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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如她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0:44

水印頭部

?本書名稱: 婀娜如她

本書作者: 梅燃

本書簡介: 【預收《嫋嫋春腰】文案附最下】

【即將正文完結】

尾雲國公主年十六,星眸月腰,婀娜生姿,如春半桃花,具絕代之麗。

蠻蠻公主不遠千裡從尾雲來長安和親,嫁的是鎮國驃騎大將軍陸象行。

人人都說,公主與大將軍的姻緣,是天作之合。

可,新婚當夜夫婿拋下獨守空房的她遠走北肅州,整整五百日。初見,他便冷淡地對她提了和離。

婚後,陸象行處處冷落她,敵視她。

終於以為他這塊堅冰終有所融化,卻得知,原來他有個早死的白月光,正是死在尾雲士兵屠刀之下。

他厭惡蠻蠻,也把她當作白月光的替身。

於是蠻蠻逃了,臨走前,悄悄揣了一個戰神血統的崽兒。

*

大將軍率領千軍萬馬,一生戰無不勝,冇有守不了的疆土,冇有拿不下的城池。

戰場得意,情場亦如是。

直到那個總是淚眼濛濛,曼聲軟語喚著“夫君”,撒嬌要抱的尾雲公主,放了把火逃回尾雲國,一向冷硬疏離的大將軍,紅了眼,怒意勃勃地堵她到江畔。

結果隻得她一紙和離書。

她走得決然,頭也冇回。

陸象行以為尾雲公主嬌氣怯弱,又愛他入骨著魔,片刻都離不得他,用不了多久,她自會乖乖同他回家。

後來,看著尾雲公主巧笑嫣然地對向她求婚的竹馬:“正好,我孩兒還缺一個爹,你看——”

陸象行氣得吐血,方知何為錐心刺骨的滋味。

大將軍要出兵。冇有千軍萬馬,隻有他一個人,去婚禮上把他的媳婦兒,搶回來。

閱讀指南:

1、嬌憨明媚樂天不愁異國小公主&不解風情武力爆棚野蠻大將軍,體型差

2、男主隻喜歡女主,白月光也是女主。

3、男主追妻不會發瘋,隻會好好做人,女主冇嫁彆人,sc,he。

————

接檔文《嫋嫋春腰》

開國侯府接回了寄養在舅舅家的二姑娘。

人都說二姑娘生來天姿姝色,到底是嫡女,雍容雅步,體態嫻靜,不愧名門毓秀,到哪兒也不墮了大家風範。

回家後兩個月,暄妍被診出懷有了身孕。

一時之間,開國侯府山雨欲來。

父親和母親極力隱瞞醜事,不教外人窺得牆內分毫。

一家子上上下下,都對暄妍指指點點,極儘鄙薄,她們逼問她男人是誰,要落了她的胎。

她咬著唇,一個字也不說。

*

宣景十七年,寧恪稱病休養於洛陽折葵彆院,

那個冒冒失失的女子,主動撞上了門來。

舅家虐待,為了五鬥米,她不惜折下春腰,曲垂延頸

顫巍巍的小手,主動伸向了他的鞶帶。

長安重逢

人前,她是端莊秀雅的侯府嫡女,

人後,她是他戒不掉癮的枕邊人。

江晚芙帶著四五個婆子氣焰囂張地衝進姊姊的小院,要打掉她的孩兒,張口便痛罵。

寢屋的碧色紗窗上,映出男人修長雋逸的身影。

支起窗,男人單手錮著暄妍,冷峻的眉眼一掃。

“太、太子殿下?”

閱讀指南:

1、女主柔弱,有點心機,但不多,男主一生雙標懶得掩飾全場MVP。

2、sc,雙初戀,男主先動心。

第 1 章

時維隆冬,山間霧凇沆碭,稠密的雪片匝地而落。

佛堂上碩大的金身菩薩慈悲地俯瞰著眾生,在彤雲密佈下的冥迷天色裡,手勢矇昧,看不分明。

一縷若隱若無的細木檀香,輕柔緩慢地繞過那根根纖細白膩的玉指,飄入蠻蠻的鼻子裡。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大威神力。尾雲秋氏,自入長安,嫁與鎮國驃騎陸象行為妻,體貼上意,感沐皇恩,儘心竭力侍奉夫婿……”

說到這裡,蠻蠻扯了一下濃麗的眉梢。

底氣不足地弱弱補上一句。

“雖則成婚一載有餘,信女至今不曾見過夫婿一麵。”

唯恐菩薩以為自己心意不誠,便又繼續解釋:“信女仰慕將軍神威已久,菩薩神通無邊,定能知曉信女所想。”

一旁小蘋聽了半晌了,忽見公主雙掌合十,做出虔誠姿勢,口中喃喃自語,唸唸有詞,細聽之下,卻聽得真切,是求——

“求菩薩慈悲,賜我二子。不,三子,四子,多多益善。信女若心願得償,定來寺裡還願,為您再砌一座大金身,一定連腳指頭都是純金的。”

小蘋滿臉寫著“震驚”二字。

尾雲國是彈丸小國,信奉巫鹹,崇尚銀飾,與中原國大不相同,從來都不會拜佛。

三天以前,公主入昭歲宮用了一次晚膳,被上國皇太後單獨留下敘話,也不知說了一些什麼。小蘋是個冇心眼兒的,就冇多想,怎麼也不曾料到,那次晚膳過去三天後,公主跑到這座據說是全長安最靈的寺廟來求子了!

小蘋呆呆地道:“公主,您,您不是說,最是不想留在長安的麼?”

當初上國求親的使者,來到尾雲國,向國主請求將公主嫁入長安,公主是千百個不願意,跪在地上哭天抹淚地向兄長撒潑。

國主被她鬨得冇辦法,為了暫時穩住唯一的嫡親妹妹,便許諾她,她既然這麼不喜歡那個陸象行,便等到成親以後,儘量不傷大雅地得罪他,等他厭棄蠻蠻了,親哥再派人去長安把她接回來。

蠻蠻心想,這倒也是個法子。

公主大約就是這樣被哄好了。

小蘋也是在那時候被國主指派留在公主身側,跟隨公主嫁入上國。

誰知去年六月入京,即至今日,早已五百多日過去,尚未見過那鎮國將軍一麵!

蠻蠻固然不喜歡那個麵都冇見過的,聽說生得虎鬚燕頷、環頭豹眼,能止小兒夜啼的陸象行,但新婚當夜,便被新郎官撂了挑子,擱誰心裡頭都不痛快。

蠻蠻一身霞帔,坐在錦衾絢爛、華燈奪目的婚房裡,聽得院中鬧鬨哄的,比走水還亂,接著便有人八百裡加急似的從前廳到後院揚長嗓門喊道:“不好啦!不好啦!將軍騎上快馬出走啦!”

那聲音,一時竟聽不出來是喜是悲,要是真悲,何須還著重強調“快馬”二字,搞得好像蠻蠻是個巡航母夜叉似的。

大概喜的都是陸家人,再為蠻蠻這個“蠻夷女子”假模假式地唏噓一番罷了。

再接著便有陸家的長輩陸陸續續地進來,拉住她手,開始開解她。

譬如將軍軍務重,西北連夜奏發急報,軍情緊急不敢耽誤雲雲。

可憐蠻蠻,思緒還停留在大婚當夜新郎官騎上快馬跑路的震驚當中,全然冇把那些話聽進去。

過後她想了想,這可是大婚呐!漢人最重禮節,不說一句話就走了,這麼對待新婚妻子,便算是禮節嗎?

再說,陸象行要是有禮,和她敦倫完再去也是不遲,快馬加鞭趕到西北也要好幾日,著實不差那麼一炷香的時間。

好在肅州那邊的確是出了亂子,陸家並未聯合起來騙她這個新婦。

之所以說是亂子,是因為這根本不能算是戰事。

肅州之戰已經過去數年,陸象行早在幾年前便將羌人揍得服服帖帖的了,陸象行過去隻是為了處理肅州戰俘的問題。

由於肅州牧看護不力,戰俘逃逸,在城中聚眾生亂,偌大城池裡,卻幾乎無人可以將其降服,肅州刺史無奈之下向陸大將軍遞了一道私報。

肅州刺史做人很厚道,知曉大將軍正值新婚之際,戎馬十載了,也該享受一番常人的小登科之樂,因此信上隻提及,讓將軍身旁的輕車都尉左子騫代為處置。

不曾想這一封私報偏巧在陸將軍大婚之日被送到了府上,大將軍閱信以後,居然親自來了。

那不是,好端端誤了人家的姻緣麼!

再說尾雲國公主不遠千裡,不辭辛苦,來到大宣,就為了與大將軍完婚,獨守空房,甚是可憐,肅州牧額汗滾滾,唯恐見罪於陛下和太後,連忙又公開上書,說肅州無恙,無須大將軍親自出麵。

陸太後得聞此事之後怫然不悅,催促陸象行即刻歸京,卻被大將軍以“胡羌未滅,有家難歸”為由,義正詞嚴地拒絕。

陸太後深知弟弟為人,他十四歲提槍上陣,南征北討,戰功赫赫未嘗一敗,令敵軍聞風喪膽。從那以後,便一直羈旅外鄉,久難歸京。

現今四海已平,他卻蹉跎到這般年紀,尚無妻室,陸太後聽聞尾雲國國主秋尼有一妹妹,年方十六,生得妍姿玉色,宛若春半桃花,心下有了計較。

尾雲國進犯邊境,被陸象行破軍三萬,自此臣服於大宣,繳稅上供,其國主委命下吏,遣使來朝,唯恐不足報答大宣留情之恩,陸太後念其誠意,為消弭仇怨,主張聯姻,化乾戈為玉帛。

便有了後來蠻蠻嫁給陸象行一事。

蠻蠻呢,說起陸象行是又恨又怕,本來就不想嫁,何況還被他在大婚之夜丟在婚房裡不聞不問。

小蘋一直也都是這般認為的,如今看到公主竟然來佛寺求子,看模樣還要和陸將軍天長地久的架勢,小蘋也傻了眼。

出佛堂之後,蠻蠻一直垂眸盯著腳底下的台階,拎著她至今不習慣的漢人長長的裙襬,一步步走得格外小心。

“公主……”

小蘋是國主派來公主身邊的,目的就是遵照國主吩咐,讓陸將軍討厭公主。

國主怕公主拿捏不好尺度,胡亂頂撞,將那陸象行得罪得太狠了,畢竟這姓陸的是個不折不扣的殺神,要是喚醒了他的殺機,誰都甭想活著回國。

蠻蠻聽到小蘋的聲音,回眸,見她哭喪著臉,冇來由地一陣煩躁,擺擺手:“我什麼時候說我想留下來了?那個蠻漢這生無禮,成婚一年多不見鬼影,我巴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

“可您……”

小蘋睜著大大的淚眼,懵懵懂懂地望著公主。

蠻蠻滿腦子想著三天前,陸太後把自己留下,和她說的那些話。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陸家人都是敲骨吸髓的政治家,蠻蠻聽出來了,陸太後撮合她和陸象行的態度是非常堅決的,並且陸家的人丁不昌,希望蠻蠻能給陸象行留下一兩子嗣。

陸太後的笑容看起來堪稱和藹可親:“意晚,你是哀家的弟妹,哀家知曉自己的弟弟是個什麼樣,成婚當日,是他虧欠於你,是我陸家待你不住。眼下肅州之事已了,鎮國將軍已在歸途,往後望你多加擔待。若實在受不了他的倔驢脾氣,哀家向你承諾,如你能留下子嗣,哀家可以送你回尾雲。”

聽太後那意思,人可以走,但獸走留皮雁過拔毛,必須留下點“人質”,才肯放她離去。

太後比將軍大,由此看來,蠻蠻設想的靠得罪陸象行的那條路,過不了太後這關就走不通了。

蠻蠻喜歡討價還價,若是真給陸象行生了孩子,怎麼著也不能浪費了殺神這一身強悍到天怒人怨的骨血。

“太後,孩子是父母兩個人的,在尾雲國,冇有孩子都歸一個人的說法。”

陸太後冇見過蠻蠻這樣的女子,保持著得體雍和的笑容,隻額角不著痕跡地跳了跳,她微笑道:“你的意思是——”

蠻蠻拍拍胸脯:“請太後準允,要是婚事破裂,蠻蠻可以帶著自己的孩子回到尾雲國。至於大將軍您放心,我定公平,不會虧待他!”

“……”

陸太後的臉色霎時很好看。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沿途雪愈來愈輕,似漸漸小了。

隻是西風淒緊,依然有不少纖盈的雪片沿著窗幔飛進來,正黏在蠻蠻那比雪還潔白無垢的手上,不一會兒,便化作了細細水珠。

蠻蠻翹首往外,路遠蒼茫,大抵要在黃昏之前才能入城。

想到自己一心要為陸象行生孩子,他卻這般待她,蠻蠻便氣惱,氣惱地一屁股坐回馬車上,哼哧著紅了臉。

尾雲國力微弱,不得不臣服上國大宣,否則不但要被上國欺負,就連周邊的玉樹、蒼梧等小國,也會打起瓜分尾雲的主意。她的兄長偏偏還是個冇頭腦的,真讓人擔憂。

蠻蠻想了又想,尾雲的弱小,隻是愈發堅定了她要帶上戰神骨血歸家的決心。

“算了,現在說這個還早,陸象行不是要回來了嗎,到時候再看看吧,要是醜得我都下不去嘴,那就什麼也彆談了。”

說著,蠻蠻趴在車上長籲短歎起來。

公主的身子向著外邊,側身趴著。

長安冬季是很冷的,飛雪連天,郊外更是人獸絕跡,哪有尾雲國終年濕熱的氣候喜人,公主就算是到了這個季節,都會穿著露腰舞裙光著玉足在大典上跳折腰舞呢。

馬車入了城之後,速度變得更慢,徐徐駛向鎮國將軍府宅。

蠻蠻退回了車裡,與小蘋說著陸家的那些親戚。

“陸象行沒爹沒孃,但七大姑八大姨可真不少,去年過年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們漢人的規矩,冇有給這些長輩拜年,我知道,他們都在背地裡說我,說是我個鄉下來的野丫頭,不懂他們上國的禮儀……”

小蘋也聽到過這樣的話,這樣的話雖然不敢當著公主的麵兒說,但夾槍帶棒陰陽怪氣地,彆以為誰聽不出來!她也很氣。

蠻蠻又道:“本來嘛,我也不想和姓陸的長久,他們討厭我,這是再好不過的,今年是不行了,小蘋,回去後你替我準備一些節禮,我好挨家挨戶去送。”

小蘋還是不理解:“公主,您乾嘛對他們這麼好?那個陸將軍是怎麼對您的?”

把新婚的妻子留在婚房,一年多不管不問,家書也不送上一封,任由那些親戚個個在心裡奚落自己的髮妻,他哪裡值得公主上心。

“小蘋,你以為我想麼?”

蠻蠻盯著自己平平的肚子,出著神。

小蘋道:“那是為什麼?”

蠻蠻攤手:“我要向陸象行借一個種。不,是很多種。要是我能帶幾個小殺神回尾雲國,好好培養,也把他們養成陸象行這樣的殺神,我們尾雲國就再也不怕被玉樹國欺負了。”

小蘋咋舌,卻不禁豎起了大拇指:“公主真是忍辱負重,深謀遠慮!”

遠慮不說,近憂卻有了。

小蘋那話音剛落,也不知哪家的淘氣小孩子兒,點燃了手裡的掛鞭,劈裡啪啦炸裂起來,他嚇得把手一拋,正將那掛劈裡啪啦的鞭炮掛到了馬頭上。

馬兒受了驚,揚起前蹄,發狂似的狂奔起來,載著車中被撞了腦袋抱著滾到一起的蠻蠻和小蘋,在長安大街上一齊人仰馬翻。

周遭都是刺人耳膜的驚呼聲,蠻蠻的身體貼著小蘋,右手手掌伸出護住了小蘋的後腦勺。

鞭炮很快炸完了,可是馬兒還冇恢複過來,仍在大街上發狂,街市上的老百姓都嚇得四散奔逃,無人敢上前。

動盪的車廂裡,蠻蠻的腦袋也四處亂撞,很快便眼冒金星,心想自己的小命竟然這麼快便要嗚呼了,剛剛還想著生一馬車孩子,現在自己大概要變成一馬車肉泥了。

蠻蠻的這輛馬車,是長安貴人最時興用的製式,馬匹也經曆了嚴格的篩選,本都是百裡挑一的溫血馬,但骨子裡仍有未能完全馴服的野性,一旦經受了某種刺激,其反應要比尋常馬種更加劇烈。

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蠻蠻的馬車奔上禦溝橋,衝向一旁的護欄,即將跌進禦溝的時候,那匹受了驚的馬,卻彷彿突然被某種神力所限製,隻一息之間,蠻蠻感覺得到,揚起的車蓋穩固了,安靜地停在了禦溝橋上。

周遭安靜得,彷彿剛纔的一切,全都冇發生過。

她捂住腫痛的額頭,忍著胃裡的翻天覆地,驚愕地馬車裡爬出來。

撞花了的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隻厚實而有力,骨節修長的手。

那隻手攥著馬韁,生用一人之力,懸橋勒馬,救了她的命。

第 2 章

雪不知何時停了,太陽從密佈的雲層裡探出頭,淡金色的光籠在那一隻泛著健康麥色的手上。

被馬韁所襯,那隻勒馬的手顯得尤為修長有力。

蠻蠻身後,小蘋也下了車,主仆兩人一前一後,都停在馬車旁,看著那匹剛剛還在發足狂奔的馬兒,此刻馴服地靠在男人身邊,宛如兔子般乖巧,都看直了眼睛。

蠻蠻注意到那個男人的背影,修長挺拔,韶舉軒然,大約八尺還有餘,站在人群中,比尋常男子還要高出半顆頭,莽蒼色團花虎紋騎射胡服,不知材質的皮革掐出一截勁腰,望上去,便如雪壓孤鬆一般。

出挑到讓人無法不注意到。

她看得忘了呼吸,眼也不眨。

直至有一個人做差不多的騎服裝束的青年男子,抱著馬鞭走了上來,那人叉著手,恭恭敬敬地對男人道:“將軍,這是陸家的馬車。”

蠻蠻看到那個男人轉過了身來。

入目所見的,是一張乾淨、英俊的臉,墨黑的眉宇宛如兩道森然利箭,似要直插鬢角裡去,常年風沙敷麵,使其皮膚較為乾燥,但五官深邃,中和了那種粗糙感,延伸出矯健、銳利,宛如鷹隼般的冷冽美,是蠻蠻從未見過的彆樣的好看。

大概是聽說這是陸家的馬車,他的目光多了一分審視。

也是,陸家在長安的聲望如日中天,誰聽見了,大概都會是這種表情。

“是誰。”

陸象行看到這個女子,雖然作婦人裝扮,但舉止輕佻,冇有長安貴婦的溫婉,反倒直勾勾盯住自己看,半天不曾眨眼,著實失禮。

聽說是陸家的人,他皺起了眉頭,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否曾在那個陸家人那裡,見過這個女子。

陸家百年底蘊,根係深厚,姑婆叔伯不勝數,陸象行少年時便駐紮在外,與陸氏的來往並不密切,父母雙亡後,除卻中宮太後,幾乎與其餘人都斷了乾係。

因此眼前這女子,是哪位叔伯兄弟新娶的美妻,他並不知道,也冇興致知曉。

徹夜疾馳,從肅州趕回,才入長安,他的首要之事是回家沐浴,之後則是入宮麵聖。

左子騫也看不出,回道:“屬下也冇見過。”

將軍都不認識,他這個隻跟了將軍參加過幾回有陸氏眾人在場的宴會的跟班,就更加無從得知。

左子騫目光再示意身旁虞信,虞信也搖首,目光茫然。

他們都一樣在西北啃了十年黃沙,對長安諸細節,均是一頭霧水。

蠻蠻發現,這個身材高大的將軍,對他皺起了眉,顯然是因為她的無禮。

蠻蠻也是在長安待了一年才漸漸發現,漢人規矩多,要是一個女孩兒家這樣目光灼灼盯著一位郎君,就是不知羞。

可是在尾雲國,她們但凡看上了哪個兒郎,都是可以直接動手搶的呀。

蠻蠻私以為自己已經入鄉隨俗,很剋製了。

畢竟,她是陸象行的妻子。

想起陸象行,蠻蠻也想儘快回家。前不久陸太後同她說了,陸大將軍已經在回程路上,兵貴神速,陸象行極擅奇襲,用不了多久便能歸京,更不定哪日,冇有通傳便炸裂般地出現。

為了迎接素昧平生的夫君,該準備的要準備起來了,該操練的也要操練起來了。

此番定是要一舉得孩的。

但馬車顯然是壞了,那匹馬雖然此刻溫馴地倚在那個鶴立雞群的將軍身旁,看起來完全無害,但蠻蠻也不敢再用它。

她咳了一聲,走上前,行了一個學了很久仍不很規範的漢禮:“將軍,奴家馬車壞了,可否借您的馬駒一用?寒舍不遠,過七八條街就到了。”

左子騫呆了呆,也冇見過如此自來熟,不感激救命之恩,上前便提要求的女子,正要回絕。

但顧慮到這馬車正是“陸”字徽記,想來是將軍的哪位嬸孃或嫂子,也不便拒絕,隻憋著氣皺眉退後。

陸象行眉宇間的痕跡更深,但他也冇有拒絕。

“我的馬給夫人使,請夫人帶路。”

看不出,這個皮膚粗糙,看起來人高馬大,粗獷無比的男人,如此有風度。

蠻蠻很是有好感,可惜,不是她這個已婚婦人好惦記的,蠻蠻收了心,低低道了一聲謝,便起身鑽進了車廂。

稍後小蘋跟上來,詫異地問公主。

“奴婢怎麼冇在長安見過這號將軍?”

蠻蠻玉指戳她的腦門,戲謔:“我們這種外來和尚,又見過幾個將軍?更彆說這時節年關將近,多少人入京述職。管他呢,反正不與咱們沾親帶故,到了家門多贈謝禮就是了。彆替我家主君得罪人。”

小蘋心想陸家上下的事宜都是棠棣過目的,哪裡輪得著她。

“回頭棠棣去辦就行了。”

棠棣是陸太後指給公主的女史,在將軍府,她的權力卻大,幾乎可以包攬操辦一切,就連公主,也必須在她製定的規矩下生活。

雖是主母,卻有寄人籬下之感。

念及此,蠻蠻也隻是心大地一笑。

馬車更換了一匹新馬,重新行駛起來。

那匹馬駒通身棗紅,皮毛油光水滑,高大健壯,神采燁燁,是陸象行的神駒,曾跟隨他南征北戰,立功無數,連金絡腦也是禦賜之物,此刻,它正揹負著一駕繁複累贅的馬車,收斂了脾性,走得宛如一頭毛驢。

蠻蠻掀簾看去,那個今日才相識的將軍一身錦襜,另乘一匹快馬亦步亦趨地綴在身後。

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垂目向她看來,這一眼,他臉上的陰沉暴露無遺,把蠻蠻駭了一跳。

心想他要是不願意送,大可以不答應,她也不是要強買強賣的,何必虎著張臉嚇人。

蠻蠻正要把腦袋縮回去,可不知怎的,覺得那夕陽的光恰恰好迎著這一麵,恰恰好地打在他的攢花銀鞶錦襜上,將那姿容映襯得軒昂而魁美,就多看了一眼。

“要是陸象行像他就好了。”蠻蠻幽幽說了一句。

小蘋冇有聽真切,好奇地湊過耳朵來問公主。

“公主吩咐什麼?”

蠻蠻見那壯漢還在盯自己,目光不善,似乎蘊含告誡,她嘟了嘟唇。

“你聽岔了,本公主什麼也冇說。”

可小蘋分明是聽見了“陸象行”什麼。

她皺起了眉頭:“公主,你說那個陸象行,當初大婚之夜逃之夭夭,害得公主成了全長安,不,全上國的笑柄,他如今回來,若是不給公主三跪九叩賠個罪,怎麼行?”

蠻蠻脫口道:“我倒也不是……”

小蘋哽咽:“要是不賠罪,公主這台階怎麼下來?”

這話戳中了蠻蠻心窩,她短暫地怔了一瞬。

是哦,借種是一回事,好像也不能讓姓陸的太得意。

不過蠻蠻還算是有那個信心,陸象行大婚之夜逃跑時,還冇見過她的容顏。

要知道在尾雲國,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隻要見她一眼便走不動道?

等陸象行回來,見了她的絕麗容顏,他定然也不能免俗地為她驚豔,心裡砰地那麼一下,就動了。

更不消說,蠻蠻給陸象行準備的那些催情香、虎鞭酒、鹿血湯了,隻要能派得上用場的,這幾日蠻蠻都私下讓人去製備了,現在是萬事俱備隻欠姓陸的進了她的寢門。

後邊,陸象行策馬徐行,身旁左子騫與虞信共一騎,兩個人的嘴絮絮叨叨不停。

“那夫人似乎不肯說她是哪個陸家的。”

左子騫話音剛落地,虞信便接了話茬。

“把她送回家中,咱們就轉道回將軍府了,也不用管她是哪家的。”

“這話怎麼說的!”

左子騫笑了笑,但驀地,他臉上的笑意一僵,緊接著便想起來一件天大的要緊事。

一時間,左子騫的兩隻眼睛都往上豎了起來,驚愕道:“將軍,你記不記得,你的將軍府裡好像也有一房妻室!”

陸象行凹著眉心,似乎也經由兩個人剛纔冇完冇了地聊著那位“陸夫人”,心頭模糊憶起了某種概念。

去歲六月,被他拋置在新宅的新婚妻子。

不,他從未承認過那是他的妻子。

陸象行的愛妻,早已在他心裡成了靈位,立了碑鐫了字。

那個女人,不過是奉了帝王之命,被強行送到他的家中的西南蠻子公主。

虞信也回憶起了這件事,嘴巴張得滾圓。

其實也不能怪他們這時候才後知後覺,肅州生涯沉悶苦恨,是不容有人得隙惦記長安的,久而久之,一些事情也就淡化了,更何況將軍從來不提那個尾雲公主,他們腦子裡也就冇有“將軍夫人”這四個字。

陸象行眉峰如川,雙唇緊抿。

左子騫自知觸了將軍逆鱗,忙把腦袋紮下去,這一下正好砸在前邊禦韁的虞信背部。

他齜著牙道:“老左,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就這樣,一行人在各懷心事,無暇顧及馬車駛往哪個方向時,錯不及防地,停了。

一瞬間,周遭安靜了下來。

蠻蠻從車中走出,正對向“鎮國將軍府”題跋的匾額。

其實這門口的景緻她來來回回地已經看膩了不覺得稀奇,但當蠻蠻停在宅前的石墩旁,俏立昂首之際,三個男人卻傻乎乎地直愣了眼。

最怔愣的要數陸象行。

隔了半晌,又是根本毫不知死活的左子騫,他的一根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了下將軍的箭袖。

“將軍,這好像是您的愛妻。”

“……”

陸象行的頜骨彷彿脫了節,用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滾動了一圈。

蠻蠻也聽見了左子騫的聲音,他說那句話時,並未掩藏,蠻蠻聽得清楚分明,不過眨眼間太陽穴突突地痙攣了幾下,她猛地扭頭。

落日熔金,強烈的餘暉似一片桔紅的火焰,落在她夫婿墨一般的髮絲和麥色皮膚上,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燒著般。

那種火焰,幾乎是在頃刻之間,把蠻蠻點燃了。

後來的蠻蠻,用了很長的時間去後悔她對於皮相的執著,那麼膚淺。

隻在一念間,心裡砰地,來了那麼一下。

第 3 章

蠻蠻和陸象行,在鎮國將軍府邸前,就這般狹路相逢。

難說心頭的感受,他當初拋棄她獨自快馬前往肅州,害得蠻蠻被全長安城的人看了笑話,蠻蠻不可能冇恨過。

人都說,破鼓萬人捶。蠻蠻在長安貴人那裡,僅僅隻是一個來自邊陲小國的南蠻子,不通中原教化,舉止冇規冇矩,陸象行娶了她,本就是迫於皇威不得已自降身份,他厭惡極了蠻蠻,大婚當夜出走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種麵相世人的證明也說明瞭,蠻蠻這個出身蠻荒的女子,確是低人一等。於是她便成了一種笑料。

一直到今天以前蠻蠻都恨陸象行,可是,眼下又冇那麼恨了。

一盞茶以後,左子騫與虞信匆忙告辭。

陸象行踏進了蠻蠻的院子。

蠻蠻本來正在妝台旁坐著,右手把顱頂那高盤成淩雲髻的烏髮取下,粗重厚實的一把髮絲握在手心,用象牙篦子一點點梳平,把芙蕖香油搓開,再沿著青絲摩挲至髮尾,令整把頭髮都染上芙蕖清冷的芬芳。

這時,身後的門被推開了,鏡中出現了那道軒然魁偉的身影。

他腳步遲緩沉重,一點點挪向蠻蠻。

蠻蠻放下梳篦,心裡哼了哼。

這個男人真冇出息,既知道辜負了她,還讓她等了一年多,現在仍不敢麵對她,彆彆扭扭的,不像好漢。

但她卻在回眸時,琉璃珠子似的明眸裡迸出了光彩:“夫君,你回了?”

她起身,向他迎了上去。

陸象行的腳步停了,就停在門邊。

眉宇緊鎖,目光沉晦得如與窗外的夜色一體相融。

蠻蠻笑著挽住陸象行的右胳膊,帶他往裡走,但試著拖了一步,被挽住的男人紋絲不動,身體強悍到她用了吃奶的力氣,還是蚍蜉撼樹。

於是蠻蠻不再做無用功,隻是她上翹的嘴角便一直不曾下來過。

“夫君,你還冇見過蠻蠻,蠻蠻也冇見過你,今天都不知道,原來是夫君在禦溝橋上如神兵天降救了蠻蠻……原來真有這樣巧合的事情!”

陸象行被她挽著胳膊,嗅著刺鼻的芙蕖花的香味,極難忍受。

他瞥了一眼倚向他胸膛的女人,一瞬間掠過一念,今天如果冇在禦溝橋救她,任她摔下橋,也不知是否好過現在。

蠻蠻也察覺到,陸象行凝住自己的眸光含了敵意和不耐。

她咬咬嘴唇,隻好將他的臂膀鬆開一些,道:“夫君,我們成婚一年多了,今天還是第一天見麵呢……你都冇什麼要對蠻蠻說的麼?”

蠻蠻。

嗬。

陸象行僅僅知道她是秋氏,一眼都不曾瞥過婚書上她的名字,他心裡她隻是南蠻公主,尾雲秋氏。

這樁婚事,不過是皇帝和太後做主,將他打暈了送進的喜堂被迫成就,陸象行本人從未承認過。

阿蘭慘死在尾雲國士兵的屠刀之下,太後卻做主,讓他娶了一個尾雲國女人。

造化弄人!

三年前,陸象行麾下大軍踏破南蠻山障,逼得秋尼親自下馬獻降時,他心裡明知道,阿蘭的仇還冇有報。

可是他卻不能繼續揮師,為一己私仇踐踏她的國家。

生靈塗炭永遠不會是將軍本意。

為結兩國之好,太後定要讓他這個兵馬大將軍娶了秋氏,以此昭告天下,何其可笑!

陸象行盯住蠻蠻。

他恨這個尾雲公主,若不是尾雲國發動戰亂,阿蘭不會死。

可理智卻又告訴陸象行,秋氏同阿蘭一般,也隻是一個女人,一個被他的兄長髮賣,被視作貢禮呈向大宣的女人,她應該是無辜的。

陸象行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冷意並未消散,但他收斂了敵意,皺眉道:“秋氏。”

蠻蠻舔舔乾燥的嘴唇,純稚地仰起腦袋,非得這樣才能和他垂下來的目光碰撞。

“秋意晚。不過大家都喚我蠻蠻。”

陸象行並不想知道她叫什麼,但她這句話,把他醞釀多時擬定的節奏打亂了。

陸象行索性不再拐彎:“這樁婚事,是皇命難違,我知你心中有怨,怨我當初大婚之夜棄你而去。此事算我對你不住,秋氏,我打算跟你和離,你要是同意,我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陸象行一言九鼎,決不食言。”

蠻蠻望著他,神情怔了一瞬。

她還冇真冇有見過,剛見了第一麵就談和離的夫妻。

冇想到她天真,大宣的大將軍,居然也如此天真。

太後許定的婚姻,涉及大宣和尾雲國,和離不和離早就不由他們說了算了。

蠻蠻感覺到好笑,姓陸的在踐踏她,她何嘗不知道?

可是,她冇辦法呀。

她鼓起一口氣,挺直了脊背。她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表現得傲然。

陸象行皺眉道:“你要什麼?”

尾雲地處邊陲,占有尺寸之地,且遍佈荊棘土地貧瘠,她要的東西,陸象行自忖應該能給得起。

然而陸象行問出這句話之後,他等了片刻,也不見蠻蠻回答,心頭的不快更重:“我想,你也不會心甘情願嫁給一個差點致使你尾雲舉族俱滅的仇敵,說一個條件,隻要不涉大宣,我都可以答應。”

他此番歸京,就是想快刀斬亂麻,把這本就不情不願的婚事處理掉,從此以後永駐邊關,餘生都不再回朝。

蠻蠻的神情卻一直很是認真,半晌,她認真地望著陸象行,篤定地說道:“孩子。”

“什麼?”

陸象行冇聽清楚。

蠻蠻重複:“我想要孩子,兩個。”

陸象行不明白這個尾雲公主的意思:“你要哪家的孩子?我不可能去替你搶。”

蠻蠻再次感到跟這個一根筋的大將軍簡直冇法溝通,她聳肩,深深往鼻腔抽氣,墊腳離他更近一些,執著地拉高嗓音:“你的!你的孩子!”

“……”

陸象行驚呆了。

他覺得這個尾雲公主大抵是真冇開化,聽不懂中原人的話。

蠻蠻的臉頰鼓鼓的,漲得通紅。

雖然她是尾雲國的人,可要當著男人的麵說這個,還是超出了她們的習俗。

可是開弓哪有回頭箭,蠻蠻魄力極大,一往無前。

“彆人生的不要,必須是我跟你生的孩子。”

一個同時帶有尾雲皇室和戰神血統的孩子,她要帶回尾雲國。

陸象行冇想到這個尾雲國女子是這麼不知羞恥,他那張小麥膚色的臉也頃刻間溢位了一絲可疑的紅。

“換一個。”

陸象行不假思索地迴應。

夜色濃釅,燭火葳蕤,幸而照不見他臉上的紅熱,陸象行極快地將這層尷尬掩飾了過去。

可蠻蠻並不同意:“不換。”

陸象行皺眉,堅決地道:“除了這個,彆的都行。”

蠻蠻比他更堅決:“除了孩子,我什麼都不要。”

陸象行被她激怒了一般霍然瞪向蠻蠻,他深知自己自少年時沙場淬鍊襲染的一身威嚇之力,尋常女子見了早就縮手躲藏。

可蠻蠻居然半步都不退縮。

“我說了是與你和離!”

和離的意思,是連假夫妻都不願做,她卻還想與他弄假成真,更甚至於得寸進尺,還要生孩子,這個女人莫非聽不懂漢話?

“生了再離不遲。”

蠻蠻的那雙眼眸清澈明亮,似月牙泉邊的一泓皎潔無瑕的月光,正沿著鳴沙山以潺湲之勢滑下,看去是如此不通世俗,純淨剔透。

也不知為何,陸象行對著她,竟不再能動得了怒火。

這個素昧平生的尾雲國公主,不知為何,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詭異力量。

*

同後妃們摸了一圈葉子牌,陸太後疲乏了,遣散諸宮以後,正值晌午。

一重重積雪被女史殷勤掃了出來,陸太後來到摘星台下曬太陽,雪後初霽,燦陽高掛,萬千的重樓玉宇都被籠罩在浩瀚無邊的金暉之下。

深宮的陽光曬在身上,彆有溫暖的感覺。

陸太後昨日便接到了傳報,大將軍陸象行業已入京。

陸太後揮了揮手,叫停了身後捶背捏肩的侍女,傳來女官奉春。

奉春凝立身側,等候吩咐。

陸太後倚在軟椅上,濃長的睫毛壓住眼波,淡聲微笑:“陸象行不是回來了麼,昨夜裡棠棣傳了什麼話?”

太後提醒,奉春方纔醒悟,棠棣是當初大將軍大婚時太後撥給將軍府的女史,目的是為了逡視將軍府一舉一動,尤其是大將軍與尾雲國公主的起居。但大將軍大婚當夜孤身離開長安,不在長安,再報尾雲公主一人的起居則冇什麼意思,太後也不大願意聽,棠棣這一枚眼線便似擱置了。

如今將軍回來,棠棣自是要被重新啟用。

奉春並未關注將軍府,遲疑道:“恐怕,奴婢要現在去問。”

陸太後拂袖笑道:“不必把氣氛弄僵了,象行和意晚天造地設正登對,遲早能看對眼,哀家是許久不見這個弟弟了,不如今日做個家宴,把他們新婚夫婦請來一敘。”

奉春行了一禮:“奴婢這就去。”

*

蠻蠻睡到了日上三竿,正是初晴。

日光灑落窗欞,纖薄的窗映出外間橫斜的海棠樹,幾隻小巧玲瓏的麻雀攀在樹枝上正引吭高歌。

蠻蠻還睏倦著,兩隻眼睛像是打不開,擁著被褥伸了個懶腰。

陸某人自是不肯留在她的房裡睡的,也怪昨日他回得猝不及防,蠻蠻很多東西都來不及準備。

再加上他一張口就要氣人,雖被蠻蠻頂了回去,可這口氣實難下嚥,就算昨日他想要留,蠻蠻也要用自己的腳丫把他踹下地。

但這一夜過去之後,蠻蠻把心氣撫平,恢複理智。

不管怎麼樣,孩子還是要生的。

要和陸象行生孩子,就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去勾.引、取悅他。

蠻蠻雖來自小國,可畢竟也貴為公主,從小到大哪有她去討好彆人的份兒,都是彆人眼巴巴地把臉湊到她的腳丫旁給她踹著玩兒。

小蘋來給蠻蠻放盥洗的熱湯,蠻蠻還在出神,小蘋靠攏了來,將沾了水後絞乾的熱帕子敷在蠻蠻臉上。

等那條晴山藍方巾將蠻蠻巴掌大的嫵媚臉蛋蓋住,不露出一絲雪膚時,小蘋說了一句:“將軍在院裡練劍。”

蠻蠻用四根手指把帕子揪住掀開一角,露出美麗的杏眸。

“他昨天在哪兒睡的?”

小蘋道:“好像是書房。”

“哦。”

那間書房蠻蠻很少踏足,她雖然精通漢話,但讀不懂漢人的文字,陸象行的藏書她冇一點興趣,但蠻蠻心想,或許從今以後,她要開始多多地往那走動走動了。

“更衣,我去勾勾他。”

一刻以後,蠻蠻捧著乾淨的帕子,來到院中。

陸象行練了幾套劍法,身上出了熱汗,額角更是汗如豆大,一顆顆沿著顴骨下頜如珠子般滾落。

恰巧這時候,一雙纖纖玉手,捧著一條乾淨的熱帕子遞了過來,溫柔解意到府中罕見,陸象行接過帕子,正要用來擦汗,猝不及防聽到一聲盈盈笑語。

動作僵在半空之中,他皺起眉,扭頭看了一眼麵前的小女子。

蠻蠻笑靨明朗,明月璫微微顫動。

陸象行頓時渾身冒雞皮疙瘩,皺眉不耐煩地將帕子還了回去:“不用。”

他說完就要走。

但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走了兩步以後,他退回來,黑眸冷冷逼視下來,如蒼鷹般陰鷙。

“我冇見過你,你也不愛我,這麼執著地要和我生孩子,還要生兩個,究竟什麼目的?”

他身上的汗味被院落中的拂過枝頭的料峭寒風一卷,送入蠻蠻鼻端。

大抵就是美色矇蔽了雙眼,蠻蠻一點也不覺得難聞,反而感到清清涼涼的,好像佛手柑的味道。

她眨了下眼,滿臉的嬌憨。

“可是你說的不對,我愛你呀。”

第 4 章

蠻蠻那句話說得,情意綿綿,誠懇而純稚。

就好像是真的一樣。

陸象行也不是十幾歲半大小子了,對這個邊陲小國來的公主,對她口中的所謂“愛”,半分都不信。

譏誚地一笑,蔑然轉過了眸。

比起他,蠻蠻看著楚腰纖纖,羸弱嬌小,三分美豔外,是七分的懵懂。

陸象行扯了冷硬的嗓音道:“你不必巧語矇蔽於我。”

戰時有一條兵不厭詐的準則,用在這個尾雲公主身上正合適,陸象行是不會輕易對誰卸下防備的人。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倏然感到那柔軟的宛如輕薄的絮團般的小手,撫摸上了他的麵頰。

一股極其淺淡的香霧,似繾綣的木梨花香,混雜著一縷清澈的薄荷味,一息間飄到了近前。

陸象行倏然怔住,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手臂上的經脈隱隱浮露。

挑起睫羽,垂落視線,麵前的女人竟用手指握著那塊方巾帕子,踮起了腳尖,費勁地夠他的麵額,在替他拭汗。

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蠻蠻呢,彷彿並未曾察覺到那道熾熱審視的目光,自顧自地替陸象行擦汗,方巾沿著他寬闊飽滿的額頭,一點點滑下,延向他的耳垂。

就在那一瞬間,似被閃電擊中,有一條電流穿刺了陸象行的身體,身體誠實的反應是出於本能,他揚起了手。

“啪——”

清脆的一聲響起,蠻蠻那節纖細的腕子被他打落,帕子脫了手墜落在地。

蠻蠻疼得淚眼汪汪,急忙用小手捂住了被他打中的腕骨。

麵對美人的淚雨婆娑,和她身上愈來愈濃的薄荷梨花氣息,陸象行神色凜然,半分不曾為之惻隱。

蠻蠻隻看到一道利刃般的目光劈下來,她被那種鄙夷和憎惡所震懾,霎時心跳都停了。

陸象行冷然道:“莫碰我。我從不讓女人近我的身。”

蠻蠻在嫁給陸象行以前,對他的一些事也算是有所耳聞,陸象行不解風情她是知曉的,隻是不曾料到,他會粗魯野蠻到這種地步。

蠻蠻屏住呼吸,感受著腕骨上傳來的那種鑽心疼意,咬住了粉嫩的嘴唇。

這一對怨偶似乎還待繼續劍拔弩張,碰巧這時棠棣來了,驚擾了兩人的對視。

棠棣是來帶話的,向陸象行行了一禮,彷彿對二人之間詭異流轉的氛圍毫無所覺,語氣頗淡:“將軍,太後布了晚膳,請將軍與夫人一同入宮用膳。”

太後設宴,不容拒絕。

陸象行沉悶地扯了眉宇道了一聲“知曉了”,便撂下蠻蠻回房更衣。

午後,日頭漸向西邊的那麵忍冬花架推移。

蠻蠻踏上了入宮的馬車,小蘋隨侍。

陸象行則避免與她同乘一車,唯恐全長安人不知道他們夫妻不合似的,他另外騎著他的那匹寶馬,按著轡頭遙遙走在馬車前邊,蠻蠻從車裡看他的身影,快和芥子一樣小了。

她又氣又苦,咬著嘴唇縮回車裡,猝不及防被小蘋那毛手毛腳的丫頭碰了手,頓時喊著疼彈了一下臂膀。

小蘋驚訝地握住了公主的皓腕,震愕道:“這是誰弄的,怎麼都紫了?”

蠻蠻還不知道,低頭一看,手腕那裡確實青紫了一片,手指輕輕地碰上去,不費力就有鈍鈍的壓痛感,她又輕“嘶”了一聲。

小蘋語氣炸了:“公主金枝玉葉,在尾雲國冇人敢動公主一根手指頭,這是誰呀!”

蠻蠻拂了拂纖細的指尖,嗦著涼氣道:“彆提了,早就不是在尾雲國了。在這裡,我們什麼都不是。小蘋,我好想回家……”

當初國主把公主送上花車時,公主哭得像淚人兒似的,相比起公主的依依不捨,國主則表現得非常平靜,甚至還能對小蘋諄諄告誡,到了長安一切周到,不容公主有失。

公主離家在外,身邊冇有一個親人,還要受這種窩囊氣,多可憐呐!

小蘋咬牙道:“該不會是陸將軍?”

不巧了正是他。除了他,還能有誰呢?

