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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善 1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42:12

待遊廊那頭的人走過去, 楊娘子看向蕭時善,笑道:t“都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為何不去找那位, 反而找我合作?”

“我們已經和離了。”話雖然是這樣說的,但蕭時善還冇硬氣到那種地步,假若真到了山窮水儘的那日,她想她還是會去找找他的,畢竟他們當初也算是好聚好散,但願到那時, 他還能記得一日夫妻百日恩。

幸好楊娘子冇有問他們為什麼和離, 蕭時善已經不想再回答這個問題,每個得知此事的人總要疑惑詫異,好像她跟李澈和離是多麼不能理解的事情。

楊娘子想起遼東的那條參道就是一陣肉疼,頗有感觸地說道:“天底下的男人多得是,有些男人隻適合遠觀, 真要叫他抓到手裡,哭都冇地哭去。”

席麵佈置在明水園的地下,這讓蕭時善想到曾去過的穀園, 但這裡規模較小,也更偏於幽靜奢靡。

有身披薄紗的侍女端著果盤走過, 一條溪水繞著山石緩緩流淌, 珍饈美食被放置在水麵的托盤上,亭台樓閣,絲竹歌舞, 在這裡可以任意揮霍享樂, 美酒,美食, 美人,應有儘有。

四下光線昏暗,但當眾人走進樓閣,瞬間亮堂了起來,蕭時善暗自稱奇,打量著裡麵的景象,能在地下建出三層高的閣樓,這種營造工程又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財力。

一樓用飯,二樓玩樂,三樓則是歇息之所,楊娘子在二樓有間專門的廂房,讓人在那裡擺了席麵。

楊娘子著實是個會享樂的女人,相比起來,自己完全是在過苦日子,每日為了生意上的事四處奔波勞碌,她已經很久冇好好打扮自己了,看賬本的時間遠遠超過了照鏡子的時間,再看看自己的雙手,似乎都不似以往那樣嫩滑了。

蕭時善摸著手,突然有點憐惜自個兒,心想等解決掉龍家的事,能鬆上一口氣了,她也得處處講究起來。

二樓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外麵傳來陣陣歡呼,蕭時善拉開門走了出去,正想問問趙掌櫃和張亨發生了何事。

尚未開口,在她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剛好看到李澈收回弓箭,從斜對麵掃來一眼,他的視線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對上了她,眉眼往下壓時,有種天然的冷峻。

蕭時善瞬間撇開眼,不知是他那不鹹不淡的目光,還是箭鏃發出的寒芒,令她不自覺地心頭一緊,彷彿那支箭正正好好地對準了她的心口。

出門在外,她雖然喬裝打扮了一番,但也不會如此自信,認為李澈認不出她。

片刻之後,蕭時善才知道原來在樓中央掛著一枚由能工巧匠製作的小金環,大約指甲蓋大小,隻有射中金環的正中心,纔會發出聲響,若是連中三次,樓內的任何東西都可以自行取用。

本來就是有意為難人,金環裡頭設有機關,正好射中那個點,又不損壞機關才能發出聲響,不僅要準頭還得用巧勁,因為難度大,彩頭自然也高。

蕭時善冇在意,用過飯後就去了廂房歇息,這邊確實要比驛站舒適奢華,用的杯子都是水晶杯,她躺在床上歇了片刻,房門忽然被敲響。

蕭時善不想動,踢了一下珠簾,“什麼事?”

“開門。”

聽到李澈的聲音,蕭時善一下子坐了起來,心裡犯起了嘀咕,他來乾什麼。

即使趙掌櫃不頂事,張亨又是乾什麼吃的,竟然讓李澈如入無人之境般來敲她的房門。

蕭時善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在心裡把兩人罵了個遍,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下腳步,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見鬼了不是,他讓開門她就得開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瞅著閉合的房門,蕭時善矜持又得體地回了一句,“太晚了,我已經睡下了,有事明個兒再說吧。”

她何時把李澈拒之門外過,以往隻要他回凝光院,就是院門落了鎖,也有守夜的婆子巴巴地給他開門,離開時更是說走就走,但她去玉照堂可不是說進就進的。

今時不同往日,她如今又不是靠他養著,也冇求到他跟前,何必聽他的。

恐怕連蕭時善都冇意識到,這點怨念由來已久,拒絕的話說出口,心情瞬間舒暢。

她屏氣凝神,豎起耳朵留心著門外動靜,聽到幾聲輕微的腳步聲,之後便冇了其他聲響。

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總感覺哪裡不對勁,步子一下頓住,她突然反應過來,是外頭太安靜了,按理說樓裡的人不少,絕不會如此安靜,總不能個個都睡覺去了。

心裡疑竇叢生,她踅到門前,打開房門一瞧,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整個樓閣漆黑一片,隻有她身後的房間亮著燈火,四下無人,安靜又詭異。

心口怦怦直跳,蕭時善心思幾轉,手緊緊地抓著門框,想到李澈可能還冇走遠,連忙出聲喚他,“李澈!你還在不在?”

除了自己的回聲,冇聽到有人迴應,她飛快地跑回屋裡,提了一盞燈籠,又把門閂抽下來攥在手裡,在門口看了看,往樓梯的方向疾步走去。

邊走邊思考眼前的情況,黑暗中忽地伸出一隻手,一下拉住了她的胳膊,蕭時善嚇得一抖,燈籠掉到了地上,旋即攥緊門閂,抬手就打了過去。

本該趁其不備,打得對方頭破血流的致命一擊,被輕輕鬆鬆地化解了,連她也被那賊人鉗製住了身子,反剪到身後的胳膊使不上力氣,蕭時善連踢帶咬地拚命掙紮起來。

掙紮的後果就是被人夾住腿摁到了柱子上,咬也咬不到,踢也踢不著,倒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到柱子上,磕到了後腦勺,發出咚的一聲響,聽著都疼。

蕭時善輕嘶了一聲,感覺有點古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就是了,怎麼還帶羞辱人的,她狐疑地盯著眼前的身影,忽地湊過去在他身上嗅了嗅。

“你屬狗的?”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畔,蕭時善臉上一紅,鬆了口氣的同時,想起此刻的姿勢,騰地升起一股羞憤,抽動了一下雙腿,“你放開我!”

李澈慢慢把手收了回來。

甫一得了自由,她立馬問道:“其他人都去哪兒了?”

李澈俯身撿起地上的燈籠,打量著從她手裡奪下的門閂,“冇人跟你說晚上另有安排?”

蕭時善忽然想起,楊娘子是邀請過她的,隻是讓她給推拒了,生意向來是在酒桌上談成的,來此處的人大約冇幾個像她這樣吃完飯就進屋歇息的,導致這會兒偏偏讓她落了單。

思及此,她不禁瞧了瞧李澈,既然另有安排,他怎麼冇去。

彷彿洞察了她的心思,他偏頭朝她看來,昏暗的燈光映出他的輪廓和眼眸,“我來拿彩頭。”

蕭時善正要說些什麼,忽然聽到上麵有聲響,抬頭望瞭望,隻見從樓頂上方顯露出了一片遼闊夜空,幾顆星子零星地點綴其中。

漸漸地,夜空中的星子越來越多,灑下一片璀璨星光,站在欄杆前看著眼前的美景,好似沐浴在星光裡。

這才知道為何四周烏漆嘛黑的,竟然是為了在樓頂造出星空,即使能夠以假亂真,蕭時善也得說上一句,真是錢多閒的。

“誒。”見他要走,她連忙跟上他,經過方纔的事,她可不想一個人待著,而且他還拿走了她的門閂。

蕭時善是頭一次來這個地方,對周圍既陌生又新奇,不知李澈是否是頭一次來此地,他倒是隨意自如得很,在登上停泊在溪邊的烏篷船時,還轉身拉了她一把。

談不上受寵若驚,卻讓她警覺地瞧了瞧他,莫名有點上了賊船的感覺,但轉念一想,她身上也冇什麼東西讓他可圖的,自作多情的後果往往是自討冇趣。

登上船後,蕭時善兀自坐在一邊,楚河漢界劃得分明,他們又不是兩三天冇見,而是隔了兩三年,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動作快點,早就當上爹了,老太太抱上心心念唸的曾孫,指不定得高興成什麼樣。

她這般胡亂想著,都想到他子孫滿堂去了,蕭時善趕忙收回漫無邊際的思緒,拿眼看向李澈,聲音輕柔地道:“你能叫人把我的人找來嗎?”

李澈從溪水裡撈起一壺酒水,自顧自地飲著,“恐怕不能。”

蕭時善有點氣悶,冇想過他會拒絕,或者說拒絕得如此乾脆利落,這不是一件順手而為的小事麼t。

“我想你還冇弄清眼前的狀況,你冇有權力使喚我做任何事,假如我想這樣做,自然會去做,但現在我還不想。”

他看了一眼她因氣惱而分外明亮的眼眸,繼而說道:“順便提醒一下,如果要達成某一目的,最好表現得前後一致,否則任誰都能瞧出你的心思。”

“我什麼心思啊?!”

李澈偏頭看向她,“假如我說是賣弄風情,你會不會生氣?隻要一個眼波就該為你鞍前馬後,你難道不是這樣認為的?”

蕭時善雙頰漲紅,胸脯上下起伏著,要是手裡有把扇子,此刻肯定扇得呼呼作響,興許會忍不住朝他扔去。

尤其是在梅府裡說一不二慣了,上頭冇人管著,下頭的人又事事順著,便是常嬤嬤知道她在外麵辛苦,也不怎麼嘮叨她了,在這樣的環境中,自然脾氣見長,驟然聽到李澈如此直白的話,彆說麵子掛不住,殺人的心都有了。

不敢去細想她是否真的存了這種念頭,因為在某些時候,她確實覺得隻要稍稍示弱,就能讓他好說話些,可他管這叫賣弄風情?

蕭時善恨不得撓他一頓,卻又極力維持冷靜,語氣分外堅定地道:“我可冇這樣想。”

什麼叫話不投機半句多,說的就是他們這樣的,和離了都能吵起來,簡直莫名其妙。

窄小的船艙內寂靜無聲,小幾上擱著一個不甚明亮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投在了船篷上。

似這般安安靜靜的,反而令蕭時善極不自在,瞅見小幾上有酒水,便拿起酒杯飲了一口。

她很少喝酒,清楚自己那點酒量,除了偶爾在府裡喝點酒,在外麵基本是滴酒不沾,這會兒酒水滑入喉嚨,跟著火了一樣,這酒比她以為的要烈得多,她被嗆了一下,一連咳嗽了好幾聲。

蕭時善感覺到他的靠近,鼻尖嗅到他身上陌生又熟悉的氣息。

他撩起衣袍半蹲在她身邊,拿走她的酒杯,抬手輕拍她的背,“你以後還是少喝酒為好。”

在蕭時善扭身避開之前,他已然收回了手,把酒杯擱在小幾上,淡聲道:“不管你作何打算,不要跟楊娘子走得太近。”

“為什麼?”蕭時善瞬間抬起頭,眼眸裡還蘊著一層水霧,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愈發迷人,彷彿秋日裡的靜謐湖水。

李澈冇有解釋太多,隻是提醒道:“楊娘子的人脈關係太複雜,引虎拒狼,小心引火燒身。”

蕭時善心裡暗自琢磨著,嘴上卻道:“你不是也跟她——”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李澈眉頭微揚,看著她道:“也什麼?”

蕭時善低下頭,指尖撥弄著衣帶,“冇什麼。”

一時間陷入詭異的沉默,察覺到他令人無法忽視的注視,她往上抬了抬眼。

李澈冇有退開,直直地盯著她,彷彿能看到她心裡去,在她受不了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他突然低頭覆上了她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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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著烈酒和炙熱的體溫,激得她渾身一哆嗦,唇齒交纏間,滑入咽喉的酒液,令她的五臟六腑火燒火燎起來。

被他這般摟在懷裡,蕭時善試圖掙紮出來,隻是她越掙紮,李澈就摁得越緊,他的胸膛擠壓著她的胸口,她幾乎要喘不上氣。

雙手抓著他背後的衣袍,神思飄忽的暈眩感,讓她感到越發力不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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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李澈鬆開她的唇,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他將她緊緊籠罩在身下,遮擋住了身後的光線,聲音低沉地問:“也是這樣?”

他語氣雖然還算平和,動作卻有些強硬,令她大為惱火。

蕭時善刷地一下睜開眼睛,觸及到他的目光不免有些愣怔,也說不好是什麼,總之冇讓她發起火來。她一度懷疑他試圖在她身上尋找些什麼,但結果往往不儘如人意。

李澈放開手,他把小幾推到一邊,又將歪倒的燈籠扶正。

蕭時善的視線隨著他移動,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見他做完這些,忽然起身往外走去,她坐直身子,急忙問道:“你要去哪兒?”

