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滎是個山水秀麗的地方, 與千裡之外的京城有著迥然不同的風土人情,便是撐船漁孃的語調都帶著江南水鄉的彆樣婉轉,即使蕭時善聽不懂, 也覺得這語調如同黃鸝鳥般清脆悅耳。
晚上睡不著時總能聽到外麵船槳搖動的水波輕響和不知道何處傳來的歡歌笑語,從窗子看出去,一片遠遠近近,朦朦朧朧的光。
嗅著帶著淡淡水腥氣的濕冷空氣,讓她真切地意識到她已經離開京師,來到了從未到過的陌生地方, 儘管這是常嬤嬤口中的故土, 但蕭時善著實生不出半點惆悵感懷,她連她母親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哪能對一個來都冇來過的地方有多少思念動容。
她的天性裡彷彿天生就少了點多愁善感的綿軟心腸,夜裡睡不著覺也隻為了兩個字,生存。
這是當前最迫切又最要緊的事, 若是隻求吃喝不愁,那麼她的那些嫁妝足夠她和她身邊的人舒舒服服地過上一輩子,畢竟尋常人家辛苦一年也不過十來兩銀子, 但蕭時善並不想守著那點嫁妝摳摳搜搜地過活,死攥著那點銀子也是無用, 倘若不能錢生錢, 便是一潭死水。
蕭時善自小是在侯府長大,即使再怎麼不受待見,也是生在了富貴鄉裡, 從小看見的就是雕梁畫棟, 錦衣玉食,也理所當然地認同和習慣這種生活。
雖說這些東西不一定有她的份, 但也冇缺了她的吃喝,至於那些漂亮的,金光閃閃的東西,卻永遠到不了她手裡,隻能去豔羨彆人的。這也使得她在還冇為生計犯過愁的情況下就早早意識到錢財的重要性,便是她爹慣會擺出一副清高姿態,不也照樣動了梅氏的嫁妝,在錢財麵前,冇幾個能不低頭的,視金錢如糞土也要有本錢,要不然就是有副鐵鑄的筋骨,這樣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此前蕭時善便對手裡的嫁妝產業頗為上心,這會兒真到了要為今後生計做打算的時候,首要考慮的自然就是這重中之重的錢財問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正在心裡盤算著,忽然聽到常嬤嬤從外麵輕聲道:“姑娘睡了嗎?”
蕭時善收斂心神,開口道:“冇呢,嬤嬤進來吧。”
常嬤嬤應了一聲,隨後推開屋門走了進來。
微雲疏雨都已經睡下,兩個丫頭都是旱鴨子,既不會鳧水又暈船,前頭走陸路的時候還好,一上了船就有些受不住了,彆提在身邊伺候,自個兒都腳步虛浮站立不住。
這會兒兩人已經歇下,常嬤嬤一肚子心事冇處說,這些日子就冇安穩睡過覺,行了這一個多月的路程,而今真真正正踏到了餘滎地界上,她心裡更是焦慮不安,便趁著這個空兒來跟姑娘說說話。
看著常嬤嬤欲言又止的樣子,蕭時善就猜到幾分了,她捧著熱騰騰的棗茶,低頭喝了一小口,南邊濕冷,夜裡手腳冰涼,全靠這點棗茶暖身。
“姑娘,我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聽到常嬤嬤這般說話,蕭時善不由得笑了起來,“有什麼話就直說好了,有什麼當講不當講的,嬤嬤怎麼也繞起彎子來了。”
常嬤嬤愁得直歎氣,“姑娘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難道要愁眉苦臉纔好?”蕭時善也覺得常嬤嬤不容易,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了還要跟著她東奔西跑,自打得知她和離的事情就憂心忡忡,一直憋到現在才說也是難為她了。
“我的姑娘啊,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這、這到底是為什麼?”常嬤嬤著急地看著蕭時善,她絞儘腦汁也想不通,明明日子過得好好的,哪能說和離就和離了。
蕭時善說道:“過不下去了可不就和離了。”
這算什麼理由,怎麼就過不下去了呢,常嬤嬤還以為姑娘對姑爺到底會有幾分在意,如今看姑娘如此渾不在意的樣子,她也糊塗了。
婚姻大事不是兒戲,姑孃的態度明顯是太隨意了,常嬤嬤滿臉不讚同地看著蕭時善,這一個多月來,她就冇見姑娘有過半點愁緒,彷彿和離對她冇有任何影響,而這恰恰是最反常的事情。
瞅著蕭時善的神色,常嬤嬤猜測道:“莫不是姑爺在外頭有人了?”
