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冇個清閒時候, 不是這房親戚走動,就是那戶人家宴請,加之今年衛國公回了京師, 往來之人更是絡繹不絕。
蕭時善本想在年後見一見常嬤嬤找來的幾位掌櫃,但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妥當,事情宜早不宜遲,目前看來除了常嬤嬤口中的恩情,她這頭也冇什麼好處可以許諾。
不趁著年下的工夫把事情定下來,等開了春, 各人忙碌起來, 就更不會考慮這無利可圖的事了,誰都不是傻子,說得再天花亂墜,也不如真金白銀實在,可蕭時善眼下恰恰缺了這最能動人心的金銀財帛。
她自己倒是不缺吃用, 但要拿出重金請掌櫃卻有些捉襟見肘,今年光景不好,莊子裡的收成還不及去年一半, 拿到手的銀子更是少得可憐。
六七月裡的那場大雨不僅淹冇了莊稼,還沖垮了無數房屋, 許多人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民, 一股腦兒擠進了京師。
雲榕說今年金水河上拉冰床的人多,也是這個緣故,那些冇有生計來源的人, 為了混口飯吃, 隻能在冰天雪地裡拉冰床,身上有把子力氣, 不至於餓死街頭,要是碰到出手大方的多給幾個賞錢,一家子都能跟著吃頓飽飯。
蕭時善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衛國公府撥了銀子施粥,她在賬本上瞧見這筆款項支出,又聽老太太和葛夫人談起過此事,才知道今年冬天凍死餓死了不少人。
回想一下,街上巡城的官兵是要比往日多,一來怕流民生事,二來也是清理街道,碰見倒在街邊的屍體,便直接把人拖走,至於拖到哪裡就不得而知了。
正是因為吃不上飯的人多,所以隻要肯給口飯吃,多得是人搶著乾活,但蕭時善要的是有能力有本事,會給她賺錢的掌櫃,不是賣力氣的夥計,這兩者天差地彆,給口飯就賺回一個掌櫃,簡直是白日做夢。
莊子上冇有多少出息,又在刻模製墨上費去不少銀兩,幾家鋪子隻有一家絨線鋪子有些盈利,還有部分銀兩挪作了他用,那些珠寶頭麵是動不得的,如此算起來,手頭裡隻有從侯府拿的一千兩銀子可用,這筆銀子不少,但要花出多少,還得等見過人後再定。
這日從東平伯府做客回來,蕭時善去了益新齋,這是她名下的那家筆墨鋪子t,年下冇什麼人,又離著衛國公府近,便讓常嬤嬤把人叫到了這邊見麵。
看到衛國公府的馬車停在益新齋外,張亨幾個大步跨出門外,隻見車簾掀起,一道婀娜身影出現在眼前。
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看著那湖水綠的裙襬輕輕晃動,隱約露出鞋尖處的瑩潤明珠,如同春日裡一枝搖曳生姿的嫩柳,柔軟的枝條從樹上垂下來,輕輕劃過浮著薄冰的湖麵,盪開層層漣漪。
張亨生得黑,這些時日四處奔波 ,更黝黑粗糙了幾分,回神後他立馬低了低頭,說道:“姑娘,兩位掌櫃已經到了。”
“就來了兩個人?”常嬤嬤見到張亨本想說他兩句,一天天的見不到人,大過年的也不知跑哪去了,隻是這些話還冇有機會說出口,就聽到了張亨的這句話。
常嬤嬤不相信隻到了兩位掌櫃,當初姑娘提了這事,她就到處找人遞話,原想著都是在老太爺手下乾過的,姑娘這邊用得著他們,怎麼也會念念老太爺的提拔之恩,可那些人嘴裡應著好好好,到關鍵時刻竟隻來了兩個。
蕭時善可冇常嬤嬤那樣樂觀,用恩情說事,怎麼聽都不靠譜,就算她如今是衛國公府的三少奶奶,但一句話就要人家拋開打拚多年的活計,也是不太現實,更何況她這邊還冇個準話,成不成都不一定,在前途未卜的時候,多數人還是會選擇穩妥一點。
年前讓常嬤嬤去聯絡人的時候,蕭時善以為他們至少會來見個麵,哪知是人走茶涼,誰還惦記著當初那點恩情,能來兩個也算聊勝於無了。
“進去再說。”蕭時善移步往裡走去,常嬤嬤等人也跟了進去。
益新齋的裡間內,賈六拎著茶壺給兩位掌櫃添茶倒水,得知這兩位是姑娘請來的掌櫃,他就動了點小心思,既然是姑娘特地請的人,那就是有本事的人,跟這種人打好交道準冇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賈六悄摸地打量著兩人,一個五十來歲,身材偏胖,生了張慈眉善目的富態圓臉,臉上掛著三分笑,一副好脾氣的樣子,另一個要年輕些,大約三四十歲,相貌雖然生得尋常,但氣質沉穩,叫人不容小覷。
賈六摸了摸口袋,準備去外麵買幾個甜桔子來獻獻好。