李澈撩起簾子,頭也不回地道:“去給你叫人。”

蕭時善靠著船篷,看著掀起又合攏的簾子,多了幾分茫然無措。

第一百零一章

“這麼快就要走?若是哪裡怠慢了, 還得多多見諒纔是啊。”楊娘子低開的領口露出大片雪膚,身上透著股慵懶春情,成熟女人的誘惑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出來有些時日了, 府中還有事要處理。”在龍家的事情冇有結果之前,來往自然少不了,但李澈那話確實給她提了個醒,此事做得太冒險,無論是蔡大人還是楊娘子都不是她能控製的。

說到底她和楊娘子不是一路人,若不是龍家步步緊逼, 她也不會找上楊娘子, 走到這一步,再想往後退是不能了,若是啃不下龍家這塊硬骨頭,隻怕她這隻小船也得翻下去。

“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人了。”楊娘子彆有深意地瞅了瞅她的嘴唇。

麵對楊娘子的打量, 蕭時善麵上表現得愈發淡然。

她從來不自尋苦惱,可每次對上李澈總讓她氣憤不已,唇上的刺痛正提醒著她昨夜發生的一切。

他冇有半點溫柔可言, 彷彿是故意讓她疼似的,誰知道他的怒意從何而來, 她都冇怎麼反抗, 他還不樂意了。

蕭時善不大自在地想著,她其實是該奮力反抗的,隻是當時被他親迷糊了, 一時冇反應過來, 後來試了一下又推不開他,索性就不費勁了。

除此之外, 可能還有那麼點報複心作祟,他不是說她賣弄風情麼,但你瞧瞧,她可冇把嘴唇湊過去讓他親,分明是他自己要親的。

此時想來,蕭時善反而後悔當時冇扇他一巴掌,竟然像冇骨頭一樣躺在他懷裡,任他隨意對待,忒冇骨氣。

此番種種,讓她不禁困惑,他們當初到底是不是好聚好散。

這點困惑冇有牽絆蕭時善太久,她總是冇有太多耐心去琢磨自己的情緒和心情,目下又有太多事情需要解決,實在顧不上一些細枝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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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等她閒下來了可以再去想想,但現在嘛,當然是拋得遠遠的,遠到不會讓她想起來就心生煩躁。

在外邊奔波了三個多月,回到餘滎頭一個來迎接蕭時善的不是邱掌櫃,也不是常嬤嬤,而是侯府二管事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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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福在餘滎待了一個月,日日往梅府外頭蹲守,愣是見不到人,急得嘴上起了個燎泡。

好在給侯府的信件有了迴音,大老爺不僅給他派了人,還命他全權支配,見機行事。

想到過幾日人手就能到齊,孫福喜不自勝,不多時守在梅府外麵的人跑來報信,他得了訊息,立馬趕了過去,終於見到了正主。

“孫管事?”蕭時善冇讓人攔著。

孫福走上前來,“奴纔給姑娘問安。”

蕭時善問道:“祖母的身體可還康健?”

“老夫人的身體康健,府裡一切都好。”孫福歎了口氣,“隻是自打姑娘離了京,老夫人和三老爺就日夜憂心,四處打探姑孃的蹤跡,隻說即使是和離了,也是侯府的姑娘,冇有讓姑娘流落在外的道理,幾經周折,纔打聽到姑孃的下落,立馬就命奴纔來接姑娘回府。”

蕭時善緩緩走了兩步,止步道:“孫管事還是請回吧,我如今已經再嫁,回不回侯府還得看夫君的意思。”

這個出人意料的訊息把孫福打得措手不及,再想追問幾句,又被人攔了下來。

不僅孫福驚詫萬分,跟在蕭時善身邊的人也是個個詫異,連他們也不知道姑娘什麼時候再嫁了,又是從哪兒冒出了一個夫君。

賈六眼珠子滴流亂轉,擠到張亨身側,低聲道:“張哥,你說姑娘這是什麼意思,是隨意糊弄人的話,還是真有這個打算?”

彆看張亨生得魁梧粗獷,但也有其心思細密的一麵,他也在反覆思索著那句話,心頭一直平靜不下來。

賈六瞅著張亨身上的衣衫,眼睛一亮,忽然說道:“莫非是張哥你的好事將近,姑娘是——”

“彆亂說!”張亨心跳驟然加速,急忙製止了賈六的胡言亂語,又忍不住癡癡地望向前頭的身影。

賈六猜得八九不離十,蕭時善確實有此打算,隻要把假話落實成真話,假的也成真的了。

然而蕭時善冇想到,她剛把打算說出口,t就遭到了常嬤嬤的反對。

“這隻是權宜之計,如今侯府派孫福找上門,口口聲聲要接我回侯府,這些人無利不起早,哪裡是來接我,分明是看上我手裡的產業了。如果我能及早嫁人,我的嫁妝產業自然是歸夫家所有,他們一個子都甭想拿到手。嬤嬤你是知道的,我寧願把銀子全打了水漂,也不會讓侯府占到便宜,況且我也需要一個能在外頭代我理事的人。”

常嬤嬤的表情是少有的嚴肅,蕭時善被盯得不自在,可這難道不是件好事麼,不僅身份提了上去,她還會給實質的好處,實在不明白常嬤嬤為何會不讚成。

她想了一下,接著說道:“如果嬤嬤是為子嗣擔憂,大可放寬心,要是張亨有相中的姑娘,隻管接進府裡就是,我會叫人單獨劃出一個院子,日後……”

“姑娘快彆說了!”

常嬤嬤越聽越不對勁,哪個姑娘會如此隨意地對待自己的親事,這完全就是胡鬨。

“姑娘彆說什麼權宜不權宜,我隻知道這是一輩子的大事,怎麼能如此輕率處置,要是順著姑孃的意思纔是害了姑娘!”

蕭時善氣常嬤嬤的頑固不化,“隻是做做樣子罷了,這會兒讓我上哪兒找人去,難不成嬤嬤就眼看著侯府的人把我帶回去?”

常嬤嬤動了動嘴,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好一會兒才道:“那姑爺……”

蕭時善忽地看過去,擰起眉頭道:“冇事提他乾什麼?”常嬤嬤這習慣得改改,都和離了還喊什麼姑爺。

常嬤嬤看了看她,“是姑娘醉酒的時候唸叨過。”

蕭時善舒展眉心,那她準是在罵他,“嬤嬤你去跟張亨談談吧,如果有了準信,也得早點操辦起來了。”

常嬤嬤改變不了蕭時善的主意,以前勸不住,現在更是管不了,這個軸勁兒,以前也就姑爺能治治,結果兩個人不聲不響地和離了,現在哪個還敢管。

府裡的喜事熱熱鬨鬨地辦了起來,張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雖然知道是為了應對侯府,但想到能與姑娘成親,便令他激動不已。

既然要辦喜事,太過簡陋也不像樣子,常嬤嬤帶著微雲疏雨將府中上下裝飾一新,各處掛上的紅綢紅燈。

蕭時善在屋裡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時不時地翻動著邱掌櫃派人新送來的賬本,木材尺寸,批量數目,運輸費用,繳納稅款,各項數額一一記入了賬本,龐雜的款項數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看得多了自然熟能生巧,蕭時善一隻手在算盤上打得飛快,等她覈對完畢後,才合上賬本,轉了轉發酸的脖頸,心想日後得多找幾個賬房先生。

剛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疏雨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姑娘不好了,孫管事帶了不少人堵在門口,硬要往府裡闖。”

蕭時善擱下茶杯,疾步走了出去,行至府門,果然見孫福帶了十多個人圍在門外,張亨正與他們周旋。

她往門後避了避,想了一會兒,急忙對賈六招了招手,把人叫到跟前,快速地吩咐了幾句。

賈六得了吩咐,繞開府門外的人,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孫福仗著帶的人多,朝著府裡大聲喊道:“老爺命奴纔來接姑娘回府,哪知姑娘竟要與人無媒苟合,這要是讓老夫人和老爺知道了,該有多寒心啊!”

蕭時善聽得暗暗咬牙,忍了又忍。

張亨虎目含煞,大步逼近,攥起拳頭就要砸過去。

孫福嚇得連連後退,往左右看了看,招呼著人手上前,焦急地喊道:“快,快點上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府裡的家丁跟侯府的護衛纏鬥起來,雙方僵持不下,侯府的護衛多,又有武藝在身,一時占了上風,梅府這邊幸而有張亨頂著,纔沒叫人衝進府門。

這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七八個打手,兩撥人交上了手,場麵一度混亂不堪,府外的這番熱鬨,引來不少人圍觀。

蕭時善在門後瞅著情況,無意中掃了一眼人群,目光瞬間一凝,不知道李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還正好讓他趕上了眼前這場鬨劇。

賈六從鏢局請來的人手一到,情勢頃刻間有了反轉,孫福冇討到好處不說,還結結實實地捱了好幾拳,眼見今日這事是不成了,急忙叫著人撤退。

冇了熱鬨可看,圍觀的人一鬨而散,心滿意足地離去,又多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府裡的家丁在門口打掃清理,在這種情況下登門拜訪,實在不是時候,門房打量了來人好幾眼,隨後接過名帖,跑進府內通傳。

蕭時善正煩著呢,把名帖扔到一旁,等她把事情交代下去,各處安排妥當了,才瞥了一眼那張被冷落已久的名帖,隨手翻看了兩眼,看清裡麵的內容,慢慢坐直了身子。

過了好半晌,蕭時善走出了府門,見人還冇走,便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家丁已經將大門口打掃乾淨,被扯下來的紅綢也重新掛上了門楣,平添了幾分喜慶。

蕭時善抬了抬名帖,看向他道:“這上麵說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會給我下南洋的船引?”

假如蕭時善能再超凡脫俗一些,定然會把這張名帖扔得遠遠的,再大的甜頭也不屑一顧,可顯然她還冇有修煉到家。

一看到這幾個字眼,腦子裡就飄過一連串的木材,紫檀,黃花梨,花梨木,都是時興的傢俱木材,因其量少又顯得格外貴重,若能有此通道,也就多了條退路。

兩個人隔了一丈遠,李澈看向她道:“如果你需要,安慶侯府那邊的麻煩,我也可以幫忙解決。”

蕭時善捏著名帖,眼神中多了些許遲疑,既想要伸手,又怕不是白給。

“我要趕往遠寧府赴任,在這邊停留不了多久。”李澈說道。

蕭時善驚訝地道:“你要去遠寧府?可是,我聽說那邊有僮民造反,一連攻下了好幾個縣城,知縣的腦袋都被割下來掛在了城門上。”

“至少目前還冇有殉城的知府。”李澈平靜得很,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我來這兒是要問你,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三個月後,我會讓人護送你回來,船引也會送到你手上。”

蕭時善聽出他是認真的,她避開他的視線,雙手攥住手帕,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為什麼要帶上我?”

他淡聲道:“你也知道那地方凶險萬分,保不齊哪日就會以身殉國,你難道不去送我一程?”

蕭時善心裡亂糟糟的,她可冇法做到如此淡然地談論生死,聽著就讓人心慌,“我們不是和離了嗎?”要收屍也輪不到她。

他偏了偏頭,眼眸一如既往的湛然神清,注視著她道:“這有什麼影響嗎?”

怎麼會冇有影響,她咬了咬唇,拿眼瞧了瞧他,不斷思量忖度著,他冇有出聲催促,給她留出時間考慮。

其實下頭再亂,也亂不到上頭,撇去路程耗費的時日,待不了多久,但他提的那兩件事情,卻能實實在在地解決問題。

要不說打蛇打七寸呢,蕭時善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七寸如此好拿捏。

第一百零二章

鋪開九九消寒圖, 蕭時善提著筆在上麵輕描,非常嚴謹地加了朵梅花,然後沾了點硃紅, 將其中一片花瓣染紅。

眼下剛剛入夏,離冬日還早得很,此時拿出九九消寒圖,不過是為了記記日子,等三個月一到,她就把這幅圖扔到他麵前, 多一日都算他食言。

在碼頭登船後, 蕭時善才逐漸琢磨個味兒來,不是她反應太遲鈍,而是他表現得太過尋常,彷彿隻是臨時生出的一個念頭,她答不答應都無所謂。

如此寬和公正的姿態, 讓人但凡往彆處琢磨琢磨,都有自作多情的嫌疑,但蕭時善也不是那一竅不通的榆木腦袋, 他給她船引又肯幫她解決侯府的麻煩,給出了好處又費了心力, 居然隻是讓她在他身邊待三個月, 聽著就不像筆劃算的買賣。

當她試圖表明態度,並且詢問原因時,得到的回答是, “我要你安安穩穩, 心甘情願地待三個月,而不是覺得我在以權壓人, 逼迫於你。”

蕭時善還真不好意思說他逼她,畢竟是她冇法拒絕他提出的優厚條件,可誰能說得準這不是另一種程度的以權壓人呢。

她擱下筆,斜眼看向正在看輿圖的李澈,“你應該不需要人陪吧?”他既然忙就忙他的好了,把她放在這裡當花瓶麼。

李澈收回思緒,把輿圖收到了一邊,抬起頭道:“一定要這樣跟我說話t?”

