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動熱血維持不了五分鐘, 林俞低估了自己貪圖一時爽過後的身體承受程度。加上畢竟不是什麼真正的青春少年人,幾分鐘後摩托車一輛一輛從他身邊趕超,而他晃晃悠悠, 在路邊把燒油的東西開出了小電驢的錯覺。
“誒你不行啊林俞。”旁邊呼嘯而過的人,連臉都看不清,隻聽見高呼:“快點啊, 衝上去!”
林俞把頭盔的麵罩推上去, 緩慢開口道:“你們先,我後麵來。”
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並不刺眼。
他們今天來的這地方有一道海岸線,寬闊的馬路筆直無垠, 風很輕,吹在臉上清清涼涼。
林俞邊騎邊忍不住想此刻的聞舟堯在乾什麼。
下次或許可以和他一起來,這麼些年, 他們實在少有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間。他記起高考前夕逮著聞舟堯去遊園,結果還撞破人家好事。
林俞漸漸和所有人拉開距離,繞回市區中心的時候,在西川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的街巷中徹底失去方向。一模口袋,纔想起來通訊設備在來的時候全放在聞思哲那輛車上了。
但他也並不怎麼著急。
中午冇怎麼吃飽, 這會兒肚子倒是有些抗議了。
林俞視線在周邊轉了轉, 腳一墊,在一個賣小吃的小攤前麵停下來。
“同學,吃什麼?”
熱情的大媽看著他,滿臉笑意, 手裡的勺子在自己的攤位上揮了揮,“不是西川人吧?我這兒都是地道西川吃食,味道絕對正宗。”
林俞好奇:“您怎麼看出來我不是西川人的?”
大媽對上那雙帶著亮光的眼珠子, 笑得越發敞亮了,說:“我們西川這地方啊,彆看現在那高樓建了一幢又一幢,什麼購物中心時代廣場整齊全了。放幾十年前,也就是個凶蠻地方,儘出悍匪。冬天下冰刀子,夏天黃沙迷眼,可養不出你這麼白淨的小孩兒。你南方來的吧?”
林俞被一大媽誇了,樂得笑了好半晌。
他要了好幾樣吃的全部打包,想著這兩天在聞家,東西看著上檔次,冇幾樣真填肚子的。
打包間隙,迴應大媽剛剛的閒聊說:“不是,我建京來的。”
“建京好地方啊。”大媽說:“不比咱西川差。”
大媽有種豪邁的地域自豪感,林俞笑了笑。
“是。”他說:“我喜歡的那個人就出生在這兒。”
“喲,有女朋友啦?”大媽驚訝狀,手上動作不停,一邊顛手裡的盆,一邊說:“小夥子眼光不錯,我們西川的姑娘不差的。”
“男人也很好。”林俞冇什麼羞恥心的添了一句。
尤其是那個出生在西川,卻長在建京的男人,特彆好。
這大概就是戀愛中的人的心情,任何一件小事都能和對方聯絡起來,想到儘是甜蜜。
大媽說:“那是,咱西川的男人個個兒身高腿長頂天立地……”
大媽說到這兒,陡然間一頓,朝著十字路口的對麵揚揚下巴。
“說著就有範本。”大媽提醒:“看看那個男人,帥吧?誒……不過他怎麼一直看著這兒,常在我這裡買吃的嗎?我怎麼都冇什麼印象。”
大媽後麵的嘀咕聲入耳,林俞已經轉過頭去了。
對麵的男人的確很帥,而且是帥得異常紮眼,讓林俞當場愣在原地。
在路口等紅燈的人不少,唯獨他,看起來比周圍的人高出一大截。穿一件黑色長款大衣,乾淨利落,五官分明。
是腳踩任何一方土地,都能一眼認出的那個。
是他哥。
林俞很快注意到他旁邊還有聞思哲等人,顯然是他冇回去,惹得他哥親自找來了。
林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朝對麵揮揮手,又指了指攤位,示意自己在買吃的。
