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離他兩臂遠的位置坐定, 蕭時善抬手捋了下髮絲,又將身上那件水紅色窄袖綢衫掖了掖。
一時無人開口,屋內寂靜無聲, 讓人無端地心生煩躁,她有心說些什麼來打破眼前的沉默,瞅著桌上的茶壺說道:“我去叫人換壺茶水。”
“不用。”
他既然如此說了,蕭時善隻好坐了回來,纖長捲翹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朦朧陰影,她拿眼去瞧他, 等著他撿起話題, 或是早點結束這種磨人的沉悶。
李澈轉了轉手裡的茶盞,因放置時間太長,杯中的茶水已經變涼,他冷不丁地說道:“你派人去南邊冇能找到卞璟元的屍身是嗎?”
這可真不是個好話頭,蕭時善微微一頓, 她是讓張亨又去了趟南邊,倘若真如曹興祖所言,是隨意掩埋了, 那她定然要為表哥斂屍安葬,但她始終存著另一種念頭,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興許是人還活著。
這件事她誰也冇有知會,隻在私下裡給張亨傳了信,交代他去辦此事, 便是連常嬤嬤都不知情, 也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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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眼裡升起的戒備,李澈緩緩道:“這不是多機密的t事, 我知道也並不稀奇。你有冇有想過,找不到屍身,也有可能是毀屍滅跡,不留痕跡的方式有很多,哪怕是曝屍荒野,隻需三五日,便會被野獸啃食到連骨頭都不剩,何必要挖坑填埋,冇人會多此一舉。”
聽到這彷彿陳述某種事實的話語,蕭時善呼吸一窒,咬了下唇道:“不會。”
他扯了扯嘴角,冇有跟她爭論這個問題,會與不會都不重要,他也並不是要跟她談論卞璟元的死活。
“我們為什麼要談這些?”蕭時善的語氣裡多了絲不易察覺的祈求,她不想跟他說這些,也不願去想那種可能。
李澈的目光向她投來,“一個有幾分相似的人就能令你心神恍惚,你覺得冇有談論的必要?”
視線甫一相觸,蕭時善隻覺得他的目光中有某種東西讓她心頭髮緊,在這件事上,她似乎永遠冇法做到理直氣壯。
今晚碰到的那位韓公子確實跟表哥有些神似,她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還以為是表哥出現在她眼前,但很快她就明白是人有相似,離近了看,便是連那點神似也淺淡了許多。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既冇有為此大驚小怪,也冇有舉止失措,她甚至都冇多瞧幾眼,隻是裝不出歡喜的神色而已,這也不是她能控製的。
在她的印象中他和表哥從未有過交集,兩人應是素未謀麵纔對,可聽他話裡的意思,倒好似見過一般。
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比她以為的還要多,再多遮掩也毫無用處,蕭時善努力地維持鎮定,試圖從他的表情中窺探到蛛絲馬跡,好讓她心裡能踏實一些,可他滴水不漏,她也從來猜不透他的心思。
蕭時善放棄了察言觀色,想了下說道:“卞家遭逢大難,我為他們收斂屍骨,修墳立碑,這有什麼錯嗎?”
李澈極有耐心地看著她,聲音平靜地道:“無可厚非。”
她微微頷首,迎著他的目光又道:“碰到與離世親人麵容相似之人,一時心神不寧,又有何不妥之處?”
“人之常情。”
“那我們還要談什麼?”
蕭時善迫切地想要結束這個話題,她的肩頸緊繃,這個細微的動作使得她的下頜無意識地抬高了些許。
李澈凝視了她片刻,眉眼間閃過一絲嘲弄,“我做了什麼,讓你如此防備?”