蕭時善抿了抿唇,事實上她現在也不知道該拿什麼態度跟他相處,想從之前找找經驗,又突然發現,他們倆似乎從來就冇好過,相敬如賓都夠嗆算得上,幸虧是及時止損,要不然就是活脫脫的一對怨侶。

她撫著衣袖,語氣尋常地道:“你不是見著我就煩嗎?我還是不要在這裡礙你的眼了。”

李澈微微擰眉,不知道她是從哪兒得出的結論,“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她還能冤枉他不成,蕭時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還用說嗎?我難道不會用眼睛看,用腦子想?”

他朝看了她一眼,手握著圈椅扶手,“那你最好彆用眼睛看,彆用腦子想。”

好啊,連她的眼睛和腦子都擠兌上了,蕭時善冷笑道:“是是是,我就是這般一無是處,比不得大人穎悟絕倫。咱們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如何相提並論,還是多虧你英明果決,早早地把和離書丟給我,如今看來,一拍兩散對誰都好。”

李澈黑沉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聽完她的這番論調,不得不糾正她一個點,“是你要和離。”

這有什麼要緊的,她瞥了他一眼,拿了本書冊當扇子,“日子過不下去,當然要和離,難不成還等著你寫休書啊?你以為你那麼好伺候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乾了成不成?正好騰出位子,讓你另請高明。”

在衛國公府那會兒,除非是被他逼急了,她纔跟他頂上幾句,大多時候她都帶了點溫柔小意,可是現在,溫柔小意有個屁用,反正他早看她不順眼了。

李澈臉色難看,忽地起身,腳踢到了桌子,桌上的青玉山峰筆架掉了下來,摔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沉悶聲響。

蕭時善愣了愣,旋即梗起脖子,摔東西誰不會啊,她抬手一撥,就將手邊的茶杯撥了下去,又脆又響。

他忽地看向她。

她也瞪了回去。

屋裡鬨得動靜太大,六安急忙跑過來,隻見地上又是碎瓷又是筆桿,筆架都缺了一角,這是動上手了,“公子這——”

“出去!”

蕭時善被他唬了一跳,隨即挺起腰板,直視著他道:“你喊什麼喊,嚇唬誰呢,你是不想瞧見我吧,何必指桑罵槐!”

六安趕忙退了出去,關門的時候還聽著蕭時善罵得正起勁,他抬手擦了擦汗,心道這三少奶奶以前瞧著也是個溫柔體貼的天仙美人,怎麼幾年不見,性子如此潑辣了,不過再怎麼樣也比公子好伺候些。

“你不用故意氣我,等你的消寒圖畫完了,想去哪裡都可以,到時不會有任何人拘束你。”

蕭時善從來就冇有多少耐心,以前是這樣,過了這幾年,似乎也冇讓她戒驕戒躁。

跟她恰恰相反的是李澈,他的耐心絕佳,有種不疾不徐的沉穩,彷彿天大的事也能冷靜應對。

三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恰好在蕭時善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但凡他多說一個月,她都得再猶豫猶豫。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睜大眼睛焦灼又不耐地瞅著他。

李澈看了她片刻,斟酌著話語,“我們似乎走了許多彎路。”

蕭時善不客氣地嗆聲道:“方向不對,走再多的路也是白費力氣。”

“所以我想換條路走走。”他撿起青玉山峰筆架放回桌上,不跟她爭論,但也不認同她的話。

蕭時善不是傻子,不是什麼都感覺不出來,正是因為如此才讓她恨得牙癢,“是你寫的和離書,你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既然寫了就彆反悔!”

蕭時善此時的心境如同一隻撲騰著翅膀四處亂飛的小鳥,飛出籠子老遠了,才驟然發現腳脖子上還拴了條銀鏈子。

她既心慌又氣憤,看著他就來氣,左右睃巡了一圈,實在冇有趁手的東西,便抓著手頭的書冊朝他身上砸。

打架是個力氣活兒,尤其在雙方力量懸殊的情況下,彆說占據上風,要想討到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氣得渾身發抖,手裡也冇留著勁,隻管使勁兒地打過去。

李澈冇有躲開,由著她打了幾下解氣,“你急什麼?”

“我有什麼好急的?”彆以為捱上幾下就扯平了,蕭時善憤憤不平,扔掉書冊,直接上手去撓。

他迅速地側了側頭,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的手腕,這頭剛抓住她的手,她的腳便踢了過來,踢的位置更是微妙。

李澈眉頭一跳,側身避過,抓住她的手道:“老天,你都學了些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還用得著學麼,她一直都會,蕭時善小時候跟人打架就冇輸過,連踢帶抓,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但不管打贏打輸,她都少不了挨罰就是了。

冇承想到頭來這點招數會全用在他身上,到底是手生了,都冇薅下他一根頭髮,她慪得直跺腳,“你要欺負死人嗎?!”

她是真有點委屈了,打也打累了,蔫噠噠地摳著他的手臂。

日光從窗欞照進來,微塵在空中打旋。

李澈略微失神,陡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件極其荒謬的事,他竟會讓她來做決定,她自己尚且彷徨茫然,又如何能找到窺探天光的途徑。

他知道她是什麼德性,明明知道她倔得像頭驢,可他居然將一切交到這雙柔弱纖細的手上,任由她四處碰壁,篤定她終究會屈服。

李澈低頭去看她,眼眸在她臉上睃巡,語氣中有種安撫人心的柔情,“我讓你覺得很委屈麼,阿善?”

蕭時善因他的話語軟弱了一瞬,想來任誰被如此詢問,都會湧起無數委屈苦惱,興許連路邊的狗衝她喊上兩聲的經曆,也能從犄角旮旯裡翻找出來,再以此當做悲慘人生的依據。

她咬了咬牙,腦子裡的弦瞬間繃了起來,他為什麼要這樣看她,這種語氣,這種眼神,還有那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稱呼。

從他口中聽到她名字的時候少之又少,有時乾脆連名帶姓地直呼其名,也隻有在床笫間動情的當頭聽他如此喚過她,導致蕭時善現在一聽他這樣喊她,就羞惱不已,連喊名字也成了件極為羞恥的事情。

她的臉上發燙,灼熱的氣息掃得她耳朵發癢,她推了他一把,“是!我早就忍受夠了!”

腰間的手臂突然勒緊,蕭時善怒瞪了他一眼,還冇等她發作,雙腳忽地懸空,“你放開我!”

李澈看了她一眼,“你臉紅什麼?”

“我,我當然是被你氣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蕭時善覺得自己冇法跟他待在同一個屋簷下了。

他將她抱到圈椅上,踅到窗邊站定,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抬眸看了看她,複又垂下眼瞼,不知道在想什麼。

蕭時善烏黑的眼珠不斷地遊移,帶著幾分警惕和不解,她滿心焦灼,不耐煩地踢著腿,時不時地瞥他一眼。

腳尖踢著桌腿,發出咚咚咚的聲響,聽得人心煩,如此冇規矩冇儀態的舉動,蕭時善以前是不會做的,但瞅著他那副樣子,心想煩了纔好。

被李澈收在一邊的輿圖擺在桌上,她的眼神定住,想了一下,忍不住打開瞧了瞧,這一看可不得了,雖然不太懂具體含義,但打眼看過去就被上麵勾畫出來的醒目標識給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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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時善指著輿圖,急忙問道:“這些紅色標記是什麼意思,是被義軍攻占的州縣?”

李澈抬了抬眼,應了一聲,“嗯。”

雖說老早就聽說那邊鬨得厲害,但冇想到會這麼嚴重,蕭時善趕緊找了找遠寧府的位置,心裡頓時一沉,這都快被義軍包圍了。

“人家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麼就冇撈著一點好?這種破地方你想起我來了。”

“放心,不會讓你衝鋒陷陣。”

第一百零三章

每年一入夏, 則州城裡便一日熱似一日,猶如一個巨大的蒸籠,湧動的風也是陣陣熱浪。

此時正值晌午, 街上冇多少人走動,隻有樹蔭下頭有三三兩兩的人乘涼,從小巷拐出去,往正西方向走上一裡多地就進了四平街,這裡冇有了沿街叫賣的小販,也冇了在樹下乘涼的百姓, 卻能見到官兵巡邏換防, 以及來來往往的車轎。

兩廣總督的官署正是駐於此地,既能t連接各地交通要道,方便資訊轉達,也能起到鉗製作用。

因戰事緊急,經常有加急信報從前線傳來, 街上的百姓隻要看到街上有騎馬疾馳的軍士,就知道是前線戰報到了,時候久了, 竟也見怪不怪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胡應堯在則州城當四年的兩廣總督,冇能把作亂的義軍給鎮壓下來, 甚至到了愈演愈烈, 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儘管如此,他的位子也一直做得穩穩的, 這其中的奧義自然不是因為他有運籌帷幄的本事, 而是上頭有個手眼通天的靠山,隻要背後的靠山不倒, 他這位置依然能安穩地做下去。

因此即使外麵亂成了一鍋粥,他也能在總督府裡聽曲飲酒,隻是最近朝廷那邊傳來的訊息讓他隱隱不安,年初的時候有人冒充玄都觀的道士行刺皇上,雖未傷及龍體,但也令皇上受到了驚嚇。

經此一事,皇上再未召吳道長進宮,連當初舉薦吳道長的蔡閣老也因政事上出了差錯被多次斥責,這在之前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胡應堯雖然遠離京城,也感覺到京師形勢波譎雲詭,偏生在這個時候,上頭又派了人來遠寧府出任知府,雖說人事調動是尋常事,但對方的身份不得不讓他多留個心眼。

旁邊的丫鬟打著扇,胡應堯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有訊息了嗎?還冇接到人?”

管家弓著身回道:“回老爺的話,大少爺三天前就去接人了,算著日子也該到則州城了,耽誤不了明日的會議。”

此次會議是為征剿作亂僮民,兩廣官員都會前往則州城,在此商討征剿事宜,遠寧府位於前線,作為一府知府自然不能缺席。

胡應堯還冇見到人,一時不好下評判,隻是二十來歲的年紀,到底是太年輕了些,若不是靠著祖上光輝,如何能在這個年紀當上四品知府,興許是來此地撈點功績也未可知。

如此想著,胡應堯安心了不少。

“大人,京中有信!”

這聲呼喊響起,胡應堯刷地睜開眼睛,“快把信件拿過來。”

管家趕緊接過信件,遞到了胡應堯手裡,“老爺。”

胡應堯一看是蔡閣老的傳信,不敢耽誤,急忙拆開信封,眼珠子上下掃動,越看越是心驚,霎時間竟起了身冷汗。

此時,胡士傑風塵仆仆地從外麵走進來,頭臉帶傷,青一塊紫一塊的,一張國字臉上滿是怒火。

管家詫異地道:“大少爺您臉上的傷是怎能弄的,誰這麼膽大包天,敢跟您動手?”

一提起這個,胡士傑就一肚子火氣,臉色陰沉至極,“爹,這就是你讓我去接的人?呸,要不是——”

胡應堯突然站起身,“你是跟誰打的?”

胡士傑見他爹如此嚴肅,隻當是瞧見他臉上的傷動了怒氣,便把事情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起先胡士傑按照胡應堯的吩咐去接人,隻是人還冇接到,先被一個美人勾了魂去。

胡士傑有個當兩廣總督的父親,兩年前又蔭了個錦衣衛千戶,在兩廣地帶基本是橫著走,從來不知道收斂二字如何寫,碰到個如此銷魂的美人,哪有放過的道理。

然而不巧的是,這美人原是有主的,對方還是他爹要他來接的人,如此一來,就不好再強來,於是他便提出了換妾,用五個美妾來換一個,足可見誠意。

這個提議倒讓對方笑了笑,胡士傑以為有戲,又談笑了幾句,哪知正說著話,突然被摁著頭砸在了桌上,頭上還被瓷盤劃破了一道口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回來的路上,胡士傑越想越憋屈,積攢了一肚子怒火。

胡應堯臉色鐵青,聽完破口大罵,“你個混賬東西,讓你去接人,是讓你去玩女人嗎?滾出去!回去好好反省!”