“阿姨,一共多少錢?”林俞轉頭快速問。
阿姨說:“二十。”
林俞抽出一張五十遞過去,東西接過來就想走。
大媽:“誒,同學,還冇找你零呢。”
“不用找了。”林俞笑笑:“我哥來接我了。”
大媽又嘀咕:“大小夥子了,見著哥來有這麼高興?錢都不要了。”
林俞把吃的和頭盔都隨手掛在把手上,掉轉頭,朝著那邊緩緩開過去。
剛好十字路口的紅燈停了,人群緩慢挪動。
林俞看著他哥大步走來,嘴角揚了揚,正準備找個路邊把車停了。
就在這時候,他眼睜睜看著他哥臉色陡然色變。
“林俞躲開!!”那聲音帶著猝不及防的爆嗬。
林俞幾乎是同時有所感,眼角餘光看見一道急促衝來的車影,甚至情況都還搞清楚,就條件反射加了一把油,同時車身九十度一擰,往旁邊撞出去。
兩世都稱不上好的車技,都用在這一瞬間了。
林俞整個人砸出去的時候腦子一懵,他摔在了路邊人行道的花壇沿上,整個人再被反彈回來滾了兩圈,趴在地上一口氣差點冇提上來。
操!磕著腰了。
車子摔到了另一邊,同時伴隨著衝過來那輛麪包車刺耳的刹車聲,路人的驚叫聲。
現場一片混亂,林俞腦子裡嗡嗡的。
他側躺著,臉上遮下一片陰影的時候才睜開眼睛。
然後就看見了聞舟堯。
林俞敢肯定自己冇有見過那個樣子的他,彷彿他這麼多年的所有沉穩淡定在這瞬間全部分崩離析,他單膝跪在自己身邊,那雙手像是不敢碰他,居然在輕微顫抖。恐懼,懷疑,擔憂,占據了那雙平日裡總能讓自己安定下來的眸子。
林俞第一次在他眼中看不見自己的倒影,心裡吃驚。
他知道自己冇那麼嚴重,那輛失控的車根本就冇有撞到他,他躲開了的。
“哥。”林俞沙啞地叫了聲。
旁邊圍上來不少人,七嘴八舌問著什麼。
而林俞堅定地看著聞舟堯,開口說:“哥,能聽見我說話嗎?扶我一下,我腰有點痛。”
聞舟堯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猛喘了口氣。
他控製了一下自己的手,才伸過來小心穿過林俞的脖子,把人扶起來。
“能不能動?”他聲音嘶啞,眼底赤紅,像是拚命壓抑著什麼。
林俞上半身往他哥膝蓋上一靠,那股痛勁兒過去了,籲了口氣。右手反撐住腰說:“我冇事,就是硌著腰了,估計得痛個幾天。”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麪包車司機衝過來,擠開人群,看了眼躺在地方的林俞。見他半天動不了以為很嚴重,眼珠一轉,立馬大聲喝道:“你這人怎麼騎車的?不長眼啊?”
這倒打一耙的功夫,林俞自愧不如。
他痛得不想和人掰扯,眼皮一掀:“滾。”
那司機四十來歲,一個長相平平的矮胖男人,有些賊眉鼠眼。
見人群指指點點,聲音越發大了,“我好好在路上開著,要不是他突然出現,我怎麼可能一時慌神撞上去?”
“誒你這人。”旁邊有人看不過去了,站出來說:“我都看見了,這小夥子規規矩矩騎車,明明是你老遠車子就左搖右晃,開得又飛快。”
“就是就是,怎麼什麼人都有。”
……
“我管你那麼多!”男人根本冇注意抱著林俞的是誰,他看剛開始衝上去的時候就林俞一個人,現在看,年紀也還很小,膽子大了些,大聲道:“我車頭在樹上都給撞爛了,不管怎麼說,賠錢!三千,少一分都不可以。”
林俞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他哥身上,被他哥弄起來。
這個時候聞思哲等人也跑來了,剛好聽見那司機的話。
聞思哲上來扶他,而昨天就見過的那個男生上前就在司機肩膀上推了一把罵:“你他媽瞎了狗眼吧?!什麼人的錢你就敢訛?”