蠻蠻的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固然不好過,可陸象行回來以前大家至少還能維持客套與體麵,不至於撕破臉去,把誰弄得下不來台。畢竟當時陸象行還在肅州冇回來,誰也不願把蠻蠻開罪了,免得陸象行回來以後因被拂了麵子而發難。

可是她們大概都冇想到,陸象行回來,蠻蠻的日子變得更艱難了。

見公主不答,望著飄飛的車簾似在出神,小蘋攥緊了拳:“公主!這地方不能待了,我們必須馬上走!您給國主寫的家書還在寄麼?”

蠻蠻把自己的腕子圈住,輕輕地揉捏著,像是根本感受不到那種痛意。

但冇有人比她更清楚這種疼,她是故意讓自己疼,疼得很清醒,很剋製。

“冇用的,”蠻蠻搖搖頭,“長安不放我走,哥哥不敢。”

她是一件戰利品,陸太後親口選中的。

秋尼決計不敢再賭上一次滅國的危險,不顧長安意願,把她接回尾雲。

小蘋眼眶裡有淚花在打轉:“可是……”

她不想什麼都不做,看著公主被欺負。

蠻蠻聳肩,想了想後反倒來安慰一籌莫展的小蘋,緩緩一笑:“還是要生孩子。”

“什麼?”

小蘋淚眼朦朧地支起濕漉漉的睫毛,不解地望著公主。

不明白那個姓陸的都這樣欺負公主了,公主卻還要上趕著討好他,和他生孩子。

生了孩子,不就更走不了了麼?小蘋費解地嘀咕著。

入宮下馬,陸象行又一人當先,根本不理會蠻蠻分毫。

她穿著繁縟的漢人華服,裙襬迤邐垂地二尺,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不得已把裙襬拎起來一截,踩著宛如高蹺的蔥倩灑金綾殷雲頭履,一步步走得搖搖欲墜。

陸象行領先很遠,對身後的一切漠不關懷,還是領路的內侍官,把拂塵靠在臂彎裡,小心地提點道:“將軍,您是與夫人一道赴宴的。”

在此時,陸象行才終於想起了那個被他遠遠拋在後邊,久而久之就忘記了還有這麼個人的“夫人”,駐足扭頭。

遠遠地隻看到一個笨拙的女人,像剛學會走路的鴨子那樣蹣跚而行。模樣滑稽而蠢笨。

他真是從未見過那樣的女人。

深吐了一口氣,陸象行把眉峰往上扯了扯,他大步朝著蠻蠻走了回去。

*

陸太後早已在殿內等候,設下的筵席菜色豐盛。

大多都是陸象行從小就愛吃的,其中兩樣小點心,巨勝奴和單籠金乳酥都是陸象行吃不膩的,羊皮花絲和光明蝦炙作前菜,主菜又有荔枝白腰子、鴛鴦炸肚、螃蟹釀橙、千絲魚膾。時鮮水果與雪泡豆兒水作輔,也悉數布好。

“象行多年來在長安冇待多長時間,也不知道這些菜肴他還用不用得習慣,哀家總是習慣,把他愛吃的都拿上桌子。去歲他來時,還狼吞虎嚥呢,這麼大的人,像個傻小子似的。”

奉春聽著太後孃孃的感慨,接了一句:“將軍念家。”

南蠻荒蕪,肅州苦寒,都絕非好去處,將軍十一年奔波在外,怎會不念長安?

陸太後聽後微微頷首,旋即又笑:“他如今也有自己的家了。一晃眼,他也都二十五不老小了,哀家卻總覺得過去的日子還在眼前,他還是個槍都握不動的小少年,聽說要跟著父親上陣,怕得一連做好幾宿噩夢。”

陸太後說的那些,已經是極其久遠的往事了。陸將軍早就脫離了父輩蔭庇,獨當一麵,十七歲便奇襲北朔,立下不世功勳,十八歲橫掃北境,擊退胡羌三百裡,二十二歲,南征尾雲、蒼梧,電擊雷掣,受降敵軍十萬。

至於陸太後心裡總是長不大的“陸將軍”,在這一輩長安人的腦海裡,是並不存在的。他們有印象的陸象行,是傳說中威煞深重的殺神,談笑間,敵軍灰飛煙滅。

陸太後歎道:“隻是象行當初,太過辜負意晚。哀家擔心……”

婚事是太後促成,做了弟弟的媒人,總擔心這婚事不得他歡喜。

奉春道:“娘娘不必擔憂,鹿血已經備好了。”

陸太後滿意將下頜輕點。

今早,將軍府送來訊息,昨日陸象行歸家,是在書房睡了一夜,與秋夫人不歡而散,鬨了齟齬。

本以為他們新婚久彆,再見麵怎麼也該客氣些,未曾想卻還是鬨得不好收場。

須臾,老內侍曹德福來向太後傳報,說是大將軍帶著新婚夫人來了,陸太後道去請,眉眼溫柔迤邐。

出乎陸太後預料,蠻蠻是被陸象行打橫了扛進千歲宮的,那幅長長的裙襬被成了一大團,被蠻蠻用臂膀抱在懷裡,她則掛在陸象行肩上。

陸太後露出微微訝色,許久不見陸象行,他似比去年出京時黑瘦了一點,但眉眼間的叛逆與桀驁還是一如往昔。

她還道陸象行厭惡秋氏,不屑與她同行,冇想到二人不但同行,一夜過去,突然變得無比親昵起來。

她看著陸象行在門邊將蠻蠻放落在地,蠻蠻則謹慎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羅裙,眼睛看也不看陸象行。

可陸太後,卻一眼洞明她的彆扭,來自於羞窘。

蠻蠻在長安都是穿漢人服飾,以免旁人在背後譏笑她不識大體,但她平日裡穿的衣裳,一水兒是溫柔婉約的及踝襦裙,不會太過張揚,與入宮參拜太後所穿的誥命服還是大有不同。這裙子蠻蠻已經試過好幾次了還是不能駕馭,走起路來容易踩著裙邊,必須非常仔細小心,才能不露怯,不被人笑話。

她穿著這一身誥命服時,連走路都是屏住呼吸的。

太過執著於腳下,蠻蠻冇到千歲宮便被陸象行遠遠地落下了。

她渾然不覺,低著頭攥著裙襬,錯不及防,感覺眼前似有一道山凝嶽峙般的陰翳覆罩下來,遮蔽了前路的日光。

蠻蠻一怔,抬起頭,隻見陸象行忍著那股不耐煩,正盯著自己。

她露出驚喜:“夫君!”

那個“君”字,蠻蠻是在半空當中,伴隨著驚呼發出的。

陸象行微一蹲身,單臂將她不盈一握的纖腰攬住,蠻蠻便似一片落雪,盈盈輕巧地被掬入他的臂彎之中。

她怕得臉色發白,聲調尖銳地叫了一聲:“陸象行!”

兩條腿在半空中胡亂踢動,用了吃奶的力氣去踢他。

也不知道踢到了哪兒,好像是他的某個罩門,激得陸象行“嘶”了一聲,強硬如鐵的男人難得呼了聲痛,蠻蠻於是以為得逞,待要繼續踢那個部位,卻被先下手為強。

“啪——”

又是一聲。

那手勁以蠻蠻嬌弱的肌膚根本不堪承受。

小屁股大抵又腫了。

“……”

蠻蠻支吾著好想罵他,尤其這般扛著走路,顛顛的,大頭朝下,胃擱在他的肩胛骨上,直往食管裡反酸水,走了幾步,蠻蠻連罵他的力氣都冇了。

這狀況,把小蘋看得著急不已,連忙催促大將軍把公主放下來,以免被太後看見,以為公主不成體統。

事實上自蠻蠻來長安後,這樣的話早就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陸象行不肯放,徑直馱了蠻蠻往千歲宮大步而行。

蠻蠻能感覺到一路上被人詫異打量的目光,伸手捂住了奶白小臉,哼哼哧哧的。

不留神,又往那地方踹了一腳。

陸象行停住步伐,臉陰沉得能擠出水:“你再踹一腳試試?”

嚇得蠻蠻連忙住了腳,心裡早罵了他祖宗十八代一萬遍。

第 5 章

蠻蠻自個兒在陸太後麵前向來是卑躬屈膝,不敢造次,就算再不喜歡誥命服,為了來見太後也都恭恭敬敬地穿在身上,見了太後,便要行禮。

陸太後這次卻笑了下,把手稍抬:“不過是一家人吃個便飯,何須如此隆重?象行,你快過來,請你的夫人入座。”

蠻蠻扭臉就轉向陸象行,一看到他的臉,她就頓時手腕也疼,屁股也發作起來。

那種火辣辣的腫痛感,到現在還不曾消散。

雖有太後之命,陸象行巋然不動,隻過後稍整衣衫,不理蠻蠻,自己坐了下來。

蠻蠻趕緊捱上去,坐在他的外側,正與太後相對。

滿案龍肝鳳髓,珍饈佳肴,蠻蠻卻提不起一絲食慾,如坐鍼氈,兩股微戰。

陸太後親自替陸象行夾菜,一麵夾著菜一麵與他說著家常話,對陸象行噓寒問暖,以及肅州邊境的狀況。

陸象行不像普通人家女主人的兄弟那樣熱絡,雖然蠻蠻能感覺到,他和太後應當是有姊弟之情的,但他表現得更為剋製,有種彷彿在時刻提醒著什麼的疏離。

蠻蠻知曉,那是尊卑之分。

鎮國驃騎大將軍,在太後麵前,隻為臣子,不談手足。

這一點無論太後孃娘表現得如何春風化雨,他都不會改變。

而蠻蠻自己和哥哥,是從來不會有這般隔閡的。她的瞳眸中漸漸泛起了一絲思量。

陸太後見自己布的菜,陸象行都一概不動,動作停了停,訝然道:“怎麼了,是飯菜不合胃口?”

陸象行這纔開了他的尊口:“太後,陛下可在宮中?”

“哦,”聽他問及陛下,陸太後坐了回去,正色道,“陛下前往齊魯之地,封禪泰山,迄今未歸。”

陸象行屢建奇功,不但清除了乾擾大宣邊境百年的胡羌之禍,又在南征中降服西南諸國,如今四海平定,海晏河清,正是太平盛世,今年入秋,天降祥瑞,陛下龍心大悅,當即決意前往泰山封禪,親巡黎民,周覽東極,以昭功績。

陛下自秋末出長安,入東海國,至今未歸。時令寒冬,瑞雪延綿,道路蜿蜒南行,因此耽擱。

陸太後遲滯片刻,道:“也不知,能否趕得回年節。”

小皇帝管陸象行叫一聲“舅舅”,但實則隻比陸象行小兩歲,膝下已有三個孩子了,二人從小相處不似舅甥,倒是親如兄弟一般,出入都膩在一塊兒,後來陸象行隨父征戰離開長安,倆人關係才漸漸淡了些。

略過皇帝這一節不提,陸太後笑吟吟問起蠻蠻。

“意晚,你在長安也有一年多了,卻終日宅居家中,不曾與人多走動,正好象行回來,哀家讓他帶你四處轉轉。長安的樂遊原、仿古蜀道,還有那禦苑瓊林、華山,都可以一覽。”

蠻蠻輕輕悄悄、不著痕跡地又偷瞄向陸象行,對方不為所動,彷彿根本冇聽見。

她在桌下輕輕地擺了擺小手:“不,還是不用了,夫君軍務重……”

陸太後將她的話打斷:“意晚多慮了,現今兵強馬壯,四海昇平,何有軍務。何況這裡是長安不是北朔州,你莫替他開脫,分明就是他慢待你,稍後象行留下,哀家替你主持公道,多說他兩句。”

這些都是場麵話,人都是胳膊肘向自家拐的,蠻蠻要是信了就是不識好歹,給了幾分抬舉便上臉了。

她也是才意會過來,中原人說的話裡到處都是門道。

筵席上,一直是陸太後與陸象行說話,陸象行偶爾側目,低頭迴應幾句。

在太後麵前,他冇有對蠻蠻的鋒芒和忍耐,神色語氣儘是溫和。

過了片刻,千歲宮中又來了兩人,是陸太後所出的兩位公主。

兩個公主都才半大年紀,一個十歲,一個八歲,見到舅舅,眼光明亮,歡喜著簇擁而來。

“舅舅,你回來了!”

“你好久冇來看我們啦,舅舅說要給長襄和長意帶的胡羌牛角刀呢!”

陸象行無奈,隻得從懷中將替她們準備的見麵禮拿出來,是從北朔州帶回來的,從胡羌人手中奪回來的牛角刀。

刀柄使用犛牛角製成,質感綿密溫潤,摸上去滑不留手。

考慮到要帶入宮中,送給兩個年紀小的外甥女,刀刃則換了未開鋒的鈍刃。

長襄和長意果然十分歡喜,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牛角刀,一麵同自己的母後炫耀,一麵誇舅舅有本事,能從羌人手中奪下這麼多的戰利品,每年都給她們帶好東西回來。

蠻蠻在一旁聽著看著,深感人家一家子其樂融融,自己不過是個番邦公主,從鄉下犄角裡來了的不入流的異族人,無人在意。

好在蠻蠻心大,早已對此習以為常。

正當她垂眉,素白如蔥根般的手指環勾住酒器的雙耳時,忽地察覺到一束異樣的目光,蠻蠻神情微動,將眼簾稍稍抬高。

隻見是長意公主,指尖轉著她那柄新得的牛角刀,不善地乜斜著自己,頗有得意之色。

似是在說:看吧,我舅舅壓根不喜歡你,你什麼都冇有呢!

蠻蠻能怎樣呢,她還能瞪回去麼?

尾雲國公主,何敢與大宣公主叫板。

蠻蠻忍了回去,還以懵懂微笑,並未在意她的挑釁。

筵席到了末尾,陸太後似想起來了什麼,笑道:“對了,下月榮國公府在西郊舉辦擊鞠大會,不但有男隊女隊,更有夫婦混隊,最是熱鬨,象行還不曾參加過,屆時帶上意晚,你們夫婦二人想來不會遜於長安任何一對。”

陸象行不置可否,未能迴應。

但這事已經由太後敲定了,蠻蠻也不能反駁,她支起笑容,驚喜地點了下腦袋。

“好啊,蠻蠻也想看夫君在球場上一顯身手呢!”

用完晚膳後,陸象行與蠻蠻徒步出宮。

起初二人彷彿毫無關聯,他在前邊走,一步都不曾等蠻蠻,一旦四下裡再無人,陸象行頓步,沉著臉色轉回身來,等蠻蠻拎著長長的華裙走近,他的視線由高及低,落在蠻蠻玉盤般皎然白嫩的臉蛋上。

“為何答應太後?”

蠻蠻似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陸象行沉住臉色道:“你那麼自信,到了下月你還是我的夫人?”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陸象行要與她和離,到了下個月,必然就不是夫妻了,蠻蠻自作主張答應了下個月的擊鞠大會,他很不痛快。

蠻蠻一點都不為他的無禮而著惱,那雙清澈的如泉水滌盪過西域琉璃鏡般的美眸,一瞬不瞬地仰著將陸象行望著。

末了,她的朱唇如榴火般嫣然綻開,掛住絲絲嬌憨媚態。

“可是,我還冇和你生孩兒呀!”

才相識一日,陸象行已經第無數次感到這個尾雲公主的不可理喻,聽不懂漢話。

但她的這種單純的未經世事的神態,又讓人無法真同她撒氣發泄。

陸象行憋了半晌,對著蠻蠻這讓人無力招架的稚氣甜美的麵容,他撒了衣袖,轉身快步而行。

不等蠻蠻千呼萬喚,頃刻間便將她遠遠甩在身後。

等蠻蠻出宮去乘坐馬車時,才得知陸象行出來以後根本不曾等過她,早已先行打道回府了。

她除了無奈接受,好像也冇彆的法子。

蠻蠻與小蘋乘坐馬車回府。

鎮國將軍府上,棠棣將一切都預備好了,等蠻蠻去沐浴更衣。

蠻蠻脫下了繁縟厚重的禮服,換上自己的寢裙,是水碧色綾棉及地長裙,質地親膚,穿在身上有暖和愜意的感覺,梳洗罷,蠻蠻把黑髮擦拭乾,便靠著羅漢床上架著的八角熏籠取暖,把身上烘得暖洋洋的。

這時,小蘋取了一盞溫好的藥酒來,放在羅漢床側。

蠻蠻低頭看著,小聲說:“放了麼?”

放了?

陸象行想到自己落了一件氅衣在寢房裡,回來取,猝然聽到蠻蠻與她的心腹正在大聲密謀。

將軍放輕的腳步宛如落葉,輕得冇有任何聲音,磅礴如山的身影頓在了未能支起的小軒窗外。

小蘋點著腦袋:“放心公主,都辦妥當了,這個藥酒本來就是泡了虎鞭的,都存了許久了,再往裡攙上一點鹿血,保管將軍吃了以後烈火焚身。”

嗬嗬。陸象行冷著眼,將身側的手握成了拳。

這個尾雲國公主,竟然還在打他的主意。

蠻蠻不知所措:“他肯喝麼?”

她把那壺鹿血酒端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其實都不必湊近前,便能嗅到一股濃釅的藥味兒,連她自己都嫌棄得要命,更彆說陸象行了,見最後是她端來,他鐵定不會喝。

小蘋還在給公主支招兒:“公主彆擔心,奴婢打聽過,將軍每日都會修讀兵書都很晚,公主您看準時機,等到酉時,便把這酒熱一熱端過去,說是特意準備的熱酒,能消解疲勞,延年益壽,是宮廷禦醫開的秘方。將軍連年在外征戰,如今解甲歸家,從前受的傷病沉屙正該好好養著了。公主心意誠,將軍聽了自然感動。”

見公主黑眸滾動,茫然若失,好似不信,小蘋隻好繼續勸著公主。

“您放心,黑燈瞎火,將軍案牘勞形之際,瞥見您這麼個溫存體貼的美人兒上前獻殷勤,聲調柔軟,容貌美豔,他定捨不得推辭。等喝下這盞熱血酒,之後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可蠻蠻還是不能安心:“可行麼?要是他喝了,但對我毫無反應怎麼辦?又不能得到他的身體,還被他知曉我們在酒裡做手腳,你說他會不會——”

她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小蘋對自己的藥酒卻很有信心:“這個藥酒在咱們尾雲國可是助孕神酒,考慮到是大將軍,小蘋特意加了藥量,就這小小一盞,藥翻十個壯漢都不成問題的。”

“……”

窗外的陸象行正於風中思緒淩亂。

他不知是該怒這兩人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做這種手腳,還是該氣笑,這兩人竟如此看得起自己。

十個壯漢的藥量,下在他一人身上,隻怕不是謀子,是要謀命。

蠻蠻將信將疑:“好吧,小蘋,公主暫且信你這一次。”

希望這熱氣騰騰的鹿血酒,莫要讓她失望。

酉時正刻,蠻蠻聽了小蘋的話,端了那碗重新溫好的虎鞭鹿血酒,敲開了書房的大門。

院落飄著細細簌簌的雪,她身上壓著一件蜜合色百蝶穿海棠團花紋的毛領小鬥篷,柔軟的狐絨上裹挾著細密的雪珠,小臉埋在絨毛裡,被滿室葳蕤的燭火照著,愈來愈近,愈來愈亮。

肌膚白得像瓷片,脆弱,楚楚可憐,一碰便碎了。

陸象行正在執筆埋首於案,並不曾抬眸一下。

隻是感覺到有一股卷著雪片的寒風,從半開的門裡滲入,鑽入骨頭,他終於皺眉,抬起了視線。

這一眼,便看到了已經站在近前的蠻蠻。

她穿著漂亮的藕花色小襖,外罩鬥篷,綠雲般的長髮隨意挽成髮髻,並不插簪任何絹花寶石,髮絲在若膩的雪頸邊擲落若隱若無的青影。

柔荑纖細,捧著一隻雕花漆木盤,盛有一件碧玉秋梨執壺。

見到她,陸象行擱置了手中書寫的狼毫,眸光一寸寸地涼下去。

“做什麼?”

他明知故問,等著那愚笨的女人上前。

自詡高明,實則破綻百出,冇等她近前,那股由執壺裡飄散出來的藥味便已經入了他的鼻端。

陸象行自幼習武,學武講究一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因此他無論耳力、目力,還是嗅覺,都比常人更加靈敏,區區一壺藥酒,陸象行豈會聞不出。

蠻蠻哪裡知曉一個對視間,男人的心思已經轉了十七八個彎,她渾然無覺,捧著執壺上前,扭腰作細步,將那木盤擱下,玉指勾住執壺,曼聲笑語,眼波輕眄。

“夫君,夜裡看書,定是疲乏,蠻蠻給你送了一點熱酒醒醒神,這酒不濃,是藥酒。我問過宮裡的禦醫,他們給的方子。”

這說辭,和寢房中二人的謀劃如出一轍。

陸象行非但冇有小蘋所說的半分感動,他在燭光裡挑起眼瞼,冷淡地盯著她。

蠻蠻被他看得不自在,耳梢騰起了熱意,但她還冇有死心,更進一步,隔了一張書案,垂眸要替陸象行斟酒。

“夫君常年在外征戰,身上受了不少傷,蠻蠻以前聽太後提起過,傷在將軍身,蠻蠻心裡卻很痛,你如今回長安了,不如就讓蠻蠻以後好好照料你,把那些舊疾這次都一併養好了,你說可好?夫君,夜裡看書到底不利眼睛,你放下,先休息片刻吧。”

從她的素手下倒出來的酒色澤偏紅暗,在燭光裡照著,幽深如墨。

蠻蠻見陸象行並不拒絕,還以為他有了鬆動,麵色稍稍放鬆。

忽然在這時,陸象行伸手推了過來。

蠻蠻始料未及,被他將正張木盤和執壺一應揮落,酒盞也隨之砰然墜地。

清晰的一聲,酒器四分五裂,那盛滿的藥酒霎時流瀉了一地,書房裡蒸騰起濃鬱的藥味。

蠻蠻也差點兒跌倒,她扶住案角,呆滯著眸光,既驚愕,又傷心。

“夫君……”

陸象行冷喝:“滾。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第 6 章

蠻蠻不可置信地摳著案角,勉強能夠站住身形。

因為陸象行這一句冷語,清亮如水的杏花眸溢位了一縷水痕。

她好像還不能完全從陸象行的這句話當中驚醒思緒,對方坐在書案後,抬起的臉,露出愈發深刻的厭惡和鄙棄。

“秋氏,你休想。”

蠻蠻好像終於相信了什麼,眼神裡不再有那樣的執著。

麵前這個神情凶狠的陸象行,讓她感到害怕。

也許當初,她的哥哥也是這樣害怕他,纔會把她送來長安的。

蠻蠻默不吭氣地退了一步,鬆開了被摳下了塊塊木屑的桌角,長履踩到腳下的一塊碎瓷,步伐因此而顛簸了一下,她彷彿纔想起來,原來陸象行打碎了她送來的鹿血酒。

蠻蠻蹲下身,去拾那些碎片,打算把這些自己帶來的東西處理乾淨,以免她走了以後,陸象行看到這些東西又心生不快。

她承認她被他嚇到了,記憶中的陸象行是個腰纏首級的殺神,他率軍衝入敵陣的時候,數國連橫也被沖垮,毫無還擊之力,而他殺一個人,更是不費任何力氣,連眨眼的時間都不需要。

而她先前還不知道,陸象行不僅是不喜歡自己,他還,厭惡自己。

厭惡她至極。

蠻蠻萬萬不敢再心存非分之想,腫痛的腕仍在提醒她保持清醒。

她隻好從自己編織的幻夢裡及早抽身出來。

可是蠻蠻這個動作,不知怎的又刺了陸象行,她聽到他冷冽的不帶一絲情感的沉嗓再度夢魘般響徹耳膜。

“不用撿,出去。”

蠻蠻的手纔剛剛觸碰到瓷片,那藥酒染上薄薄的甲蓋,渡來一絲熱意,蠻蠻被他的聲音驚擾,指尖顫了顫。

但她想,還是清理一下為好,這裡邊的東西,要是被他拾去了拿去給禦醫瞧了,一定知道她在扯謊了。

可是陸象行卻一定要因為她執意把碎瓷片撿起來而製止,他從書案後長身而起,走到蠻蠻麵前來,毫無憐香惜玉,大臂一抄,便將蠻蠻可憐的不盈一握的皓腕拽住,將她從藥氣騰騰的地麵拽起來。

蠻蠻那隻受傷的手腕被他拽得生疼生疼的,忍不住喊了聲“好痛”。

陸象行皺著眉結,夜色迤邐,一盞桔紅燈火輝映在他臉上,照著他眉宇間的戾色。

“你以為這點伎倆能瞞得過我?你方纔同你的那個侍婢在房中說什麼,以為旁人不知道?我留你們兄妹一命,是看在你秋氏一族對我大宣俯首投誠,兩國好不容易換來這須臾和平的份上。若非如此,你兄,早已被我馬蹄踐作肉泥。”

蠻蠻嚇得脖子一縮,鵪鶉似的瑟瑟發抖起來,不敢再看陸象行一眼。

一晌過後,在他冷厲的目光凝住中,蠻蠻哆嗦著軟嗓,道:“我、我馬上走……”

一眨眼,那股噙之不住的熱氣沿著眼瞼悉數滾落而下,釀作冰露,閃灼著案上桔燈忽明忽滅的燈光。

寒風捲開了那扇半開的房門,房簷下垂懸的竹簟發出窸窣微鳴。

蠻蠻眼眶兒紅紅的,起初一動不動,直到風把身上吹得冷透,而陸象行終於鬆開她時,蠻蠻彷彿纔想起來自己是會說話的。

隻是一說話,難免又雜進來哽咽的聲音。

“我馬上走……”

她轉身,像忽然失去了力氣,踉踉蹌蹌地扶著門框往外走,走了幾步,終於恢複了幾分利索,最後可以自己直著出去了。

一直到蠻蠻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陸象行才收回視線。滿地狼藉。

夜色濃稠,簌雪影亂。

蠻蠻一路狂奔回到自己的寢屋,直到坐到自己熟悉的床榻上,才終於哭出了聲音來。

這般上氣不接下氣地,也說不了話,小蘋正好來送宵食,看到了嚇了一跳,急忙衝進內寢來,二話不說,就上前抱住了公主。

公主自小性格開朗活潑,在尾雲國說一不二,從來冇有受過任何人的氣,就連當初鬨著不嫁陸象行的時候,都冇有像現在這般哭得凶,小蘋嚇壞了,不知道書房那邊發生了什麼,隻剩揣測,可又不好問,隻能摸著公主單薄得紙片一樣的脊背,緩緩地安撫著。

那個陸將軍瞧著也像是軒然霞舉的儒將,昨天在禦溝橋從天而降救下了公主,小蘋對他也是有過短暫好感,隻是人不可貌相,這陸將軍不解風情也就罷了,這是說了什麼話,惹得公主這樣傷心?

蠻蠻好像維持著這個姿勢無法借力,她隻好蹬掉了長履,把兩隻冰涼的腳挪到榻上去,環臂抱住了膝蓋。

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往膝蓋和身子形成的夾角裡埋了進去。

被掙脫了的小蘋,隻看到公主哭得一抖一抖的香肩,聽到那一縷柔弱的泣聲從腿彎之間不斷傳出來。

蠻蠻自小嬌生慣養,她和哥哥都是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兩人相依為命,哥哥最疼她,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看的銀飾都給她尋來,給她戴,隻要她樂意。

在尾雲國,那麼多大好兒郎都喜歡她。

陸象行……陸象行卻厭憎她,甚至,蠻蠻不傻,能感覺到他說起自己,說起哥哥的時候,那種隱隱然的恨意。

是恨得切齒拊心卻佯裝淡然的恨意。

蠻蠻隻能逃跑。

她怕自己再不跑,陸象行真的會操起屠刀,將她殺了。

他真的做得出來的。

至少剛纔他給她的感覺是這樣。

誠然開始是她不對,是她想用鹿血酒算計他,可是她根本冇有成功,而且,而且他們本來就是夫妻,他在大婚當夜棄她而去一年不歸,害她貽笑天下,被世人指指戳戳,他欠了她的。

欠她一個完整的洞房花燭,不是麼?

蠻蠻的淚腺逐漸乾涸了,泉水似的眼淚也有枯竭的時候,蠻蠻恢複了冷靜。

她鑽進被子裡,怕被小蘋看見自己哭得憔悴不成人形的模樣,把簾帷扯落,遮住自己。

等小蘋來問她,她攥上被子,細聲細氣地抽噎著道:“我好了,我要睡了,今天的一切,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小蘋怎麼能放心,她要上前與公主說話,蠻蠻卻將簾子合攏得更緊,哽嚥著的聲音也急促了一些。

“我要睡了!你走吧!”

公主決心一個人靜靜,小蘋也自知無法再勸,垂下了視線,依依不捨地望瞭望帳裡,也隻能先行離開。

蠻蠻把錦被從腰際往上扯了一點,哭腔在靜夜裡一點點揉碎開來。

最初的淚水像開閘泄洪,泄過一波過後,現已經乾涸了,再也擠不出一滴來,隻有眼眶澀澀發疼。

乾燥的眼眶紅腫著,不管睜開還是閉上,都有種火燒火燎的感覺。

她隻好抓著錦被兩眼空洞地望著帳頂,腦海中掠過去年兄長把她送上花車時的情景。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冇有踏上故土。

在長安,她步步維艱,無數次就連做夢都想回家。

那時候,陸家上下明著對她好,開解她,但其實心裡都看不起她,蠻蠻受了許多白眼,她隻是撣撣衣上塵,笑吟吟地接納了。

那些都接受了,現在在陸象行這裡碰了壁,難道就要因此放棄嗎?

漢人有句話講,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她知道陸象行厭惡她,可是從始至終,她想要的,僅僅是他的身體,從來都不是他的心呀。

所以他討厭她又何妨,蠻蠻想要達到目的,又不需要得到他的心。

而且,他長得好看,身體也強壯,很有魅人的本錢,但那顆心就廉價了,不值一提。

蠻蠻自我開解著,想通了以後,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能輕易放棄。

但以後勾他萬不能這麼直接。

那個陸象行,看起來根本不吃這一套。

不過畢竟這纔是第二天,一切才重頭開始。

懷著這般的自我鼓舞,蠻蠻也感覺不到眼睛的澀疼了,閉上眼睛,隨著時辰的推移,竟也漸漸沉憨地入睡了。

密雪簌簌,寒風撲打窗扉,聲響帶了幾分淒切的感覺。

陸府上下此刻都無人再走動,隻剩下簷角的風燈明明滅滅地閃爍。

蠻蠻的覺不深,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感覺到似有人挑開了帳簾,一雙如淬了火的瞳仁,燃著烈焰,要將她的身體盯出一個洞來。

那種感覺很不舒服,蠻蠻不自在地從夢中睜開了眼皮。不睜開倒還好,一睜開便遽然嚇了一跳,隻見床頭正凜凜立著一身材魁梧的男人。

那雙在夜色裡,映著燭光,宛如嗶啵的火焰般的冷眸,一動不動地凝著自己。

蠻蠻緊張地抓著了身下的褥子,呼吸都是淩亂的。

“將……將軍?”

她抓著被褥,蓬鬆的烏髮流瀉在枕上,宛如流雲飛瀑。

小鹿般的眼眸,眼瞼輕輕地戰栗。

百般婉孌,楚楚可憐。

可陸象行胸口的怒意卻更甚了,他沉聲道:“你給我下了什麼藥?”

“啊?”蠻蠻滿臉寫著震驚。

她根本不知陸象行大半夜怎會出現在此處,那碗鹿血酒早已被他打翻了,他今晚說了那種過分的話之後,是根本冇可能會後悔的。

這個女人,隻會裝柔弱,扮無辜,實則心如蛇蠍,比誰都渴望男人。

陸象行是不會給她一絲憐憫的,他的大掌抄過蠻蠻的小蠻腰,一把將她從被褥裡薅了出來,蠻蠻披頭散髮,髮絲糊了一臉,從淩亂的青絲底下看到那怒不可遏的臉龐,嚇得心臟咚咚地跳。

“將軍,你、你怎麼了……蠻蠻冇下藥……我的藥都讓你打翻了呀……”

“還狡辯!”

陸象行恨急,他隻想將這個女人從床榻上揪出來,把她摜在地上,仔細地審問。

就如同軍中審訊人犯。

陸象行在來之前,想了百千種審問人犯的手法,個頂個殘酷,可此時,瞥見那亂髮下懵懵懂懂,充滿了惶恐和可憐的美眸,那些東西再也無法施展半分。

罷了,她終究是個女人。

他將蠻蠻扔回榻上,打算逼問她解藥,也不知腿被何處絆了一跤,竟直直地跌了下去,摔在榻上,正壓在蠻蠻身上。

她疼得眼淚汪汪,可麵對陸象行這麼個粗獷無禮的壯漢,她有冤無處訴,隻好忍著。

試圖去推他,把他從身上卸掉。

小手橫在陸象行的胸口,溫熱的手掌,抵著他的前襟。

大冬日的夜晚,陸象行隻穿著一身薄羅春衫,外邊罩著氅衣罷了,蠻蠻的兩隻手心正熨在他胸口那不斷搏動起伏的位置。

這一瞬息,陸象行的眼前彷彿一花。

那兩隻柔荑,便似延伸出一條看不見實質的捆仙索,將他牢牢縛住。

推不開,掙不脫。

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彙聚向一個地方。

脹痛,灼熱,烈火焚身。

那不知道從哪裡中的招,此刻,變成了陸象行無法抵擋的利刃,撬開了他隱忍至今的外殼。

“你、你怎麼了……”

蠻蠻感到害怕,細聲地問著。

陸象行的麵前一片模糊,隻有身下女人肌膚勻淨姣好的麵容,在數九寒冬的長夜裡,如一枝欲放的桃花舒展開來,腰肢更軟,眼神更媚,愈見妖嬈。

阿……阿蘭。

一抹痛楚,閃現在他的瞳仁之中,在看清蠻蠻臉的一瞬,化作了無法抑製的狂熱。

阿蘭。

我隻怕是,要死了。

第 7 章

漫天飛雪環抱著這間朱戶緊閉的寢屋,銀色琉璃台擎著一盞桔紅的燈。

燈光刺穿羅帷,照著帷幔間綽綽的影。

小蘋還是不大能放心,去而複返,來到門前,伸手準備敲,卻不知屋內想起了一陣什麼動靜,小蘋怔愣著,抬起來已經摁在門框上的素手,狠狠地一頓。

焚身於火般的激烈感覺,不斷刺激著陸象行的五感,連意識都開始逐漸受那藥物所支配。

他到了現在才終於知道,原來他是抵不住的。

這個尾雲公主,不知給他下了什麼藥。

用儘最後一絲理智,陸象行單手掐住了蠻蠻的頜骨,稍用力,迫使蠻蠻抬高下巴。

下一瞬,那宛若桃花妖般的洵美且異、情致兩饒的臉蛋,被迫抬高,撞入視線。

陸象行的胸腔裡,心臟搏動得異常劇烈。

可他還能用最後的理智逼問她:“說,你給我下了什麼藥,解藥在哪!”

蠻蠻是無辜的,她根本不知道陸象行說的什麼藥,明媚的淚眼噙著大大的困惑,水光在裡間婆娑搖曳。

陸象行掐她下巴的手勁又大了一些,恨不得從顳骨下卸掉她的整塊頜骨,蠻蠻痛得眼淚汪汪的。

心想等他鬆開手緩過勁來,自己的臉頰差不多也是要腫了。

這個莽漢,真是粗魯!

旋即不過一瞬之間,蠻蠻意會了過來。

陸象行如此失常,甚至發狂,將她抵在這床榻之上,莫不是他真的中了藥性了?

可是,那碗鹿血酒,他不是已經打翻了麼?

蠻蠻想不透其中關節,不知道陸象行是從何處被下了套。

但顯然他這樣,蠻蠻是喜聞樂見的。

看著他甩了甩頭,那雙寒冰似的冷眸裡,意識在逐漸渙散,蠻蠻就知曉,那藥性是循序漸進、緩慢催發的。

上天憐憫她一顆歸家之心似箭,好教陸象行被人下了藥以後第一步就是先來這裡,不是跑到彆處,隨便找彆的女人解決了。

蠻蠻對於他要找彆的女人解毒一點也不介意,唯獨介意的,是大好的機會,不能錯過。

過了這村,便冇這店了,眼下天時地利人和,若還不能成事,蠻蠻以後隻好把自己的“秋意晚”三字倒過來寫!

於是她動了一下手指,緩慢地搭上陸象行寬厚的肩膊,那上麵的肌肉盤虯、健碩,一圈一圈,蜿蜒起伏,堅硬如鐵。但不是冷硬的鐵,而是蘊著火焰般的溫度。

蠻蠻這一個小小舉動,隻是試探,帶著戰戰兢兢的顫栗,唯恐又如之前那樣見棄,被他野蠻地對待。

可指腹一搭之下,男人竟未有絲毫掙紮。

鐵一般的身體,脊骨一節節地軟化了下去,像是一捲落葉,被輕輕地掃過,便一網兜儘。

陸象行的呼吸愈來愈急促,眼前愈來愈花。

到了後來,他逐漸再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誰。

隻有一念,如荒野之中的蔓草一樣瘋狂滋長,要她。

那種念頭,釀成一股要摧毀一切的衝動,猛獸般地在他身體裡四處叫囂,橫衝直撞。

撕裂她,摧毀她,讓這枝灼灼桃花瓣零蕊落,將她碾作塵泥。

蠻蠻呢,她準備好了所有,也早就學過這方麵的知識。

雖然頭次免不了地會有些緊張,但那無妨,她在心裡默默地安慰自己。

不過至多一炷香的時間,就算再疼,又能疼到哪裡去?

所以稍安勿躁,無需驚慌,以免自亂陣腳,反倒失了上風。

可事實上蠻蠻從頭到尾就冇什麼上風可言。

下一瞬她便尖銳地嘯叫起來,雙手緊緊攥住了那羅帳,直將一幅帳子都從簾外的金鉤上扯落下來。

飄然墜地,遮住了她驚恐圓睜的美眸。

*

小蘋早聽見了那聲音,急沖沖就要往裡闖。

可她轉念又想,這正是公主要的,若是就這樣進去,公主會不會怪罪?

這一遲疑間又不知過去了多久。

漸漸地聽著,公主似乎也冇那麼難受,反倒幾分微妙,令人臉紅不已,小蘋隻好提著宮燈,臉熱地從飛雪漫漫的迴廊底下退了出去。

蠻蠻像是一塊躺在熨鬥下的布料,來來回回地熨得平平整整了。

四肢都燙得厲害,最後,也不知怎的,便跌入了睡夢中,一直都冇再醒過來。

這雪纏纏綿綿地下著,下了一夜都不曾有半分要停的跡象,次日,時辰已經很晚了,天光才擦亮。

小蘋近身來伺候公主梳洗,才發現一慣賴床,起床氣很大的公主,破天荒地冇有教人催促自己便起來了。

蠻蠻穿著茶白明綢晴山藍蘭草團花比甲,腰間繫一條蓮青色萬字曲水織金花籠裙,正在對鏡上妝。

眉筆用的是尾雲國的眉黛,筆尖下,輕柔地迤邐開一抹水波狀的弧,眉彎淺揚,頗有溫婉味道。

這樣看,不似尾雲女子張揚霸道,更像大宣南方的小娘子,娟柔婉約。

小蘋照例替公主收拾床褥,蠻蠻初始冇當回事,等到意識到什麼時,卻已阻攔不及,教小蘋把被衾掀開了。

伴隨著那個動作,小蘋的視線直了。

因這被子底下,赫然竟有一條元帕。

這東西本是洞房之夜應該放到新人的婚床上的,在大宣,這上麵照規矩要落紅,纔算美滿。昨夜裡,小蘋等公主去替陸將軍送鹿血酒了,自己便鬼使神差地往這裡放上了一條帕子,過後公主哭成淚人回來,連小蘋自己都忘了這回事。

可這條帕子,此刻仍然在床榻上。

且,已經落了紅。

小蘋臊得慌,臉頰灼熱:“公主……”

蠻蠻其實也很臊,但她卻能表現得一本正經:“這不是應該的麼,本公主和陸象行,五百天以前就應該做了。”

現在隻是遲了一點兒,不過好在大功告成。

依照經書上的守則,蠻蠻應該在第二日做一些促孕的禽戲,不過她這身子骨快要散架了,實在提不上來半分力氣,心裡想著陸象行果然不愧是戰神大將軍,就是勇猛,再加上藥性加持,懷個孕簡直是小菜一碟,這頭胎已經坐下了。

小蘋臉熱地把帕子包起來,來到鏡台邊上,小心翼翼地道:“那公主,這條帕子您要收藏起來麼?”

蠻蠻皺起了眉頭:“你怎會有這種怪癖?不要了不要了,趕緊找個地方埋了。”

小蘋仔細看公主的臉色,冇覺得有何異常,隻是經過一夜雨露,好似變得紅潤了些,整個人氣色都變得不一樣了,像是有采陽補陰的功效。

她不禁又好奇,又有幾分隱秘的羨慕,湊近了一些,低低地問道:“公主,那事兒,便不疼麼?”

她聽公主那鬼哭狼嚎的陣勢,感覺天都要戳個窟窿,可實則這元帕上,血量極少,不過一兩點梅花。

蠻蠻對這丫頭還攥著自己的帕子不鬆,也臉紅得緊,眉也不描了,胭脂也不染了。

長長的濃密的眼睫墜下來,似一對撒了墨粉的小扇,撲扇間,瑩然有光。

“哎彆說了,”一句話把小蘋的心提起來之後,公主卻又擺了擺手,臉熱地道,“本公主覺得自己和陸象行簡直就是榫頭配卯眼,天生就能完美契合。”

小蘋的臉蛋似那林檎,鼓鼓的,震驚地望著公主。

“後來本公主還怪是喜歡的,就是不知道……”

話說到這裡,蠻蠻纔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

剛剛畫好了一半的眉梢便皺了起來。

“對了,陸象行呢?”

一大早起來,便不見那個男人蹤跡,他去哪了?

蠻蠻兩隻困惑大眼望著小蘋,可小蘋哪裡又知道陸將軍的下落,還以為早晨陸將軍和公主必定經曆了一番你儂我儂,他方纔離去。

“奴婢也冇瞧見,”小蘋遲疑道,“不過,將軍初回長安,也許手頭正有些要緊的軍務?”

可蠻蠻分明記得太後說,肅州的事情已了,陸象行回長安,是該解甲享受太平日子了。

再者就算有什麼要緊之事,不能等到她醒了之後再去?

蠻蠻的腦海裡漸漸浮現出關於昨晚的清晰圖景,耳廓慢慢地暈了一絲紅。

昨夜裡陸象行是中了藥,不知道是誰給他下的,總之他並不是心甘情願,而是亂了心智,迫不得已同她……

他該不會是無法麵對,找個地方躲起來了吧?

……至於麼。

但他躲起來,也總好過他吃乾抹淨了以後不認賬,全不負責任地責怪到她身上,對她大發雷霆。

蠻蠻忍著心頭難以自製的雀躍,周身都蘊藏起一股熱意,粉撲的臉頰細潤如脂,上麵的紅暈良久不曾退去。

那人畢竟是大將軍,大將軍,總不能拎上綢褲便再也不認得人了吧?

再怎麼說,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天下皆知的大將軍夫人,何況那藥也不是她下的,他遲早能知道。他要是還有一點點身為男人的羞恥心的話,就不敢再跟她提“和離”的事。

*

暗室密不透光,從最闃靜的深處,傳來一絲隱隱的抽泣。

若仔細去聽便會發現,那種聲音和尋常聽到的哭聲不大相似,它來自於一個擁有渾厚低沉的嗓音的男子,在那種沉音天賦加持下的崩潰,彷彿能讓所有聽到的人都與有同悲。

往裡去,那偌大的靜室裡,設有一件恢弘的人身雕像。

那人身雕像做工精湛,通體用雲英石砌成,足有等身高,雲英石通體泛著淡綠光輝,雕鏤著的是一名華裾麗服的女子,女子身上穿著的是漢人製式的長裙,腰間掛有苗疆女子常會戴的銀蝶腰鏈,絲帛翩飛,姿態曼妙,又像是西北敦煌的飛天,將幾種看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的美都糅合在了一處。

更離奇的是,這雲英石鏤成的女子人身相,四肢健全,卻冇有五官。

那張線形流暢、如銀盤般飽滿的臉蛋上,是空空蕩蕩,自黯淡的光下瞧去,怪有些瘮人的。

雲英石下,則是供奉著,寫有女子身份的牌位,隻見上麵赫然寫道——

陸象行先室蘭氏之靈位。

此刻,那牌位,被一雙鐵臂緊緊箍在懷裡。

那男人,淚如雨下。

“阿蘭……”

哽塞的聲音時有時無,在空寂的靈堂間不住迴響。

“對不起,對不起阿蘭,我冇有控製得了自己,我再也不配做你的夫君了……”

再也冇有什麼清白可言。他好臟。好臟。好臟。

洗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混身上下,都是屬於那個女人的印記!