要說生氣是真生氣,但同時胡應堯心裡也鬆了口氣,對那位衛國公府的世子有了幾分認識,年輕氣盛,貪戀女色,有弱點的人總要讓人放心些。

從餘滎到則州城,先是坐船走水路,後來又改走陸路,真可稱得上是跋山涉水了,好在沿途有驛站入住,能讓人歇歇腳。

則州城比蕭時善原以為的要繁華,街上是乾乾淨淨的青石街道,冇有被戰火襲擾,老百姓談起義軍起義,也有種平淡無奇的麻木。

“姑,姑娘,水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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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時善起身走過去,撩了撩水,瞟了一眼小燕,“你很怕我嗎?”

此次來這邊,她冇有帶著微雲疏雨,她倆暈船暈得厲害,不方便跟著伺候,於是從府裡找了個粗使丫鬟小燕,好歹身邊有個能使喚的,隻是這丫頭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麼多天了,見了她說話還結結巴巴的。

“不怕。”小燕頭搖得像撥浪鼓,這模樣看起來更像是欲蓋彌彰。

蕭時善不明白她有什麼好怕的,她頂多是偶爾在府裡冷著臉發點脾氣,又冇戳過她們一指頭,過年過節更是少不了賞錢,居然還算不上溫柔可親。

府裡的婆子丫鬟私下裡都對姑娘犯怵,好些來府上的掌櫃都捱過姑孃的訓,她們更不敢上前觸黴頭,但這些天跟在姑娘身邊,小燕覺得姑娘還挺好伺候的,每次發火也隻是跟姑爺發火,不會衝著她使氣。

小燕抬頭覷了一眼,說起來她也不知道那位好似神仙中人的公子是不是她們的姑爺,隻是聽疏雨姐姐這樣稱呼過,但在姑娘麵前是不能這樣喊的,姑娘鐵定會不悅。

像小燕這個年紀,雖然還冇體會過男女之情,但也有了點朦朧念頭,隻覺得要是換做自己,是捨不得對那樣俊的人發火的。

“姑娘,給。”她們姑娘也美,美得像幅畫,就是生氣也好看。

蕭時善接過手帕,在水盆裡浸濕,擰乾後擦拭臉頰和雙臂,這邊悶熱得厲害,一天不擦上兩三次就渾身不舒坦。

小燕站在邊上瞅著,愣愣地移不開眼,都是吃五穀雜糧,也不知道姑娘咋長得,身上的肌膚白潤潤,嫩生生的,像是能掐出水來,“姑娘,你真白。”

這馬屁拍得夠生硬的,蕭時善把帕子放到盆子裡,拿起扇子扇風,“彆在這兒傻站著了,把水潑掉,再去沏壺涼茶。”

小燕端起銅盆出門。

不多時,李澈敲響了房門。

蕭時善掩了掩衣襟去開門。

李澈打量了她一眼,見她烏髮半挽,粉黛未施,俏生生地站在門邊,他開口道:“在屋裡待了兩日,不悶嗎?”

天氣熱懶得出門是一方麵原因,前兩天碰到的那個登徒子纔是蕭時善不願出門的最大原因。

以前蕭時善以為錢是頂頂重要的東西,有了錢就有了立足的根本,在外麵這幾年又漸漸讓她明白,光有錢還遠遠不夠,有了錢必須得有權,冇有權勢做依仗,到手的錢也留不住,在有權有勢的人眼裡,下麵的這些人就跟螻蟻差不多。

兩廣總督的兒子,又是錦衣衛千戶,這等家世背影,難怪那般囂張跋扈,那種噁心人的眼神落在身上,當真讓她覺得自己就是個任人玩弄的物件,連個人都算不上。

蕭時善瞅了李澈一眼,至少他還把她當個人,看在這一點的份上,她纔沒有尖酸刻薄地諷刺他不幫她出氣,實際上她現在也冇這個立場要求他如此做。

“有事嗎?”

“帶你出去買些衣物用品,遠寧府不比則州城便利,需要什麼東西,最好提前置辦好。”

蕭時善應了一聲,回屋收拾一番後,跟他出了門,這些天吵也吵夠了,罵也罵夠了,倒是心平氣和了不少。

說到底她和李澈並無深仇大恨,即使當初和離那會兒,她也冇怨恨他什麼,甚至希望他能念她的一份好,後來想想,她也冇什麼好讓他唸叨的,頂多有個退位讓賢的功勞,少不得還得落個不知抬舉的名頭。

如今他主動幫她解決問題,在她看來多少帶點彆有用心,以往的經驗告訴她,千萬彆去伸手拿他的東西,因為你不知道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但他又實在大方,往往使她經不住誘惑。

人心哪能經得住考驗呢?蕭時善就從來不考驗自己的意誌力,她太清楚自己薄弱的意誌力壓根就經不起考驗。

她惱就惱在這點上,彷彿她全然是做無用功,他已然掌握了她的弱點,到頭來還是該怎樣就怎樣。

在外麵t買了幾身衣裳和鞋子,蕭時善又買了把梳子和兩支髮簪,東西越買越多,最後都讓店家送到了驛站。

趕了這麼久的路,難得有空閒時間,中午在酒樓用過飯,兩人去茶樓喝茶聽書,消磨了半日時光。

台上的說書先生講的正是遠寧府僮民起義的事兒,則州城訊息靈通,又不是在戰火前線,城裡人便把前方戰情當成了故事來講。

茶館夥計上了一壺茶,一盤瓜子,一盤煮花生,幾乎每桌都是這三樣東西。

蕭時善看了兩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李澈揀了個茶杯,一邊聽著台上說書,一邊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將剝好的花生,放入了空茶杯裡。

或許是說書人講得繪聲繪色,又或是故事情節生動真實,蕭時善漸漸聽入了神,從手邊的杯子裡捏了粒花生慢慢嚼著。

卻原來遠寧府上一任知府是被嚇死的,怕被義軍半夜割頭,自己先嚇死了,聽起來既荒誕又驚心,興許有誇大的嫌疑,但十分裡總有五六分是真的。

“不吃了?”李澈問道。

蕭時善搖搖頭,看著他把剩下的花生吃完,忍不住瞄了瞄他的脖頸,不知該為他擔憂,還是為自己擔憂。

第一百零四章

總督官署的兩隻大石獅子威風凜凜地佇立在府前, 前邊寬闊的廣場上停滿了官轎車馬,裡裡外外都有官兵守衛巡邏,城裡的百姓都知道今日在總督府有場重要會議要召開。

此時總督府大堂內一片寂靜, 廊下掛著的鳥籠傳來啾啾鳴叫,在座的各位大人喝茶的喝茶,出神的出神,整整一刻鐘的時間冇人出聲。

場內的氣氛非但冇有絲毫輕鬆閒適,反而有種劍拔弩張的緊繃,一場爭吵剛剛停歇, 冇人再去挑起爭端。

僮民作亂一事, 並非是近日之事,早在四年前賊首韋朝山就率領僮民揭竿而起,隻是當時被壓下了訊息,官府放任自流,等賊人漸漸成了氣候, 纔想起派兵征剿,此時再去圍剿早已錯過最佳時機,眼看著事態要控製不住了才上報朝廷。

按說出了這樣的事情, 胡應堯作為兩廣總督,怎麼也該有個失察之罪, 但上頭有人好辦事, 是功是過全憑一張嘴,到頭來他成了勤勤懇懇,為國分憂的大忠臣, 上頭冇有責怪不說, 還撥下來了不少軍餉。

兩年前贏了次勝仗,又給自己的兒子撈了個錦衣衛千戶, 連胡應堯也感歎,這仗打得越久,他撈到的好處就越多,因此對征剿之事向來不怎麼上心,隻要冇打到眼前,那就是萬事大吉。

然而這邊的戰事拖得太久,不久前皇上已降旨切責,聯絡到朝廷的局勢,胡應堯一下警醒了起來,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若是連這點敏銳度都冇有,也做不到兩廣總督的位子上。

胡應堯端起茶杯,視線往左側下方掃了掃,看到那道年輕的身影,心思不禁沉了沉,蔡閣老在信上已經交代明白,這種時候他這邊不能出半點差錯。遠寧府那邊的亂子不能再鬨大,即使不能一舉殲滅義軍,也得漂漂亮亮的打次勝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各位有什麼意見都說說,吵也得吵出個章程來,總在這裡悶著算怎麼回事。”

“胡大人這話倒是不假,隻是該說的都說了,說來說去還是繞回老問題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糧餉的事情不解決,拿什麼去鎮壓叛賊?難道要讓將士餓著肚子打仗?”

說話的人總兵施獻平,說起話來聲如洪鐘,經常不給人留麵子。

胡應堯向來跟他不對付,但此人確有統兵才乾,此次鎮壓義軍還得多靠他帶兵征討,因此心裡不舒服,也維持著麵上的和氣,“今年剛撥下來的糧餉呢,就一點拿不出來了?再不濟各府的糧倉週轉週轉也就湊齊了。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該體諒體諒皇上的難處,當務之急是把造反的義軍鎮壓下去。”

施總兵摸著鬍子冷哼道:“年年請兵請餉,兵在哪兒,糧在哪兒?不如請總督大人給咱們指點指點!”

胡應堯臉色鐵青,抬手拍了一下桌子,冇想到這個施獻平會如此不給麵子,公然跟他叫板。

堂內鴉雀無聲,眾人斂聲屏息。

位於胡應堯左下首的鄒大人開口打破僵局,“兩位大人都消消氣,有話好好說,好好說。胡大人說得也對,各個府州週轉一次,還是能把糧餉湊齊的,今日大傢夥來這兒主要是為了商討一下作戰方略,拖得越久,耗費的糧餉也就越多不是。”

有人當和事佬,眾人也都紛紛獻策獻計,場麵緩和不少,爭論了半晌,才終於談到了正題。

胡應堯聽了好一會兒,說道:“既然大家都認為應當從藤水和溯陽進攻,那便兵分兩路,由施總兵和伍大人各領一軍,先攻下兩地。”

“下官認為此舉不妥。”

堂中靜了一息,在一片附和聲中突然多出一道不同意見,顯得格外醒目。

胡應堯看過去,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冇想到落座後就一言不發的人,會在此時開口,“哦,不知李府台有何高見?”

眾人齊刷刷地看過來。

李澈淡聲道:“義軍以遠寧府的奇峰峽為據點,依仗山川之險,聚眾為亂,與其分散兵力,追著義軍攻打,不如直入賊巢。如此既能斬斷義軍的後方聯絡,也可解決將士的糧草問題。”

李澈已經把話說得極為委婉,他很懷疑胡應堯是否真的想鎮壓義軍,耗費兵力從藤水和溯陽兩地進攻,完全就是腦子進水,不提其中的路途艱險,即便能奪回藤水溯陽二地,待日後義軍捲土重來,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再次攻占。

大費周章卻隻為傷其皮毛,若不是他此刻坐在兩廣總督府的大堂內,怕是要以為這是在義軍巢穴。

施總兵琢磨了一下,此法確實可行,叛賊不僅搶占了銀庫,還劫掠的上百艘糧船,若能直入腹心,糧草問題自是不用愁。而且也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一旦攻下奇峰峽,再從遠寧府分兵,頃刻間占據上風。

“好好好,此計甚妙!”施總兵大為讚賞,精神為之一振,終於有個能說人話的。

胡應堯冇有吱聲,他要的是短期內能帶來捷報的勝仗,直入巢穴就意味著大動乾戈,勝負亦是無法預料。

見此,李澈不再言語,指腹在身下這張黃花梨官帽椅上撫過,視線掃向廊下的鳥籠。

“都到這個了時辰,諸位也累了,不如先去用午飯,歇息片刻,過後我們再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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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大人如此說了,其他人也都紛紛起身,隨著書吏去用飯歇息。

總督府的書吏在前引路,將李澈帶到了一間客房前,“府台大人在此稍作歇息,過會兒會有人來送飯菜。”

“有勞。”

“不敢,不敢。”

書吏彎著腰,推開了房門,“大人請。”

李澈走進房內,書吏從外麵掩上了房門。

角落裡立著一個五足圓香幾,其上擺了隻鎏金浮雕花卉紋三足銅爐,散發著幽幽香氣。

李澈幾步行至窗前,推開窗散了散味氣,緊接著門外響起一串腳步聲,一個女子從外邊叩響了房門。

……

“都辦好了?”胡士傑急急問道。

書吏連忙回道:“是,是,小人親眼看著府台大人進去了,小姐也過去了,此時兩人就在房裡。”

胡士傑冷笑了兩聲,依著他的意思哪裡會這麼便宜了他,不過美人計也有美人計的好處,到時把人逮個現行,將把柄攥到手裡,還不是讓他往東就往東,讓他往西就往西。

“香爐也都點上了?”送到嘴邊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但謹慎起見,他還是詢問了一句。

書吏回道:“都依照大少爺的吩咐辦好了,用的凝露香。”香名聽著雅緻,卻是實打實的媚藥。

胡士傑滿意地點點頭,讓書吏去那邊盯著,自己趁晾了片刻,抬步去了內堂。

“你再說一遍,你乾了什麼?!”胡應堯聽完胡士傑的話,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打過去。

“爹!我也是想替您分憂啊!這未必是壞事,您想想,要是和衛國公府結成親家,以後您就是他的嶽丈,他自然得處處敬著您,哪裡還會跟你作對。”胡士傑昨日捱了一頓臭罵,之後也明白過來為何父親會如此大怒,眼下形勢不好,朝廷裡又派來這麼個人,若不能拉成自己人,必會成為心腹大患。

胡士傑的話算是說到了胡應堯的心裡去了,開弓冇有回頭箭,事情已經做下了,也隻能硬著頭皮走下t去,雖然太過草率魯莽,但也未必不是個好法子,如此也算是先發製人。

“人在哪裡?”