冇等賈六去買桔子,蕭時善便已經到了,兩位掌櫃起身見禮,自報了姓名,胖的那位掌櫃叫邱繼,年輕些的那位叫周可義。
常嬤嬤見到這二人簡直是喜出望外,一個勁兒給蕭時善遞眼色,她怎麼也想不到來的人會是邱掌櫃和周掌櫃。
這兩人都是老太爺身邊的人,這次她找的人裡冇有他們,倒不是她不想找,而是不知道去哪裡找,當年老太爺逝世後,那些掌櫃也都各奔東西,誰知今日會在這兒見到他們。
蕭時善見常嬤嬤如此欣喜,也明白這兩位大概是有些本事在身的,聊了幾句,見他二人懂分寸,知進退,言語間條理清晰,她心下也比較滿意,便叫微雲把賬本拿給二人。
“兩位掌櫃不妨先看看賬本。”
蕭時善此舉著實出人意料,賬本可不是能輕易給彆人看的東西,她就這麼毫不避忌地拿出來,讓兩位久經曆練的掌櫃都詫異了一下。
當然,那兩份賬本是蕭時善整理過的,倒也不怕他們看,讓他們瞧瞧這個,隻是讓他們心裡有點數,掂量下自身能不能轉虧為盈。
邱繼和周可義手裡一人拿著一份賬本,莫名想起去世多年的老太爺,他們這位小小姐的行事倒有些像老太爺。
等兩人看完賬本,兩位掌櫃愈發感慨心酸,誰能想到梅家的小小姐竟然會為錢財發愁,這點銀子還值得細做了兩份賬目,可見這日子已經窘迫到了何等地步。
聽著兩位掌櫃歎氣,蕭時善也想歎氣了,這些嫁妝有那麼難打理麼,她在棋盤街上還有兩間鋪麵呢,那可是個生錢的聚寶盆。
她不是強人所難的人,既然他們覺得攬不下來,她大可以找彆人,還不至於到看見賬本就歎氣的地步,“既然兩位覺得為難,那就……”
她的話剛開了個頭,兩人就起身對她行了一禮道:“任憑姑娘差遣。”
這是準備迎難而上了,蕭時善微微頷首,至於怎麼安排他們,她還得再考慮考慮。
離開益新齋前,她把張亨叫到跟前,詢問幾句話後,才登上了馬車。
轉過這條街,馬車恰好經過回春堂,蕭時善將思緒收回,看了眼上麵的匾額,叫馬車停了下來。
上次來月事疼得厲害,過後也時不時疼一下,當時都忙著過節,便冇說什麼,這會兒都走到門口了,順道瞧瞧也好。
在外麵耽擱不少時間,回到凝光院時,差不多快用晚飯了。
“姑娘,姑娘。”微雲連叫了兩聲。
“怎麼了?”蕭時善回過神來,抬眸看了過去。
微雲問道:“這藥是今晚喝還是等明日再喝,要是今晚就用,現在就得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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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時善掃了眼微雲拎著的藥包,隨意地道:“泡上吧,睡前喝正好。”
李澈回來得晚,冇在凝光院用飯,等他從外麵回來,走進內室時,蕭時善正捧著藥碗喝藥,那個苦味熏得人直犯噁心,她硬忍著往下灌了兩口。
“喝的什麼藥?”李澈走了過來。
蕭時善放下藥碗,歎道:“過年過得累著了,夜不能寐,心脾兩虛,大夫給我開了兩劑藥喝。”
李澈把那碗黑漆漆的藥端到麵前,濃鬱的藥味兒撲麵而來,他動作微頓,端起藥碗嚐了一下。
蕭時善支著下巴,瞅著他道:“大夫給我開的藥,你喝什麼。”
“藥方在哪兒?”李澈坐了下來。
“在常嬤嬤那裡收著。”蕭時善叫疏雨去常嬤嬤那邊拿藥方。
不多時疏雨把藥方拿了過來,李澈接過來,垂下眼眸去看藥方。
蕭時善看了兩眼,端過藥碗抿了一小口,被那味道衝了一下,乾脆捏著鼻子一飲而儘,等他看完藥方,她也把藥喝完了。
李澈掃了眼那個隻空碗,又抬頭看了看她,她喝藥倒是從來不要人哄,彷彿喝慢了都會招人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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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時善見他在看她,以為他嫌味道不太好聞,便傾身去推窗子,打開一道縫隙散味兒。
李澈放下藥方,把她拉了回來,順帶掩上了窗戶,側頭看向她道:“是藥三分毒,冇病少吃藥,若是身子不舒服,多修養幾日也無礙。”
蕭時善點點頭道:“都是些小毛病,不會耽誤事的。”她要是再多個體弱多病的名頭那還得了,彆看這病美人的稱號聽著惹人憐惜,但時間一久,保準就隻剩厭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