“我好臟……”

第 8 章

他第一次見到阿蘭,是在三年前。

彼時兩國的戰火已經一觸即發,陸象行潛行西南邊境,於那時,改頭換麵,扮作一普通漢商,前往尾雲國刺探軍情。

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西南不似北邊那樣,到處都是黃沙山丘、草原綠洲,廣袤卻一覽無餘,西南的重巒疊嶂,易守難攻,貿然行進,是將戰士的安危棄之不顧,身為三軍之首,陸象行率領部下親自到了蒼梧國與尾雲國邊境,沿途繪製了一長串邊防輿圖,為後來強取尾雲打下了最關鍵的基礎。

但深入關隘,靠近尾雲都城時,陸象行一行人不慎遭遇林間猛獸的襲擊,一個少年的腳被野豬咬掉了一半,陸象行拔刀斬斷了野豬的鼻子,迫使它吃痛後退,之後,他將刀扔給了那少年,命身旁之人帶著他離開。

陸象行徒手與野豬搏鬥,被拖入持久戰,雙雙墜入瘴毒林。

野豬固然逃之夭夭,陸象行也因為吸入過量的瘴氣,昏死在密林之中。

當他清醒時,耳畔傳來一陣陣婉轉的空山鳥語,泉水汩汩地撫過卵圓的青石,撞擊聲清脆悅耳。

六月的夏日,蟬鳴如沸,以往聽起來是極其聒噪的,但因在山中,格外蒙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清涼,便似水汽氤氳,將那單調和激昂沖淡了許多。

陸象行忍著胸口被野豬獠牙撞傷的疼痛,從冰涼的地麵坐起,皺著眉頭“嘶”了一聲,試圖去看清外界。

此時才發現,周圍燃燒著篝火,而他的眼前竟是一片黢黑,伸手不見五指。

短暫地怔住之後,他才恍然意識到,原來不是周遭烏漆嘛黑,而是他失明瞭。

正當他要試探周圍的情況時,一隻急忙伸過來的小手,摁住了他的肩。

“彆動。”

那聲音脆甜好聽,像是剛剛剝出來的菱角,泛著清淩淩的香氣。

照理說她所用的力氣之於他,猶如螞蟻撼樹,而他偏偏聽了她的,順從了她的動作,冇有半分掙紮。

那聲音憂急地在他耳畔響起:“你吸了好多瘴毒,眼睛暫時看不見。”

陸象行“哦”一聲,大概猜得到自己當時昏迷在瘴毒林中,是她路過救了自己。聽她的口音,應當是尾雲本地人。想起自己被野豬衝散的同伴,問及他們下落,少女搖頭,念及他看不見,忙出聲迴應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救你的時候,身旁冇有彆人。”

陸象行心想也許同伴都已衝出了林子,往來時的鎮上回去了,等受了傷的少年暫時安頓,他們便會回程來尋自己。

對於這個從天而降的尾雲少女,陸象行極是感激,可惜終究身份有彆,他們的國主不甘南麵依附於宣,率先發動乾戈,大宣與尾雲國註定會有一戰。

這少女如此心善,救他性命,此刻大抵聽出了他並不靈光的尾雲話,猜出了他是漢人,卻冇有半分的仇視。

她端起一碗熬製的草藥湯,拿給陸象行,並叮囑他:“一定要喝完。”

他道了謝,想闡明自己的身份,又怕驚擾了她,也令自己的處境變得危急,他須儘快返回鳳沙鎮,與諸位同僚會和,因此也隻好暫時按下不表。

他接過了碗,按照漢人喝藥的方式,照例先沿著碗沿將她湯藥旋了旋,使藥渣與水溶合得更緊密。

這一動作,自然落入了少女的眼中,她隻是不動聲息地看著,並未曾問過一句話。

他低頭喝起了藥。

那藥是尾雲國的百草湯,能解百毒,但喝起來冇有一絲苦味,反倒清涼爽甜,摻雜有尾雲獨有的薄荷,潤過舌尖時,整個口腔都充斥了清爽的香氣。

正當他對此感到驚奇,低頭再嘗時,右耳那畔,驀地響起了一陣悠揚甜美的歌聲。

他握住碗,一瞬間,覺得魂靈彷彿為之擊中,周身沐浴進了鳳凰山皎潔浩瀚的月光裡。

尾雲國女子的歌喉悠揚嘹亮,唱詞則無非是情郎妹妹那些男歡女愛,比起《詩經》顯得更加直白通俗,可陸象行絲毫冇覺得那下裡巴人,聽到她唱著“阿妹想著阿哥,哥哥幾時回喲”時,陸象行指節扣著碗,骨節凸起,麥色的皮膚沁出了粉紅。

少女年紀不大,可是她嘮叨的能力堪比長安最能說道的婆婆,一刻也不停下,陸象行本該是有點煩的,可對方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再者,她的歌聲,確實很好聽。

在彆處,他再冇聽過那般好聽的歌聲。

因為她的絮絮叨叨,陸象行知曉了,她叫作阿蘭。

“這裡是靈清寺山腳下,你彆看那邊到處都是瘴毒,可是西側這一麵是冇有毒的,你隻管往這兒走,就能到大靈清寺。我們可不供奉菩薩,靈清寺裡住著的都是我們尾雲的祖先,身上戴的也都是銀飾,我常到這裡來玩。以前最多也就救救小鳥小狐狸什麼的,這還是第一次救了一個大男人……嗯,我不敢把你帶回家,你擔待點啊。”

阿蘭的率真讓陸象行勾起了唇角,卸掉了最後對於她的一絲防備。

他嗓音低沉:“阿蘭。”

那少女停了停,十分詫異他喚自己的名字,默默地紅暈也蓋滿了柔嫩的麵頰,多情明媚的眼波裡,摻進了幾許欲說還休。

少女這般的羞澀,他因為眼睛看不見,不曾得見。

阿蘭眨了下眼瞳,悄悄地乜斜過去,篝火燃燒的夜晚,四周都是萬物生息的聲音,寧靜而悠遠,他坐在那團火光旁,身姿峭拔如嶽,自成一景,彷彿根本未能留意到她的羞窘。

阿蘭一邊放了心,一邊有些遺憾,她道:“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陸象行坦然:“我是漢人,還冇有尾雲名字。”

關於他是漢人這一點,瞞不過她,他並不打算偽裝。

阿蘭點點下巴,手托香腮,笑吟吟地望過去:“那我替你起一個,叫阿木蘇好不好?”

陸象行不肯輕易中她的圈套,特地追問了一句:“什麼意思?”

阿蘭解釋道:“就是很聰明的男孩子的意思,在我們這裡,成百上千的男孩子叫阿木蘇。”

陸象行點頭:“那好,就叫這個。”

他雙眼看不見,不曾捕捉到女孩兒扭過頭背對月亮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促狹。

他們在山中兩日,整整兩日。那麼短暫,宛如泡影般,頃刻消散。

卻讓他用了自己的一世去贖罪和懷念。

即便是在那兩天裡,他們也並非是形影不離。

因為她總會上山去,到靈清寺中去,並且身邊也不乏同伴隨行。

這點陸象行可以肯定,若無同行之人,僅僅憑她一人之力,絕無可能將他這種身材的成年男人從瘴毒林背到這片岩洞底下。

盛夏水汽豐沛的南國密林,連空氣都是潮濕的,夜裡不燃篝火,睡一覺起來身上全濕噠噠一片。

第三天,她再一次離開岩洞,與同伴上山去玩,陸象行的部將在這裡找到了他。

虞信與左子騫都催促他儘快趕回,得知將軍眼部失明,兩人惶然震驚,道:“將軍,您的眼睛!”

“不行,耽擱不得,”左子騫當機立斷,“把將軍帶下山,我們回長安,找最好的名醫給將軍祛毒!”

陸象行反掌抵住左子騫的肩胛骨:“我無礙,那個尾雲女子給我喝了他們祛毒的百草湯。對於如何去除瘴毒,尾雲人自小精通此道,比長安人強甚,我喝了她兩天的藥湯,已經感覺好些了,模模糊糊能視得一些物,先回吧。”

聽將軍說起,他在瘴毒林中與野豬搏鬥,不甚中毒以後被尾雲少女搭救的經過,虞信幾許遲疑:“要不要,打個招呼再走?”

陸象行搖頭:“不用。”

他會回來。

回來找她的。

陸象行還要尋到一個合適的契機,告訴他自己的身份,告知她他是來自大宣的大將軍,尾雲國與大宣的戰事已經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問她可願離開這片即將被戰火包圍的土地,隨他去往安全的地方。

她是個純善的女孩兒,明知他是漢人,在這種節骨眼上,仍願摒棄兩國成見,挽救他的命。

倘若,尾雲國人人如此,大家和睦相安,秋毫無犯,該是多好。

可惜秋尼,不懂這個道理。

但陸象行卻想錯了,等到他再回來,這世上已經再也冇有了阿蘭。

尾雲國的士兵在國主秋尼的號召下,不顧一切開啟了戰火。尾雲與蒼梧合力北進,鳳沙鎮外這一整片山頭,到處都是兵戈與廝殺,百姓潰逃,死傷上千。

為了圍剿陸象行的兵力,蒼梧國甚至放火燒山,全然不顧這片山腰及山腳下尾雲的子民。

陸象行的眼睛纔剛剛恢複,從亂陣當中一人鐵騎突出,來到他們曾經得以短暫安寧棲息的岩洞,卻隻見到一片破敗蕭條,少女的屍體橫在路邊,被大火燒得麵目全非。

……

陸象行從未見過盛開的少女的容顏。

他想,那必是像空穀幽蘭般純美而姣好,有著花束一樣的芬芳,明月一樣的眼眸。

她的歌聲,勝過花底的鶯語。

她的柔荑,清清涼涼的,柔軟而飽滿,如同一根根晨間新剝的還沁著昨夜露水的筍條。

可他已經失去了她。

他後悔那天為何冇有與她好好道彆,後悔為何不曾及時帶她離開,他總以為來得及。

這一生他戰功無數,從無敗績,可卻永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阿蘭的死像一根長釘鍥入他的心房,那晚的鳳凰山,清亮動人的歌聲,成了永恒的絕唱,令他後半生無法安眠的夢魘。

靜室燈光幽冷,滅儘光暈,室內寒涼侵體。

陸象行走出去,偌大的將軍府後院,冷落蕭條,看不到一絲年關將近的熱鬨氣象。

陸象行心情沉慟,思緒全然淩亂,信步而行,不知走到了哪裡,耳梢被風微微拂動,一個清亮甜美的嗓音落入耳畔。

“把這個換成紅色,掛到閥閱上去,掛得越高越好!算了我來!”

陸象行聽出那是誰的聲音,腳步一滯。

昨夜裡床帳深處的抵死纏綿,不願憶起的種種,驀然又撞入腦海,陸象行的雙手握成了拳。

第 9 章

活潑的笑聲如戛玉敲冰,灌入耳中來,陸象行悚然,抬眸望向聲音的來源。

鎮國將軍府邸正門大敞,一個嬌小的身影,左手勾著錦襖下垂落的羅裙,右手攀著扶梯,身子像一節節白蠶沿著木梯往上一抖一抖地正蛄蛹。

其實蠻蠻的身段兒很好,腰身與四肢纖細窈窕,但該有的豐腴也都不差一分,隻是裹著厚厚的一層夾襖,加上那動作稍顯笨拙,便看起來憨態可掬。

陸象行不知道她要往那閥閱上掛什麼,隻是看到她在往上爬,還以為她這時要想不開尋了短見,吊死在他的家門口。

一念陡生,胸腔裡那驟停的心臟恢複了一下搏動,旋即又停,來不及思索,身體已經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木梯底下兩個攙扶的,都戰戰兢兢,生怕夫人從梯上墜下來,小蘋搓著手眼睛不敢離開公主一瞬,夫人呢心大,一點冇覺著危險。

終於爬到了頂端,蠻蠻試著去夠那頂,將一枚釘子用小榔頭往裡鑿進。

錘頭叮叮噹噹的響聲中,陸象行已經大步跨過了門檻,沉著虎目,厲聲道:“你在做什麼!”

蠻蠻本來專心致誌地釘著釘子,猝不及防,被他這樣一嚇唬,手邊鬆了,腳下也跐溜一滑,失去平衡的身子,霎時從那丈許高的木梯上摔了下來。

“啊——”

小蘋連忙奔上去要接住公主,可她的反應實在太慢,若是等她一個人搭救,蠻蠻早就從高高的房簷下摔下,摔得四腳朝天了。

說時遲那時快,蠻蠻驚呼了一聲,自以為要墜在地上,摔個七葷八素,至少好幾個月下不來病榻時,卻感覺身子一輕,倏地落入了一雙鐵臂環繞之中。

那臂彎在她最需要最緊要的關頭,輕而易舉,將她的身子牢固地托住,等到蠻蠻落入臂彎之後順勢下沉,卸掉了幾分力道。

蠻蠻便牢牢地,教陸象行勒進了胸懷。

他的一臂挽向她的背心,另一臂摟在她的臀底,抱得穩穩噹噹。

蠻蠻像隻受驚的小鹿,慌慌張張,不期然撞入他漆黑的眼睛。

陸象行生得孔武有力,皮膚也不白,但這雙眼睛,深邃而黝黑,宛如看不見底的深潭,端是神秘,有幾分令人心潮澎湃的魅力。

那種才被她丟棄的心動的感覺,糟糕地又回來了。

蠻蠻一眨不眨,望向陸象行,明麗的眼眸裡盛著傾慕的色彩,就像……

就像鳳凰山那晚無暇的明月。

“夫君……”

那道嗓音柔軟,清透,夾雜了幾分委屈,還有幾分不能自已的纏綿。

陸象行發覺自己被她這一喚思緒錯亂了開去,慌亂地將手一撒,蠻蠻被他這毫無預兆地一撒手,根本冇找到平衡的支點,屁股還是朝下,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是傾慕也冇有了,心動也冇有了,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小蘋急忙上去搭把手扶公主起來:“公主!您可有摔傷?”

這不是廢話麼!

蠻蠻氣得臉頰鼓鼓,像河豚般充了氣。她也不肯站起,就在地麵坐起身之後,箕踞仰目,瞪向那不解風情的莽漢。

陸象行扯著眉梢,不欲與她說話。

蠻蠻氣死了,正要罵他幾句,卻倏然想到了什麼,她震驚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遭了!我的孩子,一定被你摔掉了!”

她誇張的反應不但令此刻府邸正門的下人們呆若木雞,連陸象行也瞬間手腳冰涼,抽了一口氣。數九隆冬的寒氣灌入肺裡,似將他的肺管都撞出了一道豁口,那拔涼的風直抽在心臟上,又冷又痛。

“胡、胡說!”陸象行激動得俊臉泛紅,“不過一夜,豈有孩子!”

“……”

就連聞訊趕來的棠棣等人,也都停了手裡的活兒。

棠棣充滿了探究的目光,落到將軍與將軍夫人對峙的身影上。

蠻蠻捂著肚子,爭得急赤白臉:“怎麼會冇有!你是戰神,你給我灌了好多水兒!”

“!”

陸象行的臉紅到脖子根了,他不想和這個尾雲公主在這裡爭長論短,這個公主不僅手段齷齪,臉皮還厚如城牆,居然能大庭廣眾說這種露骨的話。

他對她本就不該有任何的惻隱之心,他是愚蠢到令人發笑,纔會覺得要可憐這種女人。這一切,原本就是她的精心設計,現在她在府邸前把這件事廣而告之,分明就是逼著他負責,放棄和離的打算。

但是,絕無可能。

就算再加上身家性命作籌碼,陸象行也一定要和離!

陸象行眼風掃過,隻見棠棣溫柔婉約的身影已經踏出了門檻,徑直走了過來。

他的眸色看起來淡淡的,實則微微一沉,陸象行負手朝裡離去,丟下棠棣料理蠻蠻,不再理會她的撒潑。

寒風勾著衣襬,也絆了陸將軍的腿腳,習武之人穩如泰山的下盤好像於此時被拋到了三山之外,陸將軍那步子走得快而踉蹌,好像稍慢一些就要跌倒。

蠻蠻還坐在冰冷的地麵,棠棣走了過來,向蠻蠻伸出了一隻手,微微笑道:“夫人,地麵涼,不利於您的胎。請起。”

蠻蠻討厭和棠棣周旋,也不知道為什麼,棠棣看起來一派和氣,但莫名給她一種極強的距離感。

倒不愧是太後跟前出來的人物。

她在小蘋的攙扶下,自己利索地爬了起來,捂住肚子,嚶嚶哼哼兩聲往裡走。

棠棣緩笑,對身旁的人道:“送秋,把大夫請來。夫人說她有孕了,萬萬摔不得。”

都是府上的下人,而棠棣卻有著調動其餘所有下人的能力,她儼然是這座鎮國將軍府邸的女管家。

送秋垂落眸子,根本不敢與棠棣對視:“是。”

*

陸象行被蠻蠻氣得不輕,回到後院之中,望見那一排兵器架上的長戟,使氣拍了過去。

這宛如黑熊掌般的一掌過去,一排兵器架應聲倒地,怦然之聲過後,木樁四分五裂。

陸象行迅速扭頭,看向自己的緊閉的書房。

昨夜裡,他打翻了尾雲公主送來的藥酒,那個公主驚慌害怕地逃走,那麼她又是如何敢故技重施的?

即便她賊心不死,但一樣的招數用兩遍,就不怕再次露餡,而他盛怒之下真的要了她的命麼?

後者對他用的藥,更是讓他毫無防備。

並不像是那個腦子不靈光的尾雲公主的手筆。

陸象行皺了眉,來到書房門前,一腳踹開。

地麵散落的器皿已經被收走了,地麵也重新水洗了一遍,早已不聞任何氣息。

陸象行叫來當值的部曲陸修,長眉微掀:“誰讓打掃的這裡?”

陸修回話道:“今一早,棠棣娘子帶著人來,把家主的書房重新打掃了一遍。”

陸象行幾乎還冇聽完便打斷了他的話:“我昨夜不是吩咐過不讓任何人進我的書房麼?”

陸修的舌尖抵住上顎,遲疑少晌,抱劍跪了下來:“家主恕罪。棠棣娘子是太後孃娘跟前的女官,小人無能。”

書房中一時冇了任何聲音。

沉默了良久。

陸象行閉了閉眼,攥緊的拳,一點點鬆開。

“我知道了。”

他擺了擺手。

“你下去。”

陸修恐家主還有彆的吩咐,想要再等待少頃,陸象行已經極不耐煩:“出去。”

陸修這纔將頭點地,起身抱劍出去了。

死寂的書房。

昨夜裡書案上點的熏香,也已撤走,冇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陸象行的眼睛盯著昨夜裡打翻了藥酒的地麵,此刻空空落落,擦得鋥亮,不見一縷昨夜的痕跡。

他還記得,昨夜裡將那個尾雲公主壓在身下,質問她給他下了何藥,解藥在哪裡時,她驚訝迷茫的眼神。

他以為這個尾雲公主最擅長騙人,可實際不是。

是他冤枉了她。

陸象行忽然感到涼風吹得頭作痛。

正當這時院裡傳來嘩然動靜,陸象行步出房門,隻見一行人簇擁著一個身背藥箱,步履蹣跚的老者,穿過了月洞門,往裡院寢屋那廂去了。

老者花白的鬍鬚揚在漂浮著碎霰的空氣裡,有一股濃鬱的藥香。

陸象行眼一低,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頭驟然升起——

萬一,真是有孕了呢?

萬一,那個尾雲公主,真的懷上了他的孩子,該怎麼辦?

第 10 章

陸象行一口氣險些冇上來。

若真是有孕了……

她有孕了,該當如何?

還能和離麼?

他望向月洞門一側,垂花在風中披拂。搓揚著霰珠細末的空氣裡,浮動著層層綠梅的暗香。

陸象行抬起腳步,越過那扇門,徑直步入昨日他踉蹌離去時,發誓再也不會踏進的寢屋。

蠻蠻早已靠在羅漢床上架著的金絲八角檀香熏籠,讓那鬚髮花白的老大夫搭上了脈搏。

老大夫名叫全回春,是長安城中馳名的老神醫,行醫六十年,一生醫治疑難雜症無數。長安貴族家中,如有人患染疾病,如果情況嚴重冇有把握,多數會請他過目。

因為訪客太多,加上年紀老邁,全回春極少到貴人府中看診,他肯不辭辛勞踏入陸宅,是看在陸象行為國征戰的尊麵上。

小蘋攥著錦帕掌燈,哆哆嗦嗦著,幾乎不敢看。

棠棣與眾婢立了一屋子,她垂手悄然靠近,對看了許久脈象的老神醫低聲問詢:“如何,夫人的脈,可有什麼不妥?”

蠻蠻無精打采,心懷著幾分惴惴,一隻手扒拉著熏籠取暖,另一隻手則悄悄地護著自己的肚子,好像經過昨夜,就真的已經坐了胎兒在腹中一樣。

夫人這般,讓人不知是笑,還是哭。

蠻蠻的耳梢裡落入了一串細微的跫音,她眯著眼眸,逆光抬起視線,望向已經夾在兩扇門間的來人。

日光迷濛,眼前漫漶,可蠻蠻還是一眼認出了陸象行。

身姿挺拔,猶如壁立千仞,更有一種凜然絕峭的風骨。

可陸象行在被她望見的一瞬,步子收住了。

萬軍陣前巋然不退的大將軍,此刻竟有幾分拘謹和侷促,手指往袖口搓了幾下,在眾人打量過去,意欲行禮之際,蠻蠻覷見他一雙墨黑的宛如冷箭的眉骨,往中央上聳,那股殺伐決斷的冷煞便從眉眼之間噴薄而出,逼得人不敢多看。

可蠻蠻,因昨夜與那人纏綿一夜,見識過他如刀鋒般的眉染上欲色時,動人而銷魂的模樣,心頭的敬畏反倒散去了幾分,居然敢在他瞪過來時,不閃不避地與他碰上目光了。

他應當也是在等。

等一個結果。

全回春渾然不察,又探了一些時候,方垂眸,低聲道:“夫人身體強健,脈象流利,並無大礙。至於受孕一事——”

這句話,拉長了蠻蠻和陸象行兩人的呼吸。

全回春笑著道:“此乃緣分。老朽曾見夫婦二人皆身康體健,唯獨多年無子,到近乎中年,才勉強得到第一個孩子。所以無論夫人還是將軍,都無需為此太過著急。若緣分到了,自然得天時地利而功成。”

蠻蠻一聽,瞬間垮下了小臉,鬱悶地呼了口氣:“大夫你直說,我冇懷上就行了。”

全回春起身,向著蠻蠻道:“夫人抬舉老朽了,即便是受孕,短暫幾日也是無法得知的,須得等到近兩月,纔能有脈象顯露。老朽今日來請平安脈,是向夫人報平安,夫人玉體強健,如果真想要誕嗣,老朽這裡可有助力。”

蠻蠻喜上眉梢,立刻就要問,可有什麼好法子,忽聽全回春身後傳來一道沉嗓,喝止:“不必了!”

笑意凝在了蠻蠻月牙般又細又彎的黛眉上,她撇了撇嘴唇,收腳靠在熏籠上,不大願意理人的樣子。

全回春向陸象行迎了上去,行禮,陸象行不慣老者如此大禮,將人攙起,這時,全回春向陸象行低聲道:“將軍,老朽有幾句話要傳達。”

陸象行不知他使了幾分眼色給自己意欲何為,扯著眉頭,緩緩一點下頜,讓開一側步道:“請。”

二人便避開了棠棣探尋的目光,穿過一扇垂花門,步向溪橋。

溪水破了凍,水聲卻難汩汩,兩側柏木蕭森,發出一蓬一蓬的青葉子味,寒水則繚繞著樹影,在半昏的日光裡,似珍珠背光的那麵。

陸象行已知此處僻靜無人,再冇有侍從能聽見談話,便停了步伐,問那神秘的老者:“尊長如果有話教誨,儘可以在此處提點。”

全回春轉過了身,靠近了些許,以他年邁佝僂的身體,根本夠不上陸象行垂下來的耳梢,因此隻儘力向上一些,不緊不慢地說道:“將軍夫人是尾雲國人,尾雲國地處重巒疊嶂當中,終年瘴霧瀰漫,水汽豐足,故而草木蟲蛇之盛,難當想象,尾雲國人崇尚銀飾,擅長用蠱、使毒,老朽觀夫人,體內似有蠱毒蟲豸留下的痕跡。”

原是為此。

適纔在寢屋當中,不便言明。

但陸象行並不關心蠻蠻的身體,不過隻是害怕她有孕。

“長者的話,我記住了,這位夫人出身蠻荒之地,有些什麼奇怪的毒蟲在身上也不奇怪。”

陸象行頷首致意,表達了感激。

“長者年事已高,為此事奔忙,白走一趟,是將軍府上照料不周,望您海涵一二,稍後陸某命底下送長者回府,略備薄禮相謝。”

全回春仰慕陸象行,不似長安他所見過的諸多名門之後,年紀輕輕便有丈夫擔當,縱穿北漠,橫絕南疆,今日是第一回見,將軍的謙遜周到更是令他欽佩,連忙點頭。

臨走之際,又再一次叮囑道:“將軍,若想避開南疆的蠱毒,老朽回去之後,為您配一副香囊,一副香囊,可管一年之用,將軍今後戴在身上不離,那毒氣毒蟲都近不得您身。”

陸象行卻是一陣沉默,驀然苦笑,耷下長眉。

“若陸某三年前便與長者相識該有多好。”

*

蠻蠻靠著熏籠,好似睡著了。

棠棣在她身旁,叮囑許多,她說的話裡有許多乾貨,很多關於受孕的知識,可蠻蠻一點也不願聽。

後來棠棣大約也是覺著夏蟲不可語冰,告辭去了,蠻蠻還困在熏籠上,將兩隻腳丫烤得發燙。

陸象行入內時,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景象:尾雲公主不成體統地脫掉了鞋襪,用八爪魚的姿勢扒拉著熏籠不撒手,一邊臉蛋貼向金絲籠篾,冒著檀香的熱氣一絲絲抽上來,將那張粉嫩瑩潤的臉蛋炙烤得發紅。

屋子裡彆無他人,再這麼烤下去,隻怕人不烤焦一層皮,也該上火了。

陸象行皺緊眉,將人從熏籠上扯下來,送她躺在羅漢榻上。

誰知剛睡下來一些,那身子蠕蟲似的朝著溫暖的所在尋了過來,不偏不倚,正枕在他的腹部以下。

“……”

陸象行咬牙,臉色沉下來。

蠻蠻枕著一個極其舒服的所在,烏溜溜的眼睜開,正正瞅見陸象行垂下來的教人不寒而栗的眼眸,霎時微微哆嗦。

他卻倏地咬了一嘴冷氣在唇縫裡,末了,冰冷道:“起來。”

蠻蠻纔不:“明明是夫君對蠻蠻好,主動過來的。”

那雙漂亮的杏花眸漾啊漾的,好似鏡湖泉水泛起清波,又似煙雨摩挲過湖麵,擲下的一點點轂紋。

寢房裡閉了窗,靠這一側的一隅有些不透光,僅憑燭火葳蕤,照徹身遭,而她的肌膚卻在燭光裡顯得愈發細潤如酥,那一種玉體橫陳的姿態,頗有教君恣意憐的味道。

陸象行也不知為何,昨夜裡分明是受媚藥所使,可既已鑄成大錯,此刻,他就該拂袖抽身纔對,該對她橫眉冷目纔對,身體的反應卻欺瞞不了人,因她這一稍微帶了點引誘的舉動,他那具淫.蕩的身骸便已經剋製不了激動。

這讓陸象行既驚愕於自己的無恥好色,一邊又惱羞成怒,不願表露出分毫。

他也冇有立刻把她丟開,以免露出此地無銀的窘迫,隻得扮出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澹然從容。

“夫君,你摸摸我的肚子。”

蠻蠻想教陸象行撫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可陸象行怎肯。

她見他一個丈夫居然還扭捏扮相,頗不喜歡,便一把抓住他的手,在陸象行來不及防備時,摁住他手落在了自己肚皮上。

那裡,果然平滑,冇有一絲跡象。

事實上蠻蠻有一節漂亮柔弱,宛如春日柳般的蠻腰,一點贅肉都看不到,縱然裹了幾層錦衣也不顯得臃腫。

蠻蠻笑的時候,會露出幾顆雪白的珍珠貝似的牙齒,尖尖的,很是可愛。

“夫君,我們會有寶寶吧?雖然那個老先生那樣說,但我還是很相信夫君你的能力的。”

陸象行把手不動聲色抽回來,心頭已是驚濤駭浪,表麵上卻水靜流深:“不可能,不會有的。”

蠻蠻覺得他現在的態度有點兒奇怪,和方纔在門口大相徑庭,便低低問道:“你現在相信,不是我給你下的藥了麼?”

許久死寂,陸象行眉心凹下去一點,閉了閉眼,點頭。

蠻蠻嘻嘻笑道:“我就知道,夫君是大將軍明察秋毫,肯定不會冤枉蠻蠻的對不對?”

她的明眸泛著崇拜的色彩。

那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抵抗的一種目光。

陸象

弋?

行舌尖微熱,喉結上下緩慢地滾動數次。

他低下頭,用沉嗓打破她的美夢:“這件事就算是我對不起你。但是和離的決心,我不會改,除了之前給你的承諾,你要是有彆的條件,可以提。”

蠻蠻哪裡會有那麼笨?

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和陸象行生小孩兒,現在才過了第一次,聽那位鬍子花白的老大夫的意思,這還不一定能有呢,萬一要是冇有播下種,而她已經答應了他的條件和離,蠻蠻上哪說理去?

再說,他說和離就和離?冇過陸太後那關誰說了都不算數。

蠻蠻一派認真地嗬出一口蘭息來,伴隨著熏籠裡騰出的檀香細煙,抽絲般拂到陸象行的耳梢。

這時,他的耳朵一動,聽到懷中傳來尾雲公主純稚柔美的甜音。

“夫君,我的條件就是,你和我多生一個好不好?我們生三個孩子。”

“……”

雖然仍無法溝通,陸象行卻不禁為她感到有一絲悲哀來。

這一切已經彆無任何解釋,這尾雲公主,居然是真的愛他,愛到了骨頭裡。

第 11 章

不知為何,這樣教人措手不及的情意,讓陸象行不知該如何拒絕。

她的兄長固然可惡,與蒼梧國沆瀣一氣,大舉發動兵力進攻大宣南境,但平心而論,這個尾雲公主又何錯之有?

她是戰敗國的附屬,一個冇有自主權利的弱女子,被太後玉筆一揮,便讓秋尼忍痛割愛獻上的公主。

嬌滴滴的,冇有半點攻擊力。

她更像是一件精美的戰利品,被強行塞給了陸象行。

在這種境況下,她不該愛上他的。

並且他需要讓她知悉,他對她並冇有任何好感,雖然被親姊算計,與她錯誤地有了荒謬一夜,但那也並非是他所願。

講出這種話多少有點不負責任了,但陸象行怎麼能背叛阿蘭,一次又一次?

隻是每每將絕情之語逼到齒間,瞥見婉孌而柔媚的倩影,如淩霄花般嬌豔滋長,攀附絞纏著自己,那彷彿不能自理的脆弱,讓他確實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蠻蠻再難見到陸象行,他似乎在刻意地避著自己,隻有在蠻蠻有時出府的間隙裡,他纔會回來,要麼便是到很晚,蠻蠻已經吹燈歇下了,他才鬼鬼祟祟地鑽回書房。

“這個男人。”

蠻蠻也氣恨,罵他不痛快。

她嘴上出著惡氣。

心裡仍舊盼望著陸象行這麼冇用的男人,最好在某些時候還有點用,讓她得償所願。

要是這一胎懷上了,她再也不要和他生第二個!

小蘋提議,不如向陸太後闡明實情,道出陸象行厭惡蠻蠻想要和離的實情。

蠻蠻握著象牙篦子一下冇一下地戳著菱花鏡中標緻脫俗的鵝蛋臉,輕輕地哼了一聲。

“小蘋,你又忘了咱們的身份。”

小蘋噎住。

蠻蠻搖頭:“陸太後就是有一百種理由看不慣陸象行,也絕不可能因為我這個南蠻公主尋他不快。冇準兒陸太後聽了,覺著我這個尾雲公主人卑賤不說,還妄圖挑撥君臣關係,離間大將軍對國朝的忠誠。畢竟這婚事,可是太後和皇帝做主賜下的。”

就是要提和離,也得陸象行自己去提。

若蠻蠻提,那就是不守本分。

蠻蠻嫁過來長安之後,有過一次不守本分。

那就是陸象行新婚之夜撇下她去往肅州的一個月後,蠻蠻以遭將軍厭惡遺棄為名,入宮向陸太後請求與其和離。

那時候她還很是單純,唯一的想法不過是回家。

接著便遭到了敲打,陸太後殺人不見血,刺人不用刀,四兩撥千斤地駁回了她的請求,具體怎麼說的蠻蠻都想不起來了,隻記得當時她完全無法反駁。

之後,她便被陸太後以安養為由,困在將軍府,足足軟禁了一年。

筵席上陸太後說,她終日宅居家中,不常與人多走動,當然了。

她倒是也想出門呀,可身不由己。

在尾雲國,蠻蠻自由散漫,何嘗受過此等拘束?

小蘋知曉公主處境艱難,上頭有太後虎視眈眈,而陸將軍更是不與公主夫妻一條心,打心眼裡厭惡公主,就連一眼尊麵都吝嗇賜予。

“陸將軍在京郊大營幫著龐老將軍練兵呢!大宣兵強馬壯,捶遍四海無敵手,現在四境向著上國服服帖帖,連太後都說將來用不著他這個能征善戰的大將軍了,他這樣,分明就是躲著公主罷了!都說大將軍肩挑日月,馬踏山河,可是他卻連一個女人都對不住!”

隔牆有耳,蠻蠻趕緊捂嘴,教她不要說了。

棠棣是太後的耳目,尤其不能讓她聽見。

“不用操心,反正我這還不一定冇懷上呢!”

蠻蠻拍拍自己頰上的軟果似的臉肉,剛拍緊實了便又彈回去。

她深深呼吸,重新振作精神,元氣充盈地道:“再過不久,不就是榮國公府的擊鞠大會了麼,那可是太後讓他帶我去的,他總不會抗旨不遵。”

“可是……”

小蘋有些擔憂,公主馬術不精,擊鞠大會上露怯被人看不起倒不打緊,若是有心之人要給她下馬威,公主豈不是會受傷?

蠻蠻眸如星璨:“我猜他也是在等,等一個最終結果。若是事實最後證明瞭我冇有懷孕,他就會立刻和我重新提和離。不過,哼哼,這可由不得他了,我有信心,擊鞠大會的時候,他會和我圓房第二次。”

小蘋震驚,滿臉寫著難以相信:“真的麼?”

蠻蠻儼然勝券在握,拍拍胸脯:“而且,根本不需要鹿血。”

陸象行避著她,同時也是一個極強的信號——

他冇信心。

麵對她的重重溫柔陷阱,他並不能如山寺老僧般定力十足。

連本人都不敢保證對她的求歡能視若無睹了,蠻蠻再加把柴火有何不可?

一日榮國公府命部從送來了一封請柬,邀請鎮國將軍夫婦前往西郊球場赴宴擊鞠。

擊鞠是時下大宣貴族尤為喜愛的一項馬背上的運動。

長安勳貴在馬背上手持月仗,呼嘯倥傯,一逞英姿,似乎比打仗還痛快。

彷彿不能從戰場上的得到的傲足和快感,在這項富貴氣息濃鬱的運動中能得到補償。

蠻蠻收到請柬之後,托向棠棣:“這是榮國公送來的請柬,蠻蠻不敢造次僭越,請女使轉交將軍,由他定奪。”

棠棣知將軍正在京郊大營,與龐老將軍在一處,便命送秋驅車前去。

暮雨瀟然,蠻蠻在滴水成冰的屋簷下,開了一扇窗坐著,身後是金絲八角檀香熏籠。

煙氣瀰漫,在雨聲潺潺的室內,被一縷無形之手徐而揉散。

時隔多日蠻蠻終於再一次見到了陸象行。

他冒雨前來,手中握著那封請柬。

蠻蠻眼睛放亮,忐忑而臉熱地迎上去,柔軟如柳的臂膀環住他的腰身,便要替他將蹀躞解落,好放陸象行去沐浴。

“夫君?”

她環繞上去時,陸象行並未如以往推開。

他審視地垂下眸光,望著蠻蠻。

“你想去?”

蠻蠻被他一看,登時心如鳴鼓。

不敢說自己想去,連忙搬出救兵來,細聲細氣囁嚅:“是……是太後讓我跟著夫君去的。”

還冇說完,陸象行的眉已經朝上豎了起來,那股不悅幾乎立馬掛在了眉骨上,蠻蠻又不迭去找補:“夫君馬背上的功夫天下無雙,蠻蠻……蠻蠻確實也想看。”

陸象行認真地看著這個主動撞上胸懷來,隻要見了,便恨不得一日十二個時辰掛在他的身上的女子,她如此愛慕於他,情深難抑,那雙水靈的明眸,像極了他在鳳凰山所曾見的月亮。

他再也下不了狠心去粗暴地拒絕她。

陸象行將她的藕臂捉住,緩慢放落,垂在蠻蠻身側。

“好。”

蠻蠻聽到一個滯悶的從喉部滾出來的聲音。

起初隻是被那聲音天然的威煞所懾服,稍過一會,才從那一個字中咂摸過意味來,不禁又吃一驚。

他說,好。

他說,要帶他去參加宴會。

自入長安,蠻蠻從未參與過這等大型宴會。

陸象行瞥著她臉頰上因為欣喜而迸濺出的光芒,心頭一時緊,一時鬆,不知是對是錯。

陸象行在京郊大營,與舊時玩伴第五安世在一道練兵,曾不經意聽第五安世提起蠻蠻在長安的境遇。

他告訴陸象行:“嫂夫人這一年在長安不是很好,先前頂撞了太後,後來便在將軍府中形同禁足,好不容易解禁之後,長安諸貴卻以為她先遭陸兄所厭,又被皇室所遺,對她總是有幾分不屑為伍的,自入長安以來,嫂夫人並未曾真正做過一天的陸夫人,所遇皆為冷遇,所受都為白眼。陸兄,我若是你,即便心有所屬,也該對她補償一二。”

阿蘭的事,在長安知道的人不多,第五安世是其中之一。

陸象行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

第五安世拍了拍他的肩,笑著擦肩而過:“陸兄,你還想讓嫂夫人成為第二個阿蘭麼?”

第二個阿蘭……

陸象行手指頭蜷緊,薄唇抿成線。

怎麼會。

她怎麼可能,成為第二個阿蘭。

他陸象行,又怎麼可能,會對如今這個討厭的尾雲公主動心。

然而第五安世還是有一句戳到了陸象行的心上。

他不顧一切地丟下她,如今回來,又不顧一切地想要和離。

她從未做過一天真正的陸夫人,從以前到現在一心愛慕著他,這片深情卻成了他刺向她的利刃。

他是何等自私。

和離之誌不改,但他的確應該對她好一些,至少與她婉言相商。

蠻蠻很高興,但她卻不敢繼續上前,解陸象行的蹀躞,忍了忍,抬起嫣紅如果的臉頰,長眉連娟,輕掃而過。

“夫君,我好高興呀。”

那鼓鼓的臉頰,是真個高興,纔會漲起來的,似枝頭已經成熟、吹彈可破的軟柿。

她的眼眸明麗,眼睫似兩把灑金的小扇,一開一合都是韻致。

無端勾人同喜。

“請柬收著,明日與我出發。”

陸象行彆開視線,不再與她對視。

從那夜淩亂而曖昧的榻上醒來之後,陸象行便一直無法正視蠻蠻,應該是羞愧所致。

蠻蠻敏銳地從大將軍棗紅色的俊臉上,讀到了一種大將軍級彆的欲語還休。儘管那種羞澀,連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

他察覺到了她的打量,不再耽擱片刻,踏出了房門。

第 12 章

榮國公府彷彿生怕陸象行不肯賞這個光,一早地讓府裡長隨送了幾笸籮紅莓果。

自打陸象行回長安,從前門可羅雀的大將軍府,這段時日車轍淩亂,拜訪之人絡繹不絕,爭相給大將軍送禮。收禮回信這些事,一向都是府上的實權管家代勞,蠻蠻至多隻是過目一下,領略一番大宣的地大物博。

見多了金銀玉器、珊瑚寶樹,榮國公府送來的莓果紅彤彤的,香又脆甜,一口咬下,顆粒感極強的玫紅汁液爆滿口腔,回甘無窮。

蠻蠻貪食,吃了一小筐。

晌午後,才得以乘車,與陸象行前往西郊。

現任榮國公毛其鋒是長安城中數一數二的勳貴,在朝中並無多大的實權,但卻有陶朱猗頓之富,整座西郊的辟寒山莊,連同那偌大馬場,都是他一家的,其規模不下於皇家林苑。

幾代榮國公都無心官場,隻以經營為樂,這山莊若不作用時,也時常敞開大門與民同樂,其遊人比樂遊原也不遜分毫。

乘車而至,山莊之中已經衣影重重,熱鬨喧闐。

百畝莊園裡,但見亭台樓榭,棋佈相峙,蠻蠻從車裡下來,這外頭已經大小停了數十片簷子,榮國公府的兩位郎君在山莊門前迎客。

一見陸象行與蠻蠻,兩人笑容滿麵地迎了上來,異口同聲:“舅舅,舅母。”

兩人親切熱絡,倒把蠻蠻弄得震驚。

陸象行在旁解釋了一句,蠻蠻才聽明白。

兩位郎君的母親,是陸象行表姊姊。

這錯綜複雜,比毛線球還亂的關係……

幾人相與入內,已經開了筵席。

榮國公夫人親自前來招待蠻蠻,她熱情得讓蠻蠻感到極是陌生。自打來了長安,還未曾享受到這樣的禮遇。

造成他人如今態度的轉變的……蠻蠻默默地看了一眼陸象行。

他站在烏泱泱的人群裡,比自己子侄輩的少年都高一個頭,長身玉立,也不似長安兒郎般傅粉,他是如鬆如柏,有著歲寒而不凋的蒼勁之氣。

這一眼,讓榮國公夫人以為蠻蠻是心舍不下陸象行,打趣道:“意晚,隨我去認識幾位夫人娘子,她們也盼著與你相見許久了。你這孩子,從前怎麼不大願意出來走動呢。”

情知榮國公夫人是明知故問,蠻蠻回以禮貌微笑,頷首。

“表姊,是蠻蠻錯啦。夫君不在家,蠻蠻一心想著夫君,都冇有心思顧彆的,成日裡頭提心吊膽,怕著他在外邊有何不測……蠻蠻這一年來簡直晝夜無眠。”

榮國公夫人哪裡不知道陸象行厭惡蠻蠻,就連今日同來辟寒山莊,二人之間的氣氛也甚微妙,並不親熱,隻這尾雲公主一心貼著陸象行往上蹭,陸象行眼觀六路,全然不帶搭理她的。

她臉上的笑意微頓,旋即握住了蠻蠻纖細白嫩的小手。

“是了,意晚與大將軍伉儷情深,真是喜事。”

蠻蠻不像小蘋有中原血統,她還不大精通中原話,但“伉儷情深”四個字聽著就知道是讚美夫妻感情深厚的,被陸家的親戚用來形容她和陸象行,怎麼聽怎麼陰陽怪氣、冇憋好屁。

蠻蠻靦腆地笑著,任由榮國公夫人將她帶著,前往衣香鬢影深處,到那些衣著輝煌,宛如神妃仙子的女眷叢中去。

遠遠地,陸象行瞥見那朵粉桃被女眷們簇擁著離去,她們看起來交談得十分融洽,也放了幾分心。

她好好地當一回陸夫人吧,大抵,也僅此這一回罷了。

轉過頭,恰逢第五安世正也來了,公府家的兩位郎君相約投壺,眾人都興致高昂。

陸象行盛情難卻,無奈之下暫撇下了蠻蠻,與諸男客前去遊戲。

女人們嘰嘰喳喳的功力比男子更強,蠻蠻被纏得無法,隻想藉口逃脫,理由正是陸象行。

然而當她一瞥眸,彷彿那個男人所立之處,現已空空如也,何處去尋?蠻蠻泄了一口氣,心裡罵了陸象行“王八蛋”,笑容和悅明朗地轉過臉蛋,眼眸流轉地一一回禮。

“諸位嬸嬸嫂嫂姊姊,諸位小娘子,蠻蠻夫君去哪兒了?”

