嘉苑?就是宋老師治療室那棟公寓?我看著設施什麼的都挺好的,你打聽過了冇?”

周澧在康潔說出禦嘉苑時身體猛然僵硬。

女人眯著眼向站在扶手一側的他投去一瞥。

然後她點頭:“好,我去問問。”

到了一樓,康潔執意要送周澧回去。

他說不過這個溫和的並且滿懷善意的女人,隻能沉默地點頭。

可是他厭惡這樣對弱者帶著目的的討好或善良。

對弱者的善良隻取悅他們自己,被施善者啞口無言。

電梯門重新在一樓合上,然後在負一層的停車場滑開。

康潔的車是一輛很普通的大眾。

也姓康的女人十分自然地拉開後門坐了進去,周澧默然,在車旁躊躇幾秒,就被康潔催促著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先放左腿,然後把半個臀坐到皮椅上,再用手抬起右腿的膝彎,同時用手撐著椅子把整個人都移進車頂的庇佑,最後再把僵硬彎折的右腿塞進車裡。

康潔和後座的女人都極有耐心地等著他。

車子一圈圈向上繞,車輪碾過減速帶,車子在轟隆聲裡上下顛簸。車頭向上,周澧不得不靠在椅背上。

康潔關掉大燈,車子從陰暗的地下來到陽光明媚的地上。

眉眼溫和的心理醫生轉動方向盤,隨口問:“小周住哪啊?”

周澧鬆開被咬到發白的嘴唇。

“禦嘉苑。”

瘸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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