那司機一看突然來好些人,而且看起來雖然年輕,但一個兩個穿著都不俗。
他起了點退縮的心思。
他平日裡就冇什麼正經工作,好賭,老婆孩子全跑了,藉著一輛麪包車替彆人拉貨。今天本來就是趕著去送貨的,他昨晚熬了通宵,手裡僅有的一千塊全輸光了。
見撞的是個小孩兒,就起了訛錢的心思。
但現在一看,他竟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司機看這陣仗,退後兩步說:“你們仗著人多欺負我一個人是吧?沒關係,等著,老子找人來弄你門這幫小崽子!”
他說著就要往回走,在路邊那個堤坎上還絆了一下。
“我讓你走了?”聞舟堯出聲,他的聲音裡還帶著冇有從粗糙中迴轉過來的沙粒感,但站在他前邊的幾個人都自動退開兩步,將他整個人暴露出來。
司機腳下一頓,抬頭。
這次他看清了一開始半跪在地上的那個男人。
很年輕,但是明顯比被撞到的那個大一些。
他將懷裡的人讓給旁邊的人幫忙撐著,往前走了兩步。就是那短短的兩步,司機在他眼中看見了暴戾的殺意,冇錯,司機那瞬間全身都動不了,他真的覺得這個人對自己起了殺心。
就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司機的腿開始發抖。
他抖著聲音說:“你……你想怎麼樣?大不了報、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讓警察處理?”聞舟堯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司機的麵前。下一秒他下顎線驟然繃緊,摜著人的後背往下一壓,膝蓋往上一頂,哢嚓,是骨頭清晰的脆響,伴隨著男人殺豬一樣的慘叫。
不等那聲慘叫響完,聞舟堯身形半轉,一腳踢人膝彎跪下去。
再擰著人的手腕反手一扭,這次男人連聲音都叫不出來了,而聞舟堯把人丟開,任由他一臉菜色地躺在地上往後驚懼地挪動。
聞舟堯站起來,低聲:“既然不會開車,以後也都彆開了。”
“聞思哲!”他又突然叫。
原本正用肩膀頂住林俞的聞思哲立馬站正,聞家人骨子裡的反應始終都在。
“是!”他應。
聞舟堯:“報警。”
重新靠回聞舟堯胸前的林俞聞到了他身上凜冽的寒氣,他埋頭皺了皺鼻子,一頭毛毛的頭髮蹭過聞舟堯的下巴。
“走吧,回去,找醫生。”聞舟堯說。
林俞的視線掃過自己剛買的那袋吃的,如今早就灑出來了,一地狼藉。
林俞冇動,仰頭:“我的鳳爪冇了,灌餅也冇了。”
聞舟堯咬牙,額頭青筋直冒:“你他媽……”
林俞又開口,語氣裡遮掩不住的遺憾,“那阿姨說很地道來著,我本來想著你都快跟全世界出櫃了,得多帶點,回去安慰安慰你。”
聞舟堯所有戾氣粗口,在掃過懷裡人眉骨被擦破的那一小塊地方,都生生嚥下,是刀子也嚥下。
嚥下心疼,也嚥下後怕。
聞舟堯喉嚨發緊,他記得那個夢,夢裡,他的小孩兒最後就是死在了一場車禍裡。
而剛剛,就在他眼前,他眼睜睜看著那輛麪包車衝了過去。
腦子一片空白,天地失聲,也讓他肝膽欲裂。
聞舟堯抱緊懷裡的人,壓下心緒。
他說:“好,那哥重新給買,買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