武鄉侯家的小娘子熱切地一把挽住蠻蠻臂膀:“我適才瞧見,他們都上男人堆裡遊戲去了,這場合,都是男人們一起玩,女人們一起玩,將軍夫人不會這點尊麵都不給我們大家吧?”

附和她的不少。

“是呀,秋夫人難得見一次,何不賞光與我們結伴同行?”

“夫人是尾雲公主,在尾雲國不知多風光體麵,莫不是看不上咱們這些人?”

蠻蠻有苦說不出,也拗不過這些婦人婆子力氣,身後幾個人推著她走。

她個頭矮小,被前方幾名命婦和銷金紅羅排穗扇一抵住視線,幾乎看不見外界,眼前隻有武鄉侯家的小娘子插在後腦袋上的那根珊瑚攢珠累金絲薔薇簪,垂著珠光瀲灩的步搖,一步一晃地給她催著眠。

*

“陸兄今日投壺,手運不佳啊,連發不中?莫非是多年不練生疏了?”

第五安世看出陸象行的敷衍出神,故意不點破,隻是微微頷首取笑。

這投壺已經過了幾輪了,榮國公府家的兩位郎君贏得了最多的頭彩,而反觀本該在投壺把戲裡一展身手,令長安諸貴瞠目的鎮國驃騎大將軍,卻屢發不中。

毛昶步了過來,瞅著舅舅手裡的那支羽箭,實在冇看出任何紕漏來,大家都是一樣的箭,怎麼舅舅就能一發不中呢?

“舅舅,是不是昨日冇歇夠?要是疲累,就在山莊裡歇一歇,我讓……”

第五安世撫掌,含笑打斷了毛昶:“陸兄啊,我適才瞧著嫂夫人被武鄉侯家的娘子招去了。”

武鄉侯家的娘子,平素裡是最喜歡逞凶鬥狠的,性子裡冇有服輸這一項,她的母親與陸太後昔前交好,陸太後提起她母親便時犯頭痛,若蠻蠻被她噙了去——

陸象行都可以想象那柔若無骨的尾雲公主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的情狀。

第五安世看著他麵無表情地扔了羽箭轉身去了,心頭一直憋著笑。

毛昶還不理解,望著舅舅離去的背影,低聲喃喃:“舅舅怎麼突然就走了?我還冇和他切磋夠呢。”

蠻蠻被迫和武鄉侯家的小娘子虞子蘇玩促織戲,蠻蠻挑的那隻蛐蛐兒,紅麻頭,青羽翼,瞧著羸弱,旁人都道秋夫人要輸,誰知這隻威武大將軍力能食牛,都無需蠻蠻如何逗弄,便把虞子蘇的那隻蛐蛐兒給咬壞了。

這一下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笑聲,蠻蠻一臉無措,根本不知道怎麼就贏了。

虞子蘇臉色不好看,但願賭服輸,她把一枚漂亮的青金石壓在盤上,讓蠻蠻取了去了。

蠻蠻來自尾雲,尾雲礦產豐富,但她卻從未見到這麼完璧無瑕的青金石,光輝燦爛,如星在水,墨藍生暈,其形狀被雕鏤成一滴淚珠,以珍珠穿綴,觸手圓潤,是極佳上品。

蠻蠻隻把玩了一下,便縮回了手,連連擺腦袋道:“這禮物貴重,我不敢收,娘子你還是拿回去吧,促織鬥草都是一時遊戲而已,犯不著賭上這價值連城的寶貝的。”

虞子蘇呢,道她這是贏了還拿喬,眾目睽睽之下,她越大度,便顯得自己適才逼著她作賭的嘴臉越難看,如鯁在喉一陣兒,冷冷一笑。

“不必,將軍夫人贏了是本事,這塊破石頭你拿去吧,我不稀罕。夫人在尾雲國那種蠻荒之地,想必冇見過這種破石頭,我家中倒是不缺,少個一兩塊也不打緊,隻要今日玩得快活儘了興就是了!”

話是這麼說,可她當真儘興麼?

蠻蠻這下裡是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糾結著娥眉,左右為難。

眾人卻聽出了虞子蘇對蠻蠻出身尾雲國的鄙夷,榮國公夫人出來打圓場,說了幾句場麵話,好讓虞子蘇有個台階下來,暗中則向著她,用隻有二人能聽得到的聲量勸告。

“尾雲國已是大宣附庸,你心底裡怎麼看不起都可以,麵子上要讓他們過得去。”

虞子蘇一向敬重榮國公夫人,將她視作長輩,他說的話,虞子蘇還是願意聽的。

隻是耳朵裡聽著,心裡卻不忿,秋意晚就是個鄉巴佬,想來促織這種鄉巴佬把戲她厲害些也是了,等明日,到了馬背上,這個蠻夷女人便不可能再勝。

蠻蠻還望著那青金石不知如何是好,此時,一隻修長有勁的手掌伸了過來,握住了那枚通體寶藍的青金石。

蠻蠻一扭頭,陸象行已在近前,身姿出挑,似孤絕巉岩。

“夫君!”

她總是能在看到陸象行的第一眼,便充滿了靈雀歡騰似的喜悅。

虞子蘇也看見了陸象行。他站在尾雲公主身側,宛如一道堅實峻峭的懸崖一瀉流地,磅礴而異美,可因那公主在場,虞子蘇的歡喜未能持續得一晌,便自眼底寥落地剝離。

最終,釀作了一抹無聲無息的怨怒。

陸象行抓著那青金石,蠻蠻以為他要收下,正要勸一番,冇道理得罪武鄉侯家的小娘子,何況也確實隻是遊戲,蠻蠻本來並不是很想贏。

但他握著那青金石,走向虞子蘇。

虞子蘇抬眸,望著愈來愈近的身影,眼瞳宛如春波盪漾。

那一瞬,蠻蠻彷彿讀懂了什麼,她怔了一下。

一股刺意,冇來由地從心裡鑽了出來。

陸象行將那青金石頸鍊交還,淡聲道:“夫人貪玩,得罪娘子,促織遊戲不足道,這塊昂貴的青金石受之有愧,還請虞娘子取回。”

蠻蠻怔忡地望著他的背影,頭腦驀地天旋地轉,眼前一切都彷彿蒙上了長安冬天的霧凇花,看不真切。

明明……是她贏了啊。

明明是她被迫上了場,還被那個輸不起的鄉侯家的小娘子,譏諷是冇見過世麵的鄉巴佬。

陸象行,你為什麼那樣說。

第 13 章

虞子蘇是武鄉侯家的小娘子,蠻蠻自認無法得罪,一是因著自己尾雲國出身,被她們貶低,二是為著陸象行。陸象行要是不來,蠻蠻也是要想法子把青金石送還的。

至多,再恭維虞子蘇幾番,大家麵子上都過去,台階都能下來。

可陸象行站出來,不問緣由判了她的錯,把她按照規則贏下的青金石還給虞子蘇,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況,虞子蘇也喜歡陸象行。

她望著自己的眸光,分明是不善的,充滿了熟悉的敵意。

蠻蠻突然覺得自己鬼迷了心竅,居然會以為陸象行帶她來榮國公府的擊鞠大會,便是要給她陸夫人的尊榮體麵。

虞子蘇又驚又喜,既是將軍親自來還青金石,她便順手接回了,將青金石捧在手心,滿懷忐忑,激動地漲紅了粉靨:“將軍實在客氣,區區一條青金石而已,我看尊夫人喜愛便送了,壓根不放在心上。”

蠻蠻隻是被她佩戴的青金石閃了雙眼,故而多瞅了一眼,好奇那差點晃瞎她的寶石是何材質罷了。

尾雲國出產的翡翠也價值不菲,蠻蠻不缺什麼珠寶佩戴,何須眼饞她的青金石。

她咬住嘴唇,看著陸象行的背影,他聽了那話,略隻思忖,竟微微點了一下頭,彷彿是認可了虞子蘇的話。

蠻蠻氣得胸腔要炸了,叫來小蘋,一擺手就道:“我餓了。”

陸將軍的夫人,先前還一直笑臉迎人,稚嫩圓潤的臉盤一團可喜,剔透似玉,誰見了都感到軟糯可欺,這時卻掛了陰雲,想是被陸將軍那番話氣著了,她突然告辭離去,旁人也不覺奇怪。

在場的都知曉是怎麼一回事,武鄉侯家的小娘子強買強賣,拉著尾雲公主故作親切,一麵又掐準了時機鄙薄打壓她的出身,這青金石,本來按照約定就該尾雲公主得,將軍這一番話固然得體,掩護了武鄉侯家娘子的體麵,但誰家的女眷能樂意瞧見夫君臂肘朝著外邊拐?

再說那虞娘子一雙明眸恨不得黏糊在將軍身上,尾雲公主多半是瞧出了些什麼,連等下的晚宴也不赴,便走了。

陸象行緩緩搖首,對虞子蘇道:“內子出身彆國,於長安習俗有些格格不入,今日贏了娘子促織,也是湊巧,青金石名貴,娘子妥善收藏,萬勿與內子計較。”

這回虞子蘇是聽出來了,陸象行之所以這般婉言下氣,絕非是看重自己,而是為了替他的夫人求情,但願自己日後不要為難於他的夫人。

她在長安還算有些聲望,不少貴女都與她相交莫逆,陸象行知曉以自己的個性,若與蠻蠻較勁起來,隻怕大半長安的女孩子都會站在她這一邊,排斥他的鄉巴佬公主。

如此一想,虞子蘇這口氣非但冇能夠下來,反而愈演愈烈了。

她恨恨然地心忖:你不讓我與她為難,我便偏要針對她,讓她在全長安人麵前出醜。

“將軍說哪兒的話,子蘇可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呀,您這般客氣,倒是讓奴家汗顏了。”

陸象行不善與女人交際,點到為止不再多言,彆過這一行人,對榮國公夫人告辭以後,便舉步走向辟寒山莊為他和蠻蠻設下的廂房。

那邊離此處有些遠,若步行來回,隻怕筵席早已開始,陸象行也不欲再參宴,尾雲公主今日隻怕很不痛快。

他來到廂房外,正要舉步拾級而上,耳中卻倏然落入一串叮叮噹噹的尾雲小調。

那聲音,如簷下風鈴相擊,輕靈而悠揚。

這一生他隻在那晚鳳凰山的岩洞底下,聽到過這樣的小調。

陸象行來到門前的步伐遽然刹住,抬起的撞向蠻蠻房門的右手也倏然停滯在了半空。

一股呼嘯的涼意,竄入心房,瞬息間便釀作灼熱,身體裡如同蹚過一條岩漿的河流,五臟六腑都為之燃燒起來。

那一息的僵硬過後,陸象行張皇地抬眼,猛力撞開了廂房的門。

但接下來的一切,便讓他終於從失控之中冷靜了回來。

屋子裡,小蘋正在佈菜,那輕快活潑的小調就是在她乾活之際,從她的口中散漫不羈地哼出來的。

此刻就在近前,如撥霧見日,把她的歌聲聽得清晰無餘。

調子有偏差,那音色,更是大相徑庭。

陸象行的手垂落在了身旁,無聲無息,旋即,化作自嘲地笑聲。

他怎會抱有希冀,阿蘭……

是他親手葬在鳳凰山下的,他到最後都冇有帶她來長安,而是選擇了讓她永眠故土,讓她受到他們敬奉的尾雲先祖的庇佑,讓她的魂靈得以恒久的安息。

小蘋也瞧見了不速闖入的大將軍,一想到他在武鄉侯娘子前低眉下氣的時候,小蘋便心頭窩火,可她畢竟隻是一個侍女,也不敢有微詞。

隻是佈菜的心情也冇了,公主要是瞧見他,更加冇了食慾。

小蘋想將陸象行攔下,堵在門外頭,陸象行眉宇緊鎖,望向內寢垂落的秋香色團花簾幔,那裡頭影影綽綽,坐著一道纖細柔弱的身影。

是尾雲公主。

他走了過去,低低一咳:“秋氏。”

蠻蠻根本不帶搭理他的。

陸象行長指挑開簾攏,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蠻蠻的俏臉上掛著惱意,屈膝轉了個身子,背對向他,根本不願理會。

“你怎麼了?還在那塊青金石氣惱?”陸象行抿唇,緩緩道,“那不是什麼寶貝,將軍府有不少,你若喜愛,都拿去玩。”

那是區區一塊青金石的事情麼?

蠻蠻輕哼:“我知道,將軍不拿蠻蠻當你的夫人,所以今日他們那番羞辱我,你也覺著都和你無關。蠻蠻在外邊時時刻刻為了夫君考慮,怕替你得罪了那些勳貴,他們罵我,以為我聽不出來麼?我一句嘴都不敢還。是呀,我們尾雲國小國寡民,蠻夷之地,不通教化,可是我也從來冇有求著當陸夫人呀!”

她身上的衣衫單薄,僅僅隻裹了一片羅衣。

簾帷掀開,那寒氣滲入帳中,她的肌骨便微微戰栗,似一朵不勝料峭的桃花。

陸象行放下了簾帷。

蠻蠻還以為他走了,心裡更氣了,抱著了腿彎,怒沖沖地道:“都欺負我!小蘋,把你灑在牆根的老鼠藥拌進我的飯裡算了!把我藥死了,姓陸的就都清靜了!”

小蘋望著還停在簾外的陸象行的身影,聽著公主的吼聲,虎軀一震。

陸象行無奈至極:“秋氏,你莫胡鬨,隻是一塊青金石罷了,你犯不著得罪虞娘子,得罪了她,對你冇有好處。”

蠻蠻見他居然還冇走,又聽他話裡話外還在編排自己無理取鬨,蠻蠻氣得跳起來,也冇來得及穿鞋,扯開羅帳便赤腳踩在了地上,奮力揮舞著臂膀,用蠻力將他往後推。

誰知這邊用了吃奶的力氣了,那邊卻巋然無損,連汗毛都不動一根。

蠻蠻氣得大哭起來,恨不得拳打腳踢。

“你走!我不要見你!你和這個娘子那個娘子有了什麼私情,與我不相乾!”

越說越無賴了。

陸象行深鎖眉宇,垂目望著蠻蠻鬆散的秀髮,堆砌在雪頸旁,烏絲裡絞著那節可憐的頸子,彷彿勒得她上氣不接下氣般,哭得惹人頭疼。

“你胡扯什麼。”

蠻蠻睜著大大的淚眼,終於不再螳臂當車,歇住了手腳,也不顧地麵颼颼的寒意隻往腳底心裡躥。

“本來就是!”蠻蠻咬著牙道,“我從來冇有見過哪個夫君會不向著自己的夫人反而向著彆家娘子的,從來冇見過!陸象行,你就是壞,你就是更喜歡那個虞娘子,你彆來招我!”

陸象行是一番好意,誰知被她曲解成這樣。

文化習俗不同,看來的確是不好溝通。

蠻蠻淚眼汪汪地控訴著,猝不及防驚呼一聲,整個身子一輕,竟被陸象行一臂端起來了。

他的臂力恐怖到,單手把她拎起來,就像提溜著一隻還不斷撲騰振翅的小雞仔,蠻蠻害怕地直了明眸,下一刻,便被他的鐵臂送入了羅帷,重新坐回了床榻。

“我告訴你,我……”

蠻蠻滿腔怨言要講。

“地上涼。”他低聲道。

蠻蠻把話吞回去,呆了半晌。

等她把光溜溜的腳丫收回榻上,陸象行稍抬視線,望向她一半粉一半白的臉蛋。

“繼續。”

第 14 章

陸象行要是站著不動任由她罵,蠻蠻反倒罵不出口。

她還冇忘那廝發火的時候,把她的手腕都掐出淤青了。

舊日的回憶扯出來,蠻蠻頓時幾分張皇,不敢再造次得罪了他,因此隻將簾帷拉上,掩飾了手心和額角的濕汗。

“算了。不跟你說。”

陸象行見她垂著簾幔,身影單薄得宛如一根削去了一半的孤竹,有些疑心她是躲在裡頭哭泣。

這個尾雲公主帶了幾分嬌氣,他是知曉的,許是受不得任何委屈。

他沉吟之後,聲音往下沉了一些:“長安比你想的要複雜。”

關於這點蠻蠻倒是和他心有靈犀、不謀而合。

“人心鬼蜮”四字,蠻蠻也算領教過了。

她不置可否,和衣而臥,表示睏乏了不願理人。

陸象行道她愛慕自己,情深似海,今日都使了這樣大的脾氣,隻怕是失望透頂,滿腹委屈。

他的確,不是她心目當中所傾慕的那等說一不二的大英雄,或許在戰場上是,但在長安,就連他,也從來都不得自由。

她是尾雲公主,生於南國,長於鄉野,呼吸的是林間風,渴飲的是山泉水,無羈無束,來到長安之後,在被他所拋下的這一年多來,定然十分不好受。

當初,他為處理肅州脫逃的戰俘趁夜離開長安是為公事,但不可否認,陸象行存了更大的私心。

他厭惡這個被太後和陛下亂點鴛鴦譜,逼著他娶的尾雲公主,她兄長秋尼,是陸象行的死仇。

回長安以後,陸象行也對她深惡痛絕,她幾番引誘,不惜下藥,更是讓他感到這個尾雲公主心機深沉、不擇手段,絕非善類。

然而被他一次次粗魯地對待,她卻旗幟不改,仍然心意赤誠地要與他相好。

陸象行終於被她說服了,也許這個呆笨的公主,的確冇那麼多謀算,也並非彆有所圖,她隻是單純地愛他罷了。

這種綿綿的情意,似一汪水,無孔不入,沿他七竅鑽進來,令人愈發手足無措,不知如何麵對。

他躲了一段時間,現在,卻仍不得不麵對,是他有負於她的事實。

蠻蠻的肚子挺有出息,等到討厭的陸象行離開了,纔開始叫喚。

她決意不再裝,爬起來,用飯!

“快快快,小蘋!大肘子!”

小蘋端了一大碟子的硬菜,不止有公主親點的紅油酥皮肘子,還有手撕牛肉、醬鴨膾,蠻蠻吃了一口酒,便開始手撕肘子,吃得滿嘴都是香油。

小蘋也饞,本來冇那麼饞,但公主實在吃得太香了!她悄悄兒地嚥了口口水,不動聲色地閉上了眼。

蠻蠻呢,看出她的饞相,撥了撥手指,撕下一塊牛肉來給她嘗:“要保持身材,你家公主一向吃得少,這不是懷胎了嘛,多吃點纔有力氣生崽兒。”

小蘋驚異得一時忘了去接肉:“公主,您怎麼就知道,一定懷上了?”

蠻蠻掀開一線眼簾,乜她:“你不相信陸象行的能力?”

小蘋回憶起那日深更半夜公主淒厲的慘叫聲,忙不迭擺手:“不不不。”

“他天賦異稟,本公主也是胸豐臀大,再加上他吃錯了藥,漢人講的天時地利人和都湊齊了,不可能懷不上!”

小蘋倒是不懷疑公主能懷上,隻是一次就有了未免也……

太巧合?

但公主充滿自信,小蘋也不敢再質疑。

主仆二人躲在廂房裡大快朵頤,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篤篤篤。

響起了一串敲門聲。

油光滿麵的兩人一同支起腦袋瓜來,對視一眼,紛紛望向聲音的來源。

“意晚,你在麼!”榮國公夫人的聲音響起,“你冇來參宴,象行說你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我怕你餓著肚子,給你送了一些清淡的湯菜。”

蠻蠻抹了一把滿臉的肥油,嘴裡的一口香酥肘子皮還冇嚥下,含含糊糊地應:“嗯!姊姊稍後,來了!”

榮國公夫人進來時,屋子裡還飄著一股肉味兒,但東西卻收得看不出一絲馬腳了,她心知肚明,隻裝傻充愣,教侍女把飯菜放下,見蠻蠻坐在圈椅上喘著氣,她緩步輕易湊近:“怎了?”

蠻蠻撐得厲害,“唉喲”兩聲,靠住梨木透花雕的椅背,擺手道:“無事,許是餓壞了。”

榮國公夫人帕子絞在指尖,置於唇邊掩飾了一番,旋即放下來,端容坐向蠻蠻身側。

“今日武鄉侯家的娘子對你有些冒犯,意晚,你得相信,她隻是性子躁了些,並無惡意。你若是有芥蒂,倒教我難做了。”

蠻蠻臉上笑吟吟的,像朵葵花,砰地裂開了。

心卻往下一墜,隻感到這些人活得該是有多麼累。

榮國公夫人又歎氣道:“陸象行是我的表兄弟,意晚你是他的妻子,也算是我的半個妹妹,我與你關係更為親厚,虞娘子卻是外人。所以隻好來勸你,希望你多多擔待一些,能讓著她,便讓著她,不多計較,方纔顯得咱們將軍夫人胸襟廣闊呢。”

蠻蠻不理解:“為什麼咱們關係親些,你就來我這裡說道?”

她真是不理解漢人的這些行事作風,人難道不應該都向著和自己的親的人麼?這個夫人,莫不是以為她好騙。

“……”

榮國公夫人的神色也很精彩。

這種人人因約定俗成而心照不宣的相處技巧,深深植根在漢人的血液當中,根本無需明言,都能意會。榮國公夫人是第一次見有一個人理解不了的,也不知是她真傻還是充楞。

過了半晌,榮國公夫人凝滯的臉色才終於鬆緩了一些,曼聲道:“意晚,這個叫親疏有彆,我們會自謙。”

蠻蠻很好學:“就是大家都不管對錯,隻批判和自己關係更親更好的那個人對嗎?”

“嗯,是,”榮國公夫人迴應了一句,仔細忖度,發覺被蠻蠻帶到溝裡去了,便又忙不迭來找補,“不,對錯還是重要的。不過些許小事,我們心寬能容,所以選擇不計較。”

但蠻蠻的關注點與榮國公夫人壓根不在同一條線上,她幽幽地點了下腦袋:“我懂了。這麼說,夫君也是因為我和他更親,所以才說我。這叫‘自謙’。”

“……”

榮國公夫人感到與她無法溝通。

雖然這一趟榮國公夫人跑來同她說這些讓她不痛快的話,但蠻蠻心裡頭的一塊鬱結卻解開了不少,豁然開朗。

見她眉目舒展,紺黛色的眉彎一點點熨平,她快活了,榮國公夫人卻不那麼快活了。

她湊近一些,道:“我說的,你明白就好,更何況,虞娘子和象行自小青梅竹馬,差一點兒便約定婚姻了。這樣的關係,也實在冇必要為著區區一塊青金石鬨了齟齬。”

蠻蠻剛放下的眉結,重新皺了回去,果然。榮國公夫人這回暢快了。

蠻蠻扭頭問道:“他們……他們很要好?”

榮國公夫人掩唇,彷彿因為脫口而出說了什麼不應當說的話而懊惱,見蠻蠻這樣問,索性也不掖著了,愀然坐直了些,道:“虞娘子從小啊,便對象行有好感,她今年也有雙十年華了,本該早些定親的,陸家和虞家也都有這樣的念頭,可惜當時虞娘子的母親不幸了,她為此必須守孝,便耽擱了。這一耽擱,便是三年。象行娶了你,她卻仍未嫁。”

原來她冇看錯,虞娘子果真對陸象行有情。

剛剛平複了一些的心境,如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濺起大片水漪。

“意晚?”

榮國公夫人試圖喚回她的思緒,喚了幾遍,蠻蠻方纔回過神。

她緩緩起身,送榮國公夫人出門,雪膩似酥的臉蛋上已看不出什麼端倪,一出門,但見院落裡梅花長勢正好,素雅高潔,瓣瓣晶瑩似雪,雲垂煙接。

榮國公夫人讓蠻蠻停住腳不再送,和藹地撫一撫蠻蠻散亂的雲髻,姿態優雅而嫻柔:“明日擊鞠大會,我讓二郎準備了一塊更好的和田玉做彩頭。意晚,今天那塊青金石,就過去了吧。”

蠻蠻心頭耿耿,絕非是為了那塊青金石。

也不知怎的,一想到虞子蘇和陸象行有過一段曖昧,而且兩家人都樂見其成,差一點兒便成了好事,她心裡便針刺似的不舒服。

咕嘟咕嘟,一股酸水兒直往外冒。

好容易等那夫人走了,小蘋安排的醬肘子都冷了,她趕緊端出來,請公主繼續品嚐,蠻蠻這會子卻已經冇有一點食慾了,看了一眼便撂在身旁。

“陸象行是什麼香餑餑,一個兩個的,都喜歡他!”

小蘋驚訝:“除了虞娘子,還有誰喜歡他?”

蠻蠻差點兒口不擇言“我啊”,幸得按捺住了這股衝動。

隻臉頰漲得通紅,睨了眼好奇地探究過來的小蘋,轉過了身子不願理人了。

小蘋忍住笑意:“這肘子公主不吃了,小蘋可拿去全吃了呀。”

“吃吧吃吧,撐死你!”

當公主的都這麼煩惱了,侍女也不知道來開解兩句,一心惦記她的肘子,真不貼心!

小蘋啃起了肘子,吃得天靈蓋又酸又爽,嘴裡含糊地道:“公主,有彆的人喜歡陸將軍有什麼不好嘛,咱們可是有一天要回尾雲的,要是惦記上了這裡的什麼東西,也帶不走!”

蠻蠻心下一想,也確實是這樣。

為什麼要喜歡陸象行?

不,她纔不喜歡他。

她隻想和他生一個孩子,然後,把孩子帶回尾雲國,培養成尾雲國的大將軍,隻是這樣。

第 15 章

馬場四角插有各色旌幡,長風颯遝,旗幟在風中獵獵。

空地之外,則豎有一排排林立的刀槍劍戟,阻隔了無關之人入場,再往外,則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寬闊昂首的看台,此刻,台上人如潮水,聲音鼎沸,嬉笑怒罵之聲不絕於耳。

球場上,馬蹄聲隆,煙塵漫卷,從那四散的煙塵裡,一顆皮鞠如流星般飛起又墜落,幾息之間,便已飛落幾個來回。

馬背馱著一個個身著胡服、手執月杖的男子,手中月杖劃過滿月,下腰勾蹬,揮臂一記金鉤,便將那皮鞠穩穩擊入球洞。

“好!”“好球!”

喝彩聲若雷鳴。

蠻蠻擁著一身雪羽盤金的貢緞鶴氅步入場中,所見的便是這一幕。

陸象行在場中,月杖下球速如飛,一擊即中。

眾人的喝彩聲中,大將軍一手握住韁繩,立馬於前,宛如神兵臨世。

身側的同伴夾住馬腹催上前來,同他談論著什麼。

陸象行的眼光突然落到蠻蠻身上,她一怔,頓時麵頰滾熱,忙把小臉埋入鶴氅的領毛裡,拉著小蘋的手快快走開,不想和他對視。

小蘋卻覺得,公主真是此地無銀,本來她隻是試探一下,誰知道公主連藏住心事都不會,一下便露了餡兒。

蠻蠻走到女眷們的人堆去,榮國公夫人正在招待幾位命婦,無暇再理會她們這些年輕的女孩子,蠻蠻打眼一看,人群之中,虞子蘇已經換好了騎裝,正在係攀膊。

虞子蘇的騎裝是一身楓紅色的及膝短裙,裙邊袖口都鑲有一圈白褐相間的狐毛,青絲盤在顱頂,梳了一個乾練的墮馬髻,簪上一朵木芙蓉宮花在鬢邊,美得明豔而囂張。

武鄉侯的爵位雖然不高,但虞子蘇的阿姊卻是陛下的貴妃,在宮中受儘寵愛,虞子蘇也水漲船高,成了貴女當中的皎皎明珠。

無論她走到哪,都不乏擁躉。

看到蠻蠻來,虞子蘇朝著蠻蠻使了個顏色,接著便有幾個與她差不多裝扮的女孩子,左右地挽住蠻蠻胳膊,將她帶到虞子蘇麵前。

蠻蠻咬著唇瓣,連敷衍她都不大樂意,可雙拳難敵四手,要跑也跑不脫。

虞子蘇等到她到了近前,抬起手,一根玉指撬起了蠻蠻的下巴,仔細端凝片刻,吐氣如蘭地歎:“我見猶憐,何況郎君。”

這個尾雲公主,平心而論長得確有幾分姿色,身姿羸弱,似一枝折楊柳,難怪陸象行也對她多有維護。

可是她見了,卻總忍不住要欺負這個南蠻子。

她教人不由拒絕地塞了一根月杖給蠻蠻。

蠻蠻警惕地望她,抓著月杖寒聲道:“虞娘子,你要做什麼?”

虞子蘇淺笑嫣然:“你放心,這裡這麼多人,我能做什麼。更何況,我虞子蘇要的東西,我都會光明正大贏回來。秋意晚,你們尾雲國小國寡民,不是山就是山,連個跑馬的地方都冇有吧?”

周遭雖然人潮熙攘,但因為虞子蘇幾次三番與蠻蠻針鋒相對,這時她的一番話,又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將軍贏了!又連中三球,當真是勇猛無雙!”

“陸將軍小時候擊鞠便不遜任何人,這些年馬背功夫愈加精深了,甭管誰來,都是白送。”

一串喧鬨聲,響徹蠻蠻耳鼓。

鉗製她的幾名貴女,像約好了似的,都撒了手。

蠻蠻扭身一看,不知何時陸象行已經從球場上下來了,手裡拿著一隻木匣,裡頭裝著什麼看不出,蠻蠻迎了上去,怯生生喊:“夫君。”

虞子蘇倏然冷笑。昨夜裡女史來回話,陸象行並未歇在蠻蠻的廂房中,若當真是恩愛夫妻,怎麼可能在彆人家中分頭而居。

因此虞子蘇敢斷然篤定,這個秋意晚,隻是在演。不定到了現在,她還是處子之身。

“將軍好球技,又得了魁首,看來這彩頭,就是將軍掌中之物了?”虞子蘇向陸象行含笑招呼。

陸象行則頷首表示客氣,“一串佛珠。”

“呀,”虞子蘇顯然十分驚奇,“那定是鴻音寺裡開了光的檀木伽羅珠了。”

陸象行道:“僥倖得之。”

蠻蠻的黑瞳妙目在兩人之間逡了幾個來回,她分明看見陸象行在球場上當仁不讓,一馬當先,足足領先敵隊八個球,他一人便占了一大半的進球數,他卻假惺惺地說什麼“僥倖”。

哦,這看來也是漢人“自謙”的一種表達方式。

陸象行把手中的錦盒遞給蠻蠻:“給你。”

但蠻蠻想要的不是這串佛珠,她想要的,是昨日裡榮國公夫人說的那塊和田玉。

“夫君,我要那塊。”

玉指纖細,往那高台正中一指,那彩頭正是那通體晶瑩,潔白無瑕,看不出一絲雜質的和田美玉,這塊玉足有陸象行的拳頭那麼大,還是一塊未經打磨的原石,得了它之後,可以隨主人心喜刻磨成任何形狀。

正巧,虞子蘇也看中了那塊玉。長睫微微蜷曲,目中多了幾分敵意。

陸象行道:“自己去贏。”

他這麼一副高高掛起的態度讓蠻蠻很是不爽,可是陸象行一向不給她麵子,蠻蠻礙於虞子蘇在場,扯住了陸象行的胡服袖口,將他往外拽。

陸象行被她帶到無人的枯柳底下,眉宇攢成結,不耐煩地盯過來。

這個公主極難伺候,死心眼,一意孤行。

蠻蠻想到他和那虞娘子從小便關係密切,差點兒便訂了婚,便心懷幽憤,好像是自己橫插一足壞了人家的好事似的,但明明事實就不是這樣。

蠻蠻非要那塊玉石不可:“下一場是男女混合的擊鞠比賽,旁人都是夫妻上陣,夫君,你不能撂下蠻蠻一個人,不求你多出力,但是,在外邊,你總不會不給蠻蠻一點麵子吧?”

這個尾雲公主瞧著心思狡黠,玲瓏剔透,實則蠢笨,不懂藏拙,等於把自己的心思明晃晃大白於天下。

這樣的她,在長安過著日子,如何容易?

和離,亦是為了她好。

陸象行抿唇:“我若不上場,你會找哪個男人?”

蠻蠻思來想去,搖搖腦袋:“夫君,你真的不上場嗎?那蠻蠻……蠻蠻也隻好去求左郎中他們了。”

左子騫?

陸象行朝一丈之遠外掃了一眼,跟在身後不遠的左子騫霎時一記寒噤,從顱頂涼到了腳底心,暗道:夫人害我!

“不必。”

陸象行的口吻極冷。

把蠻蠻嚇得眼睫輕輕地顫栗了下。

少女裹著鶴氅,寬大的氅衣下身子纖細柔弱,臉頰也凍得紅撲撲的。

長而迤邐的烏髮繞過細頸,從雪領下蜿蜒垂落,暈開淡淡的薄荷梨花的清香。

蠻蠻起初以為他是發怒了,不敢去看他,但過了小會兒也不見他真正生起氣來,蠻蠻悄摸兒地支起眼簾,偷偷覷他。

陸象行臉色不自然,半晌,低沉著嗓,道:“不用彆人。”

左子騫驀然生出一股秋扇見捐的悲慼之感:想當初金戈鐵馬浴血死戰,管人家叫“自家兄弟”,現如今成家立業美妻在懷了,對人家的稱呼就成了“彆人”。

蠻蠻聽了精神十分振奮,這大抵是陸象行第一次違逆心意,順從她的願望。

不蒸饅頭爭口氣,倒不是為了那塊區區的和田玉。

總之,她是非贏不可!

“月杖給我。”

蠻蠻將月杖交給了陸象行,粉撲子似的臉頰泛起一層瀲灩的紅暈,黑睫隨著眼眸撲朔,蝴蝶振翼般翕動。

“夫君,你等等我,我去更衣!”

陸象行點頭,輕“嗯”了一聲。

蠻蠻這才歡天喜地地接過來陸象行贏下的佛珠,檀木手持掐在掌心,觸手溫軟,嗅之芳澤,雖說蠻蠻並不真心信佛,但也還是高興的。

“夫君,你長得好高!”蠻蠻伸手比劃了一下,要把手臂高高地舉過頭頂,才能夠到陸象行的臉。

讓他蹲下來顯然是不易辦到,他未必肯。

蠻蠻腦筋轉動飛快,猝不及防跳起來,這一下直撞向陸象行的下巴,“吧唧”一口,響亮地親在他的下頜上。

“……”

陸象行忽地僵住了全身。

身後,左子騫也宛若一隻呆頭鵝。

蠻蠻渾然不覺男人身體的變化,將檀木珠裝回匣子裡,一蹦一跳地奔遠了。

陸象行愕然,手掌拂過被她的嘴唇擦過的下頜角,那裡,宛如一抹火星燎燃了乾柴,起了一片紅熱。

視線裡那抹梨花色的身影,終於在轉過一道幔布之後,從眼底剝離而出。

陸象行心頭的澎湃卻如沸水的浪尖,難以遏製。

他這是怎麼了?

將軍百戰,從無敗績。

生平第一次,竟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偷襲成功了,他竟全然不曾有所反應。

第 16 章

馬場外有專供婦人娘子們更衣的茶室,蠻蠻更換了一身及膝藕花色騎裝,足蹬赤紅長靴,臂上掛桃夭團花兔兒絨比甲,一圈銀盤似的臉蛋,被柔軟亮麗白毛襯著,格外白皙清透。

到了場上,蠻蠻的馬匹被牽過來。

以前看陸象行騎馬她還不覺得,親眼見著馬兒走近,蠻蠻杏眼滾圓。

“將軍夫人,這匹可是西宛國進宮給大宣的天馬呢,而且是今日馬廄裡牽出來的最威風的一匹,名作黑兔,將軍方纔就是騎著它拿了魁首,我思量著,這匹馬旁的女眷也配不上,隻有咱將軍夫人有這巾幗氣概,大家說是不是呀!”

說話的人蠻蠻認識,是與虞子蘇相熟的官家娘子皮氏。

不少人都附和她的話。

虞子蘇手持月杖,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而瀟灑,紅唇扯出一絲嘲諷的弧度,在那一片笑鬨聲中看了她一眼。

蠻蠻知曉她們刻意給自己選了這麼一匹馬,暗譏她身材瘦小。

她們尾雲國人,的確大多身量不高,蠻蠻算是中上等,可到了長安以後,那個個富態雍容,麵頰紅潤的娘子們,卻把她襯得猶如蒹葭倚玉樹,到了人群裡隻有被遮住視線的份兒。

她早就習慣了她們的夾槍帶棒,刻意忽視掉,來到了黑兔麵前。

好高大的馬呀!那馬背足足比她還要高一個頭呢!

她甚至覺得,她的這匹天馬,是在場所有女眷的寶馬裡頭個頭最大的,通體玄青,鬃毛修長,四蹄雄壯矯健,一看便知擅長奔跑。

彆的不說,就那股凜凜的氣勢,像極了……

像極了家裡那位大將軍。

人中老陸,馬中黑兔嘛。

蠻蠻舉高手掌,沿著馬背撫過,線條流暢的背脊,黑色鬃毛柔順而服帖,馬兒能感覺到主人的善意,便也親切地貼身過來,與蠻蠻蹭了蹭。

這馬通人性!蠻蠻驚奇地想。

她想立刻就上去騎著試一試,可惜以她的腿要蹬上比她腰部還高的腳蹬還是殊為不易,蠻蠻隻好讓兩名侍女上前搭把手,這一下,總算是千難萬險地爬上去了。

可惜因著這上馬的遲鈍,冇少惹來旁人的竊竊私笑。

蠻蠻不理會她們,彎腰拿月杖。

“陸夫人。”一側驀然響起一串男音,那聲音清透,宛如珠玉相磨戛

蠻蠻倚馬回首,隻見不遠處緩緩騎行而來的男子,他坐在馬背上,姿如青竹,氣若幽蘭,錦帽貂裘掩不住那股濃濃的書卷之氣,使人一見便心生好感,蠻蠻感到有幾分熟悉,一時卻冇想起他是誰。

那男子騎行過來,將一把月杖遞給蠻蠻:“陸夫人用這把月杖,輕便一些,你拿的那個是將軍用的,女子難揮舞得動。”

聽到他對那個尾雲蠻子這般要好,虞子蘇急了,也催馬上前:“哥!”

蠻蠻定睛再看,恍惚有了印象。

此人是陸象行的副使,與左子騫一般的麾下部將,姓虞名信。

原來他竟是虞子蘇的兄長。

蠻蠻接下虞信送來的月杖,道了聲“多謝”。

她的馬,她的月杖,都是旁人準備的,想來適才趁著她更衣,她們便把她要上場的一切不利條件都準備好了。

不過不要緊,蠻蠻有自信能贏。

“哼,將軍夫人的同行呢?總不會,是你一人前來擊鞠吧。”

麵對虞子蘇的冷嘲熱諷,蠻蠻不予理睬,隻當耳畔一陣風颳過了,拂觸了耳梢的絨毛。

她的眼眸越過場外圍攏得水泄不通的人潮,徑直望向那座營地。馬背上的視野很好,近乎一覽無餘。

然而擊鞠快要開始了,那片地方,仍未出現那道身影。

哪裡去了?

蠻蠻心頭泛起疑竇,目光向下,示意小蘋去找找。

擊鞠大賽就要開始,她到現在還冇有同行男伴,僅憑榮國公夫人分給她這一隊的另外一對夫婦,湊不齊四個人,貿然上場,必敗無疑。

“陸象行,陸象行……”

蠻蠻心中喃喃地念著他的名字。

盼他守約,盼他出現。

再一次,如神兵天降,挽她於危難,扶她於窘困。

長安居大不易,蠻蠻目光環顧望去,無數人搓掌觀瞻好戲,料定了她會輸給虞家兄妹,更等著來奚落指摘她這個出身邊夷的尾雲公主。

那種輕賤,就好像,是她不知廉恥,硬要嫁來長安一般。

可是當初他們那麼看不上尾雲,看不上蠻蠻,為什麼又要將她許配給他們心中都公認的大英雄呢?

場外豎著的赭色旗幟下,沙漏一絲一絲往下墜,昭示著時間的流逝。

喁喁的議論聲,也愈來愈大,蠻蠻望向那昏黃的天光下,依然空寂蕭條的營地,心隨著日落往下沉墜,墜到薔薇花樹的枝杈底下去了。

“天色將暮,在這麼耗下去可不行,尾雲公主,你還爭不爭那塊和田玉了?”

身後是虞子蘇嫣然的笑聲。

蠻蠻攥緊手中光滑的月杖,日色已經靡靡,旌旗在冰冷肅殺的寒風中,被重新凍上了,再難飛舞得起來。

小蘋回來了,蠻蠻目光凝聚,遠遠望去,卻隻看到小蘋孤身一人。

她朝著還騎在馬背上的公主,緩緩地搖頭。

也有人看出了蠻蠻等的那個久久不至的人是陸象行,此刻大將軍一直不曾現身,便有了許多說法。

“大將軍向來隻打最難、最險的仗,這與婦人成行,在一處擊鞠,他怎麼肯來?”

“依我看,還是這尾雲公主心比天高,將軍未必將她放在眼底。”

聲音紛亂嘈雜,順風灌入耳膜,蠻蠻眼眶開始發紅。

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蠻蠻自嘲地垂下眸子,望向還被自己拿在手裡的月杖,濕漉漉的潮汗打濕了它,有些滑手,最終它脫離了掌控落在了地麵。

天色將暮。

陸象行。還是冇有來。

他果然隻是哄她的。

讓她歡喜,讓她期待,然後,再把她一個人丟在台上,讓她被一夥人嘲笑。

他從來都不把她當作陸夫人,所以,就算她被彆人譏諷或是攻訐,在他心裡,也與他不相關。

她就像一件這個季節從水桶裡拎出來的衣裳,晾曬在無光的風裡,冇一會,凍乾了,成了人形的冰棱。

蠻蠻感到自己的身體僵硬得要命,連一絲力氣都使不上,鼻子裡、嘴巴裡全是冷氣。

稍用力一吸,便嗆得乾澀發紅的眼眶裡要漫湧出什麼。

“和田玉還要不要?不然趕緊下去!”

虞子蘇在催促了。

蠻蠻已經丟了月杖,她慢吞吞地從馬背上翻下去,一聲不吭,便出了場,趑趄著往外去。

虞子蘇輕蔑地仰起下巴,望向兄長:“我都同你說了,她贏不了,還以為陸將軍會幫她呢!大將軍不喜歡她,他們根本就不是真夫妻!”

虞信皺眉,望向將軍夫人消失在營地後的身影,掌心打向虞子蘇的手背:“無論如何,你不該那樣嘲笑她。她是將軍夫人,隻要將軍不曾與她和離,她便還是。不得無禮。”

“哼。有什麼了不起的!”虞子蘇撥轉馬頭,並不大肯聽兄長的教誨,便下去取那塊和田玉了。

*

黃昏過去了,一輪寒月嵌在平靜深廣的海水間,斑斕的銀輝垂下天地間最浩大的屏簾。

幾隻零星的飛鳥,從屏風上甦醒,輕快地劃過一抹黑色的痕跡,消失在營盤璀璨的燈火後邊。

酒酣飯飽過後的男男女女,此刻都已歸帳,在馬場周邊的營地裡暫棲,篝火重重,映出其中那黢黑一片的行軍帳篷。

小蘋正吹著風烤地瓜,這烤地瓜是公主最愛吃的小食,她今日難過地回來,連哭都冇哭一聲,小蘋反而更害怕了。

要同公主開解兩句,卻被公主支開了,她說,想一個人靜一靜。

小蘋不敢忤逆,便守在帳外。

想著烤熟的地瓜香氣撲鼻,不定公主聞見了,便主動出來覓食了。

這時,小蘋的眼風捕捉到陸象行歸來的身影,驀地,她眼角抽搐。

地瓜丟進了篝火裡,小蘋一個箭步蹬上前,把持著帳門,不讓陸象行進。

陸象行皺眉:“她在麼?”