“在前院廂房!”胡士傑大喜,立馬上前帶路。

守在外麵的書吏看到大少爺和老爺一塊走過來,連忙迎了上去。

胡士傑不耐煩地揮揮手,眼裡閃著陰狠的光,“人都在裡麵?”

“都在,小人一直在外麵守著,冇有人出來。”

站在房門前,裡麵的曖·昧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不用書吏回話,也聽出裡麵正在做什麼事情。

胡士傑和胡應堯對視了一眼。

胡應堯一臉嚴肅,示意胡士傑過去開門。

得了父親的吩咐,胡士傑二話不說,一腳踹開了房門,直接闖了進去,直奔床榻而去,走到床前,一把扯開了床帳。

床上的情形頗為香豔,衣裙散亂的女子正抱著錦被來回磨蹭,而本應在此處的男子卻不見蹤影。

“人呢?!”胡士傑厲聲質問。

女子驚叫一聲,清醒了幾分,“不、不知道。”

聽到動靜,胡應堯進來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一甩袖子大步離開了此地。

下午會議繼續,胡士傑暗暗打量著李澈,見其神色如常,心中暗自納悶。

直到傍晚時分,會議結束,眾人才各自散去。

聽到李澈回了驛站,蕭時善立馬抱起一個木匣找了過去。

李澈見她跟了上來,腳步微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走啊,蕭時善抱著木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趕快進去,這一匣子東西分量可不輕。

李澈冇再說什麼。

進了房間,蕭時善把木匣往桌上一放說道:“你今日走後,總督衙門的人來了一趟,自稱是總督大人的二夫人,東拉西扯了半日,走之前硬是留下了這個木匣。”

李澈拎起茶壺,倒了杯涼茶,仰頭飲下,喉結上下滾動,“什麼東西?”

蕭時善站在桌邊,手指輕巧地撥開鎖頭,打開木匣,露出了裡麵金燦燦,明閃閃的一堆金玉珠寶。

金銀之物,說俗是俗,但也是真漂亮,隨便捏起一顆貓兒眼都夠晃眼的。

李澈的目光隨著她的手指移動,瑩潤的光芒從透粉的指尖暈開,素白的一隻手招搖在眼前。

“那位二夫人說這份禮是給我的。”她跟這位二夫人素不相識,對方能知道有她這麼個人都夠讓蕭時善稀奇的了。

蕭時善拿不準對方的用意,彆說她現在不是李澈的夫人,就算她冇跟他和離,總督大人的二夫人也冇必要給她送禮。

她琢磨著此舉背後定然有總督大人的授意,明麵上是給她見麵禮,其實還是沾了李澈的光,但官大一級壓死人,隻聽過下頭給上頭孝敬,還從冇聽過上司給下屬送禮的。

蕭時善捏著貓兒眼嘀咕道:“你說這是什麼意思啊?”

“冇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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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這樣敷衍人的,她扭頭看過去,卻見他轉身往裡走去。

這就不耐煩了是麼,蕭時善抿抿唇,氣不過地跟了上去。

第一百零五章

蕭時善也不知道自己跟過來做什麼, 是想罵他一頓還是想打他一頓呢,她似乎罵也罵不過,打也打不過, 不免更添幾分氣悶,但要這般扭頭就走,少不得要吃場悶氣,如此想來,還不如讓他心氣不順更好些。

跟著他邁進裡屋,心頭的那點不甘忽然消散了三四分, 此時太陽漸漸落下, 橘黃色的日光照得窗戶一片通明,爭先恐後地穿過縫隙往裡鑽。

腳下的步伐慢了慢,蕭時善本能地產生一點後退的念頭,不過她還冇來得及挪步子,突然聽到他開口道:“今日在總督衙署發生了一些事情。”

蕭時善豎起耳朵, 心神被牽引了過去,他說話實在會抓重點,像藏了個鉤子似的, 讓她忍不住想聽聽他要說什麼。

她今日等了他這麼久,不單單是為了那匣珠寶, 也是想從他那裡打聽點訊息, 這兩年義軍愈發猖獗,經常劫掠商船,許多常年往兩廣地帶做生意的木商叫苦連天, 生意做不下去, 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難說。

這條路被堵死著實可惜,連朝廷裡的采木大事都受到不小影響, 此前她和邱掌櫃談論過這事,那時戰事還不似如今這般嚴重,當地的木價已然低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但木材運不出來,木價再低也隻能叫人無奈歎息。

李澈見她聽得出神,撥弄著手邊的空杯子道:“胡總督決定出兵鎮壓義軍,不日便會派兵攻打藤水和溯陽兩地。”

雖說蕭時善是想從他這裡打探點訊息,但也冇想到他會直截了當地把結果告訴她,她不免愣了愣,“你把如此機密的事情告訴我,就不怕我泄露軍情?”她可擔不起這麼大的罪名。

他看了她一眼,“不要緊,我會看緊你。”

蕭時善撇了撇嘴,“你還不如不告訴我呢。”

嘴裡這樣說著,她卻在心裡琢磨起來,上次看過的輿圖她還有印象,此時不禁回想了一下,藤水和溯陽是在邊緣地區,算是敵軍的薄弱區域,看來這是要從敵軍的薄弱點當突破口進攻。

李澈扯了扯領口,身子往後靠去,平穩著呼吸,聲音低沉地道:“不會有比這更糟糕的決定。”

聽他這般說,蕭時善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突然問道:“是把兵力都分散在藤水和溯陽了麼,那懷成州呢?”

李澈專注地看著她,似乎她的話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怎麼會這樣問?”

蕭時善走過去,伸出細白的手指在旁邊的茶幾上劃了劃,“把兵力分散到這兩地,東南地區不就空出來了,懷成州可是個富庶地方,這不是逼著老鼠往糧缸裡跑麼?”雖說她不懂這些事情,但換做是她,肯定是要先占個富庶地方當糧倉。

李澈讚賞地看了她一眼,牽了牽唇道:“你說得冇錯,東南地區守衛空虛,一旦被義軍攻占,不僅兩廣地區會陷入戰火,隻怕還會蔓延至彆省。”分兵攻占藤水和溯陽,除了拉長戰線,耗費兵力,毫無益處。

屋裡有些悶熱,蕭時善捏著衣襟呼扇了兩下,頗為不解地道:“既然如此,為何還會下這樣的決定?”

她甫一靠近,李澈便聞到了她身上傳來的幽香,他緩緩收攏手指,抓著圈椅扶手緩緩道:“話語權一向掌握在位高者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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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倒是不假,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有權有勢的人說了算,隻是此事關係重大,一旦下了這個決定,後麵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呢。

“那匣子珠寶又是怎麼回事?是拉攏還是試探?”總不能是諂媚獻好,二品大員還不至於如此。

“一半一半吧。”李澈隨意地道:“既然是給你的,大可以放心收下,如此也能讓對方放心些。”

蕭時善一聽這話來了精神,倒不是見錢眼開,而是聽出他這話裡的意思,看來他跟總督衙門那邊正相互防備著呢。也不知是為了何事纔會叫總督大人既拉攏試探又心懷戒備,她兀自想了想,隻覺得前路漫漫,阻礙重重,好在她在這邊待不久。

蕭時善還想再問,卻聽他忽然說道:“去添壺水。”

他低斂著眉眼,聲音裡有種極力壓抑的平穩,仔細去聽時,似乎還有絲暗啞。

蕭時善疑惑地看了看他,這是要促膝長談的意思?如此想著,也冇在這點小事上計較。

房裡的雙耳銅壺常備著水,她把銅壺捧過來,打開壺蓋,往茶壺裡倒了些水,水流聲在安靜的室內響起。

屋內的氣氛莫名,蕭時善倒著水,心中若有所覺,不禁歪頭看了他一眼,發覺他的額頭微微汗濕,身體也有種奇異的緊繃,她心下奇怪,這般瞧著,竟一時忘了移開眼。

銅壺裡的水汩汩往外流,沿著茶幾流淌下來,李澈抬了下眼,伸手按住她手裡的銅壺,側頭看了看她,“發什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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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時善低頭一瞧,壺裡的茶水溢了滿桌,幸虧銅壺裡的水是溫的,若是滾燙的熱水,保準要燙到手,她趕緊抽出手帕,彎著腰肢去擦水。

擦了幾下桌子,她的動作微頓,忍不住再次看過去,跟他的視線觸碰到一起,他看過來的眼神很是尋常,彷彿是波瀾不興的平靜海麵,深不見底,叫人無端的心慌意亂。

靜默了一息,蕭時善頭皮發麻,抿了抿唇,忽然把銅壺往他身上一推,扭頭就跑。

怎麼說也是做過兩年夫妻,在某些事上,不說是瞭如指掌,但也有旁人不及的敏銳。

急匆匆地往門口跑去,剛邁出裡屋一步,冇t等她鬆上一口氣,一隻手從身後伸來,環住她的腰肢,一把將她拉了回去,還順帶踢上了裡屋的門。

蕭時善心頭亂跳,腳不沾地,她踢騰著腿,憤憤地去扯他的手,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此刻的體溫過高,撥出的鼻息也有些灼人。

她早該瞧出他不太對勁兒了,不知是他掩飾得太好,還是她當真如此粗心,竟讓他唬到了現在。

李澈托著她的腰肢,把人提溜到茶幾上,手輕搭在桌邊,將她禁錮在身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跑什麼?”

她挪了挪身子,大腿一側捱到了他的手,過高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她瞬間縮了回來,雙腿夾緊,忽然問道:“你是不是中暑了?”

李澈身上的衣袍被打濕,水珠順著他的脖頸冇入裡衣,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冇有。”

蕭時善坐在茶幾上,明明坐得比他高,愣是有種被他按在利爪之下的緊迫焦灼,她心如擂鼓,目光遊移,呼吸也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

夏日天氣炎熱,蕭時善自個兒在屋裡時隻穿一件素紗單衣,出門便在外麵再套件薄羅衫子,一頭烏髮全部挽成髮髻,簪著幾支茉莉花簪,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頸子,細膩光滑的雪肌浮動著動人香氣。

李澈湊近了幾分,埋首在她的頸間,深深地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氣,嘴唇沿著她的頸子往下移動,“不是中暑,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蕭時善被他摁住了脊背,他的身體把她燙得一哆嗦,從脊椎骨竄上一陣麻意,這樣的溫度驟然貼近,差點讓她輕哼出聲。

他的身體滾燙,兩人這般挨在一起,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她扭了扭身子,越想推開他,手裡越是使不上勁兒。

他緊扣著她的腰肢,嘴邊的話被他的吻堵了回去,全成了含糊的哼唧聲,蕭時善恨恨地撓了他一把,她這會兒已是自身難保,哪裡還顧得上問他怎麼會中□□。

李澈任由她發泄,卻冇有退開半步,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胸前,蕭時善有些受不住,羞惱地去推他,卻被他一把撈進懷裡,緊密地相貼。

冇有耐心的人有時候很難容忍那些耐心絕佳的人,尤其是對方把那份耐心用在自己身上,更是叫人抓狂。

空氣悶熱濕潮,蕭時善仰起脖子,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身上撫摸,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從身體深處鑽出。她緊咬著唇不吭聲,彷彿是條被丟在砧板上的魚,頭上的一刀遲遲不來,這顆心就一直懸在上麵。

她難耐地扭了扭腰,真不知道到底是誰中了藥,他既然這麼能忍,怎麼就不能繼續忍著!

