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十月裡下了頭場雪後,後麵接連下了好幾場,園子裡白茫茫的一片, 還冇來得及打掃完殘雪,便又覆上了一層新雪。
外麵天寒地凍,老太太免了眾人的晨昏定省,幾位姑娘自是歡喜,如此一來不必忍受來迴路上的刺骨寒風,還能窩在被子裡多睡會兒覺。
蕭時善更是受到了特彆照顧, 她病好後去榮安堂走了一遭, 老太太見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水潤潤的,像蘊著一汪秋水,多了幾分我見猶憐的纖弱姿態, 但也顯得過於單薄了。
自那之後榮安堂那邊隔三差五地送補湯過來,連拿回來的飯食也有了變化,今日是烏骨雞湯, 明日是歸地燉羊肉,後日又是黑米阿膠粥, 怎麼滋補怎麼來。
“姑娘, 老太太可真是心疼你,這不又讓人送了盅燕窩。”常嬤嬤笑得眯起了眼睛,打心裡替姑娘高興, 女子在婆家的日子好不好過, 還得看那家的長輩是否通情達理,太太雖然不好親近, 但也不是那種給兒媳立規矩的婆婆,老太太更是個和善人,有這樣的長輩,便是夫君不成器日子也過得下去,更何況姑爺又極有出息,姑孃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蕭時善坐在榻上,黑鬒鬒的烏髮散挽著一窩絲,鬢邊斜插了兩支珠釵,身上穿了件丁香色小襖,領口有一圈淺灰色兔毛出鋒,將肌膚襯得愈發白皙剔透,她一隻手支著下巴,一隻手隨意地翻動著賬本。
聽說大嫂也有孕了,當初生了苓姐兒,調養了好幾年,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是件大喜事,隻是大嫂二嫂都有了身孕,倒把她這個冇有半點動靜的給顯出來了,老太太如此照料她的身子,大約也是有些著急了。
“姑娘?”常嬤嬤喚了她一聲,之前姑娘病得厲害,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卞家那事,心病還須心藥醫,雖然知道這個理兒,但如何寬解卻是個問題,姑娘性子倔,自己看不開,旁人說什麼都不管用。
常嬤嬤就愛嘮叨她,但再怎麼嘮叨也不見她能聽得進去,自從聽聞卞家的訊息,姑娘就像繃緊的弦,一直拉著扯著,冇個鬆弛的時候,好在那日姑爺回了凝光院,也不知裡頭髮生了什麼,不多時就傳出了哭聲,聽到姑孃的哭聲,常嬤嬤反而鬆了口氣,哭出來就好,光這樣憋著誰能撐得住。
果然那日之後,姑孃的病情不再反覆,漸漸痊癒了起來,隻是精神頭不似以往,常嬤嬤隻覺得是大病初癒的緣故,得給姑娘好生補補身子。
“拿過來吧。”蕭時善把賬本擱到一側,放在了那疊抄好的佛經旁邊,如今年關t將近,到了年底對賬的時候,總是一團亂麻,其實也冇什麼好看的,今年那場雨把田地給淹了,田莊那邊都冇種子播種,不僅冇了收成,還得貼進錢去拾掇田地和買種子,其他的鋪子,生意最好的那家絨線鋪子跟往年差不多,紙墨鋪子剛換了新模子製墨,還冇有看到成效,另外幾處產業,她忍無可忍地圈出了幾個掌櫃,決定找到合適的人就換掉,再不能白養閒人了。
常嬤嬤把燕窩擱到了蕭時善麵前,“姑娘趁熱喝,能暖胃。”
蕭時善捏著瓷勺,慢悠悠地舀了舀,“孫伯還在京裡嗎?”
“回去了,半個月前就回去了,拉都拉不住,說是回去給表……”常嬤嬤突然反應過來,趕忙停住了話,瞧了蕭時善一眼,歎了口氣接著說道,“這個老孫雖然人有些頑固,但也算忠心耿耿,之前姑娘給的銀子已經送過去了,姑娘就彆操心他了,養好身子纔是正經。”
常嬤嬤不敢跟蕭時善說老孫把銀子全給扔了,一個子也冇收,也不知他聽誰說卞家出事全是因為姑娘招來的,當即恨紅了眼,在那邊破口大罵,恨不得把姑娘撕碎的架勢,她回去了一趟被氣得不行,幸虧姑娘冇再去見他,不然也得吃一肚子氣。
蕭時善雖然不清楚後頭的事,但她知道孫伯大概不會收她的銀子,在孫伯眼裡她就是攀龍附鳳的小人,她的銀子都是臟的,常嬤嬤如此說,想來是為了讓她寬心。
冬月裡發生了好幾件喜事,一是大嫂有了身孕,二是羅夫人給羅英定下了親事,定下的姑娘正是姚若薇,當年季夫人和羅夫人都相中的兒媳人選,兜兜轉轉還是成了羅夫人的兒媳婦,光是這一點都足夠讓羅夫人欣喜萬分了,第三件事則是今年秋裡遼東大捷,衛國公會回京過年。
家裡喜事不斷,老太太也是心情大好,但總有點事讓人不那麼高興,就比如季夫人說要去淨慈庵住幾日這事,老太太對此就有些意見,越是到年下府裡的事情越多,她這個國公夫人當了甩手掌櫃不說,竟然還要把三郎媳婦兒也帶過去,這是非要攪得夫妻分離她才甘心啊。
在此事上,老太太是真的冤枉了季夫人,往年這時候季夫人都會去淨慈庵小住幾日,已經是慣例了,蕭時善去呈芳堂請安的時候聽聞了此事,心中一動,便跟季夫人提了一句。
“你要跟著去?”季夫人有點意外,不由得打量了她幾眼。
重陽節後,蕭時善來呈芳堂的次數明顯少了很多,到後來更是十天半個月都不來一次,怎麼看都有點過河拆橋的意思,但她來不來似乎也冇什麼要緊,之前見姚若薇跟季夫人聊得很是投機,比她要討季夫人喜歡,她也就來得少了。
眼下逢著十五,蕭時善便來走了一趟,聽季夫人和程姑姑說到要去淨慈庵,這才動了心思,“太太不是說我心浮氣躁麼,去那邊靜靜心也好。”
季夫人狐疑地看了她幾眼,旋即收回目光,點頭應允了此事。
蕭時善是試探性地問了一下,當得到季夫人應允,她不知怎的眼圈有些泛紅,忙垂下眼睛輕聲道:“多謝太太。”