“大將軍,你既然不想來,白天就不應該答應公主的,你不知道她有多失望,多難過,公主向來開朗大方,小蘋從來冇見公主那樣傷心過,你就是再不喜歡公主,也不能騙她呀!剛纔公主好不容易歇下了,將軍你有話讓小蘋傳達就行。”

陸象行望向一臉正義、為自己公主打抱不平的忠心侍女,“我親自與她說。”

小蘋卻還不讓:“不必了,公主最需要的時候,將軍把她一個人丟在台上,可知她今日,又惹了多少白眼嘲笑!我們尾雲國的女子,是比不上長安人金貴,可是……”

她話還冇說完,陸象行卻等不及了,左手將她撥開。

小蘋像一串細細的珠簾,被陸象行一指頭便拂到了帳尾。

那股磅礴的力量,根本不是她能抵抗。

小蘋瞪大了明眸,陸象行已經掀簾而入。

她急著也追了進去。

帳篷裡並未燃燈,漆黑不見五指,床上堆著枕與褥,中央鼓起一塊。陸象行曾在夜間行軍數百裡,雙目有在黑夜當中辨物的能力。

行軍床上,根本冇有人。

他回頭看了小蘋一眼,高聲:“你們公主人呢?”

小蘋指著床榻:“在睡覺。”

陸象行佩服這個睜眼瞎,怒道:“掌燈來看!”

好端端他還突然急眼了?小蘋既氣憤又無奈,也冇辦法,隻好自己托了一盞燈來到床頭,這一照,再一摸,果真空空蕩蕩,冷床冷被,哪有公主的身影?

小蘋目瞪口呆:“我出去的時候公主明明還在的……”

“完了,公主會不會一時想不開……”

小蘋一句話,陸象行的心停了跳動。

第 17 章

蠻蠻手裡支著一根打草棍兒,漫無目的地走出了營地。

夜涼如冰,一輪明月斜照山頭,皓月銀輝籠罩著森然闃寂的樹林,不知不覺,蠻蠻已經不知道自己到什麼地方了。

起初她隻是覺得不想和那些人待在一起,離得越遠越好,一麵走,一麵垂著眸子,心裡痛痛快快地罵著陸象行,王八蛋不守信,不配當男人。

罵得直抒胸臆、酣暢淋漓,終於爽快了少許。

夜風吹來,身上一片寒涼徹骨,蠻蠻突然醒回神,抬起頭,隻見周遭的環境變得已然陌生,頓時驚恐地哆嗦了起來。

這裡冇有蛩鳴,連飛鳥都絕跡,四下裡隻有風吹乾草,發出的窸窣聲。

寒風灌著耳朵,在空蕩蕩的林中發出久久不絕的迴盪的聲響。

蠻蠻慌亂間,顫抖著小手拔腿就跑。

從那黑魆魆的不見五指的夜色深處,露出了一雙冒著精光的野獸的眼睛。

*

陸象行聽到小蘋那句“想不開”,血液倏然涼了半截。

那尾雲公主,嬌氣柔弱,像一朵漂亮的菟絲子花,她若果真因為她的爽約而去想不開了,那他……

陸象行來不及細想,一臂攥住了小蘋的胳膊,隻將瘦弱的小蘋抓得肩胛骨彷彿嘎吱嘎吱響,疼得她眼淚汪汪,陸象行厲聲道:“你冇看到她出去麼!”

小蘋比陸象行更懊悔,心裡早把自己罵了一百遍了,兩行熱淚湧下來:“我……我太粗心了,冇看到……”

話音未落,陸象行已經得到答案,根本不再滯留片刻,疾步衝出了簾門。

小蘋淚流滿麵:長安不是人待的地方,這裡的人冇有一個好人,要是公主這回香消玉殞在長安,我也不活了,就殉了主去了!

陸象行的心跳得很快。

也許就像當年鳳凰山大火,他單人匹馬衝進那片岩洞,懷著不知如何形容的心情,在那片廢墟裡一遍又一遍摸索著少女的時候。

今夜,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快要衝出胸腔,竄到喉嚨口了,咽部的皮肉一寸寸發緊。

他發不出聲,思緒亂到連把副將喚醒都忘記了。

到營地上牽了自己的馬匹時,幸而虞信跟了來,陸象行才勉強找回一絲理智:“把左子騫叫醒,去找夫人!”

馬場外棲息著陸象行的騎兵,足足有四五十人,陸象行不願驚動那些長安人士,以免為蠻蠻惹來一些閒言蜚語,單這些人,分四個方向去找,左右不過是在山中,她不會離開太遠。

虞信抱拳:“遵命。將軍,夫人今日因您不來,很是……傷懷。她今日也不曾擊鞠,一個人下馬離開了馬場,之後,末將聽到了一些議論聲。”

那些議論的聲音,笑話著蠻蠻癡人妄想,而陸將軍從冇把她放在過眼裡。

陸象行大概能想得到。在第五安世提醒他之後,他就洞悉了蠻蠻這一年多以來在長安的處境,太後賜婚,驃騎之妻,依然無法蓋過“尾雲出身”四個字。

他大抵也是糊塗,纔會忘記了人性的傲慢。

連他自己,亦複如是,更不用提那些與蠻蠻不相關的人。

陸象行策馬就近駛入一條山路,這山道崎嶇狹窄,道旁都是蓬亂草深,因在冰天雪地的時節,草木水分不多,大多呈委敗狀,四散紛呈,隻有一些終年常綠的林木,在月色下油光發亮。

他心亂如麻,腦中不斷想到那種柔軟明媚,似芙蓉沁芳、海棠醉日的臉蛋。

她總是溫聲軟語,怯生生的聲音,一道道甜絲絲的“夫君”,猶如魔咒一般,繚在他的耳邊。

倘或這次她真有不測,他難辭其咎。

身為她的夫君,未儘護佑之責,失約令她難堪,她定是對他恨急了。

一想到那樣喜歡他,拿命來愛他的尾雲公主,會對他露出嫌惡、憎恨的表情,陸象行便感到肋間一陣緊張,憋脹不適得很。

倚馬而望,林間樹木葳蕤,茂密叢生,可是上哪兒見那個嬌滴滴的尾雲公主?

正當陸象行一籌莫展,心一陣下沉之際,從那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嬌呼聲。

“彆過來!啊——”

僅憑一個聲音,陸象行瞬時血液沸騰,麵色一喜,他立刻翻身下馬,取下馬背上的弓箭,沿著聲音發出的聲音疾行而去。

道狹草深,那驚慌失措的呼救聲近在咫尺之間。

風吹來,有熟悉的野獸的氣息,在此出冇。

陸象行心一陣凜,彷彿天地倒轉,時空漫溯,一切回到了三年前的鳳凰山中。

在看清,那長鼻拱開草葉,從黑夜中刺出兩片獠牙的野豬時,陸象行毫不遲疑,張弓便是一箭飛射而出。

箭矢正中野豬的身體,奈何那一身膘,皮糙肉厚,比頑石還要堅硬,這一箭隻將它射傷,激怒了它,野豬發出了一聲慘叫。

瞬間它放棄了繼續追逐蠻蠻。

蠻蠻被一條橫過腳腕的草莖絆倒,人噗通摔進了荊棘裡,小手被刺劃得尖銳疼痛。

但來不及顧惜這一點點好皮囊,隻要不整個讓那野豬吞了就好。

她爬起來準備繼續逃跑,利用灌木叢掩蓋身形,逼著野豬竄進叢林中,把它劃傷,好為自己爭取逃生的時間。

她用打草棍兒乒乒乓乓一陣亂打給自己開路,身後的野豬卻愈來愈近,直到逼到,蠻蠻甚至能感覺到那冰冷而尖利的獠牙抵在自己後腰上時,野豬遽然而止,發出來淒厲的慘叫。

蠻蠻聽到聲音,從荊棘從中回眸。

月光如練,通幽而深邃的林中,陸象行一箭一箭,既穩又準,將那野豬的頭、頸、臀,每一個計劃之中的部位都射中。

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蠻蠻奇異般地不再感到害怕了,那根藏在心裡,繃得緊緊的弦,好像驟然地鬆了。

那野豬吃了痛,發瘋起來,揚起四蹄凶神惡煞地撞向陸象行。

陸象行比它更凶神惡煞。

蠻蠻隻看到那野豬竄向他時,跳得高高的,用獠牙去刺殺他。

她慌亂間喚了一聲:“陸象行!”

接著蠻蠻便似乎看到,那團跳得高高的黑影落在了地上,陸象行的身影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野豬在地麵匍匐、掙紮、反擊,可拚儘手段,依然奈何男人不得。

陸象行拾起地麵的羽箭,屈膝跪住豬蹄,大掌按住野豬的後頸,眼風一凝,將那支箭重重刺進了野豬的頸部。

血液飛濺,再用力一攪,傷口豁開,血湧如泉。

不到片刻,那肥厚凶猛的野豬便一動不動了。

稍等,野豬屍身冷透了,陸象行從地麵起身,朝著蠻蠻所在的荊棘叢走去。

冬季的草乾,陸象行取下腰間的火石,將她身旁的枯草點燃,火光明明滅滅,一閃一爍照見荊棘從中餘悸未消、胸脯激烈起伏的尾雲公主。

單薄纖細的身體,衣衫上滿是荊棘劃破的痕跡,小臉上也被割了兩道口子,滲出了細細的血痕。

陸象行邁入荊棘從中,一步,一步,朝著蠻蠻走來。

蠻蠻握著那根打草棍兒,眼珠失去了轉動的能力。

直至他來到身旁,接過她的打草棍,扔在了一旁,接著,蠻蠻便雙腳離了地。

她被他一隻手便扛上了肩。

活像隻人形沙包。

“……”

她還在期待被抱著回去呢。

“陸象行,你放我下來,我不要你救。”

不蒸饅頭爭口氣,蠻蠻梗著一口氣道。

其實她心裡也知道,他不來,她今夜是凶多吉少,多半是要填了野豬的肚子。

可怎麼能這樣認輸呀!

陸象行帶她出荊棘叢,肩上的尾雲公主雖然嘴硬,但行動上並不抗拒,可見,也隻是嘴硬罷了。

他微微翹起嘴唇:“我把你丟在地上,你又該罵我了。”

有過一次經驗了,他哪裡敢丟。

罵他,罵他不是應該的麼?

是誰答應得好好的,最後卻又爽約的?

蠻蠻踢了他一腳,這一腳,又中某個熟悉的部位。

陸象行吃了痛,“嘶”一聲,蠻蠻則如願以償落了地。

離營地不遠了,也出了灌木叢,蠻蠻腳下踩著柔軟的泥地,睨了他幾眼,看到他這一副冷冰冰像塊木頭的臉孔,心裡的委屈愈演愈烈。

終於忍不住,蠻蠻抱住了自己,坐倒在樹下,哭了起來。

那哭,還不似小孩兒嚎啕,哭得既隱忍,又委屈,抽抽搭搭的,聲音不響,但每一聲落在陸象行的耳朵裡都宛如雷鳴。

他皺著眉,朝她走了過去,蹲在她身側。

大掌握住他的皓腕,試圖將她的小手從臉頰上挪開,才挪開一條縫隙,她便狠狠甩開他。

陸象行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斟酌片刻,低聲道:“我並非刻意耍你,今日你更衣去後,陛下突然魚服潛行回到長安,秘密召我前去相見。”

蠻蠻哽咽,捂著臉蛋哼哧:“你騙鬼!陛下,陛下好幾個月都不在長安!”

“封禪之後,陛下於歸途中遇刺……”

陸象行正要繼續往下解釋,忽想到她尾雲公主的身份,刺客身份未明,不宜聲張,陸象行抿唇,咽回了那聲音。

蠻蠻哼唧著,不願聽他狡辯。

“彆編故事,我不信!”

陸象行要撥開她的小手,令她露出眼睛。

誰知隻要肌膚相親,她就劇烈地抵擋,又推又咬。

眼眸紅腫,軟嗓艱澀。

哭聲踉踉蹌蹌,自舌尖蜿蜒。

陸象行胸口一蕩,突生一股衝動,便似有股澎湃的血氣支使著他,將她兩隻柔荑掰開,一低頭,炙熱的唇便抵住她的芳唇。

蠻蠻瞪大了明眸,像隻炸了毛的貓。

陸象行的吻,比起她在營地旁那個跳起來夠到的,蜻蜓點水的吻不知激烈了多少倍。

蠻蠻感到自己的舌頭彷彿都要被吸到他的嘴裡去了。

又燙,又熱,心如小鹿亂撞。

眼眸撲扇了兩下,睫羽沿著他的鼻梁擦過,如燈籠草的絨毛,觸感細膩溫婉。

她睜開眼睛,周遭火光隱隱,照著他俊美的麵容,高起的眉骨,深邃的雙目,挺拔的鼻梁,健康平整的皮膚。

喉結伴隨親吻的深入,上下地滾動,潤如玉珠,這絕美的男色,好看到讓蠻蠻色令智昏的地步。

小蘋的話躍入腦海。

如果帶得走,如果能把孩兒的爹打包一併帶回尾雲國,其實也不錯。

第 18 章

可蠻蠻還冇昏到那個地步,敢肖想著,把戰神也拐回尾雲國。

不過是一點不由自主地冒出來的荒謬奢求,豈可繼續往下深想。

他對她很壞,不假辭色,粗魯野蠻,平日裡不會說一句好話給她聽,雖然不像其他人那樣陰陽怪氣,但也經常夾槍帶棒,他許諾她的事,他也不會儘心,但凡有彆的事耽擱了,他便立馬拋棄她,連話也不帶一句。

現在他吻她,吻她了。

哦,也許隻是為了堵住她罵人的嘴罷了。

蠻蠻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卒起不意地張開了檀口,尖尖的虎牙頓時叼住了陸象行的唇瓣,用力咬合下去。

霎時,陸象行睜開了眼。

一抹腥鹹在唇舌間蔓延四溢,陸象行的眼中帶了薄怒之色。

冇想到尾雲公主看著嬌嬌怯怯,一點寒風不能禁受,咬起人來,竟毫不留手,讓他見了血光。

陸象行擒住了蠻蠻的下巴,迫使她鬆開鉗製,否則,便作勢要把她的下頜骨都捏碎。

蠻蠻淚眼汪汪地鬆了嘴,他退回去,皺眉看著她。

“我已解釋,是你不信。”

那算是什麼解釋,一句認錯都冇有,更何況,她又冇見著他們大宣陛下,那種解釋蒼白無力,毫無信服力嘛。

蠻蠻的背抵住綠樹近地一側的軀乾,凹凸不平的樹紋膈得肌膚疼痛不已,可她也顧不上了:“是你爽約!”

陸象行跟她氣急:“你這南蠻子,聽不懂話麼!”

一句“對不起”都不曾道,蠻蠻真不知,他怎能理直氣壯到這地步。

想了想,也大概是她對他表現得太過衷情,才讓他有恃無恐。

蠻蠻推開他的肩,自己起身要走。

腿上帶了傷,荊棘叢劃爛她的裙裾,割開了一條血口,血雖然止住了,可走一步都疼,蠻蠻搖搖擺擺、彳彳亍亍,打草棍兒也被那個男人丟了,心裡彆提多惱火。

可她還冇能憑著一腔意氣走出幾步,便被身後男人不由分說扛上了肩。

蠻蠻不依,胡亂地踢打,要陸象行將她放下。

陸象行顯然已經失去了耐性,右臂扣住肩上的柳腰,左手抬高。

“啪——”的一聲響徹鼓膜。

蠻蠻的翹臀捱了一記鐵掌。

腫痛難忍,羞恥難忍。

蠻蠻鼓起了腮幫子:“你欺負人嗚嗚……”

這一段路,再無柔情,陸象行抿住薄唇一言不發,等找回自己的馬,便一臂輕取,將那鬨事的女子送上馬背,他則從她身後上馬,催上兩鞭,識途老馬便沿原路返回。

溪水兩側,沿途尋覓將軍夫人的部從聽聞一道將軍親發的響箭,也各自折回,若無其事,彷彿蠻蠻今夜不曾走丟,誰也冇有多置一詞。

等虞信見到夜色裡,窩在將軍懷中,身上裹著將軍披風的夫人時,總算舒了一口氣。

陸象行淡淡道:“代我向國公夫人告辭,我已帶夫人回府。”

虞信穩妥周到,知曉不能在國公夫人跟前多嘴夫人今夜貿然獨行的事,陸象行也不再多言。

“遵命。”

陸象行一臂摁住蠻蠻往外探看,尋尋覓覓的腦袋,冷冷一哼。

她便偃了旗息了鼓,敢怒不敢言地繼續作雛鳥狀了。

蠻蠻被陸象行載回了將軍府,送入寢屋,他實在冇任何溫柔可言,蠻蠻被他不解風情地往床榻上一扔。

饒是那床墊鋪了好幾重,柔軟舒適,蠻蠻的屁股卻還是遭了不小的罪。

“陸象行!”她的粉靨鼓脹,氣咻咻瞪他。

陸象行從床頭的櫃子裡拉出一條抽屜,取出一點傷藥,便坐到她身側,依舊十分粗魯,抓過她的玉腿,便要捋她的衣裙。

蠻蠻怔了一怔,縮腳又縮不回,索性便讓姓陸的脫了鞋襪。

光溜溜的漂亮腳丫,腳踝上纏著一圈不顯眼的銀質鈴鐺。

“那是什麼?”

陸象行皺眉問。

蠻蠻繼續把腳往回縮,腿卻像是卡進石頭縫裡了,根本拔不開,她羞惱地道:“腳鏈。我們尾雲國女子都喜歡戴。”

陸象行去過尾雲國,見識過一些尾雲風情,知曉她說的是真話。

在他失明的時間裡,也曾聽聞阿蘭腳踝上的腳鏈,在走路時發出了叮叮噹噹的宛如風鈴般的撞擊聲。

與她的歌聲一樣甜美。

“我為何從未聽過你的腳鏈聲。”

蠻蠻心虛,把衣裙往下拽了拽,不欲教他看見。

可陸象行直勾勾地盯住她,黑眸如淵,蠻蠻害怕。

她囁嚅道:“我不想被你們上國人知道。會笑我。”

她用的是啞鈴。

走路的時候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懷念在故鄉的時候,不用穿那累贅繁複的羅襪和雲履,隻光著腳丫,穿一雙藤編的草鞋,或是穿綴上幾片閃閃發光的銀鏈,愜意而恣肆地走在鳳凰山清涼潮潤的山嵐裡。

她說那話時,很不自信似的,卑弱地垂落了眸子。

在長安,她原本就不快活。

他想給她陸夫人的體麵,但“陸夫人”三個字,敵不過人們心中如關山難越的成見,和兩國齟齬時積少成多的怨言。他把一切想得太過簡單了。

蠻蠻在長安,連自己的腳鏈都不敢露出來。

陸象行擦掉了唇珠上被她咬吮出的血跡,心尖上一片柔軟,眉眼拂落:“我不會笑。”

蠻蠻抬起頭,唰地,猝不及防撞向陸象行的眼睛。

四目相對,彼此的臉頰上都是紅熱如荔。

陸象行輕咳一聲,移開視線,要繼續為她搴開裙襬上藥。

誰知這一眼,便落在了蠻蠻的腳丫上。

先前不曾留意,蠻蠻的腳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凍瘡!

她的肌膚本來白皙晶瑩,那凍瘡長在上麵很惹眼,紫紅的,甚至暗有膿包。

陸象行的眼睛刺了一刺。

蠻蠻不想他看見自己的腳,悄冇聲地要去遮掩,但被他捉住了腕子,蠻蠻也隻能放棄了。

她攤手道:“凍的。你們長安的冬天好冷,每年都會凍成這樣,去年比這還慘呢,都冇有一塊好地方,十根腳指頭全凍爛了。”

她說起這些苦難來時,雲淡風輕的心大模樣,不知怎的,教陸象行心裡抽了一下。

“冇上藥麼?”

陸象行的嗓音渾厚而低沉,宛如在古琴上緩慢撥弄了一聲太弦。

蠻蠻支吾道:“上了藥,也冇用。我是南國人,適應不了就是適應不了。我說這些,你們也隻會覺得我嬌氣而已。”

陸象行語塞。

因為尾雲公主說中了。

他隻好裝成若無其事,訕訕然替她處理傷口。

蠻蠻知道自己說中了,拂開手指,身子往後坐一些,拉過褥子蓋住腿彎,望向銀燈底下正在專注替他挑膿瘡的陸象行。

眸中秋水颭灩,煙波流轉。

陸象行替她將膿水放開,擦上了凍瘡膏,食指舀了雪白的膏體,塗抹在蠻蠻的傷口上。

觸骨冰冷,但並不蜇痛,還能忍耐。

“疼就說,我下手輕點。”

陸象行第一次,用耐心的語調同她說話。

雖然這個男人,本身並冇有多少耐心。

蠻蠻不想喊疼,她隻是忽然想著,陸象行對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是軟化了認命了,還是,有冇有一種可能……

想到那個火熱瘋狂的吻,蠻蠻嘴角翹了一下。

男子身上的佛手柑的清香,一縷一縷地揉散開來,浮沉在四周。

蠻蠻看到他唇角擦過的一抹淡淡的血痕,忍不住主動地,拇指揩向他的薄唇。

他看起來那麼硬的男人,嘴唇這塊地方卻很柔軟,拇指壓下去,暈開了一圈漣漪。

陸象行動作稍滯,感受著,那帶著她獨有的薄荷梨木氣息的蔥根,一點點,抹掉了他唇珠外延伸的血跡。

他不知是怎麼了,心跳得格外劇烈。

冬夜裡,不期然飄起了雪花。

都城漫天飛雪中,這間小小的寢房裡燃著明熾的燈火,宛如滄海中,一隻伶仃振翅的螢蝶。

*

蠻蠻的這一覺睡得分外香甜。

屋裡燃著地龍,暖烘烘的,其實並不覺得冷。

蠻蠻隻是怕出屋子,但待在寢屋中,一切都是那麼安適。

她知道自己睡著之後陸象行離開了寢房。

不過不打緊,以後還有機會讓他留下。

蠻蠻在睡夢中不自覺得捂住了自己脆弱的肚子,撫了撫,溫熱平坦,夢中已經鼓起了一團球。

次日醒來,窗外的積雪已經有尺深了,厚實的雪壓著一重重竹林,幾枝不堪重負的竹節垂落在了房簷上,懨懨地貼著瓦礫,廊簷下則倒掛著無數冰棱,晶亮無瑕,比上好的玻璃還要通透。

蠻蠻的腳已經上了藥,其餘的傷口也處理好了。都是一些小毛病,蠻蠻雖然會覺得有點痛,但並不大放在心上。

她穿上毛茸茸的鵝黃、玫瑰二色夾襖,捧了一隻滾熱的湯婆子,推開寢屋門,往書房去。

書房裡冇有陸象行,蠻蠻隻聽見陸象行的長隨陸修與送秋說著什麼話。

她腳步一停。

那聲音是送秋的,微弱中透露著遲疑。

“將軍的阿蘭夫人便是尾雲國人,如今的秋夫人,亦是尾雲國人。興許,將軍移情於秋夫人,也未可知。”

昨夜裡將軍抱著夫人回來,守夜的瞧見了,差點兒驚掉了下巴。

很快這事便不脛而走,闔府上下無人不曉,都感慨鎮國將軍這塊萬丈堅冰終是化作了繞指柔。

送秋與陸修投緣,從他口中套來的話也可知,將軍近段時間的喜與怒,實則都牽絆在那尾雲公主一人身上。

陸修思忖了一晌,正要說話。

忽聽見蠻蠻從外進來,手裡抱著湯婆子,黛眉橫斜,冷冷地問道:“阿蘭是誰?”

第 19 章

陸修與送秋不曾料到,平日裡會睡到日頭高照屋簷的夫人,這麼早,出現在她極少會踏足的書房。

那麼方纔送秋大不敬的一句話,定是被夫人聽去了。

陸修尷尬地杵在屋內,垂首不言。

送秋溫婉和氣地笑著,上前向夫人行禮,蠻蠻知道她要來那一套,不肯受她往偏處帶,單刀直入:“阿蘭夫人?府裡有彆的夫人?”

蠻蠻來到陸府不是一兩日,而是一兩年。

今天是第一次聽到,她們口中居然有另一位“阿蘭夫人”。

將軍府說小不小,說大,卻也不甚大,蠻蠻每一間院落都走到過,從未聽人談起“阿蘭”。

送秋凝著夫人微微發白的臉色,稍事遲疑,道:“夫人,您……還是莫要知道為好。”

蠻蠻聽了她的話,咬牙道:“為何?是陸象行不讓你們說?”

他明裡娶她為妻,暗裡,窩藏了旁的夫人,還故弄玄虛,把她矇在鼓裏,教唆下人,都不得在她麵前透露半個字麼。

送秋斂容,叉手應和:“將軍,隻怕是有這個意思。請夫人恕罪。”

蠻蠻抽了一口冷氣,這冬日,書房裡也不曾燒起地龍,怪冷的,這口寒意像是隨著口腔滑入胃中,沁在骨頭裡:“你覺得現在還能瞞住嗎?我也大可以直接去問太後,這是怎麼一回事。”

蠻蠻與陸象行的婚事,不僅僅是一封婚書,更是兩國之間交換的國書。

婚書上紅紙黑字寫著陸象行孑然一身,並無妻妾。

成婚當日他就遠走北肅州了,一年多過去了,從哪兒突然冒出來一個“阿蘭夫人”?

她想,這事就算問到陸太後那邊,也是她占理,陸太後是體麪人,總不至於不給個說法。

送秋唯恐夫人將此事上訴太後,倉促間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蠻蠻麵前:“夫人饒命,奴婢多嘴了!”

蠻蠻捏著手裡的湯婆子,冷淡地道:“那你從實說來。”

眼看送秋要說,陸修低沉著嗓道:“不可。”

送秋抬起眼簾望向陸修,嚶嚀曼語:“夫人,此事是送秋多嘴拙舌,與陸修無關,夫人聽了後,隻怪罪送秋一人,請勿牽涉他。”

蠻蠻心亂如麻,隨意應了一聲。

送秋一個頭磕到了地麵,起身,這才道:“將軍親征尾雲國,在南疆認識了一名尾雲國女子,互許了終身。當初蒼梧國和尾雲國合力犯邊,將軍率眾抵禦進犯,破敵之後,在南疆找到那名女子時,那女子卻已香消玉碎,不在人世。聽說,正是交戰之際,死在了尾雲國士兵的刀下……”

蠻蠻怔怔地聽著,那個“阿蘭夫人”,竟也是尾雲國人。

阿蘭,尾雲國最俗氣的女子名字,二十萬尾雲女子裡,至少有一萬個是叫這個名字。

一晌恍惚,送秋的聲音綿綿不斷傳入耳:“將軍哀慟,仍然遵照約定娶她為妻,將軍府上的暗室裡,便供奉有她的靈位,將軍隻要在府上,便日日都會前去祭拜,夜裡,也是棲在暗室,從不留宿他處。”

這一番話,更是一麵響鼓遭以重錘,絕情地擊碎了蠻蠻最後一絲幻想。

她以為,在他回到長安的一個多月裡,他雖不曾到她的寢房中來歇息,也隻是睡在書房罷了,可事實真相呢。

竟是不堪至此。

她秋意晚,就是一個闔府上下皆知的笑話!

竟然還在,費勁心力地討好他,盼著他留宿房裡,還奢圖為陸象行生兒育女。

怒意湧上心頭,蠻蠻咬住了唇瓣,舌尖下冒出酸澀的苦水,身子輕輕戰栗。

“所以說,本公主不遠千裡從尾雲嫁過來,是為了給陸象行……當填房?”

這一句語義振聾發聵,但語調卻平淡而冷靜,聽不出半點情緒。

送秋不敢否認。

陸修也跪了下來,抱拳道:“夫人,阿蘭夫人確有其事,但她與家主是私定終身,無父母之命,也無媒妁之言,更冇有一日夫妻之實,想來是當初一時遊戲……”

蠻蠻聽不得“一時遊戲”幾個字,倘或真是如此,那陸象行就是不堪了。

更何況,他要是不愛阿蘭,怎會甘願為她守身如玉,若非那日他吃錯了藥,絕無可能上了她的床榻。

對了,蠻蠻忽然想起來,他那時第一次見她,眼中遏不住的敵意。

當初她還感到奇怪,尾雲國當初是舉兵偷襲了大宣,但也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了,後來在南麵對著大宣俯首稱臣,繳稅納貢。要論仇恨,他應當也不至於那麼恨。

原來,是在那場戰火當中,他的心上人,被奪去了性命。

那這一切便都能說得通了。

陸象行自心愛的女子死後,便仇視她,和她的兄長。

當初從他眼中讀到的殺意,竟然……不是錯覺。

他是真的想殺她的,一開始的反應,是潛入骨髓的本能,騙不了人。

這一下那怒意退散得乾乾淨淨,懼怕、餘悸、慶幸,化作一股徹骨的冷意從腳底心冒出,沿著四肢百骸的經絡,如蛛絲、如藤蔓般絞上來,變作一枚厚厚的繭,將她的身子,裹得再難動彈。

陸修望見蠻蠻一張臉孔血色儘褪,變得煞白,忙道:“夫人,送秋與我並不知曉全貌,隻是胡言亂語,您不可作真。”

蠻蠻根本聽不家陸修說了什麼話,隻是清楚地感到眼前陣陣發黑,繼而天旋地轉,“咚”的一聲,花鈿委地。

暈迷前最後的記憶,是送秋那一聲扯長的驚呼聲:“夫人——”

*

蠻蠻是被一口檀香氣嗆醒的。

醒來時,人中上插了一根銀針,稍動腦袋,便刺痛不已。

小蘋在邊上驚喜交集,用熱毛巾擦拭著蠻蠻額上的汗珠。

蠻蠻稍稍動了下身子,將鼻子下邊那根針取了,扭過臉蛋,感到一隻手正搭在她的脈搏上。

定睛看去,蠻蠻認出了這個人。

全回春。

將軍府門前摔了一跤後,棠棣把這個長安城內馳名的老神醫請來替她看身子,之後,他又來替蠻蠻請了幾回平安脈。

不過耄耋老者,行動遲緩,他來的次數不多,每次多半是開一些溫補藥方,好教她安養身子。

蠻蠻認出了他,正要說話,一抬高視線,隻見屋內裡外站了十幾個人,為首的是棠棣,以及跪在床榻邊上,眼泡紅腫、懊悔不迭的送秋。

烏壓壓的一群人,看得蠻蠻腦脹,她道:“你們都出去。”

棠棣的麵頰掛著善解人意的笑容:“夫人身子,奴婢不敢不放心上。還是讓奴婢們候著吧,若全神醫有需搭手的地方,夫人用得著奴婢們。”

以往蠻蠻還跟她們客套幾句,今日實在是煩了,壓低沙啞的喉音命令:“都出去。我知道自己不是你們的女主人,但是現在,我就連自己的身子,都做不了主了嗎?”

棠棣呢,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麵孔,彷彿無論蠻蠻同她置氣、發火、歇斯底裡,她那溫柔可親的神情都不會發生絲毫改變。

“好。夫人勿驚,奴婢等人退出去就是了,夫人若還有吩咐,隔門支使一聲,奴婢們聽得見。”

她領著屋內一眾仆婢退去,僅留下小蘋一人伺候,並悉心掩上了門扉。

蠻蠻心神不定,直到棠棣清婉柔腴的背影消失在了視線中,才方覺一口真正透徹的呼吸,是多麼難得。

她每次與那個棠棣娘子說話,總是忍不住憋著氣的。

全回春撤了兩根手指,拱手道:“夫人這是滑脈。”

尾雲信奉巫鹹,赤腳的巫醫遊走於各個村落,就連王宮中,也是用的巫祝之醫。

蠻蠻不懂中原的醫術,她詫異道:“什麼是滑脈?”

“往來流利,應指圓滑,即為滑脈,”全回春解釋,從花白的鬍鬚下可以看到嘴唇和頜骨的顫動,“滑脈可見於痰濕食積的患者,孕婦……也可見。”

蠻蠻雖還是不懂何為滑脈,但這最後一句,她卻聽懂了:“是真?我懷孕了?”

依著上次所見的一心盼子的秋夫人,全回春以為秋夫人聽了此語定然欣喜若狂,誰知她的反應……有些奇怪。全回春捉摸不透,便多言詢問。

“可是將軍,已經告知了夫人?”

蠻蠻幾乎立刻就要問,他說的,陸象行告知了她,告知了什麼?

可在中原上國生活了一年多,也不是一點收穫都冇有,就算是一步一塹吃到現在,也總該長進了幾分了。

蠻蠻佯裝知悉,垂落了眼皮,諷弄一笑。

“是啊,他那樣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在蠻蠻之前,他有過一個阿蘭夫人,卻將此事對她隻字不提。

她稀裡糊塗,做了人家的填房。

好笑。

她如今就是回尾雲國,隻怕也都冇甚麼臉麵了。

堂堂一國公主,來到長安以後,被他人羞辱至此,她就應該取一根繩子吊死在陸家門口。

也教天下英雄好漢好好看看,他們姓陸的騙婚的手段,是多麼無恥。

全回春悵惘,捋一把白鬚,半晌歎道:“實在造孽。還望夫人見諒,將軍雖不願留後,但他吃的那絕嗣湯,隻是傷及自身,於夫人卻是無礙。夫人若是想生下這個孩子,老朽可以答應為夫人隱瞞。”

絕嗣湯?

蠻蠻本意隻是詐這個老者一下,冇有想到,竟真問出,陸象行居然揹著她,吃了那種虎狼藥。

他不聲不響,不改顏色,在她麵前正常得再不能更正常。

甚至令蠻蠻恍惚產生了一種錯覺,陸象行是不是這段時間態度對她逐漸軟化,甚至,偶爾還有幾分體貼溫存。

原來,那的的確確隻是一種錯覺。

第 20 章

酉時過去一刻,陸府後宅,月橋花院,瑣窗朱戶。

陸象行從京郊大營趕回府中,腳步輕快。

今夜的情緒較往日不同,他說不上來,隻是胸口悶悶的,有種火熱充盈的膨滿之感,隻消想到後宅裡住著嬌憨媚態、如春半桃花般可親可憐的尾雲公主,胸口便愈來愈熱。

一種心情難說,催使著他,長腿加快了幾步,徑直地步向寢屋。

他腦海裡所想的,尾雲公主大抵會向從前那般,直直地朝著他奔過來,用她那柔漾在春風裡的柳枝般的纖細雙臂,環繞住他的腰,再用水杏子般的美眸,輕快閃爍、宜嗔宜喜地望住自己。

接著,便是一聲柔柔婉轉的“夫君”,從唇齒間跌宕而出。

然而事實與他所想,不說一致,竟然大相徑庭。

陸象行怔然,隻見尾雲公主抱著熏籠,伏在羅漢床靠南窗的那側沿角,好像在出神。

分明聽到他的動靜,她卻懶得抬頭,更倦怠看他一眼。

陸象行胸口砰砰一跳,好像不曾見過她冷臉淡漠的模樣,失了傾慕之色,一股冷豔勿近之感,卻猝然冒出頭。

“秋氏,”陸象行走了過去,停在床畔,低低喚她,“我回了。你在想什麼?”

蠻蠻想,他回了就回了嘛,又不是什麼稀奇事,搞這個陣仗作甚麼,還來看她這個填房。

哦,說到填房,蠻蠻怒了,唰一下便抬起了腦殼,冷冷瞪向陸象行。

把陸象行看得心驚,暗忖她是否還在為他冇有如約出現在擊鞠場上而生氣,也是,那件事纔過去了一日,隻怕冇那麼容易善了。

尾雲公主生起氣來,也是有幾分氣勢的,居然眼神頗見淩厲,與她以往的乖順倇孌不同。

但,依然煞是可愛。

蠻蠻冷冷道:“你不必和我假惺惺了,我都知道了。阿蘭的事,大將軍,你原來有一個妻子,是不是?”

陸象行怎麼也冇想到,尾雲公主起始第一句,便是要質詢,關於阿蘭的事。

他一瞬陷入沉吟。

當然,這件事在陸府上下均不是秘密,連陛下和太後也有所耳聞。

陸象行也並未打算瞞著蠻蠻。

隻是蠻蠻問出“阿蘭”的名字時,他眼神中那股趨之不及的熱意退散了。

蠻蠻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皺了眉宇,那種態度,就如第一次見麵,他對她莫名其妙的仇視。

蠻蠻哆嗦了下,垂眸不再看他:“你真的有一個亡妻。”

陸象行壓住眉梢,沉鬱之色浮上眼尾:“是誰告訴你的?”

真相是真相,但防不住,有心之人在其中搗鬼、挑唆。

“我聽中原人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彆管我是從哪裡聽見的,”蠻蠻垂著亮麗的眸子,擺擺手指,“你這樣激動,那看來是真的了。”

陸象行陳述事實:“我冇激動。”

蠻蠻無所謂這些末節,抱住熏籠,臉蛋貼上竹篾,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熱氣熏上來的那股灼痛感了,半晌,澀然地勾起了嘴唇,露出一抹嘲笑來。

“冇激動就冇激動,你激動什麼。”

“……”

蠻蠻又道:“你既然有一位夫人了,當初,你應該跟我說的。至少婚書裡,你不能寫你冇有妻妾。死掉的妻,也是妻。”

尾雲國人對生死冇有忌諱,信嘴談來,並不覺有礙。

可落在陸象行耳朵裡……

落在陸象行耳中,他們兄妹是尾雲國的掌權者,阿蘭正是死在那場不義之戰裡。

她是死了,但用不著秋氏一遍遍地提醒,他失去了阿蘭。

陸象行倏然間眼眸變得冷銳:“婚事是太後所逼,婚書更不是我寫,你總不會認為,是我要娶你。”

的確。但蠻蠻哪能心甘,她偏過臉來,望向他:“可是,是你進了青廬,和我拜了堂的!”

陸象行佩服這對主仆,一對睜眼瞎。

冷嘲一聲,他屈膝上前,一把攥住了蠻蠻雪白細嫩的腕子,虎目瞪來,嚇得蠻蠻花容失色,心跳急促。

“你這麼眼拙,看不出當日與你在青廬你拜堂的陸象行,不過是一個傀儡麼!”

那時,他在宮中吃了一杯酒,陛下在那酒水裡放了蒙汗藥,陸象行出了宮便昏昏欲睡,但當時要藥量還不足以讓他昏睡,接著便有人朝著他的腦後打了一棍,他不過是被人押解著才上了喜堂。

蠻蠻更是吃驚。

“那、那你……”

一時語塞,蠻蠻想起,後來他去了肅州,一年多不曾回來,他們倆連個照麵都冇打過。

腦中飛快搜尋著那些記憶,直至最近,她方挺腰少許,理直氣壯:“這一個多月以來,你也冇提過一個字。”

她的手腕還被陸象行奪在掌心,冰涼的肌膚,薄荷與梨木的清香纏繞而來。

陸象行是為她動容,可阿蘭的死,橫亙在眼前,仇恨終究戰勝了那些許微不足道的惻隱,他甩開了蠻蠻,用睥睨之姿握住了蠻蠻的下巴,迫使她在疼痛中仰目,對他對視。

陸象行聲音微啞:“我告訴過你,我要跟你和離。是你不想離。”

一個即將與他和離的女子,有什麼必要,有什麼資格,知曉阿蘭的存在。

是這個意思吧。

蠻蠻漢話不靈光,可在長安待了這麼久,終歸是有幾分進步的。

原來,不是他刻意不說,是在心裡,她根本不配知曉阿蘭的存在,因為她從來都夠不上做他的妻。

這本該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啊。

可為什麼,蠻蠻眼瞳中的淚水,卻像是一眼清泉,汩汩不停地往下流淌?

陸象行感覺到燒滾的熱液滴在他的手背上,似銀燈上挑落的滴滴燭淚,燙得異常,他吃了一驚,急忙垂手。

少女顫抖的唇縫間溢位了難忍的嗚咽,香肩顫栗,一行行水跡沿著珍珠白的臉蛋滑落。

她試圖讓自己噤聲,可似乎根本做不到。

那哽咽哭泣的聲音漣漪般擴散開來,逐漸大了幾分。

再難忍耐,蠻蠻抱住了自己。

那般無助、彷徨、可憐。

“陸象行你欺負我……”

陸象行被她的一句控訴,弄得如芒刺在背,極不舒坦。

他皺眉道:“你現在知道了也不晚,要是因此對我失望了,那就再好不過。我說過,我要跟你和離。”

蠻蠻終於忍不住:“你以為太後賜的婚,是你想離就能離的麼!你去和太後說去吧,她要是答應,我頭也不回就走出將軍府的大門!”

到了這時,她居然都不肯點個頭,隻是用陸太後威脅他。

她就愛他,愛到這個地步?

她這般情深義重,把陸象行逼得竟一時難以招架。

他是想和離,但卻怕把事情弄急了,弄擰了,對不起她。

驀然,陸象行想起了一件事。

“今日,全大夫來家中為你請平安脈了?他怎麼說?”

距離那荒唐一夜,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若是有孕,以全回春對醫術的鑽研和精通,應當已能摸出個大概。

蠻蠻哽塞著,心裡冷得就像梨木案上香灰盒子裡的那一圈圈餘燼,一點點風吹過,便散了個茫茫乾淨。

“冇有。”

蠻蠻搖著腦袋,聲音低了下去。

“什麼都冇有。冇有懷孕,冇有孩子,這下,你總該是滿意了。”

以他唯恐她懷上一個孩子和他扯上關係的態度,他應該是很樂意聽到這個回答的。

為了他的阿蘭,他欺負她,更甚至於,親口喝下絕嗣湯,斷了自己後路,一點餘地都不留下。

蠻蠻以為陸象行不解風情,以為他愚笨魯莽,可是誰說男人又不會體貼儘心呢,端看他心裡有冇有你罷了。

在他這裡,蠻蠻得了個天大的冷屁股,她也再不想往上貼了。

陸象行呢,以為自己會心頭一塊巨石放下,可這口氣隻舒了一半,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緣由,看著尾雲公主哀莫大於心死的帶雨梨花麵,右眼皮輕輕地上下跳。

一種無法釋懷的懊喪,突然升起,毫無緣由。

他今天來的時候,本來應該是開懷的,帶著滾燙的熱意的。

昨晚驪山腳下那個吻,不是偶然,是一時衝動,源於激情澎湃,是男女之間的那種衝動。

那股衝動一直保持到今夜。

“你——”

陸象行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吐口氣:“冇有也好。你休息吧。”

下不定主意,不如再考慮。

陸象行迄今不明,為何每每到了最後關頭,都對這個尾雲公主狠不下心來。

蠻蠻則連目送他都不樂意,等陸象行的腳步聲消失在了門外,她趿拉上了棉鞋,走回床榻,倒頭便要睡。

陸象行回到書房,第一次,冇有立刻動身去淨室,而是叫來了今日為蠻蠻看診的全回春。

老者前來磨煙齋與陸象行會麵,大將軍負著雙手,目光摩挲過壁龕中供奉的削鐵如泥的陸氏寶劍。

“今日的脈案,長者請告知。”

這段時日,每每全回春替蠻蠻請了脈,都要在陸象行這裡報備,才能離去。

今日也不例外,尤其時日特殊,全回春從蠻蠻的後院裡離開以後,便一直在磨煙齋外候著。

老者徐徐起身,來到陸象行麵前,拱一拱手,語氣篤定:“夫人脈象一切如常,並未懷嗣。”

這對陸象行而言,應該是一種安撫。

可陸象行聽了此話,從剛纔持續到現在的悶躁,卻無端深了幾分。

第 21 章

子時已過,陸象行仍然毫無睡意,輾轉反側,心中翻來覆去地想著尾雲公主。

一時是尾雲公主那張俏生生的小臉,一時是尾雲公主軟綿綿的嗓音。

靜夜裡的呼吸聲逐漸放大,清晰可聞,他甚至能從並不均勻的吐息中聽出自己無法排遣的煩躁。

隻是想到尾雲公主,身體便不受控製地變得灼熱。

那種反應,就如同一個多月以前在書房受到了催情的迷香驅使,壓製不了人慾的衝動,腫痛難言。

這具淫邪到令人髮指的身體,青澀得像不開竅的毛頭小子,對她,也食髓而知味。

過了些許時辰,他按捺不住,大掌一把掀開了被褥,試圖點地下榻,回到自己的寢屋。

但雙腳才趿上棉履,腦中又想到尾雲公主談起了阿蘭,他頓了一下,猶豫住了。

他怎可做對不起阿蘭的事?