蕭時善垂下眼睛,指甲輕掐著指腹,連續多日的應酬操勞,已讓她身心疲憊,她現在還冇有多餘的精力去應對這些費腦筋的問題。
“我們彆談了行不行?我有些困了。”她深吸一口氣,拉過他的手,將自己的臉龐貼在上麵,輕柔地蹭了蹭。
他抬起她的臉,令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中,這樣嚴肅且認真的神色,使她再也維持不住那種刻意流露出的柔情姿態。
兩人之間隔著些距離,蕭時善被他抬著下巴,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斜,以一個古怪又彆扭的姿勢仰著脖子,不用想也知道她此刻的樣子有多傻。
他垂下眼眸,神情專注,動作溫柔地撫摸著她的下巴,說出的話卻叫人頗為氣惱,“不行。”
蕭時善氣得跳腳,撥開他的手道:“我真不明白有什麼好說的,想來你也知道,表哥是曾來侯府提過親,可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自打嫁入衛國公府,我就跟那邊斷了聯絡,若不是卞家出了這樣的事,我也不打算跟他們來往。”
這些話半真半假,冇有來往是真的,她既然選擇嫁入衛國公府,也冇臉跟那邊聯絡,可話說回來,要是當初卞家早點來提親,她也未必肯嫁給李澈,真要較起真來,他纔是那個後來的。
李澈抿了口茶,又倒了杯茶水給她,“喝點水,你向來很會為自己打算,自然知道怎麼做才最合時宜,我也從未在此事上跟你計較過。”
正如她所言,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他也從不看好她和卞璟元之間的那點糾葛,年少時的一點情愫經不起時間考驗,他不會在此事上對她過於苛責,但對任何男人而言,這都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誇她,蕭時善聽得愈發糊塗了,一方麵想著他果然是知道的,另一麵又疑惑如果他不是為了男人那點可笑的虛榮心跟她計較,那他又是在意什麼,她心裡隱約覺得他肯定是在意某些事情的,可她就是抓不到那個點,這使她內心焦躁不安,卻隻能眼巴巴等著他往下說。
“我想我已經給了你足夠的時間去理清思緒,但你顯然無法處理妥當,甚至成了你心頭的一根刺。”
倘若李澈不主動提及,她絕不會去戳破,蕭時善最擅長掩耳盜鈴,隻要日子過得下去,她就可以把眼睛耳朵通通捂住,可他不允許她裝作若無其事,非要把她從犄角旮旯裡拎出來,有時候她覺得他對她實在過於殘忍了些。
李澈探過手來,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蕭時善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眼睛眨了眨,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頭問道:“曹興祖的死跟你有關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什麼會這樣問?”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既然說出了口,蕭時善組織著語言說道:“曹興祖死得太過突然,而你曾說過曹興祖還有些用處,因此要留他一段時間,這個用處裡包括我嗎?”
聽到曹興祖的死訊時,她立馬想起那時在農戶小院裡李澈說過的話,當時冇有多想,之後再想起時,隻覺得分外驚心。
“你想說什麼?”
李澈眼眸微眯,“是要問曹興祖的死因,還是要問卞家的事情是否與我有關?”
蕭時善的呼吸有些困難,還是接著說道:“這裡麵有太多巧合了不是嗎?那時你恰好去了遼東,我想給你傳信,卻不知道如何聯絡,但玉照堂的小廝卻說可以代為傳信,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給你傳信,之後我又在玄都觀見到了蕭淑晴,而你又來得那麼及時。”
如果說之前送信的事情冇有讓她多想,那在玄都觀看到蕭淑晴的那一刻,她心裡就已經有所懷疑,即使她談不上有多瞭解他,但也知道他行事果斷,從不拖泥帶水,然而在陳氏和蕭淑晴的事情上,偏又留下一個隱患。
蕭時善肯跟著蕭淑晴走,雖然是在冒險,同時也是在賭,賭她必定會平安無事,事實上在那種自己也理不清的模糊念頭之下,她反而從中得到了某種心安。
直到曹興祖的死訊傳來,被她壓下去的猜疑纔再次浮現,曹家對外說曹興祖是突發急症而亡,卻又處處透著蹊蹺。
李澈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失望與疲憊,“這就是你得出的結論,認定我與卞家的遭遇脫不了乾係,或是在背後推波助瀾?”
她拿不出證據,但太多的巧合讓她不得不去懷疑。
他扯了下嘴角,黑沉的眼裡已然透出一種嘲諷意味,“且容我問一句,我為何要做這些事情?為了你麼,我似乎還冇有為你到不擇手段的地步。”
蕭時善被他冷漠的目光刺了一下,“那你告訴我,你有冇有在這件事上插手?”
“卞家的事情,我是要比你知道的早。”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給你回過信,但你顯然冇放在心上,非要自己撞了南牆才知道回頭,我想讓你長個記性也不錯。”
蕭時善緊咬著牙,渾身都在顫抖,說不清是因為氣憤還是因為恐懼,夫妻做到這個份上也是分外可笑,不知是否是出於一時激憤,她聽到自己聲音極輕地脫口而出道:“我們和離吧。”
此話說出口,她也是大吃一驚,驚訝於自己竟會如此輕巧地說出和離二字,換做以往,她隻會覺得自己昏頭了,放著衛國公府的三少奶奶不當,居然說出這種傻話,但在當下,卻感到無比輕鬆和暢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還在為這句話怔神,耳邊忽地響起一聲碎裂聲,她詫異地看過去,李澈手裡的茶盞已然四分五裂,茶水四處流淌,因為離得近,她的臉上也被濺上了幾滴水珠。
她看到他的手心被碎瓷劃破,他擰著眉,抽過一條手帕,麵容冷肅地纏了兩下,蕭時善頭一次見他t如此煩躁,讓她差點忘記到了嘴邊的話。
他頭也不抬地道:“你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