擼守宮處
眼前是單羽的臉, 隱藏在眩光裡,鍍著金色的模糊輪廓,皮膚下是跟著心跳搏動著的神經。
不知道是不是空調打得太足, 或者是午後的陽光太暖, 陳澗感覺自己有些呼吸不暢。
每一次呼吸都很用力, 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略有些粗重的喘息聲。
單羽應該也差不多,耳邊交織著的帶著熱浪的呼吸,如同車窗外的風從陽光裡掠過, 一時之間分不清哪一聲是誰的,隻跟著手撫過身體時的節奏起伏著……
第三輛車從他們旁邊卷著煙塵開過時,幾乎擠滿了車廂的喘息慢慢散去,陽光也變得清晰起來,從車窗邊旋轉著飛過的一根小枯枝輕輕在車頭翻滾著落了下去。
陳澗閉上眼睛, 輕輕舒出很長的一口氣。
單羽反手打開手套箱, 拿出了濕巾,抽了幾張給他, 然後側身倒回了駕駛座上。
“過去了三輛車……”陳澗飛快地整理好,撐著椅揹回頭看了看,“這個椅子怎麼直回來?”
“你還數車呢?”單羽笑了笑, 伸手過來在車門上按了一下。
“嗯, ”椅背慢慢直了起來,陳澗扯了扯褲腰,“緊張啊, 誰能跟你的心理素質比啊……還好冇哪個車按喇叭,要不我真……”
“怎麼, ”單羽笑了笑,“還能把你什麼隱疾嚇出來麼?”
陳澗看了他一眼, 想想又笑了。
“回去嗎?”單羽拿了垃圾袋遞給他。
“嗯,”陳澗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紙放了進去,又把垃圾袋封好口放到了腳邊,冇眼看,“快中午的時候三餅陪旅行社的那何總去老村了,中午何總說就在村裡隨便吃點兒估計快回來了。”
“你居然冇親自去?”單羽繫好安全帶,車子往前開了出去。
“我不是想過來接你麼,”陳澗說,“三餅對老村很熟,他也是村裡長大的……你吃飯了嗎?”
“冇呢,”單羽說,“中午你們有什麼剩菜嗎?”
“這話說的,老闆回來吃剩菜,”陳澗說,“二街新開了個一個西餐館,去嚐嚐嗎?”
“你請客嗎?”單羽問。
“嗯,”陳澗點點頭,“放開了吃,這月老闆要發獎金了,我有錢著呢。”
車在二街路邊停下。
單羽下了車,看著眼前新開的“西餐館”。
“漢堡王。”他看著陳澗。
“嗯。”陳澗應了一聲,“它不是中餐對吧。”
“……對對對,不是中餐它就是西餐。”單羽說。
“是的,”陳澗一招手,“來吧。”
“你是逗我呢,”單羽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店裡,“還是純摳?”
“摳吧,”陳澗說,“還算是挺便宜的了,以前在市裡上學的時候我有時候饞了就吃他家。”
單羽冇說話,挺便宜的,但饞了纔會吃。
說明平時會吃更便宜的,單羽想起了陳澗之前帶他吃的炒餅,那是真便宜,量還足。
陳澗吃過午飯了,所以給單羽點的是兩個漢堡和一份芋泥派,還有一杯可樂。
單羽看著這一托盤的東西:“你不是說你吃過了?”
“給你點的。”陳澗說。
“我剛出獄的時候都冇這麼大胃口……”單羽說。
“吃不完的給我。”陳澗笑笑,“我買吃的就喜歡多一點兒,看著特彆滿足,有安全感。”
單羽冇說話,看了他一眼,伸手想往他臉上摸一下。
手剛抬起來就被陳澗一把按回了桌子上:“老闆,你要不要看一下環境……”
單羽轉頭看了一圈兒,雖然不是飯點,但因為這家店是新開業,所以店裡人還挺多的。
“這兒除了遊客,一多半的人都認識你,”陳澗說,“所有的人都認識我。”
單羽冇忍住笑了起來:“我這是談了個名人啊?”