陸象行,你竟如此三心兩意、見異思遷,你枉為男人。

他沉不住氣,肩往下墜,要回榻上繼續睡。

夜風裡,卻倏然想起一串劍刃磨戛的聲音。

陸象行倒下一半的身體急遽繃直坐起,眉眼凜然。

天子密詔。

深夜入宮,陸象行毫無睡意,精神極度繃緊。

太和宮偏殿,年輕的天子負手而立,聽到身後故意放緩提醒的腳步聲,他的薄唇緩緩上揚,溢位一絲微笑。

轉過身,一張雋朗倜儻的少年麵容,配上頎長的身姿,在燭火掩映裡,宛如日照煙樹。

“舅舅。”

陸象行快走兩步,來到天子麵前行禮,淩颯將他攙住兩臂扶起:“舅舅,你我私下會麵,何須大禮。”

陸象行起身,口吻堅決:“君臣之禮不可廢。陛下,為臣者,豈可禦前無狀。”

淩颯撤回了手,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是這副口吻,這副語氣,一臉的悵然:“舅舅,我真是懷念從小跟你稱兄道弟的日子。”

見他張了張嘴,似乎又要用長輩的嘴臉說教,淩颯右掌伸出,抵住了陸象行的話:“得了,朕不說了。”

人越大,越有諸多的不得已。

這“不得已”三個字,真是人間最大的無奈。

“陛下召臣前來,還是為了——”

昨日淩颯喬裝入城,在城中與陸象行見麵,便談及,自己曾在歸途當中遭遇刺客劫殺。

原本高調行事,唯恐不能向率土之濱的黎民黔首昭示功績的天子,被迫棄掉了華蓋馬車,改為白龍潛行,足可見刺殺行動時的千鈞一髮,隻怕敵方來勢不小。

淩颯歎道:“昨日擊鞠大會之際,朕有一些事冇有同你言明。朕心裡有些數了。這一夥人,隻怕是同南邊脫不了乾係。”

一說到南邊,必然不得不提西南三國:尾雲、玉樹、蒼梧。

此三國三足鼎立,雄踞劍南以西以南,世代不和。

玉樹與蒼梧無法讓陸象行心生絲毫的波瀾,唯獨尾雲國……陸象行的眉骨微微一跳。

他挑起眉眼,望向天子:“陛下。”

淩颯再一次擺手:“朕知道舅舅要說什麼。當初蒼梧挾尾雲,進犯大宣,被舅舅一一破敵,蒼梧首將,更是被舅舅馬下誅滅,他們向我大宣投誠,看上去是心悅誠服。隻是,如蒼梧,這些年一直在外擴軍事,亡我之心不死。秋尼胸無大誌,對時局管窺蠡測,一向淪為蒼梧附庸。難說——”

他看了一眼沉默之中的陸象行:“舅母是尾雲國人,朕是有些冒犯了。”

陸象行攢眉道:“無妨。秋尼其人,反覆無常,毫無骨氣,的確不足以信任。”

淩颯頷首:“舅舅說的是。但眼下四海平定,朕希冀的萬國來朝仍未能實現,封禪泰山還是有些底氣不足。如今西南率先對中原稱臣,朕不想在無確鑿實證的情況下,冤枉了蒼梧和尾雲,把事情做絕。北肅州諸亂已平,舅舅在長安也賦閒,朕請你走一趟西南,從尾雲入手,調查刺客的源頭。”

陸象行一陣垂首不語。

淩颯選定陸象行還有一個原因,當初親征西南,陸象行熟悉那一帶。

南麵的重巒疊嶂當中,有諸多陷阱迷宮,單就瘴毒這一條,能挺過去的人便不多。

中原人喬裝掩藏在尾雲國,殊為不易。

自然,淩颯還希望這裡得到舅母的助力。

隻是他還冇有來得及開這個口,陸象行已叉手道:“臣整點行裝之後,與家中妻子話彆,即日上路。”

這一句話,是掐斷了淩颯的後文。

他心明如鏡。怔了怔,未幾,拊掌在舅舅肩頭,笑道:“有勞了。”

既然陸象行不願把他的妻子扯進這趟漩渦中來,淩颯亦不會強人所難。

或許是那秋氏畢竟向著她的故國,同她的那個冇什麼主見、誰的拳頭硬服誰的兄長一樣,都不足以信任。

畢竟,天子曾有所耳聞,尾雲冇有出嫁從夫的說法。

不然當初,該和尾雲聯姻的人,淩颯也暗搓搓想過是自己。畢竟年歲上,淩颯私以為自己和秋意晚更相配。

如果不是他顧慮到尾雲秋氏非我族類,而去向太後更改旨意,現在他的舅母,應該是他宮中的貴妃纔對。

淩颯耳梢微熱,再一次含笑道:“舅舅一路保重,朕在長安靜候佳音。”

*

天邊懸著薄薄的曦色,簷楹下窗扉的綠紗朦朧中,透出斑駁的菱花浮雕紋理。

陸象行終於找到了一條得體的理由,這一次他推開了門,徑直步入。

蠻蠻還在床榻上休息,呼吸淺淺的。

撩開床畔紗帳,那張白嫩的小臉蛋上掛著一點水痕,眼眸閉著,纖細濃長的睫毛上翹,應是夢裡也在哭泣,那睫羽上的淚珠尚未完全乾涸。

蠻蠻感覺到一團黑影礙了自己的光,睜開眼眸,隻見陸象行不知何時來了,他不聲不響地,就站在自己的窗前,手裡撥著簾攏,背光的臉同夜色般漆黑。

真奇怪,蠻蠻以前怎會覺得他俊美呢?

抽去那股冇有來由的奇怪的審美觀,蠻蠻再看他,實在是粗鄙武夫,平平無奇。

也許是她終於醒悟了,從男歡女愛裡掙脫出來,被矇蔽的雙眼,也就終於複明瞭。

但天還冇亮,他突然出現在床頭,蠻蠻嚇了一跳,一屁股坐起來,抱住厚實的棉被往後退了個趔趄,又摔倒在榻。

陸象行想去搭把手,隻是手停在半空中,被她躲開了,那種懼怕和防備,出自於本能。他呆了一下,微惱地撇了墨眉。

“秋氏。”

這一冷冰冰的“秋氏”,蠻蠻已經聽煩了。

她抱著被子趴在床上,聲音輕如羽毛地應和著:“有什麼事嗎?”

“我,”他停了一晌,此行絕密,不可走露風聲,因而,他轉口道,“西北陡生變故,胡羌虎視眈眈,我急需馳援,今早就走。”

蠻蠻心想,還有這等好事?

正好她在計劃著直接跑路,想著陸象行這麼個殺神蹲在長安她施展不開,等他出征了,她再動身可就方便多了。

心裡已經想了一百種餿主意,蠻蠻的臉蛋上卻掛著幾絲依依難捨,明眸含情脈脈地望住陸象行。

陸象行被尾雲公主情意綿綿的眼波看得,心中一蕩,不禁忖道:她畢竟還是愛我,捨不得我的。

隻是這一趟是要去她的老家尾雲國,她若知曉了,隻怕也求著他帶她走。

現在局勢不明朗,尾雲國有刺王殺駕的嫌疑,在嫌疑洗清之前,她的公主身份是一種危險信號。所以陸象行大義凜然地決定,暫不能讓她牽涉進來。

看著褥子間趴著的可愛的尾雲公主,陸象行終是冇能忍住,他沿著床邊坐了下來。

蠻蠻看他坐下來了,心裡頓時起毛,不知這個殺神要做什麼,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噌噌噌往外一顆顆冒出。

陸象行卻隻是握住了她的柔荑。

那雙柔軟的伴有薄荷木梨香氣的小手落在大掌中,膚若凝脂,香肌輕顫,陸象行突然不受控製地想,若是這一趟回來,查知尾雲國並無反意,他乾脆就不和尾雲公主和離了。

她也是個苦命人。

既來之,則安之,他以後便好好補償她,與她弄假成真。

她想和他生三個孩子,也不是不可以,隻要夫婦同心,孩子便可以多多益善。

他把絕嗣湯斷了,用全老的藥浴泡上一年半載,應該能養得回來。

看著尾雲公主近在咫尺的俏臉,陸象行靠近了一些,更近一些,蠻蠻幾乎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

奇怪,以前那種她喜歡到頭腦昏昏的佛手柑的清氣,現在聞起來,卻覺得濁臭逼人,好想大耳瓜子大鐵坨子抽他嘴巴。

陸象行對此一無所覺,他隻是覺得尾雲公主是那樣可愛,令人情不自禁。他終於閉了眼,在蠻蠻的額頭上印下了燕子掠水般的吻。

蠻蠻的手抓住了枕頭,緊張地想,他大概不會在出發之前要跟她顛鸞倒鳳地雲雨一番吧?

要真是那樣,她肯定不從。

陸象行什麼技巧也冇有,長得孔武野蠻,也隻會蠻乾罷了,她懷著小殺神,不能任他得逞。

陸象行卻一點亂性的旖旎也不曾有,親了尾雲公主的額頭,看到她緊繃的臉蛋,全神貫注的模樣,感到幾分滑稽。

她果真愛他,隻是一個吻,她就這般陶醉!

昨夜的不歡而散從陸象行腦中清除了,他現在信心大振。

“蠻蠻。”

這是第一次,陸象行喚了她的乳名,拙舌到連他自己也倍感驚訝,但好在,陸大將軍戰無敗績,到底是有些自信在身上的,他調整得飛快,不消一瞬便掩飾好了那股尷尬。

拇指緩緩滑過蠻蠻緋麗的臉蛋,停留了少頃,在她僵硬的警惕之中,他一把抱住了蠻蠻的細腰,將她按到懷裡。

“等我回來,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被迫窩在他懷裡的蠻蠻,隻是睫毛低垂,冷冷笑了一下。

第 22 章

陸象行天生的好音色, 聲調偏寒、磁沉,就像是浸在水裡的一塊冷玉。

蠻蠻荒唐地,從他區區四個字裡?,聽出了?一股令她渾身悚然、不適地冒疙瘩的繾綣。

她大抵是瘋了纔會以為陸象行, 對她也有過一絲心動吧。

“大概一兩月就回。”

陸象行怕她難捨, 又補了?一句。

成婚一年多以來?,算是?聚少離多, 他辜負她, 妄意揣測她,的確是?他不對。

陸象行想著, 等從尾雲國回來?,以後便讓她安心當陸夫人, 如果她不喜歡長安,便跟著他去肅州,他們在那裡?白頭偕老。

蠻蠻想:隻有一兩個月, 那得快些動身才?行, 正趕上長安元夕, 隻怕冇人會注意到將?軍府,過幾日, 應該就是?最好的時機。

以前蠻蠻也不是?冇想過逃走,但陸太後的人看?得緊,她處在軟禁當中,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絡,調得動的人手實?在不足,稍有個風吹草動, 棠棣那邊早已洞悉。

棠棣是?陸太後的一枚眼線,大家都心知?肚明, 陸太後把這枚棋子擺在明麵上,就是?估準了?蠻蠻無可奈何。

她的確撼動不得棠棣的地位分毫,但眼下呢,陸象行回來?了?。

陸象行回來?以後,如棠棣之流,逐步放鬆了?對尾雲公主的警惕。

大好時機,如小蘋所說,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

但未免陸象行看?出一絲痕跡,她隻好故作順從,任由陸象行抱在懷中,情緒低落,扮出急需由人撫慰的脆弱模樣。

陸象行憐意大生,的確心生不忍,難以割捨,便在蠻蠻的青絲間落下一吻,撫著她飽滿的頰,溫存道:“時辰還早,睡吧,我去了?。”

他托著蠻蠻頭,哄她躺回榻上歇下,牽了?被褥來?,悉心周到地替她掖上。

晨曦初露,靉靆的雲翳拂過軒窗,剝落下一片調勻的青灰和銀鼠色。

蠻蠻睏倦至極,明眸半闔,好像已經支不起身子來?了?。

陸象行又望她好幾眼,戀戀不捨去了?。

起初一步三回頭,腳步極慢,到出了?房門,他在門前定一定神,便橫了?心,高視闊步地往外走去。

蠻蠻還歇在榻上,外間恢複冬日的死寂時,蠻蠻臉頰上慵睏倦懶的笑意一寸寸涼下來?,釀作了?無邊諷刺。

陸象行,永彆!

*

剛剛見了?心心念唸的尾雲公主,陸象行全身好比充了?氣,尤其一顆心,更是?鼓鼓脹脹,難以遏製澎湃。

北肅州一年半,從前不覺得有什麼,但是?倘若再來?一次,和他的尾雲公主分開那麼久,那真是?一種酷刑了?。

為了?給自己減刑,陸象行毫不遲疑,天色矇矇亮便去馬廄裡?牽了?自己的赤霄,馬蹄一撒,便如離弦之箭衝出了?長安未能?甦醒的街衢。

街市清寂,陸象行一人打?馬而行,去的是?京郊大營的方向。

入了?大營,陸象行去拜見過龐老將?軍,便點?了?幾名身手利落的騎兵,連同左子騫一起,預備一道上路。

臨出發時,第五安世為陸象行踐行。

酒吃一盞後,通身發熱,無懼城外卷著雪片的朔風。

第五安世將?披氅籠上,噙了?溫潤和善的笑意,對他道:“陸兄還冇去,便已歸心似箭。”

陸象行訝然?:“這你都看?得出?”

第五安世有一雙洞若觀火,外表卻雲閒風輕的眸:“讓在下鬥膽猜測一番,可是?為了?嫂夫人?”

陸象行想了?一想,還真是?因為尾雲公主。

隻要想到她,自己便不用?吃酒,胸口都是?熱的。

有時那熱還會上臉,連臉頰脖頸,也都是?觸手滾燙。

他想,也許,可能?,他是?真的因為那嬌滴滴的小公主動了?春心。

小公主外柔內堅,貌美又可愛,對他更是?一心一意,窮極體貼,他要不是?木石之心,就該被她有所撬動了?。

第五安世以一種過來?閱儘千帆的看?淡姿態,勸告陸象行:“陸兄,斯人已逝,前塵已矣,以後莫在嫂夫人麵前提及阿蘭,不會有人喜歡聽到這些。”

陸象行皺眉:“但阿蘭是?存在的。”

三年前,鳳凰山,阿蘭真實?地存在過。

她的出現?是?山間的一道清風,治癒了?他被瘴毒所傷的眼睛,若是?冇有她,他不知?自己是?否能?活下來?。

他陸象行,不過殘命區區,豈可忘恩負義。

第五安世從他的話裡?業已聽出,陸象行雖然?動了?心,但其實?並未開竅。

鳳凰山的那場情竇初開,固然?清澈美好,但譬如朝露轉瞬即逝,陸象行本人並冇有男女之歡的任何經驗。

也許還需要一點?點?時間。

這不是?一個外人該介入的了?,第五安世隻好從這裡?袖手作罷,目送陸象行躍上馬背。

將?軍風采,是?久經沙場淬出,銅皮鐵骨,傲立錚錚。

這一去,煙塵漫卷,馬蹄聲踏破山河月。

第五安世從陸象行消失的官道收回目光,看?向雪衣間掛著的一枚早已色澤暗沉的香囊,惘然?沉默。

因是?密令,陸象行隻得潛行,沿途並未走露風聲。

上一次是?喬裝商隊混跡進了?尾雲國,這一次不可再故技重施,想來?秋尼也會對此有所防範。

正當他思量該改換成何種身份時,身旁的左子騫早已喋喋不休了?一路。

“將?軍,真該帶夫人上路,那片地方可真不是?什麼好地兒,瘴毒環繞,一進去人便冇了?半截,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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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帶路,咱們也好不像瞎子一樣摸著石頭過河。”

“末將?可是?聽說過,那尾雲的瘴毒奇特得很,尾雲國人自幼生活在那處,連血都是?毒,他們可以在裡?間穿行無礙,要是?咱們漢人的話,冇有尾雲國的血統,隻要走進去,那必中毒無疑。”

“當年將?軍被那瘴毒折磨得差點?兒雙目失明,還好……”

突然?意識到說到了?不該說的地方,左子騫打?住了?嘴。

陸象行終於回頭,看?了?一眼這聒噪的部從。

左子騫識相?地打?住了?嘴。

但這不過是?暫時的,又走一裡?路,左子騫持續不斷開始嚼舌。

“夫人秀外慧中,必定是?一位善解人意的賢內助,末將?想不通,將?軍怎麼把一次次把這如花似玉的貌美夫人留在長安,長安虎狼窺伺,末將?看?夫人,危險得緊呢!”

他話音未落陸象行便反駁:“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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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子騫驚愕:“嗯?”

夫人她是?見過的,那種純天然?純野生的美貌,可是?與眾不同的,像山穀裡?蔓草叢中的一朵紅蓮。

長安子弟要是?眼不瞎,應該都和他想法?不謀而合。

陸象行語氣沉重:“他們看?不上尾雲人。”

不知?是?不是?一種錯覺,左子騫在聽到將?軍說這句話時,眼中一閃而逝的一抹冷意。

仔細咂摸,左子騫終於被將?軍說服了?。

也是?,人心中的成見,豈是?輕易可改的?單就出身二字,夫人便永遠不可能?像長安那諸多貴女,譬如老虞的妹妹一樣,在人堆中遊刃有餘。

說到老虞,左子騫又開始想,老虞這趟冇能?被將?軍點?中,該不會是?他那敗事有餘的妹妹,在擊鞠大會上得罪了?將?軍夫人的緣故?

將?軍護短。

是?的,現?在將?軍夫人才?是?將?軍的短。

當年將?軍尾雲一行,機緣之下結識了?一名尾雲女子,那女子在鳳凰山中救過將?軍性命,將?軍生出愛慕之心,後來?那女子橫死,將?軍抱著一具燒焦的屍首,哭了?個天昏地暗,那個時候他和虞信都以為,將?軍此生都不會再愛上彆的女子了?。

虞信的妹子,虞子蘇,也是?自小仰慕陸家兒郎,一心嫁給大將?軍為妻,這麼多年其誌不改,可大將?軍呢,愣是?連人家的臉都冇記住,好幾次狹路相?逢,叫不出人家女郎的名字。

還是?托了?虞信的福,陸大將?軍方纔?對虞子蘇有了?些許印象。

他這個人,向來?潔身自好,把貞操看?得比誰都重,旁人都在三妻四妾,享齊人之福了?,唯獨他們橫刀立馬的大將?軍,活得像個苦行僧。

好不容易姻緣樹上長了?朵花吧,還是?朵曇花。

幸好這棵樹還不曾枯死,上天降下又一位尾雲女子,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將?軍要是?再不娶妻,他們就該陪著將?軍去肅州打?一輩子光棍了?。

如此一想,左子騫對那位將?軍夫人簡直感激涕零。

大慈大悲的現?世女菩薩,救人於水火!

一路南下,左子騫與陸象行過了?幾座驛站,這一路沿途都設有朝廷的暗卡,及驛站,更換了?兩匹快馬。

繼續南下。

從長安至尾雲國,蜀道艱險,就算快馬加鞭,也要至少半個多月。

陸象行歸心似箭,根本冇打?算消磨在路上。

出長安之後的第八日,陸象行與左子騫趕路乏累,嗬氣成冰的寒天凍地裡?,幸逢岔路揚起了?一麵蕭蕭的酒招子,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選擇下馬來?吃一碗熱酒。

此處山道迂迴,若隻算直線距離,與尾雲國已近在咫尺,因此這裡?的百姓在裝束打?扮和語言上,有逐漸向尾雲國靠攏的趨勢。

酒肆之中不乏南來?北往的客人,正吃著熱氣騰騰的黃藤酒,一麵高談闊論?。

陸象行能?聽懂一些尾雲話,但能?說的不多。

頸上掛有尾雲銀飾的女子,巧笑嫣然?地為陸象行斟酒。

袖口輕輕上挽住,收在小臂上,露出一片皓如月質的肌膚,斟酒過程當中,偶爾“不小心”地貼一下客人的手,眸子明亮得彷彿閃著銀光。

看?得左子騫眼也不眨:將?軍畢竟出身陸家那樣的世家,經過門閥聯姻多代篩選,子孫當中就冇有醜的,將?軍的長姊姊陸太後,年輕時也是?長安第一美人,將?軍五官底子好,這些年,走哪兒都不乏美人投懷。

左子騫羨慕嫉妒之餘,也是?自歎弗如。

但被美人獻殷勤的陸將?軍本人,皺起眉宇,一點?不予理睬。那美人過分一些,他就從鼻子裡?發出類似馬匹響鼻的冷冷一哼。

撲麵而來?的煞氣,把美人唬得花容發白,斟酒的腕子輕輕一抖,酒水便從中漫溢而出。

美人再也不敢造次獻媚於這個不識好歹的糙漢,扭一扭水蛇腰,手把銅壺蓮步遁走了?,去到鄰桌為客人斟酒。

看?到美人迅速知?難而退,左子騫又想,將?軍夫人能?在一個月就把將?軍拿下,隻怕是?受了?不少磋磨,自尊在塵埃裡?碾了?又碾,後碾成粉末揚在空氣裡?飄走了?,才?把將?軍撼動。

幸好,將?軍本人也不算完全不識風趣,還能?被撬開殼子,打?動那一顆入定的芳心。

鄰桌的酒客看?起來?隻是?普通商客,但談論?起如今局勢,居然?也頭頭是?道。

“現?今西南三國,隻有尾雲國力最弱,先是?人口不敵玉樹和蒼梧,現?下將?軍廉頗老矣,國中已經快要無人可用?了?,我看?,隻要蒼梧攻打?,玉樹坐視不理,它?必亡國矣。”青衣酒客道。

另一人則並不同意:“誰人都知?,尾雲國依附於宣,他們公主正是?大宣驃騎將?軍的夫人,蒼梧若是?敢先掀起兵戈,也要看?北麵同不同意了?。”

青衣酒客笑道:“兄台,你太過天真了?,尾雲自古於西南而治,與中原格格不入,齟齬已久,豈會真心歸附,國主秋尼不過是?兩頭逢源,各不得罪罷了?,要是?它?自身不能?崛起,誰也救不得它?。再說,你以為那位鎮國大將?軍,就會為了?他的夫人援兵相?助麼?”

聽一番閒話,結果扯到了?自己頭上。

陸象行雖不言語,但眉峰已經微聳,似乎正洗耳恭聽。

左子騫不敢吱聲,悄悄地給將?軍又斟了?一盞醒神的茶湯。

茶葉碎末漂浮在水麵上,悠悠盪盪,茶沫濃稠,香氣暗度,正是?好茶。

青衣酒客湊神近前,壓低了?喉嚨發出的聲音:“我早就聽說了?,陸將?軍,厭惡那公主甚深,洞房當夜便拋棄了?自己的新?婦,嘖,尾雲公主美貌西南馳譽,他都看?不上眼,這得是?眼瞎到一定境界了?。用?不了?多久,那公主就要乖乖被休棄還家了?!”

左子騫聽不下去了?一拍桌,朝鄰桌喝道:“胡說八道!”

兩個酒客被他猝不及防的拍桌嚇得一哆嗦,正要與他起勢衝突,但看?了?一眼左子騫魁梧健碩的身影,以及他身旁那沉峻如嶽的另一個男人,自知?硬來?也打?不過,心裡?道了?一聲“晦氣”,便丟下一貫酒錢,忍著氣匆匆離去了?。

左子騫為將?軍鳴不平,向陸象行的胳膊湊近臉來?:“將?軍,我這就去把他們嘴打?歪。亂嚼!”

陸象行摁住他蠢蠢欲動的手:“不必。趕路吧。”

這一行人已經太過刺目,若還在路上惹是?生非,隻怕不出兩日,陸象行潛行西南的風聲便化作了?一紙公文送上秋尼的案桌了?。

那位大舅兄,對他絕冇有任何好臉。這點?可以肯定。

可左子騫是?為夫人不平,胸膛起伏不停地道:“夫人知?書達理,善解人意,將?軍和夫人珠聯璧合,兩情相?悅,你儂我儂,輪得著這些妖怪說三道四,還胡咧咧將?軍眼瞎呢。”

陸象行對他們諷刺“眼瞎”倒冇太在意,但當左子騫說到“兩情相?悅、你儂我儂”時,卻莫名感到身上一陣燥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腦海掠過尾雲公主香嬌玉嫩的嘴唇,引人一親芳澤地嘟著……

起初是?心窩子發燙,那股紅暈漸漸爬上了?俊顏,揉散開來?,比女子巧手初染的胭脂還要均勻。

顧不得左子騫驚怔的打?量,陸象行一幅衣袖,已臉熱地起身而去:“走吧!”

左子騫隻得與將?軍一道繼續上路。

他雖跟在身後,且始終被將?軍的赤霄甩了?一段距離,但左子騫目力驚人,一遍遍打?量將?軍的時候,總是?很難不留意到將?軍赤紅的耳後根,那熱意比吃了?酒還要厲害。

他便想,要是?將?軍一路想著夫人,哪裡?還需要暖什麼身啊。

左子騫甚至暗暗期望,這一趟若是?他這條老光棍也能?走桃花運,與一個夫人那樣美貌的尾雲女郎邂逅。

這事不能?想,一想,就連左子騫也被將?軍給傳染了?,突然?全身鼓譟發熱。

馬上官道,又馳行數十裡?。

這時,已基本逼近尾雲邊界了?,一行人決定原地駐紮一夜,商議如何挺進鳳凰山。

鳳凰山是?尾雲最重要的一座關寨,抱其地勢,險峻異常,尤其北麵這一帶,不亞蜀道,堪稱猿猱難度。

是?夜,十幾人圍爐烤火,談話取暖。

左子騫與身旁的弟兄們擠在一處,陸象行單獨坐在一截斷木上,無言無語,似在出神。

火光跳躍間,一起一伏,倒映在那雙漆黑如墨的瞳仁裡?。

左子騫烤了?一串鹿肉,正要揚長語調,問一聲將?軍可要分饗,驀地,一道驚飛之聲,從頭頂的參天古木上筆直地插下。

眾人仰目,隻見將?軍往日馴獵的那頭海東青,正滑翔而下,近地麵時,方展開了?寬大的色澤如玉的翅羽,停歇在陸象行的肩頭。

利爪攀擎的觸痛感,令陸象行短暫回神。

海東青是?陸象行的私有,是?當年渤海國上貢給朝廷的,彼時陸象行剛在逐北之戰中立下功勳,於是?在一次筵席上,淩颯做主將?這隻傲然?不群的萬鷹之王轉送給了?陸象行。

天子揚言,普天之下,唯獨真正勇冠三軍、悍猛無敵的舅舅,可當此鷹主人。

於是?酒過三巡,道賀附和之詞延綿不絕。

這一趟北肅州回來?以後,陸象行把著頭海東青放在了?京郊大營,暫交由第五安世代為照看?。

這頭鷹雖然?已經馴服,但屬於鷹王的桀驁,是?從骨頭裡?帶的,磨滅不了?,以他們家小公主膽小如鼠的個性,見了?這頭鷹八成要嚇破膽。

起初是?覺著冇必要帶給她見識,後來?則是?為了?顧全她了?。

左子騫把萬鷹之王從將?軍肩頭抱下來?,見到鷹爪上綁有一枚竹筒,便一併解下。

抽出竹筒裡?的信件,左子騫看?了?眼竹筒上的刻字,低聲道:“將?軍,是?第五公子來?信。”

陸象行淡淡道:“你看?吧。”

都是?自家兄弟,從前在關外,有長安來?的私信,陸象行無暇閱覽之時,也是?令虞信或左子騫拆封。

左子騫熟練自然?地便揭開了?竹筒裡?存放信件的繫繩,這的確是?第五公子的親筆密信。

一開始,誰也冇有在意信件的內容。

直到左子騫的眉骨向中間,如同丘陵般簇起幾座川字峰勢,嘴唇越抿越深。他們當中開始有人留意到,這信的內容不簡單。

隻是?陸象行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想著,若是?回去以後,同尾雲公主說一句他不要和離了?,他在想,那張漂亮嬌憨的小臉蛋上,該會是?怎樣一副神情。

那一定滑稽而可愛,讓人想誘一誘,抱一抱,再親一親吧!

然?而接下來?左子騫的一句話,卻打?斷了?陸象行的思緒。

隻聽到左子騫哆嗦著嘴唇,嗓音顫顫巍巍地說道:“夫人……夫人冇了?……”

這信上內容,字字誅心。

左子騫甚至根本不敢看?將?軍神情。

陸象行臉上愜意的微笑,在一息之間,宛如這寒冬裡?潑出去的一盞熱湯瞬間封凍成冰,末了?,他凝固著唇角,略顯僵硬和茫然?地轉過眼,看?向說了?這句突然?的大逆不祥的話的左子騫。

那眼神左子騫肯定,是?在斥責:你在胡言亂語什麼?怎可能?!

可下一瞬,不待左子騫解釋,他手中已空。

那張封存於竹筒中才?被取出的新?鮮熱辣的傳書,已經被將?軍劈手奪去。

可他親眼看?了?,那信件上的內容,也不會改動半個字。

連左子騫都為他難過。

陸象行瞪著眼珠,一眨不眨地死盯著手中這封信。

第五安世措辭一向雲淡風輕。

——陸府走水,嫂夫人已於今夜葬身火海,屍骨無尋。陸府上下群龍無首,節哀,速歸。

葬身火海?

火海……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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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火。

陸象行的眼前彷彿燃燒著三年前近乎焚儘了?鳳凰山半座山頭的熊熊烈焰。

那兩簇炯亮得駭人的烈焰,從瞳孔裡?,燒成了?恣肆火海。

“將?軍……”左子騫惴惴難安地喚了?一聲。

陸象行根本冇聽到。

泛白的指節扣著那封皺皺巴巴的傳書,猶如劈開的竹節,已經蜷曲凸出得不成樣子。

過了?半晌,陸象行緩緩失笑,搖了?下頭。

“不可能?。”

左子騫心裡?更打?鼓了?。第五公子是?謙謙如玉的君子,不打?誑語,他既這樣說,定是?確鑿了?,才?敢往信中寫。

何況,第五公子這樣驚才?絕豔的人物,天下第一的名筆,他的字跡,又有何人能?夠仿冒?

因此這事不須細想也知?道,是?真的。

左子騫想要寬慰一番將?軍。

可他根本冇能?開得了?口,隻見陸象行突然?長身而去,大步朝著樹下拴著的赤霄走去。

左子騫一口氣冇喘上來?,將?軍已經牽了?馬,二話不說就趕往長安去。

“將?軍!”

左子騫亦不敢耽擱,嘶聲呼了?一嗓子,見將?軍冇回頭,睬也不睬,左子騫忙叫上弟兄們,也顧不得再南下,紛紛取了?馬匹,追隨將?軍飛馳趕往長安。

第 23 章

風馳電掣, 疾行回京。

陸象行片刻都不敢耽擱,熬紅了雙眼,揣著一路艱酸忐忑的心境,在櫛風沐雨, 終於抵達長安陸宅之後, 陸象行加快幾鞭,遠遠地便撂下了左子騫等人, 疾步走向已經燒成斷壁頹垣的後屋。

匆忙踉蹌的步伐, 腳上如生?了釘,刺痛難忍。

棠棣攜眾仆, 匆匆趕來,迎接將軍回府。

陸修垂著眼, 兩?臂垂在身側,根本不敢抬一下眼。

他這是內疚。

臨行前,將軍曾叮囑過陸修, 好生?看?顧夫人, 直到他回來。

而他非但冇能看?顧好, 還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燒焦的屋舍已?經打理?出來了, 連一具屍體都?冇留下,那火該有多麼大,他失責至此,實在無?顏苟活於世。

卷著樹梢拂落的雪沫的寒風吹拂著陸象行的眉眼,如墨的瞳色裡,有什?麼搖搖欲墜。

他近乎是一步一滯地走向那破敗的殘垣, 頹圮的牆根一帶,有燒焦的草木痕跡。

那幾盆曾向陽的花, 是寒冬時節天地寂白裡的唯一春色,現下,不過剩些灰痕罷了。

坍塌的盆,踩破的瓦,一點一點,刀子似的反覆割劃他的心。

每走一步,尾雲公主那清脆明快的笑靨,都?閃過他的腦海。

黯然的,抽泣的,帶笑的,驕傲的,如芙蓉泣露,如香蘭含春,如梨之簌簌,如桃之夭夭。

一幕幕,在他眼前馳過。

終,不留片羽。

眼前的一幕,與三年?前鳳凰山那一幕重?疊在了一起,他已?幾乎分不清,是真,還是幻覺。

“將軍節哀,夫人……歿了。”一道哭腔,在陸象行的耳膜間迴盪。

他充耳不聞,一步一步,踏足那斷壁殘垣的中央,那曾經,她最愛待的,梳妝的地方。

緋紅的眼眸,宛如要流下血淚來。

一個聲音,在他腦中倏然響起,來自熟悉的知己之交——

“陸兄,你還想讓嫂夫人成?為第二個阿蘭麼?”

第二個阿蘭……

當時以為戲言,嗤笑摯友杞人憂天,他從未把那個尾雲公主放在過心底,又何來第二個阿蘭。

誰知竟一語成?讖。

今日的他,落得這番境地裡,純是他咎由自取。

這間寢屋在大火裡燒得已?經不剩什?麼東西了,漏著風的破窗,斜斜地照進?來一彎月華,四下裡都?是提著宮燈的下人。

棠棣溫柔而沉默,送秋戰戰兢兢,陸修生?不如死。

其餘人等,則掛有事不關己的漠然無?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象行突然回過神,淩厲的眉目掃過棠棣。

“誰,最後一次見夫人,是什?麼時候。夫人身旁那個侍女呢?”

他不記得蠻蠻身旁的侍女小蘋叫什?麼名字,但這府上,談及夫人的侍女,那必然是小蘋了。

眾人麵麵相覷,都?回答不了將軍這個問?題。

還是棠棣,垂袖以蓮步越眾而出,下頜微收,凝住嗓,回道:“起火前,奴婢等曾見夫人向庖廚要了一碟香椿蒸魚、一碟金銀焦炙牡丹酥,小蘋服侍夫人到深夜,並?未見異常。”

相比棠棣的鎮定,陸象行嗓音泛啞,如破舊的管絃上發出的餘音:“無?異常……你確認?”

棠棣彷彿聽不明白將軍話語間的深意,垂眸,福了福身,道:“夫人與那位尾雲國?來的女侍,經常在寢房裡吃宵食。奴婢等眼拙,實在看?不出……”

陸象行閉了閉眼,彷彿在確認最後的一縷希望。

但那也沉下去了,如墜永夜。

周遭的一切,月光與燈光,一同黯淡。

連日裡的疾馳,不眠不休,加之心緒不寧,氣血激盪,在此刻齊齊作祟起來,陸象行的靈台意識一時間天旋地轉。

驀地一念撞入懷:莫不是我陸象行,天生?八字克妻,命裡註定孤寡無?雙?

蠻蠻……蠻蠻。《山海經》所撰神鳥,一翼一目,相得乃飛,又稱比翼鳥。

連比翼鳥都?陰陽兩?隔了,徒留他孤雁一隻。

不,他不相信!

“蠻蠻!”

陸大將軍突然扯長高嗓,聲若洪鐘,震得四下裡鳥飛獸走,群仆噤若寒蟬,人人自危。

陸象行不信,他發了瘋一樣在這看?得見屋頂漏出的月光的寢屋裡來回地找,用一雙肉掌,不顧那刺骨的疼痛,一次一次,翻開斷裂的瓦礫,撥開燒焦的梁木上一層層積壓的灰屑。

蠻蠻。

蠻蠻。

尾雲公主,那麼喜歡他,喜歡到無?時無?刻不想掛在他身上的尾雲公主,那麼愛潔,總是衣不染塵、白皙姣好的尾雲公主,怎會……

怎會藏在這滿片汙垢之間。

但翻來覆去找不到,冇有,連屍身都?冇有。

甚至不像阿蘭……

陸象行坐在一攤焦灰中間,墨發鬆落,長睫沾了塵埃,一雙冷目紅腫不堪。

念及阿蘭,突然,他眸光一定。

再次看?向這片大火過後留下的滿是狼藉。

四下裡月華如練,灰屑漫飛。

陸象行陡然地冷下臉色,斥聲問?難:“陸修,大火燒了多久,無?人救火?這間房舍牆土堅凝,怎會燒成?這副模樣!”

如果不是有人瀆職,那就是有人搗鬼!

陸修本就良心難安、生?不如死,將軍這一質問?,他隻好潦倒地站了出來,茫然立了半晌。

回憶起不願回憶的當夜,陸修痛苦地道:“大火起得蹊蹺,當夜也不知怎的,突然就走水了,等我們趕到後院時,火勢已?經起來了,見風就長!小人把陸府上下能調來的人手?全都?調來了,一桶一桶水往上潑,可是冇用,深更半夜河裡都?是凍上的,水難取,因此耽擱了不少時辰……”

陸象行沉聲質問?:“我問?你,究竟燒了多久!”

陸修噗通跪在了地上,膝行幾步,朝著大將軍靠近,被陸象行皺著眉頭躲開,陸修滿臉絕望:“家主,你賜死小人吧,小人不配為您家仆。”

他一個頭磕在了地上,硬邦邦的聲音,咚地一聲。

“那場火,隻怕是燒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是有的。”

陸象行在盛怒之中冷靜:“一個時辰之後,火全滅了?”

陸修慘然點頭:“是,全滅了。”

陸象行冷笑:“一個時辰,屋子裡的兩?個人不知道逃生?,難道是誰敢反鎖了陸夫人的房門?更何況……”

他至此突然一頓。

鳳凰山尋到阿蘭的屍首時,雖已?麵目全非,難以辨認,但人形俱全。

陸象行在用兵之時,也嘗有火攻智取,因此也有瞭解。寢房走水,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便將完完整整的一個人,燒得骨灰痕跡都?不剩下。

他方纔是心智全亂,纔會被表象牽著鼻子走。

事實上,狡猾的尾雲公主,絕無?可能是被燒死在這間屋子裡。

定是有人趁機,劫掠了他的尾雲公主。

陸象行虎著臉色,道:“你隨我來。”

這話是對陸修說?的,但壓根眼神就冇施捨給?他一個。

陸修惶恐不已?,無?法接招,隻好應了一聲,蠕蟲似的慢慢吞吞爬起來,追隨著將軍步過了溪橋,來到竹林一畔。

將軍單獨與自己談話,避開了陸府眾人,便是還信任自己。

陸象行寒著臉色,蒼翠蕭瑟的竹葉陰翳之下負手?而立:“失察瀆職,你本當死。”

陸修雖是家仆,也是行伍軍身。

陸將軍治下嚴明,一向令行禁止,若有違背,立斬不赦。

陸修這一次,是當真犯了死戒。

就在將軍說?出那一句話後,陸修的臉色白得瘮人,急忙又是幾個響頭磕在了地上。

陸象行抿唇,瞥了一眼那間已?經空空蕩蕩不剩一人的內屋,並?未看?陸修:“把近幾日經過,來龍去脈,仔細交代一遍,從今以後,你出我門牆,永不得再錄。個人前程,自修造化。”

陸修冇想到,家主竟還願意留自己一條性命,他感恩戴德,涕泗橫流地回道:“是,家主。”

陸修一點一點地回憶,將前後串聯了一遍。

“家主,自從家主走後,夫人與她的侍女便一直待在寢屋裡邊,極少出來走動,食不下嚥,每日裡攀折梅花,長籲短歎,唸叨將軍,好像是睹物思人。”

陸將軍攥緊拳,聽到他說?“睹物思人”時,陸象行的嘴角有片刻的愉悅。

但也不過少焉,想到尾雲公主迄今下落未明,心便如懸在半空當中。

“繼續。”

“是,”陸修繼續回憶,“將軍夫人隻出過一回門,驅車去了樂遊原,那日回來以後,夫人好像憂懷得遣,眉目開朗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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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

陸象行忽然責問?:“樂遊原?她去樂遊原,見了誰?”

陸修悚然:“這……這……興許,夫人隻是嫌府上悶,出去賞樂,然後乘興而歸……”

很好,原來他府上這些人,也是一群乾嚼皇糧的睜眼瞎。

陸象行道:“之後呢?”

陸修伏在冰冷路麵,垂首瑟瑟地道:“之後過了一夜,夫人這邊便起了大火,那夜長安突至大雪,這火勢卻愈演愈烈。小人實在不知怎會這樣。”

是桐油。

揚起的灰屑裡,殘留著一絲極難捕捉的桐油味道。

桐油燃燒的味道很難聞。

房間裡雖然也存有桐油,用來燃燒照明,但用以照明的桐油存量很少,根本冇有可能到了今天,還能嗅到蛛絲馬跡。

這至少證明瞭一切的確是早有預謀。

“小人救火不力,請家主賜罪!”

陸修說?一句話就要請一次罪,陸象行不耐煩,額角突突地跳:“繼續。”

陸修淚眼朦朧地哽噎道:“等小人衝進?火房,房子大梁已?經燒塌了,小人不敢不以夫人為先,連火勢都?顧不上了,在屋子裡一遍一遍地找夫人,可都?冇找到。”

陸象行道:“除了你,其餘人都?在外邊救火?”

陸修認命地閉上眼,點點頭。

陸象行道了一聲“知道了”,冇空再理?會這個成?事不足的下人,幾天幾夜冇閤眼趕回家中,也不曾歇個一時半晌,披氅一脫隨手?擲在腳下,穿過一池冷豔的月光,徑直步出陸宅。

下人們莫名所以。

將軍才死了夫人,所以,這是失心瘋了?

倒也還是……可以理?解。

寒風颳在疾馳之人的臉上,如利刃割著皮肉,既乾又痛。

陸象行彷彿是一具鐵打的身軀,強固悍然,根本不需要休息,連後腳趕來的左子騫都?撐不住了。

長安天街重?逢,將軍風塵仆仆要出城門而去,左子騫急忙攔下陸象行的赤霄馬:“將軍!”

陸象行的雙眼紅得幾欲滴血,心中隻有一個瘋狂的念頭。

找回她,救她回來。

不計代價。

他快馬要衝出:“去救夫人!”

將軍有一股不惜命的勁頭,這種歇斯底裡的瘋狂,左子騫隻在當初胡羌圍城,將軍五百鐵甲衝進?敵軍十萬軍陣中的寒朔之戰裡見過。

可將軍不惜命,這一路隨行的玄甲鐵騎,卻不是鐵打的身軀,已?經扛不住了。

就連左子騫自己,也快要跌下馬來了。

他的眼瞳裡也佈滿紅血絲:“將軍,不論如何,你要先歇一晚!最早明早才能上路,否則你這樣去,也尋不回夫人!”

他還不知將軍在陸宅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但將軍這樣往外走,左子騫聽出了一些隱藏的涵意,莫非,夫人並?非葬身火海,而是被人擄掠而去?

可是,這難有可能,長安鎮國?將軍府邸,不說?固若金湯,但還冇有宵小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陸象行根本不聽,一掌搴開左子騫壓在他肩上的手?:“我如何睡得著!”

如何睡得著?

那個小公主這會兒一時一刻不在他眼前,他都?受不了。

左子騫急了,不顧越俎代庖,發號施令:“把將軍攔下!”

數十玄甲騎兵重?重?包圍上來。

陸象行單人匹馬,衝破左子騫的圍困,鐵騎突出。

赤霄馬英勇好鬥,曾追隨主人南征北戰,所向披靡,身體裡流淌著戰鬥的血液,由陸象行倥傯左右,輕捷如幽靈,瞬息之間,便掙脫了束縛。

一人一馬眼看?著要出城去,左子騫突然拉高嗓門。

“將軍,你有冇有想過,也許夫人是自願離去的!”

那前方疾馳的身影,驟然,握住韁繩的手?鬆了,赤霄感覺不到主人強烈的戰意了,迷茫之中,馬蹄也逐步放慢。

雪停了不知有多久了,月光如浪,流瀉在長安宵禁後寂靜的天街之上,銀練般柔軟而潔淨。

最後,馬匹停了下來,馬背上的主人,如淵渟嶽峙的身影,彷彿被抽去了一股心氣。

那股支撐著他的氣,彷彿突然一下便散了。

左子騫歎了歎,號令騎兵不得妄動,他徐徐策馬,追陸象行上前。

大將軍靜止不動,儼然一尊木胎泥塑的人偶。

遍佈紅血絲的瞳眸,睜大,僵硬,一點點心冷成?灰。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

折梅思人,是故佈疑陣,麻痹下人。

桐油,是她去樂遊原買的。

火是她點燃。

起火時,她扮作了救火的仆從混在人群中,與她的侍女逃出了陸府。

隻有這個解釋,最能解釋這一切。

陸象行自少年?時征戰在外,陸氏這一支自他而始,獨立出來,自立了門戶。

他常年?奔波在外,留在家中很少,因此也不善養部曲仆從。

將軍府上下,可用之人很少,加之太後的心腹棠棣把持,陸象行也不願再為這些瑣事興風起浪,引起上麵猜忌。

這麼些年?,來來回回,一直不過這十幾個人。

才讓小公主有了出逃之機。

她是自己走的。

是陸象行不相信,那麼愛他,好像離了她根本活不了的怯弱的小公主,會主動離開將軍府。

甚至,她放了一把火,裝作燒死在家裡。

她不想讓他知道她還活著,因為她不想再見他。

她看?起來笨憨,實際上,她是有一些狡猾的。陸象行知道。

可,那還是他的小公主嗎?

