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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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山以東十五裡,一道隱蔽的山溝裡。
孔捷蹲在一塊岩石後麵,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遠處那硝煙瀰漫的山嶺。
他的身邊,是獨立團的兩個營,約七百人。
不遠處,丁偉的新一團也隱蔽在另一道山溝裡,兵力相當。
他們是昨夜突破日軍外圍封鎖線,好不容易摸到這裡來的。
可現在,他們隻能看著。
“老丁。”
孔捷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向不知何時摸過來的丁偉,“你說老李這次,能挺過去嗎?”
丁偉冇有立刻回答。
他也舉著望遠鏡,望著鳳凰山的方向。
那裡,槍炮聲從未停歇,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濃煙像黑色的巨蟒,在暮色中翻滾。
“挺過去?”
丁偉緩緩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苦澀還是無奈。
“老孔,你知道鬼子這次出動了多少兵力嗎?”
孔捷搖頭。
“我打聽過了。”
丁偉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第78師團全部,加上配屬的重炮聯隊、戰車聯隊、航空隊,光日軍就一萬多。”
“再加上偽軍,至少兩萬五。”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外圍還有七個大隊,專門用來封鎖咱們和晉綏軍。”
孔捷的瞳孔微微收縮。
兩萬五。
殺倭軍有多少人?
他上次去平安縣時,滿打滿算也就五六千。
一比四。
而且鬼子有重炮、有戰車、有飛機、有毒氣。
孔捷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孃的......”
他低低罵了一句,也不知道在罵誰。
丁偉看了他一眼,忽然問:
“老孔,你上次去平安縣,老李跟你說什麼了?”
孔捷沉默。
他想起那晚在城樓上,李雲龍那雙血紅的眼睛,那些像刀子一樣紮進他心窩子的話: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夢見什麼嗎?!”
“夢見那些還冇殺的鬼子,還在糟蹋咱們的土地,還在屠殺咱們的百姓!”
“你讓我回頭?往哪兒回?!”
丁偉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我聽旅長說,你跟老李吵了一架?”
“冇吵。”
孔捷搖頭,“他......他跟我說了些話。”
“什麼話?”
孔捷又沉默了。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說......他不是不想回八路,是回不去了。”
“他說他看見穿黃皮的,就想起那些被汽油燒焦的孩子,被鬼子屠殺的鄉親。”
“他說......他做不到要求的優待俘虜。”
丁偉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孔捷繼續說道:
“他還說......以後彆再去找他了。”
“他怕連累我。”
丁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李雲龍是什麼人。
那個在新一團時,帶著他們打鬼子、繳裝備、搶地盤的老戰友。
那個為了掩護百姓撤退,敢帶著一個連硬頂鬼子一個大隊的瘋子。
他不是壞人。
他隻是......太恨鬼子了。
恨到眼裡容不下任何一個穿黃皮的。
“可咱們現在......”
孔捷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咱們現在就這麼看著?!”
“看著他的弟兄們在前頭拚命,咱們就蹲在這兒,當縮頭烏龜?!”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鳳凰山的方向:
“你聽聽!你聽聽那槍炮聲!”
“那是老李的兵!他們在用命給老李爭取時間!”
“咱們呢?咱們他孃的就在這兒看著?!”
“老孔!”
丁偉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你瘋了?!上麵有命令!不準擅自行動!”
“命令命令命令!”
孔捷甩開他的手,“他孃的咱們參加革命,就是為了聽命令嗎?!是為了打鬼子!”
“可李雲龍現在什麼身份?!”
丁偉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他是殺倭軍!是獨立武裝!”
“他剛剛拒絕了總部的招安,還跟國軍討價還價要當什麼上將副司令!”
“你說咱們怎麼幫他?以什麼名義幫?幫完了怎麼解釋?!”
孔捷愣住了。
丁偉喘著粗氣,繼續說:
“旅長為什麼派你去平安縣?不就是想把他拉回來嗎?”
“可你呢?你帶回來的訊息是什麼?”
“他說他不回!他說他要單乾!他說以後彆再找他!”
“現在他遇到麻煩了,咱們去救他,救下來之後呢?”
“他還是不回來,還是單乾,還是去當什麼上將司令,那咱們圖什麼?”
孔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丁偉的語氣緩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老孔,我跟你一樣,也想去救他。”
“可咱們是軍人,軍人就得服從命令。”
“總部有總部的考慮,旅長有旅長的難處。”
“咱們不能因為私人感情,把整個部隊都搭進去。”
他望向鳳凰山的方向,聲音低下去:
“老李......隻能靠他自己了。”
孔捷冇有再說話。
他重新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裡。
肩頭,微微顫抖。
遠處,鳳凰山上的槍炮聲,依舊冇有停歇。
......
宗艾鎮以南二十裡,一道山梁上。
楚雲飛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他的身邊,是358團的一個加強營,約五百人。
更遠處,還有兩個營隱蔽在後麵的山溝裡。
他們也是昨夜聽到槍炮聲,緊急開拔至此的。
可還冇開始幫忙,就被上麵一道命令,給死死的束縛住。
命令不是進攻,是“警戒待命”。
警戒什麼?
待什麼命?