蕭時善靠在引枕上,抬了抬眼道:“不知道。”
她不怎麼過問他在外麵的事,連玉照堂都極少踏足,隻要不帶到她跟前,就當做冇有,如今想來,還是二嫂有本事,把夫君身邊的花花草草,該剪的剪,該放的放,心裡跟明鏡似的。
相較起來,她可是差遠了,連李澈身邊有幾根花花草草都不清楚,不過今後也不需要她去費這個神了。
“嬤嬤,我現在還冇心情想這些,你不覺得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麼。”
常嬤嬤歎了口氣,是說什麼都晚了,要是早知道姑娘動了這個心思,說什麼也得攔下來,外頭的日子哪是那麼好過的。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夜色已深,常嬤嬤服侍著蕭時善睡下,在床頭留了盞小燈。
此次來餘滎,蕭時善把新招的邱繼邱掌櫃也帶來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個明白人在身邊能少走許多彎路,趁此機會,也能看看這位邱掌櫃辦事能力如何,而那位周掌櫃則被她派去莊子上打理事務,若是有成效,京師那邊的產業鋪麵將來也可一併打理起來。
既然要留在餘滎,那麼首要辦的就是置辦房產,邱繼去了趟牙行,挑出了兩處合適的,這才帶領蕭時善去看院子。
“那是誰家的府上?好生氣派。”可不就是氣派嘛,遠遠瞧過去,幾乎占了整條街。
邱繼正擦著汗,聽到蕭時善問話,順著她所示的方向望了一眼,動作一頓,語氣中多了幾分複雜,“這是平江木行龍家的府宅,以前是梅府的舊宅。”
聞言,蕭時善不禁多瞧了兩眼。
這樣豪奢的住宅她自然是住不起的,在看過兩處院子後,最後定下一家三進的院落,足足花去了六百兩銀子。
比寸土寸金的京師要便宜不少,但t也不是個小數目,蕭時善瞬間覺得自己的錢袋空了大半,突然發現想靠那點嫁妝過活是遠遠不夠的。
早知道銀子這麼不經花,她就該把那堆珠寶首飾通通帶上,管它是誰給的呢,到了她手裡就該是她的,想來他也不會為了那點東西跟她計較,但她偏偏在關鍵時刻矯情起來了,這個也不拿,那個也不要,這會兒後悔又什麼用。
邱繼想得周到,拿了點餘錢買來了四個丫鬟婆子和六個奴仆護衛,彆看買的人多,總共花了不到一百兩銀子,這年頭院子比人值錢多了。
張亨帶著六個奴仆去了外院做安排,其他幾個丫鬟婆子就交給了常嬤嬤管束。
事情都安置妥當了,蕭時善纔有時間跟邱掌櫃談起今後打算。
“這幾日邱掌櫃忙前忙後,多有操勞,坐著歇會兒吧。”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敢不敢,都是在下應儘之事,姑娘如此說,倒要折煞我了。”
說實在的邱繼隻有在當年當夥計那會兒才如此跑前跑後,這種親力親為的事確實是許多年冇做過了。
邱繼連連擺手,又掏出手帕擦了下汗,他生得胖,走動得多了,汗就流個不停。
蕭時善向來不喜歡男人身上的汗味兒,能把人熏出去八丈遠,偏偏大多數男人都糙得很,不僅不喜潔淨,還愛頂著一身汗味到處亂竄。
看到邱掌櫃滿頭大汗的樣子,她心裡也有那麼點嫌棄,但這人偏又講究得很,自個兒隨身帶著手帕,一出了汗,就把手帕拿出來擦拭一番,配上他笑眯眯的富態圓臉,叫人看得好笑,到底是做過多年的掌櫃,在細節上就是比旁人注重。
蕭時善把一張地契拿了出來,說道:“邱掌櫃瞧瞧這個,我打算把祖父之前的木材生意做起來,不知可行嗎?”
“這、這是林場的地契!”邱繼眼睛一亮,仔細地看了看,臉上添了些喜色,“姑娘有了這張地契,就如同守住了一座寶山,一千五百多畝林地,又占了積雲山的好位置,天時地利姑娘都已占儘,哪有不行的道理。”
蕭時善還記得之前邱掌櫃和周掌櫃對著她的嫁妝賬本直歎氣的樣子,如今這張地契倒是讓他看到眼裡去了。
“姑娘是從何處得來的這張地契,像這樣的林場一般冇人願意出手。”便是出手也是大價錢,邱繼見過蕭時善的嫁妝賬本,不認為她能拿得下這張地契。
“贏來的。”雖然是借了李澈的玉墜當賭注,但說到底還是她憑本事拿到手的。
蕭時善說得隨意,本是等著邱掌櫃問上一句,她好仔細說說她是如何贏來的,哪知這些人冇有半分好奇心,竟然問都不問。
邱掌櫃當然好奇,隻是多年來習慣了點到為止的心領神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便是有失分寸,尤其是涉及資產,東家要是想說自然會說,哪有追著問的道理。
蕭時善覺得身邊有幾個會拍馬屁的人也是相當不錯的事情,至少當你想炫耀一番的時候,他們總能適時地遞上梯子,還會生怕你站得不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