李澈低下頭,高挺的鼻梁劃過她的身前,身上的水珠蹭了她一身,他吻著她的肌膚低聲道:“阿善,幫我。”

蕭時善的麵頰潮紅,紅唇微張,細細地喘著氣,低頭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抬起雙臂,安撫般抱了抱他。

第一百零六章

頭頂的窗戶不知何時被推開了半扇, 傍晚的風輕輕柔柔地吹拂進來,多了絲令人貪戀的清涼。

蕭時善的眼睫顫動,視線裡是雕刻著仙桃葫蘆的窗欞以及一片橘紅色的晚霞, 偶爾有麻雀撲騰著翅膀飛過,轉瞬之間消失在天際。

她的上半身躺在茶幾上,一雙骨肉勻稱的腿兒無處著落,裙襬滑落到地麵,露出一截裹著白綾襪的纖細腳踝,衣物磨蹭間, 她拱了拱身子, 足尖也不自覺地繃了起來。

茶壺歪倒在椅子上,沏好的茶水流淌到地麵,室內瀰漫著若有似無的茶香,將唇間的細微聲響掩蓋在水聲之下。

濕潮的幾麵洇濕薄衫,汲取完那一丁點涼意, 逐漸升騰起難以排遣的潮熱,身下堆疊的衣衫成了掙脫不開的捆束繩索。

腦子裡昏昏沉沉,蕭時善不敢去看他, 然而眼睛不看,其他感覺卻又變得無比靈敏, 他的衣袍滑過肌膚, 都能讓她渾身顫動,除了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她的意識愈發模糊迷離, 明明是想要躲開, 但現實卻是挺身湊近,察覺到這個動作, 李澈突然停了下來,他抬眼向她看去,馥鬱柔豔從他的唇上輕輕蹭過,因他突然停住動作,倒像是她主動貼近。

蕭時善渾身一哆嗦,炙熱由一點蔓延至全身,她受到驚嚇般鬆開手,一下倒回茶幾上,自個兒愣了一瞬,視線觸及到他的唇,驟然意識到自己在乾什麼,一股羞意席捲而來,瞬間火燒火燎了起來,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可惜這邊冇有地縫讓她鑽,她推不開他,就彎著腰從他手臂下麵往外鑽,總之是冇臉再待下去了。

她可以因為憐憫去抱他,但絕不能因為私·欲而迷亂,蕭時善向來以自己比他更少欲而自傲,可現在她這般舉動,著實讓自己羞愧難當。

男歡女愛這種東西,除了傳宗接代,在其他時候本就是不必要的東西,她不再是他的妻子,又不想跟他綿延子嗣,怎麼能沉淪在這種欲·念之中。

蕭時善在侯府見多了那些姨娘美人之間爭寵的手段,即使小時候不懂,長大也會漸漸明白過來,因此對男女之間這檔子事,從內心深處總帶著點鄙夷,私以為正經人家的夫人萬不會有此以色侍人的行為。

彆看蕭時善對季夫人有些犯怵,但在她心裡,真正高貴優雅的貴婦還真就是季夫人那樣的,光是讓人瞧著都自慚形穢,更不該動一絲半點的念頭,簡而言之,就得像供奉天仙似的供著,反之就是不拿她當回事兒。

在這方麵,蕭時善就對李澈頗有意見,在這檔子事上他對她顯然不夠莊重,她雖然從來不說,但在心裡也要回上一百個不喜歡。

然而這個下意識的動作,硬生生扯掉了蕭時善的遮羞布,她竟然在往他嘴裡送,隻要想想就叫人麵紅耳赤,羞窘萬分,以往還能以諸多藉口作掩飾,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澈自然知道她那點毛病,總愛在這事上討價還價,是委曲求全之下的恩賜施捨,若是冇有好處,乾脆理都不理,似乎隻有如此才叫正經。

他幾次三番想治過她這毛病,往往收效甚微,她自有一番道理可言,想要糾正她的觀點,簡直難如登天。

然而她這番舉動,也著實令李澈頗感意外,他抵住她要退縮的身子,按捺下洶湧情致,手撐在兩側,目光緊緊鎖著她,而後忽然俯下了身。

蕭時善羞惱不已,急急地喘了口氣,羅裙飄蕩在腰間,她氣惱地扯著他的頭髮,冷不丁地道:“你就不怕讓你的新夫人知道?”

蕭時善也冇想到她會冒出這麼一句,她一直冇有問過他是否已經另娶,心裡卻覺得三年的時間,足夠他娶上一位知書達理的妻子。

李澈頓了頓,“她向來大度。”

聞言,蕭時善的手鬆了鬆,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早已料到會是這樣,冇什麼好意外的,但心裡跟堵著團棉花一樣,大概是被他如此對待,覺得受到了羞辱。

李澈抬眸看向她,聲音低沉地道:“三年的時間不短。”

確實不短,當初她娘冇了,她爹可是立馬就娶了繼室,蕭淑晴也隻是比她小一歲而已。

他的指腹撫過她的眼角,“你不是也要嫁人?倘若我不去找你,現在是不是該稱呼你張夫人。”

蕭時善冇做聲,怔怔地看著窗欞,眼睛驀地有些酸澀。

她雖然常在心裡想,要是將來遇到過不去的坎,肯定會去找他幫忙,但此時想來,恐怕她最不會找的人就是他。和離那會兒,他給她的東西,她也是一樣冇拿。

到現在她也冇明白嫁人意味著什麼,當初嫁給他,是出於私利,他是什麼樣的人,長什麼樣子,一概不知,在那層光環之下,似乎也不太重要。後來發現,有些差距根本無法填補,她也無法勝任三少奶奶的位置,隻好退位讓賢。

至於跟張亨的那場親事,更是理由簡單到可笑,不過是應付侯府的手段而已。常嬤嬤說她拿著婚姻大事當兒戲,但蕭時善覺得自己還是很重視的,隻是跟有些東西比起來,婚姻就變得輕巧了許多。

她寧願嫁人都冇想找李澈幫忙,蕭時善想不出還有什麼難事會讓她去求到他,她突然發現在對上他時,自己居然還算有點骨氣,或許也是怕自找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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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t那個古裡古怪的夢一樣,他百般如意,隻有她多餘又晦氣,蕭時善咬了咬牙道:“我不會去找你。”

李澈用力地握了握她的胳膊,低頭封住了她的唇,柔軟的唇瓣被他吮吸輕咬,彷彿是故意讓她疼,“我知道。”

蕭時善被抓得有點疼,整個人動彈不得,覺得他在欺負人,她該厲聲嗬斥他,指責他此刻的行為如何不檢點,而不是跟他一起同流合汙。然而意識再次被欲·望裹挾,他托起她的臀,茶幾發出輕響,她昂起雪白的脖子,額頭生出細密的汗珠,不由自主地要去貼近他,把滾燙的臉頰貼在他的衣袍上降溫。

李澈的眸色愈發深沉,他的身體緊繃著,撥出的氣息灼熱異常,“抱住我。”

蕭時善抽泣了一聲,伸手摟上他的脖子。

李澈將她一把抱起,親了親她汗濕的額頭,大步朝裡麵走去。

……

夜色已深,總督衙署內,胡應堯在書房裡來回走動,思索著最近的事情,他為官多年,幾乎是順風順水,官運亨通,對官場上的規矩已是瞭然於心,可這次心裡總是不踏實。

“老爺,大少爺來了。”管家進來通報了一聲。

胡應堯點了下頭,“讓他進來吧。”

“爹,找我什麼事?”胡士傑滿身酒氣地走了進來。

白日裡的事情辦得窩囊,費了這麼多工夫居然冇傷到對方一絲一毫,這口氣堵在胸口,越燒越旺,他怎麼想也想不通,哪裡出了差錯,香爐裡已經點上了凝露香,書吏也是親眼看到人走了進去,可最後卻是一無所獲,對方愣是跟冇事人一樣。

胡士傑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院子裡喝酒解悶,又被他爹叫了過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胡應堯見他喝得酒氣熏天,怒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顧著飲酒作樂!”

“不就是一個新來的知府,您至於這麼重視?遠寧府又不是冇來過知府。”胡士傑打了酒嗝,彆說那些知縣知州,知府也是一撈一把,冇什麼不得了的,總兵施獻平也上疏彈劾過多次,結果還不是掀不起一點水花。

“你知道個屁!衛國公鎮守遼東多年,深受皇上寵信,便是蔡閣老都對其禮敬三分。單憑這個出身就已是不同,況且……”胡應堯皺起眉,對李澈這個人也不敢有所輕視,年輕歸年輕,言談行事卻自有章法,要是掩耳盜鈴地把人當成紈絝子弟,他這個兩廣總督也就做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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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士傑不是一無所知的草包,知道他爹說得有理,否則他當初也不會親自去驛站迎接對方。

皇上在位多年,雖然內政上是一團亂,但在邊境問題上,從來冇出過大差錯,多年來對衛國公信任有加,這份隆寵,非尋常勳貴人家可比。

“這是蔡閣老傳來的信件,你也看看吧。”胡應堯拿出了信件。

胡士傑接過來快速看完,登時酒醒了大半,臉上閃過一絲狠厲之色,“爹,您還是太心軟了,他要真是來找茬的,那我們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管他是什麼人,隻有死人纔不會說話。遠寧府那邊亂得很,死個知府也不是稀奇事。”

胡應堯摸著鬍子,既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今日一番動作已然是打草驚蛇,料想對方也是早有防備,既然拉攏不過來,就得考慮善後的問題,“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遠寧府那邊該打點的都打點好,彆留下什麼尾巴。”

胡士傑回道:“放心吧爹,早就吩咐下去了,那邊什麼東西都不會留下。”

第一百零七章

一切都亂糟糟的, 身體亂糟糟的,腦子裡也亂糟糟的,在極度疲乏之下, 蕭時善倒頭睡去,興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又做了場夢。

夢裡她親眼看到李澈在親吻彆的女人,她怔在原地,像被人攥住了心臟, 隨之而起的憤怒連自己都感到驚心, 她跑過去,發瘋一般扯開他,使勁兒去擦他的嘴唇,可他卻將她棄如敝履般推到地上。粗糲的地麵把她的手磨得生疼,她抬起頭看去, 隻得到一個遠去的背影,最後連一片衣角都尋不到了。

恍惚間她被拉回了侯府的祠堂,黑暗, 陰冷,隻有數不清的牌位和扭曲的黑影, 她蜷縮著瘦弱的身體, 睜著一雙大眼睛睃巡著,警惕著被不知名的東西吞冇。彷彿一切都是她的一場夢,她自始至終都冇走出那座祠堂, 她突然跑到門邊拚命地拍打叫喊起來, 冇有人迴應她,她聲嘶力竭, 驚恐萬分,陰冷的寒氣侵襲而來,似乎是在昭示,她將會永永遠遠地被人遺忘在裡麵。

蕭時善哭叫著醒來,渾身發抖,淚水沾滿了臉龐,李澈抓住她僵硬的手,把她攬入懷裡,不斷撫摸著她的脊背,好讓她能放鬆下來。

屋內黑漆漆的,讓她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這是她頭一次在拍著門大聲嘶喊後得到了擁抱,炙熱,緊實,牢不可破,卻讓她的淚水毫無阻礙地滑落下來。

“做噩夢了?”李澈摸到她濕漉漉的臉龐,頓了頓,帶著她坐起身。

事實上李澈一直冇睡,身體的歡愉是短暫的,隻會讓人更清晰地感覺到某種空虛,越是靠近,越是不知滿足,然而向她去索求,又似乎過於殘忍。

殘留的情緒還未消散,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蕭時善靠在他的身上,口中嚷嚷著,“手疼,手疼!”

李澈把她的兩隻手拉到身前,來來回回地摸索了兩遍,確定冇有任何傷口,他鬆了口氣,在她的手背上親了一下,“你很好,冇有任何事情,隻是在做夢。”

蕭時善直搖頭,心酸得厲害,怎麼可能很好,“手都破了,你一點都不管我。”

他問道:“我為什麼不管你?”

“你娶了續絃,還管我做什麼,巴不得我離得遠遠的。這就是你推的,你嫌我礙事!”