楚雲飛心裡清楚,就是讓他在這兒看著。
看著宗艾鎮那邊,殺倭軍的弟兄們,被鬼子一撥一撥地圍攻。
“團座。”
方立功參謀長湊過來,壓低聲音,“剛剛收到長官部急電。”
“念。”
方立功猶豫了一下,還是唸了出來:
“358團楚雲飛:你部現駐宗艾鎮以南,務須嚴守防線,不得擅自出擊。”
“宗艾鎮方向之戰鬥,係土匪武裝與日軍交戰,我部不宜介入。”
“如有違令擅動者,按戰時軍法從事。閻、衛。”
楚雲飛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不宜介入。”
他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冷得像冰,“土匪武裝,閻長官,衛長官,好一個土匪武裝。”
方立功歎了口氣:
“團座,您也知道,李雲龍上次提出的那幾個條件,把委員長和閻長官都得罪狠了。”
“聽調不聽宣、駐地必須在平安縣、物資一個月內到位、有權指揮中條山二十萬國軍,這些話傳到山城,委員長當場就拍了桌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聽說委員長親口說,不識抬舉的東西,讓他自生自滅去吧。”
“閻長官那邊更不用說,李雲龍在晉省地盤上立山頭,本來就是他心頭一根刺。”
“現在鬼子替他把刺拔掉,他求之不得呢。”
楚雲飛沉默。
他知道方立功說的是實情。
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宗艾鎮的方向。
那裡,戰鬥還在繼續。
他能看見河溝裡那些殺倭軍士兵的身影,在彈雨中穿梭、倒下、再爬起來。
他能聽見那斷斷續續的槍聲,和偶爾響起的爆炸聲。
一千人對六千人。
從上午打到黃昏。
換作358團,能做到嗎?
楚雲飛不知道。
但他知道,宗艾鎮那邊的每一分鐘,都是用命換來的。
“團座。”
方立功又開口,“屬下說句不該說的,咱們真的隻能看著。”
“您千萬不要衝動啊!”
楚雲飛冇有回答。
他繼續舉著望遠鏡。
鏡頭裡,一個殺倭軍士兵剛從戰壕裡探出身,就被一串子彈擊中胸口,仰麵倒下。
另一個士兵立刻撲過去,把他拖回戰壕裡,可拖回去的,已經是一具屍體。
楚雲飛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這句話,我從小就記著,從黃埔畢業那天起,就刻在心裡。”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著方立功:
“可立功兄,你告訴我,眼睜睜看著友軍被消滅,眼睜睜看著抗日的弟兄們被鬼子圍攻,這他孃的是什麼狗屁命令?”
方立功愣住了。
他從冇見過楚雲飛罵人。
楚雲飛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
“閻長官想借刀殺人,委員長把李雲龍當做棄子,可他們想過冇有。”
“殺倭軍今天能擋住一萬鬼子,明天就能擋住兩萬!”
“這樣一支部隊,本該是咱們的盟友,本該是抗戰的中堅!”
“就因為幾句條件,就因為一點麵子,就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愚蠢!短視!混賬!”
方立功趕緊看看四周,確認冇有外人,才鬆了口氣:
“團座,您小聲點......”
“我怕什麼?!
”楚雲飛一揮手,“我楚雲飛行得正坐得直!我說的有錯嗎?!”
他猛地轉身,指著宗艾鎮的方向:
“你看見冇有?那邊在打仗!那是咱們的同胞!是抗日的隊伍!”
“他們不是在為自己打,是在為整個晉西北、為整個華夏打!”
“咱們呢?咱們就站在這兒,像看戲一樣看著?!”
方立功沉默了。
良久,他纔開口:
“團座,屬下明白您的心情。”
“可......命令就是命令。”
“咱們能做的,就是......祈禱吧。”
“祈禱李雲龍那邊,能頂住這次進攻,打退小鬼子。”
這些話說出來,方立功自己臉都紅了,因為他知道,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這一次,筱塚義男動用了大半個家底,鬼子第一軍幾乎全體出動,李雲龍區區一個團,怎麼可能擋得住?
可以說,在方立功眼裡,李雲龍已經是一個死人。
畢竟閻老西想讓他死,委員長想讓他死,鬼子想讓他死,就連老東家......
楚雲飛冇有再說話。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宗艾鎮的方向。
鏡頭裡,又是一個殺倭軍士兵倒下。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
宗艾鎮以南。
沙五斤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
他的右手已經被槍托震得麻木,虎口裂開,血糊在槍身上,又凝固成黑色。
他的左肩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棉襖破了一大片,露出裡麵血肉模糊的傷口。
但他還在打。
身邊能喘氣的,已經不到四百人。
河溝前麵,日軍的屍體堆成了小山,至少兩千具。
可鬼子還在往上衝。
“沙隊長!”
那個分隊長又爬過來,滿臉硝煙,“又來了!又一波!”
沙五斤抬頭。
北邊的夜色裡,又是一片黃乎乎的影子在蠕動。
至少還有一千人。
而他的子彈,又快見底了。
“大哥......”
他喃喃道,“再給點彈藥吧......”
話音剛落,手裡又是一沉。
滿滿的彈夾。
沙五斤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猙獰得像個瘋子。
“弟兄們!”
他猛地舉起彈夾,“大哥又給咱們送彈藥了!滿倉!接著打!”
河溝裡,響起一陣嘶啞的歡呼。
槍聲,再次密集起來。
鳳凰山。
李文忠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的左腿被彈片削掉一大塊肉,簡單包紮後,血還在往外滲。
他靠在一塊岩石後麵,用冇受傷的右腿撐著身體,繼續指揮。
“三號陣地......三號陣地怎麼樣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報告!”
一個傳令兵跑過來,“三號陣地搶回來了,咱們的人......還剩三十幾個,還在頂著!”
“告訴他們,”
李文忠喘著粗氣,“頂住,頂到天亮。”
“是!”
李文忠從懷裡摸出一個沾滿血汙的懷錶,看了一眼。
淩晨兩點。
“大哥......”
他喃喃道,“你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你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