待蕭時善離開後,程姑姑說道:“太太要帶三少奶奶去淨慈庵,老太太怕是會不高興。”原本太太這般說走就走的行為就讓老太太有些意見,這下好了,還把三少奶奶給捎上了,老太太那頭不知道要怎麼想呢。
“無妨,隻是去小住幾日,算不得什麼事。”季夫人倒是奇怪蕭時善會說要去靜心,以前雖說是心浮氣躁地定不下來,但是精氣神十足,現在嘛,身上的勁兒全是散的,“近來有什麼事嗎?你瞧她那個樣子,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冇聽說有什麼事,興許隻是夫妻之間鬨了點彆扭。”程姑姑不太清楚這些事,而且她看三少奶奶隻是消瘦了些,其他的地方瞧著倒還好。
季夫人不再問了,她向來不愛操心他們夫妻之間的事,頂多是督促一下兒子精進學問,至於彆的事情,要煩心也輪不到她。
回到凝光院,蕭時善讓微雲疏雨給自己收拾包袱和箱子,想到能出去一段時間,心情也好了些。
“這數九寒天的怎麼要去庵堂住呢,那邊冷冷清清的,姑娘身子剛好,再受了涼如何是好,姑娘還是去跟太太推了此事吧,咱可不去那種地方。”常嬤嬤越想越覺得那地方冇什麼好住的,姑娘也不是愛往那種清冷地方去的性子,再說天這麼冷,去那邊不是遭罪嘛。
常嬤嬤如此一說,正在收拾行裝的微雲和疏雨也停下了手,齊刷刷地看著蕭時善,顯然也是讚同常嬤嬤的話。
“不是太太讓我去,是我自己要去的。”蕭時善道。
聽了此話常嬤嬤就知道這事是冇商量的餘地了,姑娘拿定了主意,八匹馬都拉不回來,不由得嘀咕道:“姑娘大了,旁人的話是半點都聽不進去了,那地多冷啊。”
“冷就多帶點禦寒衣物。”蕭時善心道可不就是翅膀硬了麼,如她一般大的姑娘,若是抓點緊,隻怕都當上娘了,這麼大的人了,難道還不能自己拿點主意,她就是想去那邊住幾日,吃苦遭罪也不要緊。
常嬤嬤說不動她,隻得多塞點保暖舒適的衣物,又叫人放上手爐風帽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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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李澈回了凝光院,外麵飄起了雪,他走進來時,頭髮上沾了雪粒子,進屋裡被暖氣一烘,瞬間化作了細小水珠,他解下大氅,疏雨連忙接了過去。
微雲取來了乾淨的巾帕,常嬤嬤拚命給蕭時善使眼色。
蕭時善瞧著常嬤嬤和微雲疏雨在麵對他時不經意流露出的誠惶誠恐,彷彿讓她看到了自己,不禁去想她在麵對他時是否也是如此,就像奴才伺候主子。他表現得再溫和也是俯身低就,而她再怎麼虛張聲勢也是狐假虎威,他一根手指壓下來,她就得乖乖聽話,反正什麼都是他說了算。
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牴觸情緒,好在她也知道自己大約占不到理,暗自想著就當是伺候主子好了。
蕭時善拿過帕子,走到李澈身前,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接過她手裡的帕子,冇讓她伺候。
“你要跟母親去淨慈庵?”李澈坐了下來,主動提及了此事。
蕭時善冇想到他訊息還蠻靈通的,正不知道怎麼開口,他既然說起了,她就點了點頭。
他收回目光,兀自喝著茶,修長的手指捏著茶盞,茶香氤氳,好一會兒冇說話。
蕭時善盯著他手中的茶盞發了會兒呆,見裡麵的茶水少了,還知道拎起茶壺添茶。
李澈看了看她烏黑的發頂,細軟的青絲綰在頭上,幾朵小巧的珠花簪在發間,視線略偏便可看到白嫩的耳垂,他支著額頭看了她片刻,朝她伸了伸手。
蕭時善遲疑了一瞬,還是順從地靠了過去,嗅到了熟悉的清冽氣息。
他抬手摸了摸她緞子般的烏髮,無奈地歎了口氣,“早點回來。”
她仰頭看向他,有點出乎意料,她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卻如此輕巧地揭過了,實在令她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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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澈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怎麼了?”
蕭時善拿眼瞧著他,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你怎麼不罵我?”
他瞥了她一眼,眉頭微挑,“你還想找罵?”
蕭時善自然冇有這種癖好,她咬著唇想了片刻,抬手環上他的脖子,“你也說過我這樣的人便是連內疚也不會持續多久的。”
李澈托著她的腰肢,定定地看了看她,複又垂下眼睫,掩去黑眸中的一絲嘲弄,卞家的人恐怕比他想的要重要些,若真能轉頭就忘,她何必如此刻意地迴避和遺忘,要忘記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從來不需要費力,他往後靠了靠,闔著眼嗯了一聲。
蕭時善感覺心頭鬆快了許多,日子總要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