小公主嬌氣得很,怎會離開他?

陸象行不願相信。

他更相信,她是被賊人所劫掠,或者是她那個反覆無?常的國?主王兄又決定撕毀盟約,依附蒼梧國?了,派了尾雲國?的刺客來接她,她是被迫離開。

左子騫來到了將軍身旁。

大將軍神色自嘲,緩緩勾唇:“你說?得對。”

那嗓音,啞得如天街旁支的巷裡,穿過夾道的一絲嗚咽的風聲。

左子騫聽得不忍:“所以,將軍不差這一時一刻,您已?經五日冇有閤眼了,就算是銅筋鐵骨,也禁不住這番煎熬,末將請將軍休整一晚,明早再上路。想來夫人身旁未必冇有人看?護,有女眷在,馬車如何跑得過快馬?”

當局者迷。眼下,左子騫是最清醒的人,給?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將軍應是短暫被他說?服了,他不再爭執,牽了赤霄,往就近戍衛所去。

左子騫擦了滿腦門的冷汗,甩一甩袖口,也急切追著將軍的腳步而去。

大將軍乃鎮國?驃騎,符印在手?,統帥天下兵馬,蓋天下的軍職武夫,皆為將軍俯首。

將軍自肅州歸於長安以後,解甲卸任驃騎,但太後和陛下似乎流露出那麼一絲意思——

天下太平,將軍藏劍,一家人也該同享天倫了,將軍日後,便在皇城之中謀一個清閒的差事,日日上值下值,出出入入,都?能近在眼前。

戍衛所的屈從之如蓬蓽生?輝,熱情?接待了大將軍下榻。

托了將軍的福,左子騫也得以在戍衛所就近歇下一晚。

反正他無?掛無?礙,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回到家裡也是冷鍋冷灶,倒不如看?著將軍。

今晚的將軍,實在是很可怕。

誰知左子騫隻睡了這麼一晚,翌日大早起來,便聽屈從之急來告信說?道:“不好了,定遠將軍,大將軍大早地不知上哪去了,也冇留一個信兒。”

鎮國?將軍府邸失火一案,轟動長安,屈從之不可能不有所耳聞。

此事早已?交由京兆尹調查處理?,迄今也冇個結果。

將軍失了夫人,昨日漏夜前來時,已?經多日不眠不休不曾收拾過自己,其狀可謂狼狽可怖至極,可見是心腸懊慟,這會兒要是走丟了,太後和陛下怪罪下來,屈從之可有幾顆人頭可以擔待喲!

嚇得他連忙來找左子騫商議對策,左子騫小事上馬馬虎虎得過且過,大事上可一點也不含糊,眼下他就是最冷靜的一個人了。

“將軍定是南下了,老屈,這事兒你可先彆吱聲,旁人問?起,你隻說?將軍是替聖上辦事去了,我去追他。”

屈從之一愣一愣地聽著,直點頭,不敢有違。

左子騫想了想,補充道:“等我一走,你就走一趟京郊,同第五公子說?,將軍府損壞的屋宅暫不修葺,讓京兆府的人也不要進?來,一切等大將軍回來再說?。”

如果不是夫人自己走丟,那麼燒燬的屋宅,還能存留一些證據。

如果是將軍夫人自己離開了,那此事更不宜讓京兆府大張旗鼓地來調查,以免捅到上邊去,觸怒天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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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閉了兩?個時辰的眼。

這兩?個時辰裡,真正入睡的又隻有一個時辰。

儘管一切的證據都?指向,是尾雲公主自己燒了房子逃跑,可無?論哪一個都?下不了定論。

萬一呢,萬一小公主落在賊子手?裡,遲一刻,便有遲一刻的危險。

陸象行不敢冒那個危險。

小公主平日裡大大落落的,樂天不愁,一想到她落在賊人手?中,不知正如何流淚驚惶,等著她的夫君去救自己,陸象行半刻也坐不住,牽了赤霄,打馬出城。

蠻蠻絕不會成?為阿蘭第二。

阿蘭是阿蘭。

蠻蠻,也是獨一無?二。

他終於承認,或許,她也是他心之所鐘。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想來應該是那個顛倒瘋魔的雪夜之後,他開始在乎起了小公主。

就算他冷言冷語,騙得了蠻蠻,也騙不了自己,自欺欺人毫無?意義。

一匹快馬,沿著南下的方向,如流星一般,刺穿薄霧散去後,黎明微熹的第一縷緋色。

第 24 章

蠻蠻從將軍府逃出生天?, 與小蘋一起?,搭乘上了前往尾雲國的馬車。

任憑陸象行?再聰明?,也想不到,在長安, 她竟也會有貴人相助。

雖然那個貴人, 蠻蠻很不喜歡。

但看在她仗義出手的份兒上,過往種種, 蠻蠻就既往不咎了。

一轉眼, 元夕節已?經過去半個月,那日大火的訊息, 也不知傳入了陸象行?耳朵裡冇有。

不知為何,近日裡蠻蠻總覺得眼皮直跳。

小蘋問了是哪隻眼睛之後, 神色誇張地告訴她:“公?主,右眼跳災。”

蠻蠻也頓時慌張:“是麼?上國,還有這說法?”

她實在想不通怎麼跳個眼皮子就是災禍降臨的讖言, 但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 蠻蠻當機立斷。

“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到了青頭?鎮之後,長安來的護衛就要與她們分道揚鑣。

早在出城那夜, 蠻蠻便已?傳書遠在尾雲國的哥哥,讓他派人潛來長安,在路上悄悄接應自己?。

蠻蠻日日乘車,從早到晚頭?重腳輕,下了馬車還以為在車上,走路搖搖晃晃, 風吹欲倒,想著就近在青頭?鎮上歇上幾日。

但經小蘋這嘴殼叭叭叭一頓警醒, 蠻蠻睏意全無,隻想快點兒離開青頭?鎮。

陸象行?是不一定能?知道誰幫了她逃離長安,但時間久了,他說不準能?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到時候追過來就麻煩大了。

蠻蠻還想過,自己?在長安那邊已?經假死,等回?了尾雲國,這尾雲公?主的身份也不能?用?了,到時候稱作是王兄的義妹,名字也改一改。

至於隱姓埋名,當個尾雲國的老百姓,對從小嬌生慣養的蠻蠻公?主來說,忒顯清苦。

可她的肚子突然不爭氣,就在蠻蠻打算快點兒收拾細軟打道回?府時,腹中的胎兒,大抵是料到了她們要離阿爹愈來愈遠了,居然攪和起?來,疼得蠻蠻倒抽涼氣,寸步難行?。

小蘋慌了神:“那怎麼辦?公?主,咱們一路都坐馬車,公?主初孕,許是受不得顛簸,這孩子開始抗議了。”

蠻蠻摸了摸平平如野的小腹,哪有一絲膨隆的跡象?

還是豆芽般大的奶娃,就知道衛護阿爹了,真不夠良心。

不過人之初,性模糊,吃哪裡的水,就是哪裡的人。等帶回?尾雲國之後,蠻蠻勢必要好好教?訓這個不識好歹的傢夥。

眼下腹痛如絞,走是走不了了,蠻蠻隻好由小蘋安排,暫時回?房歇憩。

才上樓,蠻蠻踉踉蹌蹌地走著,忽然嗅到一陣熟悉的佛手柑的氣息。

那氣息清冽,由遠及近,比以往都更濃厚。

客店裡一時漫散著那股熟悉的體息。

蠻蠻天?生好鼻子,一口嗅到,差點兒像被?雷劈中了。這一下,是肚子也不疼了,腳也不崴了,飛也似的鑽進了廂房。

兀自大口喘氣,哆哆嗦嗦攀向桌沿,給?自己?斟茶的纖細腕子,抖得像篩糠。

小蘋奇異地道:“公?主這是怎了?”

蠻蠻也想知道怎麼了,喃喃:“他不是去肅州了麼?”

陸象行?明?明?告訴她,他要去肅州。

這可是南轅北轍。

莫不是,她聞錯了?

蠻蠻有那麼一瞬間,開始懷疑自己?百試百靈的鼻子,她讓小蘋按兵不動,自己?則搬著笨拙的身,手腳縮成沙中鵪鶉,不動聲色地來到向內一側的窗邊上。

一串熟悉的腳步聲,橐橐橐,步上梯來。

蠻蠻的心跳霎時頂到了喉嚨口,妙目滾圓,魂不附體。

客店的茶博士親自將陸象行?引到二樓雅間。大抵是從未見過如陸象行?這般氣質的貴人,茶博士笑意吟吟,把手直招。

蠻蠻內心驅趕這二人:快走吧!走吧!彆看見我!

陸象行?原本?持重沉緩、如躡祥雲的腳步,卻在蠻蠻的這一扇門窗之前?,不知緣故停住了。

稍稍轉身,窗扇上映出半邊修長的側影,隻這側影,蠻蠻的心跳咣嘰砸了底,停了一拍。

好在,他似乎並未留意這裡的異樣,而是問茶博士:“日前?可曾見過兩名身材矮小的女子,從青頭?鎮經過?”

要說兩名女子,茶博士見過,就在剛纔,還在住店呢,但日前??

他冇見過。

茶博士肅容搖頭?:“爺要問誰?要不,小的去給?您打聽打聽?”

陸象行?按著他的將軍劍,皺眉。這裡的人不知,其?實也在意料之中。

就算她們曾經來過,但隻要打扮得稍不起?眼,這裡每日人來人往,茶博士也未必記得那麼多過客。

陸象行?不為難他,頷首謝過,便持劍走入了間壁的雅閣。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窗後,蠻蠻緊繃的頭?皮才終於鬆弛下來。

太嚇人!

不過,他為什?麼問日前?她們有冇有經過?

蠻蠻細想,哦,或許是他還不知道,她懷孕了,她們的馬車根本?走不快,為此耽擱了許多時日,他大約是以為此刻她都已?經抵達尾雲境內了。

小蘋聽公?主的話,不但按兵不動,連眼珠都不動。

等公?主心事重重地走回?來,小蘋剛要說話,蠻蠻想到她的破鑼大嗓,隻怕一出聲便讓陸象行?聽見了。

為安全起?見,蠻蠻不與她交談。

瞧見桌上還有已?經放涼的茶水,用?蔥根蘸了一點,在紅木案上一筆一劃,寫著尾雲文字:陸象行?,隔壁。

小蘋一下便聽懂了,張著白花花的牙口,無聲比劃: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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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心想,隻能?等晚間,那邊睡下了,冇了聲音了,她們再偷偷摸摸溜走。

凝神,便又蘸了一些茶水,在桌案上寫下一句:伺機而動。

入夜,客店要來送熱水,蠻蠻及早地熄燈,那邊以為兩名女客早已?入睡,便將水拎到旁側去了。

蠻蠻躺在床榻上,小蘋睡在次間的貴妃椅。

她神情恍惚,一瞬不瞬地自黑暗無聲處望著棗色帳簾,儘管什?麼也覷不見。

一牆之隔,身側傳來了斷續清晰的水聲。

是陸象行?在洗澡。

水聲激烈,像是一團熱水劈啪撞擊在結實緊滑的肌肉上,然後如瀑般飛速彈落。

蠻蠻是感受過這股手感的,在那個狂歡的雪夜,攀住他肩後,指腹沿著汗珠密佈的盤虯肌理,因為握不住而輕輕悄悄地滑下,宛如在認真描摹那脊骨上邊一道一道起?伏縱橫的溝壑。

流暢,硬實,灼熱。

水聲的誘惑一點點放大,蠻蠻的臉蛋在黑夜裡沁出了緋紅。

懷孕的時候,身體會比之前?更加敏感,彆提眼下心懷忐忑,處於全神貫注之下了。

蠻蠻剋製噗通個不停的心跳,想等那水聲停止,男人入睡。

好不容易,那畔斷斷續續的水聲終於停了。

蠻蠻聽到了男人上榻的動靜。

這客店的床也不知怎一回?事,陸象行?的榻竟也在靠這頭?,兩個房間的陳設全然相反。

僅僅隻隔了一堵牆,聽到那畔陸象行?上床的動靜,連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他快睡吧。月兒明?,風兒靜,小寶寶,夢輕輕……

蠻蠻給?他心裡唱了一百遍尾雲搖籃曲。

可那邊呢。

隻聽見一連串翻來覆去的聲音,那人似乎根本?冇有睡意,一直在強迫自己?入睡。

但越強迫,越無用?。

翻身的聲音仍然充滿了焦灼,甚至蠻蠻能?感覺到男人不耐煩地從鼻腔裡發出的沉沉呼氣聲。

這弄得她愈發擔驚受怕。

正巧這時,小蘋那傢夥居然發出了囈語聲,咂摸著嘴巴:“肘子,肘子,大肘子……嘿嘿……”

蠻蠻嚇得魂飛天?外?,光著腳丫便跑到了貴妃椅上,一隻手重重捂住了小蘋的嘴。

姓陸的耳朵靈得很,小蘋這丫頭?居然敢睡著!

幸好,她倒冇做什?麼離奇古怪的夢,也不在夢裡喊著“公?主”,蠻蠻稍稍安心之後,渾身上下如脫了一層皮,無力地倒回?了自己?的軟褥。

那邊,終於是冇了聲音了。

但蠻蠻畢竟還不敢大意,又等了小半個時辰,確認聲音是徹底冇有了,人應是睡熟了以後,蠻蠻推醒小蘋,主仆兩人躡手躡腳收拾好包袱,便溜出了客店。

好在那些人分道揚鑣的時候把馬車也帶走了,要是馬車停在客店外?,陸象行?多半早有覺察。

不管他是不是來找自己?的,蠻蠻都不想讓那個男人發現自己?還活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與小蘋出了客店,便奪路而逃。

但兩個弱女子,還是懷著身孕的女子,徒步上路畢竟不大方便,正巧快要破曉時分,村頭?有人拉著驢車上青頭?鎮來賣蔬菜,蠻蠻掏了點兒錢,買下了他的驢車。

小蘋駕車,蠻蠻坐著敞篷的驢車,伴隨著毛驢脖子上項圈的叮叮噹噹聲,一路出了青頭?鎮,直奔尾雲。

但路上,小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公?主,你說陸將軍是不是也去尾雲?”

蠻蠻悚然,呆了半晌,她低低道:“不會吧?他隻一個人,單人匹馬地闖南疆,不怕死?”

尾雲國可有七萬軍馬呢,就是真神下凡,雙拳也難敵萬手。

雖然兩國現在修睦,但姓陸的最?好彆高估了尾雲子民對他的善意。

姓陸的殺神當初攪得南境不得安生,傷亡慘重,現在又欺負了他們的公?主,尾雲隻怕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小蘋也想是如此,點點腦袋:“也是,陸將軍這麼討厭公?主,公?主要是真死在大火裡了,隻怕他還巴不得呢,怎麼可能?追過來呢?”

“……”

明?明?是她,討厭極了姓陸的,她看他一眼都多餘!

蠻蠻咬牙切齒,捏緊粉拳從身後給?了小蘋一榔頭?。

“死丫頭?你到底哪頭?兒的?趕路!”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去尾雲國,他這一路形跡可疑,孤膽而來,又是要去何處?

難道不是肅州那邊出了事,而是蒼梧國,又開始摩拳擦掌,準備忽悠她王兄侵犯大宣了?

蠻蠻自己?也想不透這事兒,從青頭?鎮一路南行?,不覺已?瀕臨長江。

江風浩蕩,川上煙波浩渺。

視野窮儘遼闊。

此時已?近黃昏,殘陽鋪於水中,半江瑟瑟,半江血紅。江麵上出現一葉葉漁船,風帆揚起?,似乎正要泊岸。

小蘋與蠻蠻打算棄車從船,讓驢車停了下來。

“小蘋,錢袋拿過來。”

小蘋聽公?主的話,忙扭過頭?把錢袋拿過去。

蠻蠻正伸手去接,忽見小蘋一臉“活見了鬼”的神情,簡直呆若木雞,蠻蠻詫異地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揮三下,耳朵裡驀然落入了疾行?而來,勢如奔雷的馬蹄聲。

蠻蠻渾身激靈,猝不及防,一團黑影如蒼鷹撲食般,居高臨下地,籠罩了這隻應激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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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原本?微施粉澤的臉蛋,霎時褪儘了血色。

幾乎不敢抬起?頭?。

陸象行?呢,圍著這江邊的三個渡口,守株待兔地繞了上百裡,終於等上了這個亡命公?主。

此刻因為呼吸還冇喘勻,胸膛起?伏,一雙眼眸紅得駭人。

本?該立刻揪住她,把她扯到馬背上。

陸象行?卻忍住了,氣到極點了反而勾起?了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陰陰盯住蠻蠻:“本?將軍彆是看錯了,這是詐屍了麼?”

第 25 章

陸象行的一雙眸, 紅得如暈了一團血。

清早從?床榻上甦醒,幾乎意識纔剛剛復甦,一個念頭便快於肢體催使著他迅速翻身點地下榻——

救小公主!

纔出客店門,忽聽?一茶博士與人?議論, 說:“真奇怪, 昨晚兩名女客是何時走的?”

陸象行當即腦子一片空白,呼吸凝固, 幾乎頓時箭步上前?, 一把攥住了茶博士的短褐襟口,嚴厲的口吻道:“什麼女客?”

茶博士被陸大將軍嚇得不輕, 臉色發白,顫巍巍指了指陸象行的鄰間:“昨、昨日, 店裡來了兩名女客,也不知道是?誰,趁夜便離開了。”

陸象行腦中嗡地一聲?, 急迫地追問道 :“你可知道那?二?人?是?誰?長什麼模樣 ?”

茶博士被他攥得咽喉發緊, 顫抖地回道:“不、不知道是?誰, 但長得都瘦瘦小小的,戴一方頭巾, 遮了一半的臉!說話間,有點口音,像南方人?。”

當時蠻蠻和小蘋喬裝打扮,貌不驚人?,茶博士也難以再過深地描述。

然而隻描述到這裡,陸象行業已聽?出, 茶博士口中的兩名女客是?誰,幾乎不作她想。

“我?昨日問你之時, 你怎麼不說!”

陸將軍那?架勢,像是?要將茶博士重責三?十軍棍。

可茶博士感到萬分委屈:“您昨日隻問是?‘日前?’有冇有兩個女子經過,小的自然說冇有了。咱們?客店每日來來往往的人?也冇多少……”

陸象行不欲與這名茶博士繼續糾纏,長腿邁了幾步,便飛出了店門,到榆樹下牽了自己的赤霄,打馬揚鞭,絕塵而行。

這一路上,他的心跳始終安靜不下來,幅度大得縱使是?在疾馳的馬背上,也能感受得分明。

儘管還冇有見?到茶博士所說的那?兩名女子,但直覺告訴他,那?就是?尾雲公主。

按照這路線,她們?果然是?要回尾雲國。

陸象行胸口憋脹不適,不知是?怒意填胸,亦或是?因?為終於確認了她冇葬身火海,要與尾雲公主重逢而歡喜。

種種複雜的感覺攪在一處。

等來到江畔,才見?一艘艘漁船風帆高掛,正在出江麵打漁,陸象行估算她們?的腳程,絕無?可能趕得上自己的赤霄寶馬。

他便在原地打轉,守株待兔。

但這片地方足有三?個渡口,陸象行並?不知道她們?要從?哪個渡口離開。

為了防止錯過,他隻好在這三?個渡口來回地守著。

直到日落西山,濃鬱如酒的殘陽與孤鶩相映,江麵帆船歸航,陸象行終於等到了姍姍來遲的尾雲公主。

從?江畔長風浩蕩,吹拂晚來霧色的淡淡暮光裡,陸象行遠遠瞥見?那?邊碼頭,來了一輛悠悠緩行的驢車。

駕駛驢車的是?一個瘦小女子,至於乘坐驢車的……

不是?尾雲公主又是?誰?

一瞬間陸象行眼眸溢位了暗紅,他沉下臉色,一夾馬腹,催著赤霄如箭矢般橫貫平野,追上了蠻蠻的驢車。

此刻的對壘當中,蠻蠻把眼睫低垂,始終不敢抬起頭看陸象行一眼。

江風吹拂中,她緩緩拉緊了遮麵的棗色帷紗。

“抬頭。”

陸象行的聲?線冰冷,不由置喙。

蠻蠻心想,總是?這樣。

陸象行對旁人?說話,尤其那?個武鄉侯家的小娘子,不說溫溫柔柔,至少都是?客客氣氣的。至於對他的那?個阿蘭夫人?,隻怕更是?視若珍寶,不說一句重話,唯恐含在嘴裡化了。

而她這個他從?來都不想娶的填房呢,就冇那?麼好的待遇了,冷嘲熱諷算是?輕的,頤指氣使纔是?正常發揮。

這一句話,蠻蠻便紅了眼眶:“你認錯人?了。”

哽咽的聲?音,讓陸象行一時冷笑,他也不跟這個公主廢話,從?馬背上跳下,將蠻蠻從?驢車上抄起,長臂橫過她的腿彎,將她抱下地來。

由不得蠻蠻又推又打地掙紮,陸象行摁住她香肩,長劍鏗然一聲?,出了鞘。

悠長的龍吟聲?,在劍身銀光顫抖的搖顫間,驚醒了二?人?。

陸象行垂眸,原來是?蠻蠻推搡間,拔出了他的劍。

此劍名為銀雪,是?陸氏的家傳寶劍,劍刃如噙著朵朵銀霜,鋒芒畢露。

陸象行微怔,蠻蠻掣出了寶劍,從?那?長長的劍鞘裡。

她後退一步,警惕地盯住陸象行。

這下是?顧頭不顧腚,捉襟見?肘了,遮麵的帷紗頓時垂落,江風拂過,露出了麵紗下麗質天成、鉛華弗禦的白嫩臉蛋,粉光若膩的小臉像籠了一層霜色,在暮雲舒捲的光景下,泛著濕漉漉的霧光。

陸象行皺眉:“胡鬨,長安的那?把火是?你放的?你可知道,要是?太後得知你縱火脫逃,欺君罔上,等待你的會?是?什麼,等待你尾雲國的會?是?什麼?”

蠻蠻敢做,就不怕擔當。

要是?陛下龍顏大怒,陸太後起了殺心,大不了,就把她一個人?填進去!

蠻蠻握著劍,手指顫著,眼睛霧濛濛的,就那?麼望著陸象行,半步也不退:“你就當,不知道我?還活著就好了,這不是?兩全其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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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陸象行說話,蠻蠻笑了下:“反正,你一直都想和離,不是?麼?現在,你放過我?,我?放過你,咱們?離了就是?了。”

陸象行聽?得她說“和離”二?字,胸口似是?插進了一把刀子。

那?刀子利得很,割得痛。

“胡鬨什麼,跟我?回去。”

尾雲公主大抵是?為了他不告訴她阿蘭的事情氣得狠了,她一向愛使一些?小性兒,昏頭昏腦就跑出來了,其實自己也冇想好退路。

陸象行得把她帶回家。

蠻蠻等他踏上一步,卻倏然往後退了一步,重重搖頭:“不行!你彆?過來!”

蠻蠻聽?說過,在中原有割袍斷義一說,她見?陸象行遲疑間不過來,便扯過小蘋的手,把驚慌失措的小蘋一臂拽到近前?,“嘩啦”一聲?,蠻蠻長劍割斷了小蘋的袖角。

她把那?一截袖角拋給陸象行。

誰知江風太大,竟然將那?輕薄一片的袖角吹了回來,糊在蠻蠻臉上。

“……”

陸象行望著滑稽到有些?可愛的尾雲公主,哭笑不得,他走?上前?,將蠻蠻臉上的袖角拿掉,這一次,陸象行決定好言好語:“行了,鬨也鬨夠了,跟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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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聽?不得那?個字,憑什麼她費儘心機,鼓足勇氣,決意逃離長安,在他眼裡看起來,就像一場鬨劇?

秀麗的眉輕輕皺起來,蠻蠻認真地凝視陸象行,深吸一口氣,決絕地道:“你想得太好了陸象行,從?以前?到現在,什麼都是?你在想,你想拋棄我?就拋棄我?,讓我?獨守長安,我?就得照辦,陸太後欺壓我?,陸家的親戚背地裡譏笑我?,虞子蘇看不起我?,就連你府上的大丫鬟棠棣,都對我?管頭管腳,從?前?我?都忍了。可是?,你騙我?騙得好苦,陸象行,你是?個二?手貨,你還以次充好,矇蔽本公主。”

陸象行皺眉:“秋氏!”

他的語調已經很不耐煩,像是?耐心被耗儘,再遲一刻,他就要動用武力了。

蠻蠻知曉,一旦真動武起來,陸象行有十成的勝算,可以將她綁回長安。

可蠻蠻不怕,她大聲?道:“大宣用你這樣的二?手男人?矇蔽本公主,無?恥至極!我?秋意晚不伺候了,就是?死,我?一條命死不足惜,要我?跟你回去,你做你的春秋大夢!”

陸象行有些?被激怒:“當初是?你不願和離——”

說到和離,蠻蠻竟然從?袖口裡抽出了一紙和離書。

陸象行怔住,蠻蠻把那?和離書瀟灑地往他懷裡一扔,便朗朗道:“和離書在此,現在是?本公主不稀罕你,要跟你和離。識相點,就拿著快滾吧。”

他並?不伸手去接,和離書掉落在地,隨江風吹拂,滾到了腳邊,瑟瑟地發著抖,紙張發出顫巍巍的呼救。

蠻蠻終於覺得揚眉吐氣了,這輩子從?冇有如此快意過!

陸象行呢,垂眸,俯視著地麵的那?一紙和離書,目眥欲裂。

即便事實的真相已在眼前?,陸象行還是?不肯相信,一向愛他、親他、近他,以他為天的尾雲公主,把和離書拍在了他的臉上。

“你是?認真?”

陸象行霍然抬高一分視線,黑眸如火,此時暮光已不剩殘照,陸象行的兩隻黑眸猶如黑夜裡炯炯燃燒的火焰,近乎灼得蠻蠻不能與之對視。

將軍自有黃沙百戰的煞氣,比隆冬的寒意更加侵蝕人?心,蠻蠻也難以控製地發怵。

可,既然已經被他發現了,左右橫豎,不過一死。

蠻蠻勇敢地站出來,挺胸,抬頭,竟毫不避讓。

“可你之前?勾我?,說喜歡我?。”

陸象行不能死心,拋出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語調充斥著無?奈。

宛然,他纔是?受儘欺淩冷眼的那?一方。

蠻蠻赤.裸裸迴應道:“那?不過是?因?為陸太後跟我?說,讓我?和你生了孩子,再和離罷了。不然,她就不放我?走?。我?有什麼辦法,隻好向你借種。”

蠻蠻攤了攤手,語調比他更無?奈,好像一切一切,嬉笑怒罵,都是?逢場作戲,她厭惡他甚深,為了和他生孩子,她受夠了委屈,忍夠了妥協。

陸象行持凝,聲?線泛啞:“那?你借到了麼?”

蠻蠻心想,那?花白鬍子老大夫還挺守信用,竟然真的冇有告訴陸象行她懷孕的事。

這樣也好,蠻蠻把肚子微微挺起來,用拍瓜的手勢,往自己結結實實的肚皮也拍了拍,彈得一個咚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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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象行的震驚裡,她擺擺手指:“比餓了三?天還乾淨呢!有個鬼的種!陸象行,你不僅二?手,你還不行。”

“……”

蠻蠻好像能看到大將軍磨牙吮血的畫麵了。

陸象行呢,雖然不像蠻蠻想得那?樣暴跳如雷,要殺了她滅口,但也如同一隻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揚長嗓音道:“秋氏!你再信口雌黃,詆譭於我?,你、你……”

蠻蠻冷哼一聲?,看也不看他一眼,映著江麵粼粼月色,頭冇回地沿著江邊渡口走?去。

第 26 章

蠻蠻要走, 走得乾脆。

一直到?渡口,等小蘋跟上去,她都不曾回一下頭。

曾經穩占上風的陸大將軍,卻倏然心亂如麻。望著那江麵霧色朦朧中愈來愈模糊的倩影, 心裡堵得厲害。

也不知?為?何, 那尾雲公主,說翻臉就翻臉, 前一刻還在親親“好夫君”, 下一刻便能拉下臉,把和離書?拍在他臉上。

走得毫無留戀。

江畔渡口停了一艘漁船, 這漁船日常出江打漁,也會搭載一些過往來客, 艄公把船鎖鏈係在江邊,吆喝了一聲,蠻蠻把小蘋推出去, 讓她去交涉。

在中原上國待的時間?越長, 蠻蠻越來越感覺到?中原人說話?彎彎繞繞, 有時候一些人,一句話?能拆出七八個意思, 蠻蠻理?解不了,融入不了,小蘋卻有著一半的漢人血統,比起橫衝直撞的蠻蠻,她顯然更有漢人某些言辭機鋒裡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駕船的艄公,對兩位妙齡女郎十分客氣。

“彆看老叟我今年?花甲了, 我可有的一把力氣!”

蠻蠻聽出了老漢的自吹自擂,但她不明白“花甲”的意思, 悄悄摸摸地問小蘋:“花甲,是什麼呀,吃的?”

小蘋解釋道:“回公主,就是六十歲的意思。這老漢說自己?有六十了。”

蠻蠻心想,六十正好,挺老的,要?真是個年?輕力壯的,她還不放心呢。

正要?踏上甲板,蠻蠻忽然想起了什麼,一眨眼,身子側過一些角度,瞥見遠處,陸象行仍在遠處,臨風而立,身姿修長俊美,一貫淵渟嶽峙、巋然難撼的身軀,此刻在風裡,卻破天?荒地顯出一股柔弱感,如嵯峨玉山之將崩。

那封被蠻蠻扔去的和離書?,仍在他的腳下,長風浩蕩,蠻蠻瞥見他彎腰,拾起了那一紙和離書?。

他似乎正在展開,在閱讀。

蠻蠻心冷地哼了一聲,再也不看這男人,與小蘋同登了甲板,進入大船。

這艘船規模不小,能容納二?三十來人,船上建艙,有三四個廂房,至於?陳設,就比較簡陋了,徒然四壁而已。

照老漢話?講,平日裡這船上大半棲息的漁民,小娘子運氣好,今日江麵退水退得厲害,漁民少了一半兒。

蠻蠻隻?管南渡,過了江,便快要?抵達尾雲境內了。

到?時候,哥哥派來的人會在對岸接應。

終於?和離成功的蠻蠻,總算是籲了口濁氣,和小蘋進了艙門?,為?防萬一,便將門?窗閉死。

老漢雖然年?過六十,但也是男人。她們倆在外邊,還是處處謹慎些防備。

小蘋又掏出一把鎖,給那門?鎖上了。

“公主,今晚也儘量不要?在這裡吃東西,咱們隻?管矇頭睡,一覺睡到?大天?亮,就差不多能到?尾雲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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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也正有此意,恰昨夜為?了躲開陸象行,近乎一夜不睡,眼下都困得上下的眼皮子直打交道了。

於?是主仆二?人,懷著故國在望的希冀,蓋住棉被陷進了甜夢裡。

*

江岸上,陸象行握著那封和離書?,展開。

淩厲漆黑的眉宇,頓時聳立成結。

好醜的字。

密密麻麻,像極了蚯蚓鑽地,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既不成列,更不成行。

陸象行握著那和離書?,看了又看,嘲諷她字醜,不知?為?何,眼眶卻更紅熱了。

這哪裡是一紙和離書?。

分明是一紙休書?。

她的字雖然醜得天?怒人怨,但這信上的意思很?明確是,她不要?他了。

理?由竟然是——

他犯了七出。

她還說,他犯了七出中的兩條。

無子,不敬舅姑。

罪大惡極,遂,休棄之。

“……”

陸象行咬牙切齒地盯著那一紙休書?,確認了一遍又一遍。

冇錯,是無子,說他生不了孩子。

是他不事舅姑,說他不侍奉她那兩位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爺孃。

先前已經被她羞辱,毀謗他身為?男人的能力不中用,眼下又被她一遍一遍地戳著心窩反覆淩遲,但凡要?是個男人,都絕無可能容忍!

陸象行身為?鎮國驃騎大將軍,男人輩裡的翹楚,是斷乎不能忍下這口氣,遭人如此誣衊的。

抬眼,尾雲公主已經上了那艘賊船。

棗色帷紗落在江邊,她竟頭也冇回,和她的那個心腹侍女登上了南下的漁船。

那漁船透著蹊蹺。

陸象行微微攢眉。

艄公把鐵鏈拋上甲板之後,暮色深深,竟又有一二?十個男子悄然打著火摺子鑽上了船。

這些人形跡可疑,加上這船,若說是打漁的船,委實大了一些,江麵上若有這樣?規模的船隻?,應當向當地府衙報備。而為?了魚苗的循環再生,這等報備的船隻?在入夜,規定的時辰過後,不得再出水打漁,以保護江中的魚群種數。

這透著古怪的漁船,又登上了十幾人之後,陸象行想,那必然不是她的混賬王兄派來接應她的尾雲人馬。

陸象行攥著那封和離書?,想著自己?都被休了,實在應該懶得再管“前妻”的閒事。

回撤幾步,內心的不安卻隱隱作祟。

望向那艘已經開始徐徐向南行駛的船,陸象行的右眼皮急遽地跳,一種極為?不妙的征兆似乎正在浮露。

他實在冇法做到?坐視不理?,即便那船上隻?是兩名普通的弱女子,也不該抱有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陸象行沉下臉色,快步朝著江邊而去。

今夜似乎在漲潮,江水漫漲,兩岸的堤岸在江水拍打間?,露出一團團黑魆魆的樹影。

陸象行棄了赤霄,在逼近江水之後,迅速地投身入水,整個人便似一尾魚躍入大江,筆直地竄向那艘燈火黯淡的船隻?。

船上,一群人似乎正在商議,該如何處置這兩個不速之客。

艄公呢,把他臉上稀疏的白鬚扯落,露出一張中年?精壯男人的臉孔,原來,這人竟是個冇有半縷鬚髮的光頭。

燭光照耀下,那顆圓溜溜的光腦袋,冒著光,油滋滋,好似一枚剛出鍋的鹵蛋,還向上冒著一絲熱氣兒。

“這兩人,看起來像是尾雲國人,而且據我觀察,她們身上的包袱裡,藏著值錢的玩意兒!”

這人經驗老道,遊走於?黑白兩道之間?,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了門?道:“這個女子說的漢話?裡夾雜著尾雲話?,她在房中與那個侍女說的,則是尾雲的官話?。尾雲地方不大,但口音卻五花八門?,能說這麼標緻的一口尾雲話?的,在尾雲國非富即貴。”

近來江麵上的生意不好做,兄弟們日子都過得捉襟見肘,各有各的難處,有時碰見老弱殘疾上了賊船,也念在好生之德,都未曾動手,這一單生意要?是再不做,隻?怕又不知?多少日才能揭開鍋了。

這裡邊,便有不少人決意鋌而走險。

“好,都聽你的。”

艄公又道:“我在她們休息的艙房裡點了安神香,這一炷香,夠她們昏睡到?天?亮的了。先進去,搜包袱,拿錢。”

片刻之後,幾人拿起刀劍便破門?而入,齊刷刷地衝進艙房,掠過熟睡的蠻蠻和小蘋,把她們藏在床板內側的翻了個底朝天?。

所有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之後,匪徒們倒抽冷氣,實在是不禁為?這二?人的貧困潦倒感到?心疼。

包裡除了兩件半新不舊的衣裳,比臉都還乾淨,窮得叮噹響,境況實在不比他們好多少。

於?是便有人心渙散:“怎麼辦?是你說她有錢的!現在錢拿不到?,等她醒來,萬一去報了官——”

話?趕話?的,接著就有人提議,手指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做了,然後拋進江裡。”

此舉畢竟太傷天?害理?,艄公有過短暫的沉默。

一個人已經蹲下來,撥開了蠻蠻睡著之後鋪在麵頰上的青絲,不看不打緊,一看之下,連這個強盜也看呆了眼:“好美貌的小嬌娘!”

他這一句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幾個江洋大盜都齊齊垂下眸,看向滿室燭光之下,那被撥開了麵容的女子,無不驚豔。

蠻蠻玉體嬌臥,高枕而眠,麵容甜美而純靜,好像根本冇有留意到?周遭的危險,睡得沉憨。

就連她身旁的小蘋,看起來也是上人之姿,這一主一仆加起來,比平日裡見過的來往女客,標緻了八百倍。

尾雲國土地貧瘠,人口不多,幾時出了這般玲瓏水靈的人物,幾個人看得迷迷瞪瞪的。

色字頭上一把刀,蠻蠻臉一露,立刻就有人動了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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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一個獨眼龍走出來,向老大艄公提議道,“不如就讓哥兒們幾個先享用,完事了,再把人往江裡一扔,毀屍滅跡……”

艄公的臉上露出對這不成器手下的恨意,正要?說話?。

那半邊先前他們破門?而入時砍壞的門?,隻?聽得又一聲劈裂之音,剩下半扇門?轟然倒塌。

強盜土匪的目光發直,眼看一道比那扇門?還高半個腦袋的健碩身軀,用銳不可當的勇武之力,一劍便劈開了那垮塌的半扇門?,從滿地碎木中間?走來,臉色如山雨欲至。

他的身上濕噠噠的,胡服的下襬還滴著水,在這還未邁入春季的寒天?凍地裡,竟絲毫都感覺到?冷意,那一口寶劍,泛著泠泠霜花般的寒光,指間?一拂,便是寒芒抖落,如水銀瀉地。

“你——”

這人是怎麼上船來的?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茫然不知?。

陸象行看見榻上兀自睡得迷糊的蠻蠻和小蘋,臉色不佳,抹了一把濕淋淋的臉麵:“把人還我。否則。”

大將軍不說廢話?,想要?蠻蠻,先問過他掌中的劍。

艄公眯起眼睛,雖說,他冇有強侮婦女的打算,但這個突然造訪的不速之客,顯然是個麻煩,若是不處理?掉,後患無窮。

一旦他下船去後,勢必捲土重來,到?那時,他們的生意可就再做不成了。

因此艄公也想一不做二?不休,這船上這三個生麵孔,一一解決掉,拋屍入江。

艄公朝身後拂了拂手指:“一起上吧,不留活口。”

*

蠻蠻這一覺睡得呼吸綿長,無論發生什麼動靜,就是上天?降下幾道聲勢駭人的春雷來,也打不醒她。

但這覺睡得卻腰痠脖痛,好容易起來,蠻蠻揉了揉自己?的頸後,入目第一眼,卻嚇得她蜷曲了雙腿,驚恐地大叫了一聲。

這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七八具屍首,個個都已死透,血液打濕了整座艙房,這些人死狀淒慘,有的斷了手臂,有的眼珠凸出如魚目,還有的,連頭顱都削掉了半邊。

艙門?垮塌,隱隱露出門?外的一線曙光。

陸象行背對著這縷魚肚白的曙光,曲肘,正在垂眸細緻耐心地擦拭著他的銀雪劍。

染汙的劍刃,反照出淡淡華暈。

那把剛剛殺了八個人,飲足了血氣的凶器,就如同他手中的一件小玩物。

一股血液的腥味衝上了鼻端,蠻蠻捂住了口鼻,忍不住翻過身去,“哇”地吐在了艙房裡。

第 27 章

這畫麵觸目驚心?, 蠻蠻還冇把小蘋搖醒,自己先乾嘔不止。

聽到她吐的聲?音,陸象行停止了拭劍。

他的視線轉向蠻蠻,目光微頓, 透著一種思量。

蠻蠻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隻手, 橫了過來,掌中捏著一方素帕。

手仍然是那隻手, 和?她在?長安朱雀橋上, 他如天神下凡救了她時,一般無二, 骨肉勻亭,肌理分明?, 素帕浸染著他身上與佛手柑類似的體息,有清新怡神的功效。

蠻蠻並冇有去接他遞來的素帕,腹中的噁心?感一點點被逼了回去, 蠻蠻坐起身來, 試圖往船艙外邊走, 透口氣。

陸象行一把握住了蠻蠻可憐的皓腕,那纖細的, 不盈一握的手腕,教陸象行攥在?掌中,似一枝不堪折的楊柳,隻消輕輕用力,便能拗斷。

“陸象行,你撒手, 我們?都和?離了!你追上船來,還殺了這麼多人, 你……你要乾什麼?”

蠻蠻被他攥著,被他漆黑的眼瞳一嚇,往日的膽怯又甦醒了幾分。

陸象行陰沉著麵容:“你可知道?,你上了一艘賊船,昨夜裡要不是我潛水跟了上來,隻怕你已經成了旁人刀俎下的亡魂。還有你的心?腹侍女。”

蠻蠻大概猜得到是這麼一回事,心?裡也有餘悸。

可陸象行要是同她好好講,她也會多少放下一點身段,對他好言好語,他偏要劈頭蓋臉來質詢於她,那種態度,就像是一個成年人在?縱容玩笑胡鬨的孩童,偏生擠兌得人不爽。

蠻蠻的口吻也硬:“那也不要你假關?心?,你撒手。”

陸象行不動,並不曾鬆開對蠻蠻的桎梏。

氣得蠻蠻一腳朝著他的腿根處踢了過去,這一腳,被陸象行眼疾手快地閃開,結結實?實?地踢在?了熟睡中的小蘋的臉上。

小蘋正?睡得如醉了酒似的,猝然捱了這麼一腳,霎時從噩夢中驚醒,睏意全無。

她睜開一雙惺忪的眼眸,詫異地望著這周遭,眼睛還冇來得及眨,頓時也嚇得臉孔慘白:“天爺呀,這是哪個殺千刀的下此毒手!”

陸象行眼神淡淡睨了她幾眼,小蘋心?中一陣咯噔,手腳冰涼,動也不敢動了。

她不動,陸象行卻冷然質問:“是你攛掇公主,讓她假死逃出?長安?”

小蘋這裡纔剛醒呢,腦子都冇轉過來,被陸象行一口天降黑鍋倒扣下來,嚇得一頭栽到了公主懷裡,淚眼汪汪地支起眼瞼,哭訴道?:“公主,將軍胡亂攀誣人!”

蠻蠻拂開這熱氣騰騰的臉蛋兒,微微皺著柳葉眉,向陸象行不耐煩地道?:“你彆冤枉好人,此事是本公主一人的主意。我想過了,你既然對你的舊愛念念不忘,本公主何必當這個委屈兮兮的填房,是你大宣欺人太甚,而不是我秋氏背信棄義,你們?漢人一向最?講原則,最?講誠信,最?講體麵的,現在?是你們?對不起我們?,本公主有權利休掉你!”

說到這裡,蠻蠻想起了尾雲國的風俗,不禁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我們?尾雲國的女子腰板兒都硬朗,隻要看郎君不順眼,就能把男人休下堂,被休的男子,在?村裡都是抬不起頭做人的。”

當初父母早逝,留下一個十來歲的秋尼,和?一個尚在?繈褓之中的閨女蠻蠻。

尾雲雖無男女成見,嫡長製度卻也森嚴,蠻蠻一個嬰孩成不了氣候,秋尼雖然胸無大誌,卻也順理成章繼承了王位。

倘若蠻蠻是在?父母健全的環境之下長大,而秋尼被廢黜的話?,那麼蠻蠻說是要當尾雲女王,也不是不可能。

隻不過蠻蠻自己覺得自己好色貪吃,人又懶散,不愛理政,比起她那不成器的兄長,也算不得有什麼過人之處。

但在?尾雲的境遇,與長安的境遇比一比,仍是天壤之彆。

在?長安,她受夠了冷遇和?白眼,王孫公子,無不看她鄙陋,如今要走,她是問心?無愧。

陸象行拄著他的銀雪劍,薄薄的劍刃抵在?木板之上,微曲出?一彎新月的弧痕。

從那劍刃上,映出?男人緊皺的眉結間,化不開的冷意。

“秋氏,你再敢言一句休夫,我便——”

蠻蠻心?頭一哆嗦。

生怕陸象行說要在?船上把她大卸八塊,然後拋屍入江。

結果,陸象行一怒之下,隻是怒了一下。

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大可以試試看。”

就這?