“嗯,”陳澗點點頭,“保持一下你冷酷無情高科技老闆的形象。”
單羽笑著打開了一個漢堡,咬了一口。
“昨天小豆兒跟小朋友聊天兒,說老闆哥哥腿不瘸了,”陳澗看著他,小聲說著話,“那個小孩兒說,是因為你腿裡裝了一個機器人。”
“告訴小豆兒,我就是個機器人。”單羽嚥下漢堡,喝了口可樂。
“小豆兒纔不信,你在小豆兒麵前完全冇有神秘感可言,”陳澗說,“她太聰明了。”
“她現在幼兒園都冇去吧?”單羽問。
“新村那邊有個幼兒園,”陳澗說,“她在那兒上,但有時候她鬨著不去,爺爺奶奶也就讓她在家了……”
“會去市裡上學嗎?”單羽問。
“不一定,一堆手續挺麻煩的,”陳澗說,“她爸覺得一個女孩兒,就在這邊兒唸書也行,爺爺奶奶也說不上話。”
“可惜了。”單羽說。
陳澗冇說話,隻是很輕地歎了口氣。
一托盤的食物,單羽隻吃了一個漢堡和一個芋泥派,彆的都打包了。
“拿回去給老四老五吃吧,”陳澗說,“他倆跟餓死鬼投胎一樣。”
“……你哪來的底氣說他們,你都冇投胎呢,”單羽說,“原味兒餓死鬼。”
“我每天上竄下跳的,消耗大啊。”陳澗說。
“那你剛怎麼不吃點兒,”單羽說,“坐一趟車消耗也不小。”
陳澗猛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名人,”單羽看著他,勾了勾嘴角,“如此隱秘的語言,彆人破譯不了吧。”
陳澗嘖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看到門外停著的時候,他又加快了步子,過去拍了拍車頭,再退開兩步,繞到車前方看了好一會兒。
“科三哪天考?”單羽問。
“週五上午,”陳澗舉起手機,拍了張車的照片,“教練說我肯定能一次過,年前應該能拿到本兒了。”
“這車以後你開了。”單羽說。
“我開那輛就行,”陳澗說,“這輛車估計店裡冇誰敢開,磕一下碰一下……”
“以前我媽開的時候冇少磕。”單羽上了車。
陳澗拉開車門,剛在副駕上坐好,又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乾嘛?”單羽看著他。
“扔垃圾。”陳澗把腳邊的那個垃圾袋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單羽冇說話,偏開頭笑了笑。
回到民宿的時候,院子裡車位停滿了。
“三餅和何總他們回來了,”陳澗指了指最外麵的兩輛車,“他們來了五個人,開了兩輛車。”
旅行社的人跟陸主任的作派是不太一樣。
“停外麵路邊去吧。”單羽準備倒車。
“不用,”陳澗說,“往裡,停花園後門,我跟裡頭幾家商量過了,車多的時候大家都往中間那塊兒停,隻要留條路能走車就行,這滿了再往街上停。”
“挺能辦事兒。”單羽順著小路開進去,把車停在了大隱花園後門邊兒上。
“也不是我能辦事兒,”陳澗說,“去開完會回來,都來找我了,想打聽訊息,套近乎。”
“爽嗎?”單羽問。
“托老闆的福,”陳澗說,“本來因為那個服務員的事兒,大李見著我一直有點兒豎眉毛,週一我回來,哎——眉毛都平了。”
單羽笑著伸手在他臉上捏了捏:“你現原形了。”
從後門進了花園,第一個出來迎接的是蘑菇。
叼著個球一路哼唧著甩著屁股過來了,圍著單羽一個勁兒蹭著。
“這狗長得是真快啊,”單羽彎腰捧著蘑菇的腦袋揉了揉,“我先去見見何總,你讓陳二虎他們把我行李拿屋裡去,那個大的箱子不用拿,裡頭都是年貨,讓趙姐看看放哪兒吧。”
“嗯。”陳澗應了一聲。
“哎喲單老闆!”三餅扛著個拖把走了出來,看到他愣了愣,“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剛。”單羽看了他一眼,“扛旗造反呢?被我抓著了啊。”
“剛拖完地,”三餅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拖把放到了地上,“何總他們幾個在咖啡廳坐著呢。”
“嗯,你這……”陳澗歎了口氣,“晚上開會再說吧。”
“冇人看到。”三餅說。
“單老闆不是人是吧。”陳澗說。
單羽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是。”陳澗又補了一句。
三餅笑了起來:“靠,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單羽進了屋,直接去了咖啡廳。
“單老闆回來啦!”胡畔正在做咖啡,看到他立馬招了招手。
“嗯。”單羽笑笑。
“何總他們也剛進門,”胡畔又跟咖啡廳裡的幾個人介紹了一下,“這是我們單老闆,專程趕回來了。”
咖啡廳裡坐著的幾個人站了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瘦子衝單羽伸出了手:“麻煩單老闆了啊。”
“不麻煩的何總,”單羽跟他握了握手,“應該的……今天是去老村了嗎?”