她吸了吸鼻子,被他勾起了傷心事,說得言之鑿鑿,彷彿確有其事。男人喜新厭舊,厭惡一個女人壓根不需要任何理由,隻怕喘口氣都會惹人生厭。

李澈沉默片刻說道:“我若是娶了續絃,就絕不會再來尋你。”何止是蕭時善瞧不上那點小兒女的小情小愛,李澈也未必高看一眼,然而越是輕視,越是被不由自主地牽絆。

任何女人聽到這樣的話都不會感到寬慰,蕭時善也不例外,李澈緊緊摁住她,“你聽我說。”

她一點都不想聽,但又有些貪戀他的懷抱,往他身上抹了抹淚,乾脆閉上了眼睛。

他握住她的手,緩緩說道:“你之前問我為什麼娶你,我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確實不假,但也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是因為我想娶你。”

蕭時善睜了睜眼,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她無意識地摳著他的手臂,反問道:“難道不是為了給老太太沖喜?”所以才那麼倉促又隨便地定下了這樁親事,要是當時姚若薇冇有在孝期,想來也輪不著她。

說句不好聽的,即便是沖喜也不一定能輪上蕭時善,誰家娶媳婦不得看看家世門第,再瞧瞧人品相貌,即使她長得貌若天仙,也抵不過家世不對等,又頂著喪婦長女的名頭,哪家不得猶豫猶豫。

但不得不說她出現的時機剛剛好,本是老太太一時興起的念頭,卻意外得到廟裡住持的批語,老人家信佛,隻當是兩人有緣,這才放到了心上。這就是說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若不是蕭時善大著膽子挑起了頭,讓人家如何大海撈針般撈起她這根纖巧玲瓏的繡花針呢。

這世上的緣分,雖說有上天註定,但也得自己抓住,要是隻等著老天撮合,多半是有緣無分,有始無終。

“真要給老太太沖喜,也不會把我的親事隨意安排,這不光是我的妻子,也是衛國公府將來的女主人,哪怕是我也要好好思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男女情愛對李澈而言,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東西,也不該成為一等一的要事,唯獨在這件事上,他明知不合適,卻還想去試一試,拿婚姻大事當試煉,已然是超出了理智。

蕭時善瞅了他一眼,那如今是知道她不堪大用了?

李澈摩挲著她的手說道:“你做得很好,比我以為的還要好,女眷之間的應酬周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知道你在努力t適應,也愈發得心應手,隻要你肯用心,在任何環境裡你都可以適應得很好,這些我都知道。”

她垂下眼瞼,他說他知道,一種奇異又陌生的感覺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屋裡黑漆漆的,不用讓人費心控製表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倒是很高興,那些旁人覺得繁瑣枯燥的事情,能讓你做得樂此不疲,甚至摸索到權力的滋味。”李澈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阿善,我們其實很相配。你到底在怕什麼?”

他似乎是在問她,又似乎是在問自己,蕭時善屏住了呼吸,心頭一陣悸動,她努力地睜大眼睛去看他,被他的話語束縛住了心神,反而感到更加茫然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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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既然能一往無前地闖進來,又是什麼讓你望而卻步?”他轉頭看向她,黑暗中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

他正在注視著她,蕭時善張了張嘴,有種被看到心底最深處的慌亂,感覺舌頭打了結,她抓著自個兒的頭髮,支吾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李澈把她抓得一團亂的頭髮從她手裡解救出來,他慢慢地給她順開髮絲,“這些話不難理解,我想你心裡也都明白,你不願意說,我自然不會去逼你,但是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難道你還能比我更瞭解我麼?我……”蕭時善迫不及待地反駁他,說到這兒又帶了些羞赧,“我要賺更多的銀子,誰也不能把我的東西奪走。”

他朝她湊近了幾分,“銀子?你要那麼多銀子做什麼?”

“要銀子還能做什麼,當然是再花出去,這世上難道還有嫌銀子多的人嗎?”這要放在白日裡,蕭時善都不好意思說這話,張嘴閉嘴都是銀子,一身的銅臭味兒。

李澈看著她說道:“你以前也喜歡。”隻是愛財之人往往逃不過貪婪和吝嗇,並不會像她這樣大手大腳地散出去。

蕭時善不免臉上一熱,說得她好像鑽錢眼裡了,隻稀罕那些金銀俗物似的,真是夠古怪的,她竟然在和他談銀子。

他緊接著說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曾經能吸引你的東西,現在依然對你具有吸引力。”

從某些方麵來說,蕭時善自始至終都分外專一,她跟著他大老遠地跑到這邊,也是被他拿住了七寸,再要矢口否認,無疑是自己打嘴巴。

她歪頭看向他,身上又多了些許活力,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在說我愛慕虛榮嗎?”

李澈聞言笑了一下,“這不是件壞事。”

蕭時善疑心他在嘲笑她,但又瞧不見他的神情,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是在誇我還是損我。”

他輕聲說道:“我是在慶幸,你想要的東西,我剛好有。你得承認,你當初嫁我,確實有這方麵的原因。”

說起來是這麼回事,也就是仗著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事,都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她翹了翹唇角,但想到些什麼,嘴邊的笑意很快就抿平了,這是她背信棄義的罪證,是她背棄了約定,琵琶彆抱,最後被休棄,也是她該得的報應。

她懨懨地冇了言語,靠在他的肩頭,聽到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響在耳邊。

過了好一會兒,李澈摸著她的頭髮說道:“我是要告訴你,我從來不覺得你礙事,更冇有嫌棄過你。”

蕭時善微微抬眼,在黑暗中適應久了,已經能看到一些事物。

他抱著她靠在床頭,“手還疼不疼?”

他不提,她都快忘了,蕭時善正想著自己的雙手,結果肚子響了一聲,她羞窘地蜷了蜷腳趾,希望他冇有聽到,但又覺得他冇聽到纔怪,她抬了下頭,瞅著他道:“我餓了。”

此時已經到了下半夜,還有一兩個時辰天就亮了,屋裡點上了蠟燭,映著橘黃色的燭光。

桌上擺了一碗熱騰騰的麪湯,蕭時善身上的衣袍過於寬大,她挽了挽袖子,坐在桌前吃麪,這種時候灶台早就熄火了,也不知他從哪兒弄來的飯食。

她朝他麵前看了一眼,“你冇要一碗嗎?”他也冇吃晚飯。

李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吃她的,“你吃不完。”

蕭時善一點都不跟他客氣,她覺得自己餓得能吃下一頭牛,一口麪湯都不會剩下的。

隻是吃了半碗麪,就漸漸吃不動了,她把碗推了過去,李澈把麵吃完,將碗筷拿回了灶房。

第一百零八章

清晨的鳥兒在啾啾鳴叫, 偶爾輕落在支起的窗戶上,蕭時善坐在梳妝檯前,拿著梳子梳著一頭烏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昨夜睡得時間不多, 早上起得也早,這會兒非但不困,還頗有精力地折騰起她的頭髮。

以往都是微雲和疏雨幫她對付這頭滑不溜丟的頭髮,來到這邊以後,小燕是指望不上的,隻能靠她自己挽發。因天氣悶熱, 她都是把頭髮一股腦地挽上去, 既簡單又清涼。

這會兒她冇有像往常那樣快速地挽好髮髻,而是把頭髮分成了三份,每一份又分出了好幾股,或編或盤,細緻把每縷髮絲放到妥帖的位置, 最後再用小簪固定。同樣是高高綰起的髮髻,打眼一看,跟往日梳的大差不差, 但細心一瞧,纔會發覺是真真費了時間和心思, 這樣細緻的活計, 她很少有耐心去做,今日卻破天荒地拾掇起來。

蕭時善細白的手指往首飾盒裡撥了撥,才發現自己帶的髮飾少得可憐, 連副成套的頭麵都配不起來, 她當然不是要妝飾得珠圍翠繞,但這些也太少了, 少到讓她挑選的餘地都冇有。

她扭頭對傻呆在旁邊的小燕道:“微雲收拾的包裹呢?拿出來讓我瞧瞧。”

小燕一下子想起是有這麼回事,忙從打包好的行裝裡翻找了出來,“在這兒呢,姑娘。”

微雲把蕭時善日常所需的香膏花露,澡豆熏香都放在了裡麵,姑娘冇精力去考慮這些,她們便替姑娘都想好備好了。

蕭時善看到包裹裡的東西,抬眸瞥了小燕一眼,這丫頭真是不撥一撥,不轉一轉,她不主動去問,居然都不知道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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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裡麵翻找了兩下,拿出了一瓶香露,這還是她當初從季夫人那本妝容冊子上學來的方子,費時又費力,什麼時辰采摘晾曬,用什麼容器盛放,劑量多少,處處講究,多一點少一點都不是那麼回事,非得是有錢又有閒的人纔能有此閒情逸緻,也難怪是大家族纔會存的方子,平頭老百姓飯都吃不飽,哪會吃飽了撐的乾這個。

用清水濕了濕臉龐,倒了點香露抹在臉上,蕭時善瞅見花盆裡的玉簪花開得正好,便從上麵掐了朵玉簪花,對著鏡子比了比,輕輕簪入發間,這才覺得滿意了幾分。

“姑娘今日不太一樣。”小燕呆呆地瞧著,平日裡姑娘就美得不像話,但今日格外讓人移不開眼。

蕭時善抬手調整著位置,隨意地說道:“哪裡不一樣?”

小燕想了想,毫無顧忌地脫口而出,“像個新媳婦。”

蕭時善停住了動作,看向鏡中的女子,鬢間的髮絲帶著濕意,白皙水嫩的臉頰透著淡淡的胭脂紅,一雙眼睛燦若星辰,看起來水波瀲灩的,流露出幾分嫵媚春情。

察覺到自己那點安穩不住的心情,她不禁抬手捂了捂臉,隨後對小燕道:“快把東西都收拾起來,再出去問問什麼時候啟程,彆老在我眼前杵著。”

小燕優點在於老實聽話,從來不頂嘴,聽了姑孃的吩咐就收拾好東西,出門詢問去了。

但凡小燕多轉轉腦子就該知道這種話不能亂說,成了親的婦人或許可以當做打趣,但對未出閣的姑娘來說,那就是潑汙水了,而蕭時善正好卡在中間不上不下,這就讓她有些尷尬了。

往鏡子裡瞅了瞅,蕭時善揪下頭上那朵玉簪花,揪吧揪吧扔回了花盆裡,可這也冇讓她的心安定下來,跟揣了隻小鳥似的撲騰個不停。

天矇矇亮那會兒,她就從李澈房裡溜了回來,因晨光熹微,屋裡光線太暗,她走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桌子腿,發出好大的聲響。

“需要點燈嗎?”

李澈突然出聲,著實把她嚇了一跳,她磕巴地不了兩聲,把衣襟一攥,頭也冇回,腳步匆匆地跑了回來。

好在他倆的房間捱得近,出了門往右邊一拐就是。回到自個兒的屋裡,蕭時善冇有再睡,把身上的衣袍換下來,兀自發了會兒呆,之後便一直搗鼓t起她的頭髮來。

此時屋內隻有她一個人,依舊安定不下來,是緊張還是雀躍,她也說不上來,想要去理理自己亂成一團的思緒,卻又無從下手,要是有個人能幫她出出主意,或是能聽她唸叨唸叨就好了。

蕭時善極少有這種念頭,在她自小到大的生活中,永遠都在缺失這樣的角色。離著她最近的幾個人,無非是常嬤嬤和微雲疏雨,似乎誰也冇法讓她全然依賴又毫無保留地訴說心情,更何況她早已習慣把她們護在身後,什麼事都是自己撐著,撐不住也得硬撐,免得她們跟著擔驚受怕。

昨日一整個晚上都是稀裡糊塗的,有時清醒有時糊塗,回想起來又有點飄忽,如今天光大亮,再想糊塗下去,似乎也不能夠了。

蕭時善在昨夜已經聽明白了,雖然他那話不太中聽,但她已經十分確定,他至今還冇有另娶新婦。她不太道德地想著,像他這個年紀,孩子都該能跑能跳了,他居然還不著急,即使他不著急,老太太和太太就冇催著?又或者是挑花了眼也說不定。

在這種略帶刻薄又一戳即破的擔憂中,蕭時善低下頭,揪著那盆玉簪花,濃密纖長的睫毛在撒著碎金的日光下微微顫動,他可能,興許,是有那麼點在意她的。

男人的話至多信三分,但儘管是三分都讓她有些壓不住了,這要放在冇和離那會兒,她指不定要得意忘形成什麼樣呢,可能比回侯府逞威風還要讓她揚眉吐氣。

一盆玉簪花被她揪得不成樣子,蕭時善撒開手,忽然聽到房門被敲了兩聲,她心頭忽跳,定了定心神,走過去開門。

李澈站在門外,手裡拿了昨日那個木匣,“你早上走得急,忘了拿你的匣子。”

“真的都給我了?”蕭時善冇動。

“這些東西算不得什麼,冇必要再往回送,若是有喜歡的就收下,隨便你怎麼處置。”李澈已經看過裡麵的東西,雖然有不少貴重珠寶,但也在可接受的程度之內,這樣的禮的確就算個見麵禮,便是送禮之人也不會太過在意,再送回去反而不合適。

蕭時善聽得咋舌,這還算不得什麼呢,敢情這些當朝大員手裡是握著金山銀山,從指縫裡流出來,都不帶低頭看一眼的,她嘀咕道:“我就這麼見錢眼開嗎?”大清早給她送珠寶來了。

李澈側頭看向她,“你不是喜歡那顆貓兒眼?”

這話說得蕭時善無可辯駁,又覺得他站在她麵前,頭頂的視線晃得她臉熱,她抬手撓了下臉頰,好一會兒隻說了句,“那顆貓兒眼是挺漂亮的。”

這話聽著像是慫恿他趕快塞她手裡,蕭時善咬了咬唇,抬眸掃了他一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輕笑了一聲,“那就收著。”

這匣子珠寶沉甸甸的,尤其是從他手裡接過來,蕭時善又想揪花了,她冇打算接受他的人,卻在拿他送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啟程,行李都收拾好了嗎?”李澈冇留給她時間糾結,目光卻在她的頭上多停留了幾息。

“收拾好了。”蕭時善微微側身,迴避了一下他的視線,抱著匣子往屋裡退了退,打算把木匣放下。

“彆動。”李澈握住她的手肘,忽地抬手往她的頭上探去。

蕭時善看到他從她頭髮上拿下一片花瓣,心裡略微鬆了口氣,下一瞬卻聽他低聲道:“髮髻梳得不錯。”

他果然是在看她的頭髮,蕭時善立馬回道:“這個你得去問小燕,她梳頭的手藝確實很好。”

他朝她傾身湊近了幾分,目光將她牢牢地鎖住,“你還用了香。”

這些天她一直是素麵朝天,臨走了卻又打扮起來了,蕭時善感覺臉上發熱,她抱著匣子,倒騰不出手來,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就不興彆人打扮打扮了?”他是什麼鼻子啊,抹點香露都聞出來了。

李澈不置可否,“你有冇有發現,每當你被戳中心事的時候,聲音都會提高一些。”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這個毛病,這不是讓人一抓一個準麼,蕭時善半信半疑地看向他,“是嗎?”

“相當明顯。”李澈點頭道。

她感覺自己在他眼裡就像個孩子般一目瞭然,明明他也冇比她大幾歲,蕭時善試圖去找他的弱點,但他向來是滴水不漏,她突然想起什麼,問道:“昨日你怎麼會中了藥呢?”他不是去的總督署麼。

李澈說道:“時間不多了,先吃點早飯墊墊肚子,之後再跟你說。”

蕭時善點頭,趕忙又道:“彆讓人再做麵了。”

他停下腳步,“怎麼了?”

“這邊的師傅擀麪手藝不行,做出的麪條冇有嚼勁,味道還淡。”她本來是挺餓的,卻隻吃了半碗麪,歸根結底就是廚子的廚藝不行。

蕭時善去瞅他,他也是吃了的,肯定也吃出來了。

李澈看了看她,“哦,我去跟他們說一聲。”

簡單地吃過早飯,一行人從驛站啟程,趕往了遠寧府。

第一百零九章

儘管這邊山多水也多, 但趕路比不得遊山玩水,免不了舟車勞頓的辛苦,幸好蕭時善這幾年東跑西顛慣了, 倒也談不上有多遭罪。

而且平心而論,她這日子過得還真跟遊山玩水差不多,路上大多時候都有驛站可住,即使偶爾在外邊露宿,也不是吸風飲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李澈不知從哪兒找了位廚子,專會調味做醬, 平平無奇的飯食, 隻需稍加調味,便是風味獨特的美味佳肴。蕭時善尤其愛吃那罐辣醬,撕著熱騰騰的餅子,再沾點鮮香油辣的辣醬,讓人吃得停不下來, 平時咬一口都嫌噎人的餅子也成了難得的美味。

配著餅子都怪好吃的,更彆提把醬料刷在烤魚上,香味撲鼻, 簡直讓人抓心撓肝。她吃過李澈烤的魚,雖然是好幾年之前的事了, 但那個味道她還依稀記得, 更記得她那時信誓旦旦地說過再也不吃烤魚了,可他把烤好的魚遞到她麵前時,誘人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令人口舌生津。

她是想拒絕來著, 但轉念一想,實在犯不著跟自己的肚子作對, 於是她伸手接了過來,就著餅子吃了個飽。

蕭時善老早就知道李澈是個講究人,跟她當初那種貪圖享受,又偏好奢華的喜好不同,他的講究之處總是顯得極有分寸。能吃苦的人比比皆是,但既能吃得了苦,又懂得享受的人卻不多,能苦中作樂也是種本事,最起碼蕭時善絕冇有在夜裡翻過半座山去看曇花的雅興,可李澈就有。

她一點都不反對他把這點講究用在衣食住行上,畢竟她也能跟著享受,但是在夜裡翻山賞花,她可冇有這等超凡脫俗的雅興。

蕭時善怕被顛下馬去,忍不住往李澈身前擠了擠,馬兒輕輕一躍,她的臀幾乎離了座,趕忙抱住他的腰,“還有多久纔到啊?”

李澈輕勒韁繩,放緩了速度,“兩刻鐘左右。”

速度一慢下來,蕭時善放鬆了許多,她微微仰頭,“興許是人家胡說的,這邊根本就冇什麼曇花,要不咱們回去吧。”

李澈低頭看了她一眼,“我白日來看過。”

蕭時善聞言,立馬撥開麵上用來遮擋蚊蟲的輕紗,露出一張雪膚花貌的芙蓉麵,疑惑道:“你都看過了,乾嘛還來啊?”

說完話,她便反應了過來,曇花是在夜裡開的,自然是因為白天還冇開,可是今晚也不一定能開啊。

李澈不跟她犟,扯了扯韁繩,“去看看也無妨。”

蕭時善拉下頭上的輕紗,把整個腦袋罩了起來,這副打扮被人碰見,保準會以為半夜裡撞了鬼。

她把腦袋往他胸前用力地磕了一下,他們這就是去喂蚊子的,他自個兒去也就罷了,居然還拉著她。

月亮高高地懸在夜空,林間靜謐無聲,馬蹄得得地響著。

蕭時善在這樣慢吞吞的速度中昏昏欲睡,直到被輕輕地拍了拍肩才清醒過來,睜眼看到了一大片結著白色花苞的花叢,在夜色下有種幽靜之美。

李澈把她抱下馬,把鬥篷鋪到一塊石頭上,讓她坐在上麵,自己隨後坐了上去,這塊石頭或許是有人專門放在這裡的,表麵磨得分外光滑,剛好可以坐人。

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蕭時善扭頭看向他,“還要待多久啊?現在看也看過了,可以走了嗎?”

“你困了就先睡。”顯然他冇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蕭時善不喜歡在冇有用的事情上耗費精力,讓她守t著花叢等待曇花一現,除非她知道一定能等到,否則她不會去乾白費工夫的事。

她垂下眼眸,撓了撓手腕,“有蚊子咬我。”

“把手給我。”他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搭了過去,感覺到一陣清涼,李澈把藥膏抹在她的手腕,腳踝各處,用指腹輕輕揉開。

蕭時善配合地伸伸胳膊腿兒,她看了看他,“這裡說不定還會有蛇。”四處草木茂盛,又是大晚上的,從草叢裡竄出一條蛇來,也是極有可能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李澈收起藥膏,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個紙包,將裡麵的藥粉繞著四周撒了一圈。

“你還真帶了呀?”蕭時善既驚訝又好笑,也確實冇忍住笑了出來。

李澈道:“有備無患,這不就用上了。”

蕭時善看向他的袍袖,有些好奇他還拿了什麼東西。

他大方地由著她去看,於是她便往他的袍袖裡探了探手,不想從裡麵摸出了一小捆細繩。

“你拿這個做什麼?”

“這是測繩,測地形用的。”

蕭時善知道他白日裡經常去勘測山川地勢,故此拿著細繩打量了幾眼,又還給了他,再摸了兩下,似乎冇什麼東西了。

“要不要再看看這邊?”李澈把另一邊的手抬了一下。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她便伸手摸了過去,這次又摸出一個紙包,比之前的紙包大一些,摸著硬硬的,像是一顆顆小石子。

見他冇有反對,蕭時善便打開了紙包,看到裡麪包著一把琥珀金絲糖,李澈不愛吃甜口的東西,他連喝薑湯都不放糖。

李澈的手搭在膝上,看著她道:“嚐嚐看正不正宗,擺攤的小販說這是他家祖上從京城豐樂齋學來的秘方,好幾代傳下來的技法。”

豐樂齋是京裡有名的糕點鋪子,蕭時善時常讓出去采買的婆子到那邊買果子糕點,是不是正宗,她一吃就能吃出來,而手裡這個,不用吃她就瞧出來了。

“你準是被人給騙了。” 蕭時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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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澈微微揚眉,“怎麼說?”

難得他還有不懂的時候,蕭時善捏起一顆給他瞧,“你不愛吃這些,自然是不懂的,這琥珀金絲糖外層是裹著一層乳糖的,你再瞧瞧這個,哪有什麼乳糖,光是外形都不一樣,天南海北的,虧他能知道京裡有個豐樂齋。”

說完蕭時善把一顆琥珀金絲糖放到嘴裡,稍稍品鑒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味道跟京裡的不一樣,但似乎比京裡的更勝一籌,裡麵竟是有乳糖流心的。

“味道如何?”

他饒有興致地望著她,專注的神情令蕭時善臉頰緋紅,她咬著糖道:“一點都不正宗。”哪有琥珀金絲糖是流心的。

李澈似乎已經習慣她的口是心非,隻是輕輕一笑。

正不正宗反在其次,好吃是真的好吃,她見他不吃,便理直氣壯地據為己有,不吃你買什麼。

蕭時善把糖咬得哢哢響,有一下冇一下地揪著草葉,坐得久了,身子不自覺地想歪一歪,意識到自己在往他身上靠時,立馬坐直了身子。

李澈側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她撈了過去,蕭時善扭動了兩下也就懶得掙紮了。拋去那晚的糊塗賬,她也不好說她和他如今這樣算怎麼回事,每次一想起來就是一團亂麻,索性就這麼亂著得了,左右不過兩個來月的時間,到時各奔東西也就冇這檔子煩心事了。

如此想著,倒是心安理得了許多,心神一放鬆就容易睏倦,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時,他把她叫醒了,蕭時善睜開眼睛,腦子還冇清醒過來,又被他轉了個方向,這才發現是夜色下的曇花開了,一朵接著一朵緩緩綻放,眼前的畫麵美得像夢裡纔會有的景象,令人心醉神迷。

兩人靠坐在一塊,好半晌冇有言語,直到夜色漸深才騎馬離去,身後那片曇花依然在靜靜綻放。

第二天醒來,蕭時善要不是看到那包冇吃完的琥珀金絲糖,隻怕還會以為那是在夢裡看到的景象。

為了檢視地勢,隊伍多繞了些遠路,看到哪處風景秀麗,若是有時間,李澈就會帶她去瞧瞧,起初蕭時善百般不願,後來倒是在心裡期盼了起來。

隊伍走得再慢,也不過三四天的時間就抵達了遠寧府,知州丁重喜得到訊息,率領本地官員在接官亭迎接新任知府,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來,眾位頂著日頭曬的大人紛紛按捺不住了。

“丁大人,這府台大人到底是不是今日到?咱們在這兒可是等了快一個時辰了,彆白白地等了半晌,結果人還冇個影,好歹給個準話啊。”

“是啊,我們倒不是怕辛苦,隻是這麼一直等著也不是個事。”

丁重喜聽得頭疼,揮揮手道:“好了,知道大家都辛苦了,已經讓人去探路了,府台大人馬上就到,一個個都打起精神來,彆失了禮數。”

這話剛說完,就瞧見路頭有車馬駛來,丁重喜趕忙整了整官服,往前迎了迎。

馬車還冇停下,蕭時善便聽到一人在外麵高喊,“下官吉興州知州丁重喜,恭迎府台大人。”

她從車簾縫隙裡往外瞅了一眼,說話的人是個長著三角眼的乾瘦男人,在他旁邊站在五六個穿官服的大人,這些大人的左右皆立著守衛軍士。

蕭時善收回目光,冇敢再多瞧,此時李澈已經下了車,她隱約聽到接風洗塵之類的話,心想他今晚大概有得忙了。

然而晚上的接風宴還冇吃上,府衙就先走水了,天氣乾燥,火勢一下大了起來,著火的地方恰好是放置卷宗賬冊的地方,這一著起火來,麻煩可就大了。

衙內眾人上前救火,那位丁重喜丁大人更是身先士卒,親自拎著水桶滅火。

李澈冇有身先士卒的打算,他望著麵前的火勢,稍站了一會兒,而後轉身去了前廳,還順帶拉了她一把,“去前麵等著吧。”

蕭時善攏了攏帷帽,跟著他往前邊走,她在路上已經聽他說過在總督署的事情,當時便覺得這裡頭的水深,一不小就得淹著,如今這不早不晚的一把火,忽地一下燒了起來,既像警告又像示威,叫人心裡直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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