“對,陳佳禮小兄弟帶我們去轉了轉,還吃了頓農家飯,”何總說,“來之前都不知道,這個老村是個完全冇開發的古村啊。”
“是的,還有很多儲存得不錯的老房子,曬穀場那幾塊碑也是老的,”單羽跟他們一塊兒坐下,“估計還有古村名,以後應該可以用起來。”
“對!”何總點點頭,“文化這塊兒可以深入挖掘一下。”
大概是因為這兩天冇太睡夠,又開了半天的車,車上還折騰了一輪,這會兒他困得很,本來想回來就先睡一會兒的,但偏偏這幾位回來了。
隻能強撐著再聊一會兒。
“山南還有個村子,比老村小一些,”好在陳澗走了過來,“那個村子現在基本冇住人了,但是老房子很多,碑的話,也比這邊多,有一條徒步的線路是經過那兒的。”
“明天去看看?”何總看了看身邊的人。
大家都點頭同意。
“那明天我陪何總過去。”陳澗說。
接著很自然地就接過話頭聊了起來。
也許麵對的不是“主任”,陳澗麵對何總的時候,比麵對陸畇的時候要輕鬆得多,單羽都不需要開口了。
聊了一會兒,把明天的考察的行程大致定下了,何總看著單羽:“單老闆開一天車累了吧,先休息休息去,明天再細聊,晚上我們在紅葉小鎮上看看。”
“好的,”單羽笑著點點頭,“有什麼要我們協助的何總就說,我們這兒的員工一多半都是正宗本地人。”
“這個我知道,”何總笑著說,“陸畇專門安排我們到大隱,也是因為這個。”
單羽上樓之前先到前台,跟孫娜娜他們聊了幾句。
“你跟劫道兒回來一樣啊。”孫娜娜笑著說。
“這一大箱的年貨,”陳二虎指了指堆在廚房台子上的一大堆東西,“花了不少錢吧,都是好東西啊。”
“我冇看呢,我爸買的,他裝的箱。”單羽說。
“老單總真是大方啊……”老五很感動。
“也不老。”單羽說。
“大單總……”老五糾正了一下。
陳澗冇忍住笑了起來,聽著跟大善人似的。
“也不是總,”陳二虎說,“人家是教授!”
“大單教授……”老五開始有些迷茫。
“你就非得在單字前頭加個型號嗎!”老四在旁邊有些受不了了。
陳澗進了電梯還在感慨:“咱們大隱,就靠這幫人,也乾起來了,還把陸畇都給騙了……”
“彆瞎說,可冇騙,人都是有很多麵的。”單羽嘖了一聲。
陳澗笑了起來,看著他點了點頭:“嗯,就像我們老闆,平時看著正事不乾見活兒就跑,但其實什麼事兒都冇少乾。”
單羽笑著冇說話。
電梯在四樓停下的時候,陳澗往前一步湊過去在他嘴上親了一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等到進了辦公室再乾這個事兒。
親的時候門打開了。
接著就聽到走廊那頭有人客人說笑著往這邊走過來聲音。
他頓時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就往關門鍵上戳。
“哎哎哎,”單羽伸腿攔了一下門,把他推出了電梯,低聲說,“正常出去啊,是怕誰冇看到嗎?”
“……哦。”陳澗頓了頓,往辦公室那邊走了過去。
跟客人碰上的時候他欠了欠身:“下午好。”
單羽也跟著他說了一句:“下午好。”
“下午好。”客人很愉快地進了電梯。
“我這個心理素質吧,”陳澗進了辦公室,轉過身,“就真……”
單羽把門踢上,伸手摟緊了他,偏過頭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哎!”陳澗壓著聲音喊了一嗓子,“疼疼疼疼……殺人啊你……”
單羽鬆了嘴,想說話的時候突然感覺辦公室裡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他冇鬆開陳澗,摟著陳澗在屋裡慢慢轉了半圈,然後看到了辦公桌後麵的櫃子旁邊,多了一個黑色的架子。
上麵放著一個大玻璃箱。
以他的經驗,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個造價不低的爬寵箱。
“我操?”他鬆開了陳澗,震驚地走到了爬寵箱前,接著就看到了裡麵的一隻守宮。
“肥尾守宮,橘白無紋,”陳澗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跟你以前那個是一種吧?”
“你買的嗎?”單羽轉頭看著他。
“嗯,”陳澗笑了笑,“新年禮物,我拿你朋友圈照片給老闆看了,他說是這種,對嗎?”
“對。”單羽回答的時候感覺自己嗓子都有點兒啞。
“他店裡冇有,帶我去他另一個朋友家裡才找到的,”陳澗鬆了口氣,“他說冇有成體的了,就隻有幾個大苗,說是比小苗好養活……”
“你怎麼……”單羽這一瞬間腦子裡想了很多,情緒翻湧著,“想到買這個當禮物的……”
“我也不知道,就覺得……這裡你雖然也混熟了,但畢竟不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陳澗說,“而且感覺你應該很喜歡那條守宮……”
單羽冇說話,靠在櫃子旁邊隻是看著陳澗。
眼睛和鼻尖都酸得很。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的時候,他也冇有抬手擦掉。
“你怎麼哭了啊,”陳澗一下慌了,手指在他臉上輕輕蹭了蹭,“你彆……你彆嚇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