不瞞人說,蠻蠻心?頭的小恐慌,一下子撫平了。

她最?怕的,其實?不過是陸象行用蠻力把她綁回去。

隻要他不動粗,不亂來,那蠻蠻認為便還有一線生機。

這船上掌舵的人,已經被陸象行砍殺個七七八八,隻剩下光頭艄公一人,被陸象行發配到甲板上,綁住了四肢,令他盯著船的動向。

這船靠向南岸已是勢在?必行,拉不回來,陸象行留著此人,是用他在?船泊岸之後,再返航回到北岸。

蠻蠻與陸象行對峙間,忽然聽到岸上傳來了動靜,是一箇中氣十足的壯年男人,在?用尾雲話?往江中呼號,傳的是——

“公主在?船上嗎?”

蠻蠻便似蒙了救星一般,連忙攀向舷窗,極目遠眺,隻見江麵上霧色迷濛,岸上的叢叢蘆葦杆分拂左右,隱隱地露出?十幾顆人頭來,為首之人,蠻蠻識得,是兄長秋尼的親信。

冇想到,哥哥這回竟這麼靠譜,早早地安排了人馬在?江南接應!

蠻蠻喜不自勝,恨不得插翅飛出?舷窗,那種驚喜交集之感,讓陸象行都感到極為陌生。

他腦中掠過蠻蠻以往見到他時,便歡喜地甜蜜地喚著他“夫君”,再擁上來,用稚嫩的小手抱住他的腰,試圖替他解開衣帶,服侍他更衣就寢。

即便是那時,她眼中宛如雪花般晶瑩的光亮,亦遠不如此刻璀璨。

陸象行自己往自己心?口紮了一刀。

難道?,真如尾雲公主所說,往昔種種,都是逢場作戲,她從未愛過他?

尾雲公主嬌氣難纏,嬌憨,明?媚,熱情?,開朗,彷彿什麼事都不能放她放在?心?裡,生了隔夜仇,她總是心?大,什麼都不計較,說著自己腳上紫紅可怖的凍瘡時,就好像在?說著一個人有十根手指頭,語調那麼稀鬆平常……

陸象行,你是做了什麼,讓她這樣恨?

可仔細想想,驪山那夜回來之後,尾雲公主雖然冷眼待她,但場麵似乎都還可以挽回。

真正?讓她生了離心?的,還是……阿蘭。

小蘋是個莽的,聽到岸上有人叫喚,就忘了存在?感極強的陸大將軍,竟悍不畏死,扒上舷窗大聲?地迎著江風迴應:“在?,在?船上!你們?快來救公主!”

霎時間,蠻蠻真為小蘋感到震驚,更為擁有這麼個聰明?伶俐的侍女的自己,捏了一把汗。

小蘋那廝話?音剛落,脖頸後便中了一指。

剛剛纔被踹醒的侍女,便又瞬時萎地陷入昏迷。

蠻蠻怔了一怔,怒目瞪向撤指的陸象行:“你居然對我的侍女下此毒手!”

不待陸象行回神,她便撲過去要和?他扭打起來:“我和?你拚了!”

陸象行攥住蠻蠻撲棱過來的小手,蠻蠻這一下刹不及,悶頭撞進了陸象行懷中。

大將軍自幼習武,筋骨強勁如牛,豈是蠻蠻這樣的小身板所能推動,這一下栽到陸象行懷裡,他一點也不君子,伸臂攔腰將她一抱,那纖弱可憐的腰肢落入了陸象行掌中。

蠻蠻小腰,一掌能掬。

“冷靜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象行握住蠻蠻細腰,附唇在?她耳畔。

一說話?,伴隨熱霧,那嗓音直往人耳膜裡鑽,又酥又沉。

“我隻是讓她昏睡幾個時辰,不打緊,”今日一行,陸象行的火氣早已被蠻蠻勾起,眼下還能好好說話?,連他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替換了一根芯,“蠻蠻。”

他沉著嗓音,呼她的名?字,一如之前在?寢房裡,她還未曾逃出?長安一樣,低沉地喚著她乳名?,聲?調裡有一股難言的親昵狎近之感。

蠻蠻渾身冒著雞皮疙瘩,但她感覺得到,這艘船已經離南岸愈來愈近了。

這是她唯一的一次,回到尾雲的機會!

她盼了這麼久,眼下,故國已經近在?咫尺,她絕無理由放棄。

蠻蠻掙著皓腕,卻掙不脫,手腕被他挼搓著,已經紅了一片,蠻蠻的眼眶比腕子還要紅:“陸象行,我勸你趕緊撒手,現在?已經快要到尾雲境內了,你要是再這樣,我哥哥的人來了,你吃不了兜著走,對誰都不好。”

陸象行眉目微凝:“冇想到你也會威脅人。”

他斂唇道?:“秋氏,你哥哥秋尼,敢置我於死?”

秋尼性行軟弱,首鼠兩端,豈敢冒殺了陸象行得罪大宣的風險。

蠻蠻冷笑:“拋屍入江,就說不知道?,不認識,冇見過你。”

陸象行微微喘出?一口氣,繼而用一種稍稍愣住的臉色望向她,彷彿怎麼也不曾料到從她粉嫩檀口裡竟能吐出?如此駭人聽聞的字眼來,空檔裡蠻蠻用力掙脫了手腕。

“冇想到吧,在?長安一年多,我學會的可多了,這都是你們?的把戲,彆以為人都是傻子!”

她看了眼舷窗外,船離岸邊已經愈來愈近,尾雲國派來的好手都已嚴陣以待,個個手持流星錘,一旦發現不利於公主回國的因素,即刻便要不留痕跡地處理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咬牙道?:“我現在?也不想魚死網破,但是陸象行,你彆逼我。岸上這些人不是你的對手,但是隻要他們?一聲?令箭發下去,很快就會有大批的武士出?現在?此處,不隻有尾雲的,還有蒼梧國的,陸象行,你一生自負,不知道?你自信雙拳能敵得過幾手?”

蒼梧的國主豢養了一匹死士。

早年折戟於陸象行手中,蒼梧國人人渴著能喝上陸象行的血。

一旦他們?發覺陸象行可能在?此,聞著味兒就會過來。

陸象行縱是再神勇,被拖入車輪戰,精疲力儘之後,也難以生還。

蠻蠻就是賭的這一點。

陸象行的脊背挺直了少許,既是陽謀,必得以牙還牙,陸象行一生,從不受人威脅。

他扯了下唇角:“你也彆忘了,這身後,還是屬於大宣境界,若我先發號,遲則半個時辰,會有朝廷兵馬受我調遣,前來誅敵。軍壯馬肥,便如我手中這一柄,還未嘗一敗的銀雪。”

在?蠻蠻的呼吸滯悶之間,他抬手,托起蠻蠻下頜。

“還有信心?麼?”

蠻蠻的呼吸放空了少許,被陸象行抬高?視線的一刻,她的眼眶澀得彤紅,一行淚跡沿著冰涼剔透的臉蛋滾落。

陸象行臉色不自然,輕咳了一聲?,眸光轉向旁處。

“你總是如此。故意軟弱,引人惻隱。”

他想說,倘若他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怎會一次次心?甘情?願地踏進她的旖旎圈套?

“我會死。”蠻蠻道?。

陸象行怔忡,霍然抓緊了她的下巴。

蠻蠻一動不動,閉上了眼睛。

“那樣的話?,欺君之罪便壓不住了,陸象行,你強行帶我回長安,我會死的。”

陸象行望著蠻蠻的眸光,多了震驚。

他的確冇想到。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帶她回長安。

可一旦他真的那樣做了,蠻蠻假死逃脫的真相,便不可能再瞞得住,勢必公之於眾。

那麼她回長安,便是必死無疑。

“我若不放手,你一定會拚死回國麼?”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原來她的骨子裡,也藏著這樣的剛烈。

陸象行明?知答案,微微苦笑。

蠻蠻昂首挺胸,她知道?,自己已經拿捏住他了。

“讓我走,或者,讓我死,陸象行,你選。”

蠻蠻落下最?後一個字,陸象行蘊著澀意的黑眸倏然看向她。

驕傲的小公主,可恨的小公主。

她就這麼想,逃離他身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28 章

陸象行的眼底浮露出一寸掙紮。

他兀自那般注目著她, 麵前的蠻蠻,決絕地並不看他。

陸象行生平最?厭惡威脅,尤其是被親近在意之人威脅。蠻蠻這?句話?,已是觸了他的逆鱗。

可正因是蠻蠻, 陸象行縱便是滿腹怒火, 卻也難以發作出來。

隻在一片沉默持凝之中,這?艘船已經逼近南岸, 很快便要泊入渡口。

留給陸象行考慮的時間, 並不多?。

岸邊上,有?人扯長了尾雲國上略有?點上揚的語調, 呐喊:“公主,臣救駕來遲了!請公主現身相見!”

蠻蠻霍然意識到, 此時船的尖梢已經抵向了津渡,而陸象行此時仍然在這?艘危險重重的船上,蠻蠻心神頓覺緊張。一緊張, 腸胃裡再?度翻天覆地, 蠻蠻控製不住地爬向舷窗, 挨著窗台朝外嘔吐起來。

這?已經不是蠻蠻第一次嘔吐了,陸象行眸底的思量更深。

“你?怎麼了?”

蠻蠻靠在木欞旁纖細柔弱的身影微微一顫, 唯恐他有?所?察覺,便胡亂用錦帕擦拭了唇角,把?穢物擦掉,心虛地轉過?眼珠:“我暈船。”

他應是並未起疑,並不執著於這?個話?題。

頷首,旋即薄唇朝兩端上揚了些許弧度, 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顯現出幾分薄涼。

在蠻蠻忐忑的等待之中,陸象行還劍入鞘,他長身而起,高大俊雅的身姿幾乎要觸碰到艙室的天頂,蠻蠻望著他,一顆心噗通噗通地跳。

他終是給了她滿意的答覆。

“你?贏了。小公主。”

蠻蠻激烈搏動的心跳,因這?一句帶有?顯而易見寵溺意味的“小公主”,好像仕女手?中的紅牙快板,驀地停了一拍。

他居高臨下,碎散的髮絲垂落於胸前,襯得多?了幾分狂狷不羈的味道?。

“但願你?今後莫要後悔。”

他扯著唇角,淡淡道?了一聲。

蠻蠻心想,她怎會後悔,她高興還來不及,終於不用做人家的填房了,他鄙薄輕賤於她的時候,又何止這?一樁?明知她盼著要孩子,他卻還是喝了那令他終身不育的絕嗣湯。

無毒不丈夫,對自己都?心這?樣狠,旁人誰比得過??

軒昂的身軀,留下一道?孑然的背影,在蠻蠻的注視中,踏出了艙房的門壁。

蠻蠻知曉,他踏出了這?扇門,此生,便再?也不可能回頭。

這?大抵就是他們今生的最?後一麵。

心涼如灰,卻依然為?了這?點永彆不見的氣氛,弄得有?些悵然,蠻蠻故意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企圖將澀意揉掉。

船似乎停下來了,南岸上的人魚貫而入。蠻蠻爬過?去,用力把?小蘋推醒。

小蘋的後脖頸子遭受重創,她剛醒來,人還暈乎著,公主抄了她的臂彎,將她一把?推了出去:“回家了。”

可憐的小蘋還雲裡霧裡不知今夕何夕呢,就見到尾雲國大將軍達布迎大馬金刀地跨進?了艙房。

達布迎是尾雲國大將軍,漢名叫檀山,生得虎背熊腰,拳頭捏一捏,能有?沙包大,舉止之間透著一股粗俗野蠻的氣息,毫無章法地往那一跪,破鑼大嗓門強過?十個小蘋,聲勢不凡。

“拜見公主!”

真是貨怕比,人更怕比。

前腳剛走的陸象行還新鮮熱乎兒?著,蠻蠻把?自家的大將軍看了又看,竟生生看出陸象行身上的一股磊落倜儻的儒將氣度來。

分明那廝,野蠻無禮,耿直粗魯,也不是善茬。

蠻蠻把?眼閉了閉,確乎是有?點暈船了,看出公主的行動遲緩,像是身子不爽利,檀山急忙教人攙扶公主下船。

終於棄舟從岸,蠻蠻腦袋昏昏的毛病好了一大半。至於說為?何不是全部,那要問她肚裡那位。

自打陸象行走了以後,這?個性彆還不明朗的小傢夥居然似乎察覺到了父母勞燕分飛,一直在試圖挽回。可惜了他是在蠻蠻肚裡,不是在陸象行肚裡,他要鬨起來,也隻能鬨他孃親,蠻蠻因此便被折騰夠嗆。

眾人迎回了公主,都?興高采烈,簇擁著蠻蠻踏上了南下的歸程。

晨霧自蒹葭枯萎的葉尖上消散,一輪紅日踏江而來,淩波探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從一片分拂左右、瑟瑟其葉的蒹葭叢中,剝離出一道?禦風而立的長影。

他立在礁石畔,如一尊不會動的塑像,五指扣籠銀雪的劍柄,目光順著蠻蠻的方向,一直到他們一行人馬消失在道?路儘頭,不複得見。

緊握的劍柄與眼瞼一起鬆弛垂落下來,嘲弄勾唇。

罷了。

大丈夫,能捨能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蠻蠻終於得到了一頂軟轎,她與小蘋兩人得以乘轎同行。

小蘋始終放心不下:“公主,您確定那陸將軍不會追來了麼?”

這?一路並不平坦,尾雲多?山,道?路崎嶇,即便是身處軟轎當中,也上下顛簸,不是很舒坦。

轎子側壁開了兩扇窗,簾子打起,道?旁兩側的碧色樹影一重重摩過?蠻蠻白嫩如脂膏似的臉蛋,長睫緩緩垂落。

“應該,不會了。”

蠻蠻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樣的語氣口吻說出這?句話?的。

繼而,她強顏歡笑道?:“回家了,就彆管那些不相乾的人了。”

小蘋愁眉不展,哪裡高興得起來,悒悒道?:“奴婢真擔心,萬一陸象行回到長安以後,張嘴亂說,把?訊息走漏了出去……唉,男人就是信不過?。”

蠻蠻冇想到小蘋比自己還擔心,淡笑說不會,在小蘋疑惑公主為?何如此十拿九穩之際,蠻蠻扭臉,隻留下一個後腦勺給小蘋:“我就是知道?。”

這?是一種誰也說不上來的莫名的自信。

蠻蠻堅信自己賭對了,陸象行不是她生命裡對的那個人,但是,他會是她冇有?信錯的男人。

誠然和離的時候有?些不愉快,但陸象行是個真頂天立地的男人,他不會向陸太後和大宣天子告狀的。

分明公主對那個大將軍失望透頂,眼下卻又似乎很是信任他,小蘋不解。

“公主,那姓陸的這?樣欺負你?,你?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啊?”

一聽說到陸象行欺負了蠻蠻,轎外正徒步而行的檀山,登時湊近了一張國字麻子臉,差點鑽進?半顆頭,把?蠻蠻嚇一跳,蠻蠻撫著胸口長籲,白他一眼。

檀山義憤填膺:“什麼?姓陸的竟然敢欺負了蠻蠻公主?我這?就去把?那姓陸的腦袋擰下來!”

蠻蠻還能聽不出他空放響箭?

這?一記白眼更深了,微微含笑,嘴唇似枝頭桃花舒展。

“大將軍,姓陸的還冇走遠呢,你?要現下騎馬去追,還能追得上。”

這?一句話?,登時堵得滿腹草莽的檀山啞口無言。

他哪裡是姓陸的對手??

三年前三國混戰,檀山不是冇在戰場上同姓陸的交過?手?,對方一槍便將他挑落馬下,當時那杆長槍矯若銀龍朝他刺了來,檀山暗道?了一聲“我命休也”,準備迎接死亡到來,誰知最?後關頭,對方竟放過?了自己。

檀山睜開眼,隻見陸象行想來冷戾而篤定的麵容出現了宛如長峽口般的大撕裂,似乎出現了什麼他必做的半刻耽誤不得的大事,檀山往回望,隻見鳳凰山起了一場大火。

陸象行是大宣的大將軍,千軍萬馬中取他的首級如探囊取物,將軍一生運籌帷幄,那一次,卻為?了一件什麼必要之事,自亂了陣腳,檀山看見他如飛蛾撲火一般,單騎衝向了鳳凰山的火海。

命雖然是保住了,但檀山深知自己遠不是陸象行敵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三年來,但凡誰談起陸象行,檀山都?是心服口不服,嘴上嚷嚷著要和他再?決高下,但實際上如若真有?那個機會,檀山也不敢近前。

那日寒槍罩頂瀕死一線的陰影始終冇有?退散去。

看檀山葉公好龍,蠻蠻懶得戳破他的外強中乾,更不想再?提起關於陸象行的認識事,索性便靠住了小蘋,閉上眼。

腹中依然有?不適傳來,但回到了故土,這?水土是蠻蠻所?熟悉的,兩下裡相抵了,其實也冇那麼難受。

沿途奔襲,又過?了數日,終於抵達尾雲王都?月亮城。

秋尼聽說是妹妹回來了,急忙要親自來接應,但蠻蠻一早提醒過?他,她這?次是私自潛逃回國的,不能把?陣仗弄得過?大,以免北邊長安那裡瞞不住。

秋尼這?才?意識到,自己險些鑄成大錯,便一早單獨到大靈清寺等候著,等蠻蠻上了山,兄妹二人在大靈清寺前抱頭痛哭了一場,這?才?稍稍安撫一些手?足之情。

“對了小蠻蠻,為?兄聽說你?懷孕了?”

秋尼好事的語氣聽著真欠揍!

蠻蠻到了靈清寺後院的廂房裡,撂下行李包袱,不大願意搭理他。

秋尼忐忑地貓著腰過?來,搖搖蠻蠻的小手?:“真的?是誰的,陸象行?”

蠻蠻哼哼道?:“不然還能是誰的?你?以為?你?妹妹乾得出紅杏出牆的事兒?麼?”

秋尼搖頭:“這?就大大不好。”

蠻蠻問他:“怎麼不好?”

秋尼這?廝,竟一本正經地道?:“小蠻蠻,你?忘了那個等了你?十幾年的墨哥哥了?本來這?次你?回來,我就打算把?你?嫁給你?鄭尤墨,這?下可好,你?帶了一個拖油瓶回來了?你?說說你?怎麼想的,尾雲公主也不好好做,要自甘墮落地生那個北莽子的孩子?”

蠻蠻這?肚子還平平坦坦的,但也不知為?何,腹中這?孩子的存在感卻極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母親他的存在,鬨得蠻蠻有?時坐著折了小腹都?會不舒服,她乾脆把?身子後仰,將肚皮放緩和些。

伸手?摸了幾下肚子,蠻蠻歎道?:“我這?一趟出去,尾雲國也冇有?什麼長進?,看到大將軍是達布迎那個糙人我就知道?,尾雲國要完了,註定被蒼梧和玉樹欺負死!所?以,我這?不是引進?了一個外來人才?嘛。”

第 29 章

鎮國將軍府宅, 災後重建的屋舍正在緊鑼密鼓地修葺當中。

但陸宅的下人驚訝地發現,似乎自打將軍回來以後,他宿在家裡的時?候愈發少了?,就連為蘭夫人修建的靈堂, 他都很少再去過。

陸象行?從江邊回來, 再踏足陸宅,眼前便一直是蠻蠻的身影, 有時?在樹下賞花, 有時?在房簷下觀雪,有時?, 她把大紅的錦綢掛在閥閱上,摔個屁股墩兒也不?怕, 有時?,她的眼角餘光好像留意到了他。

於是,她滿懷欣喜地向他走來, 張開兩條細長的藕臂, 像春風拂過嫩枝, 將他軟軟包圍。

陸象行?不?得不?承認,也許他真的開始惦記上了?那位尾雲公主。

從她離開以後, 陸宅,這個她生?活過的地方,處處都是她的影子足跡。

她在房簷下風鈴撞擊出的脆生?生?的笑?聲裡,從一朵晚來單開的綠梅裡,砰地綻出她的笑?靨。

夜晚,她拎著一盞六角剪紙蘭草蟲豸紋宮燈, 從窗欞外閃過,偶爾地, 他在落地的琉璃鏡裡,看到她若隱若現的明眸。

其實都是幻覺。陸象行?咬牙告訴自己。

他並不?會想?念那個尾雲公主,隻?不?過是,他中了?她的蠱。

可陸象行?不?是一個不?敢麵對?現實的人,他慢慢、慢慢地意識到,他是真的被拋棄了?,狡猾又可氣的尾雲公主,早就已經將他拋到了?腦後,對?他再也不?聞不?問。

回長安後的第三日,陛下召見了?舅舅,詢問他關於這段時?日尾雲國的動?向,其中,便談到了?關於陸宅那場蹊蹺的大火。

淩颯追問:“舅舅,舅母當真是——”

陸象行?知曉小皇帝想?說什麼,他是想?問,蠻蠻是不?是真的冇了?。

淩颯與他的舅母,可謂素昧平生?,隻?是臣子失妻,因循守舊問上一句而已。

那日江畔她決絕離去,青絲揚在江風裡那一幕,再度撞入了?陸象行?腦中。

微咬牙關,大將軍道:“陛下,臣的妻子,喪命於大火當中,陛下就不?要再往臣傷口撒鹽了?。”

說來唏噓,陸大將軍的兩位夫人,都是不?幸殞命在火裡,同火犯了?衝。

淩颯也不?想?一次次地戳舅舅的瘡疤,轉了?話鋒:“舅舅,尾雲國秋尼近來,似乎有擴充軍馬的嫌疑,他向南麵討伐了?幾個土著和?村寨,兼收幷蓄,吞了?一塊不?小的肥肉。”

關於此事陸象行?早有耳聞,沉吟著道:“南麵那幾個土著不?成氣候,早年便是尾雲附庸。後來蒼梧侵犯尾雲,尾雲疆土割裂,樹倒猢猻散,他們才割裂出去,秋尼此舉,算不?得擴張,隻?不?過是收複舊地。”

淩颯笑?道:“看不?出這條老泥鰍,平日裡高枕而臥,還有這份雄心?呢!他往南麵擴張版圖,都任由他,隻?彆打我姑射城的主意。”

姑射城地處長江以南,是連通大宣與尾雲國的要塞,因為姑射城,長江一帶渡口的漁業和?經商,全部握在大宣手中,並因為這戰略要地,大宣對?南麵三國,進可攻,退可守,進退自如。

比起一直明晃晃懷有不?臣之心?的蒼梧國,尾雲國多年來可謂是小動?作?不?斷。

雖然淩颯料定秋尼冇有那個膽量,但集腋成裘,有些不?知死活的勇氣,就是在大宣一次次地睜一眼閉一眼中放任出來的。

陸象行?聽出了?大宣天子的弦外之音,沉默之後,緩緩道:“陛下請容臣剛經曆了?喪妻之痛,耽擱數日,臣要在長安為夫人守靈七日,便即刻南下。”

“人之常情。”淩颯微笑?道。

“不?過舅舅,這次尾雲公主畢竟是死在了?長安,秋尼難保不?會借題發揮,他最近表現得卻?風平浪靜,倒教人有幾分看不?透了?。朕時?常懷疑,尾雲國中是否突然造訪了?一位厲害的軍師。”

陸象行?想?,尾雲公主平安無事、全須全尾地回到了?她的故國,秋尼不?風平浪靜,難道要鬨著上吊麼?

從宮中離去,回到家宅。

一轉眼,年關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閥閱上的大紅綢,彷彿缺了?人手打理,垮了?半幅在地,冇有任何人瞧見,或是瞧見了?,因想?到是夫人親手掛上去的,也不?敢動?手收拾。

整個陸宅,都處於家宅修複時?鏗鏗鏘鏘的搭建聲裡,冇日冇夜是轟隆隆的,惹得人心?煩。

陸象行?踏足入內,恍然驚覺,往昔蕭條得不?見一絲亮色的宅院裡,早已遍佈了?尾雲公主的痕跡,在她的精心?佈置下,這院落裡花草繁茂色澤鮮妍,宛如早已入春,到了?櫻筍時?。

他既冇有去後院,看那正在修複的寢屋,也冇有去阿蘭的靈堂睹物懷人,一個人,入了?書房。

在那條虎皮軟靠秋香色金錢引枕堆疊的大椅上,陸象行?坐下來,眼神裡略有幾分茫然,閉了?閉眼。

可隻?要閉上眼,眼前便都是尾雲公主決然走?向江邊的身影。

不?知不?覺,已是入夜,陸象行?靠在大椅上,難得打了?片刻盹兒。

就連夢裡也少不?了?尾雲公主。

但夢裡的尾雲公主,並未走?向那艘泊在江邊的航船,而是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扶著船舷,遠眺岸頭的自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的梨花色雪衣盪漾在冬末春初那料峭的風裡,宛如一羽白鷺,陸象行?的眼膜卻?刺出了?一片鮮紅。

不?要……

蠻蠻笑?吟吟看著他,當著他的麵,縱身跳下了?甲板,墜入了?江中。

日暮東風怨啼鳥。那片單薄的身子猶如一瓣落花,在茫茫江麵,濺起一點點水星,便湮冇不?見。

陸象行?的咽喉是嘶啞的,艱難地發出“不?要”兩個字節,可卻?阻攔不?及,隻?能睜著血霧瀰漫的雙眼,看著她的纖柔瘦弱的身影,消失在了?江麵上瀰漫的晚來霧氣裡。

刹那之後,陸象行?從噩夢中驚醒。

身子驀然彈動?,壓在膝頭的虎皮絨毯沿著長腿滑落,墜在地上,陸象行?睜開了?眼眸。

長長地舒了?口氣。

原來隻?是一場夢。

夢中血色模糊的雙眼,是因著案前點燃的一盞桔紅的明燈。

忽覺幾分口乾舌燥,陸象行?張嘴喚水:“來人,茶水涼了?。”

半晌後,棠棣的身影,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梨花白的棉綾裙,一色的短褙子,外罩薄煙羅紗衫,女子素手捧盞,烏黑如墨玉般的髮絲盤成溫婉舒適的垂髻,陸象行?雖未細看,但依稀莫名地覺著,這副裝束有些許熟悉。

或許是他最近思念著尾雲公主,思得魔怔了?,纔會看什麼,都是尾雲公主的影子。

而蔫壞的小公主,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雲外。

“放下吧。”

陸象行?語氣淡漠,從書案上抽出了?一卷兵書。

門開半晌,涼風肆意,棠棣身上的羅衣不?耐嚴寒,身子細細地顫著,連衣領上用銀線勾勒的纏枝葡萄紋理,也在美人香酥半顫間,枝莖起起落落,盤虯如生?。

纖細的玉指,將熱茶擱置下,似乎在等?著家主的另一聲示下。

見她逗留不?去,陸象行?皺起了?眉骨,正要吩咐一聲,然而此時?,他的鼻中似乎嗅到了?一縷熟悉的氣息。

他五感靈敏,既有先天造化,又有後天訓練之功。陸象行?不?動?聲色地嗅了?一點那股氣息,忽然如福至心?靈,想?起來,曾經也是在這間書房裡,他曾聞見這種奇異的,宛如木香,但又不?像是木香的熏香氣。

正是那個險些要了?他命,害他從此對?尾雲公主念念不?忘的雪夜!

再次嗅到熟悉的熏香,麵臨的對?象卻?不?同。

陸象行?腦中斷無那些旖旎纏綿的畫麵,頭皮微緊,拾起了?桌案上的一枚刻刀。

在棠棣柔情款款地扭著腰肢,似乎就要湊到陸象行?近前之時?。

他飛快地用刀匕,紮進了?自己的虎口。

疼痛,是保持清醒最有效的方式。

棠棣的眸子裡含了?幾分試探,柔聲道:“將軍,更?深露重,久坐看書,既傷腰又害眼睛,不?如早些休息,棠棣服侍將軍更?衣。”

陸象行?自幼不?喜婆子仆婢近身服侍,一向對?浴房裡的事親力親為,更?彆提讓一妙齡女子貼身服侍更?衣,棠棣以往是知曉規矩的,絕不?敢肆意妄誕地胡來,今夜,不?一樣。

哪裡都很不?一樣。

陸象行?抬起眼,藉著案上那一盞桔紅的燈光睨她,眼前似霧非霧,鍍上了?模糊的銀輝。

但陸象行?卻?清楚地嗅到,那種熏香,並不?來自於這屋中的某一處角落,而是在棠棣的身上,這讓他腦中那根緊繃的絲絃霍然斷裂。

之前,查知他中的媚藥是來自於熏香,陸象行?並未處理掉棠棣。

因這個女官,本就是太後堂而皇之安置在陸府的眼線。

自然而然,陸象行?也就以為,她做下這等?事,是出於太後授意。

可,倘若不?是呢?

上次,棠棣應該也是藉著自身衣領間的熏香,主動?前來為她送參茶,陸象行?並未留意,隻?是教她退去,那之後……他眼下幾乎敢肯定,棠棣並未離開,而是滯留在門外,用一種法子,讓那股身上的熏香逐漸在磨煙齋擴散。

隻?是她大抵是冇料到,陸象行?察覺到身體的異樣之後,並未如她所?願地軟倒下來,而是怒意沖沖地衝向了?蠻蠻寢房,向她索要解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象行?根本質問錯了?對?象!

那晚上,想?要他身子的,不?止有蠻蠻。

還有太後身邊這個深沉的,連陸象行?都看不?穿心?思的女官。

棠棣繞過了?那一方書案,來到了?他的大椅之畔,用柔情綿綿的眼波,輕撫著陸象行?周身每一寸,彷彿迢迢不?斷的春江潮水,一波一波地送來,拍打著剛直不?阿的堤岸,試圖軟化他身上鐵一般的筋骨。

一雙沾滿芬芳的素手,捧住了?陸象行?的臉兩側。

他不?動?,故意迷離著眼看著,她則愈發囂張。

“將軍,奴家的身子好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30 章

膽大心細的女子留意到, 將軍的目光一點點渙散,彷彿是中藥已深。

從夫人離府,將軍歸家?以後?,棠棣一直知曉將軍心緒不寧, 情緒起伏甚大, 這時候,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候, 時不我待。

所以, 她也一直在伺機而動。

可惜頭幾日陸象行幾乎不出現在府上?,棠棣未能尋到一個合適的契機, 今夜,終於是等到了。

大將軍平生重威, 一身風雷之氣,生人莫敢湊近,這樣心性堅固的人, 也唯有在情緒波動的狀態下, 才?容易中她身上?的媚藥之毒。

她今夜, 隻是想成為陸象行的女人。

然?後?,順理成章, 成了他的妾室。

棠棣婉孌而下,將水蛇般的腰身一扭,便旋作飛線般,撞入陸象行懷中。

這一截細腰,她自忖不輸秋夫人什麼,甚至比她更柔。

因她自幼諳熟舞樂之道, 能跳一曲漂亮的綠腰舞。

相比那個尾雲國來的南蠻子,她更有魅惑男子的情調。

當初, 太後?娘娘在一群女官之中挑選機敏的、沉穩的女官,好將其送入陸府,旁人畏懼陸大將軍威煞,驚恐死?在將軍劍下,均不敢上?前?,棠棣是自告奮勇,主動請纓的。

陸將軍會殺許多人,但不會殺太後?娘娘派去的人。

旁人忌憚他功高震主,棠棣自幼仰慕大將軍,知曉他皮囊之下泡著一把錚錚鐵骨,最是忠心於山河社稷。

這般的陸象行,不會成為太後?娘孃的威脅,無論是主動,或是被動。

隻是太後?娘娘和陛下不曾相信。

棠棣進入陸宅的第二個目的,便是成為陸象行的枕畔人,這也是出?自於太後?娘孃的暗授。

儘管陸太後?不曾明言,然?而聰敏之人,心思玲瓏,一點就?透,並不需要說?得太過直白——隻有成了陸象行的枕邊人,才?能更方便地?替太後?娘娘做事。

隻不過陸太後?大抵冇有料到,棠棣存了這樣一層私心。

她喜歡陸象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夜將軍府起了一場熊熊大火,陸修等人忙著搶救夫人,棠棣在邊上?,袖手若定。

說?實話,秋夫人的死?活,與她不相乾。

她不會為了自己想成為陸象行之妾的目的,去設計加害秋夫人,但她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當時一團亂麻的搶險救火當中,因所有人都焦頭爛額,隻顧著埋頭往火場倒水,隻有在邊上?袖手旁觀的棠棣,卻眼尖地?發現了人群之中鬼鬼祟祟、萬分熟悉的兩人。

看身形,赫然?正是秋夫人和她那個侍女。

棠棣當即眼底泛起了一層思量:真有意思,夫人不是愛慕將軍,恨不得與他瓜瓞綿綿、長相廝守麼?所以說?,這晚上?一切起因,都在於她?

棠棣是雙眸清湛,睜著眼看著秋意晚與小蘋鑽進了狗洞,竄出?了陸府,並未聲張,更無阻止。

她需要阻止秋夫人什麼呢?那是秋夫人的自由,她不願留在長安,那正好。

棠棣幽幽道:“將軍,您累了麼?棠棣會一手揉捏開?背的本事,從前?在禦醫那處學?的,隻在宮裡,為太後?娘娘揉捏過。”

陸象行印象裡的這名女官,一直是端莊得體的,不曾想她勾起人來,比尾雲公主那點生澀笨拙的伎倆強過了不知多少倍。

藥力的催動下,加上?美人這般柔軟心腸、小意解語,大多的男人,都不可能再把持得住。

然?而陸象行的身體,早已經是屬於尾雲公主的了。

雖然?她輕他賤他,打他罵他,最後?拋棄他。

可他已經辜負了阿蘭,喜歡上?了尾雲公主,此刻,絕不可再負了尾雲公主,中了旁人的計。

棠棣如蘭花般的素手,已經托住了陸象行的後?頸,指腹上?帶有點點溫熱,軟軟地?,沿著陸象行的頸窩穴位揉摁起來,她卡的穴位很準,陸象行多年征戰,身上?的確有一些舊疾導致的血瘀,在她的按摩當中能夠得到很好的緩解。

逐漸,就?連棠棣也心懷暗喜,將軍已經對她卸下了防備,他已沉醉其中了。

棠棣大著膽子,將自己的素手往下,再往下。

晶瑩的塗了一層蔻丹的長指甲,挑開?大將軍胸前?的衣領,繼續,往下延伸,直至要冇入裡間?,撫摸他厚實而堅固、宛如城牆般的胸膛。

冇有盔甲的大將軍,亦是世間?最易守難攻的城牆。棠棣心想。

少女的臉頰變得紅熱,像初染了楓葉色的胭脂。

然?,就?在棠棣的手鑽進了陸象行衣領之間?時,大將軍的眸色變了,從迷離的狀態化為銳利,反手一扣,正是一招小擒拿手,便將棠棣那又細又柔的胳膊折斷了。

那條胳膊被從衣領間?掏出?來,被陸象行毫不留情地?一撇,彷彿傳來了一道脆響。

劇烈的疼痛讓棠棣慘叫出?聲。

“將……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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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疼得花容慘白,幾乎要疼暈過去,臉頰上?汗珠直冒。

“你,將軍你為什麼……棠棣隻是想服侍將軍……”

這“服侍”二字,不止表麵的一層意思。

都是聰明人,何須裝混。

陸象行扣著棠棣的命脈,冷然?道:“你越界了。”

棠棣不曉得陸象行明明中了她的媚藥,為何還能保持清醒,冷汗涔涔間?,眼珠往下瞟,隻見抓著自己的那隻手,骨節粗厚,從虎口?中,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血漬。

棠棣這才?懂了,原來如此。她悲涼地?笑了。

聽到棠棣的那一聲慘叫的送秋,慌不迭地?撞入了磨煙齋來,之前?秋夫人在府上?喪命,但火起得太古怪,送秋以為是有惡徒趁夜溜進了將軍府謀財害命,眼下棠棣又驚叫,送秋以為是那惡徒去而複返,因此進來時,也叫了陸修。

送秋手裡拿著一把笤帚,陸修手裡帶著劍。

但書房內的場麵,卻教兩人都大吃一驚。

非但冇有什麼匪徒,造成棠棣娘子那一聲慘叫的,竟然?是將軍。

他攥著棠棣腕上?的命脈,而棠棣的那隻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曲折著,分明是斷了。

棠棣麵頰上?毫無血色,宛如暗夜潛行的鬼魅一般,隻有額頭上?不斷有汗珠滾滾地?往下落,哀哀地?向著陸象行求饒:“將軍,奴家?不敢了……將、將軍饒命……”

她疼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了。

送秋也急忙跪下來,向大將軍請命:“將軍、將軍息怒!”

陸修因自己早該離府了,不算是將軍府的人了,左右為難,不敢言語,隻是隨著送秋跪了下來。

一屋子戰戰兢兢。

陸象行鬆了對棠棣的鉗製,但轉而,一腳從底下探出?,踹在棠棣的腿上?。

棠棣吃了痛,跌倒在地?。

陸象行冷眼道:“陸修,把這個女人扔出?去。”

因棠棣是太後?娘娘跟前?的人,陸修對棠棣一直十分尊敬,他能察覺到,也因了這個緣故,就?連大將軍,素日裡也對棠棣娘子禮遇有加,他突然?說?,要把棠棣扔出?去,陸修一時不能拿定主意,猶豫再三,未能及時動手。

陸象行語調寒漠:“怎麼,你已不算是我陸府的人了麼?”

陸修一怔,繼而一喜,連忙抱劍大聲迴應:“是!小人遵命。”

說?罷,便雙手抓了棠棣,將人半拖半拽地?扯出?了磨煙齋。

棠棣哭哭啼啼的,似乎還要再懇求,陸象行扯著眉宇,一眼不再看她,直至那淒切哀婉的哭聲,消失在了耳邊,化為了一縷微弱的風聲。

眼下磨煙齋內,便隻剩下陸象行與送秋二人,送秋趴在地?上?,瑟瑟縮縮,不敢說?一個字。

陸象行盯住送秋戰戰兢兢的背影,攢眉道:“你平素,與棠棣要好麼?”

聽大將軍這樣問,送秋立刻知道應該如何回答了,忙磕頭乞饒道:“將軍,奴婢……奴婢等隻是聽命行事,與棠棣娘子,實扯不上?交情。”

“聽命?”

這正是最可笑的地?方。

“夫人在時,也是聽棠棣的命?”

送秋咬住了嘴唇,冇有吱聲。

陸象行明白了,滿眼頓時掛住了嘲諷。

他知曉她處境艱難,卻不曉得她原來處境如斯艱難,就?連一個下人,都能淩駕於她之上?,在府中擁有堪比女主人的話語權。

難怪尾雲公主要走。

他譏嘲道:“本將軍不記得,前?年離京時,自己府上?有個叫什麼送秋的女史。”

陸象行一心隻有戰局,對身旁的人事一向疏忽,記性不佳,但府上?除了棠棣以外,多數都是老人,且隻有那麼十來個人,就?算對不上?臉,勉強記個名字,還是能有大概。

大將軍墨色深的眉宇攢成了一簇:“你是何日進的府門?”

送秋回話道:“回將軍,奴婢,奴婢是與棠棣娘子一起從太後?跟前?過來的,奴婢本名叫迎秋。”

“迎秋,送秋……”陸象行玩味著這兩個名字,淡淡一嗤。

“那如何改了名字?”

送秋顫顫巍巍地?道:“回將軍,是棠棣娘子說?,秋日淒涼,寓意不好,因此便改了名,叫作送秋。”

陸象行早該察覺到,這些婦人心思下見不得光的小動作。

他的夫人,叫作秋意晚。

棠棣與太後?的意圖並不完全?一致,太後?對於婚事樂見其成,盼望他接納秋氏,而棠棣從一開?始,便生了貪嗔之心,排斥尾雲公主。

“你——”

陸象行抬起了指尖,似乎是要將送秋掃地?出?門。

送秋嚇得不輕,顫抖著嘴唇,白著臉色,又往地?上?磕了好幾頭,直呼饒命,她絕無那犯上?之心,對棠棣娘子所做的一切,她都毫不知情。

陸象行的食指在半空中稍頓,想起此女亦曾是太後?跟前?的人,今夜她處置了棠棣,若再把送秋也一併料理,陸太後?那裡,他這不臣的掙脫之心,便是坐實了。

陸象行撤回指尖,極其冷淡地?睥睨而下:“留下可以,不如改個名字,叫送棠如何!”

送秋呆了一呆,但因為事情終於出?現了轉圜的餘地?,她不敢不應,磕了兩個頭,重重地?道:“奴婢遵命,奴婢從今以後?,就?叫送棠。”

等送棠也離開?了磨煙齋,終於隻剩下了陸象行一個人。

這書房的內壁後?麵,便是供奉阿蘭的密室。

此刻,他貼向身後?冰冷的牆麵,卻一絲想要踏入密室的念頭都冇有。

藥性催逼著炙熱的軀體,無法?紓解的煩躁層層席捲上?來,此刻腦中所念著的,唯不過是那個嬌憨明豔的尾雲公主。

想著她曾在陸府,委屈折己地?度日,在陸太後?和長安貴女那些工於心計的女眷之中夾縫求生,陸象行的心便一點點開?始煎熬。

他是這樣盼著見到尾雲公主,哪怕是她踹他也好,罵他也罷。

他喜歡上?了尾雲公主,這是確切的。

這麼些日子過去了,那個遠在尾雲國的小公主,可曾有一絲一毫,惦記過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31 章

棠棣之事並未就此了結。

陸修將她扔出了陸宅, 棠棣無處可去,唯有往宮門報信,陸太?後?則善意通融地接納了狼狽不堪的女子。

翌日陸象行被安排了一場家宴,陸象行?赴宴時, 看見了太?後?身後?戰戰兢兢, 宛如蒙受了莫大不白之冤的棠棣,眼風未動, 神色清冷。

將軍麵有肅殺森冷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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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逼視,棠棣垂著?雲袖, 鼻頭髮著?酸。

她本以為,將軍雖然不喜愛她, 但在那樣的情況下?,不應該如此慘烈地拒絕她的示愛,冇有想到, 最後?弄得她顏麵無存。

太?後?吩咐她需出席家宴, 棠棣心頭本萬分不願, 但有太?後?施壓,不得已?, 她還是施施然來到殿上,隻?是始終螓首低垂,莫敢有語。

她的胳膊上,還吊著?一截繃帶,將斷裂的骨頭接了回去。

陸太?後?善意地一笑:“象行?,這個?女官辦事不周到, 哀家替你說了她,也懲了她了, 念在她也侍奉你的妻子,對你也不過是一片拳拳仰慕之心,何須一個?弱不禁風的娘子計較,這倒不像你了,你素來是最君子的一個?人。”

太?後?的家宴,本就不是一個?吃飯的地方。

陸象行?沉眉,垂袖回話:“是。”

陸太?後?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少頃,複又笑道:“行?了,哀家替你二人做了和事老,此事便無需再議。用飯吧。”

身後?的棠棣,眼底漫出了濛濛淚光,一直到此時,她都幾乎不敢相信,麵前溫儒內斂、端方矜貴的大將軍,昨夜裡會那般凶煞地折斷了她的臂膀。

用飯少頃,陸太?後?便吃飽了,停了箸子,陸象行?便也不再繼續用。

陸太?後?微笑道:“不必拘禮,哀家胃口不好,象行?要?是冇吃飽,繼續吃,你們男人家胃口大,氣能食牛,哀家知曉。隻?是同你說一說,象行?,這麼多年你為國征戰,身邊一直不曾有一個?體己?之人,未能替我陸家留後?,哀家深以為遺憾。本以為給你指了秋氏為妻,是一樁良緣,冇想到——”

提及此,陸太?後?少不了歎惋。

“你不喜棠棣,哀家召了她回來,不過,哀家看虞家的那小娘子活潑伶俐,十分討喜,你若是……”

“太?後?,”陸象行?深呼吸,終於至此掐斷了陸太?後?的話,她笑意微斂,朝陸象行?看來,陸象行?已?起身,行?了一個?叉手禮,敬聲道,“臣妻新?喪,婦有孀居三年再嫁的條例,臣也決意,為亡妻守靈三年,三年之內,不再新?娶。”

陸太?後?的臉色變了變,一晌後?,她口吻有些難地道:“隻?是納妾而已?,不算新?娶,象行?,你已?經二十五六不老小了,若再守喪三年,過了年歲了,我陸家這一脈隻?你一個?男丁,先父在世?之時,囑托哀家為你終身大事多費心,哀家怎好教他泉下?也不瞑目?”

“太?後?見諒,象行?領著?大宣的俸祿,不敢不為過殫精竭慮,陛下?命臣即日南下?,臣將有一段時日不會返回長安,納妾一事,也恕臣不敢從命。”

無論她如何旁敲側擊,陸象行?儼然決心已?定,不會鬆口,陸太?後?也隻?好對此暫略不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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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過後?,陸象行?起身告辭,態度虔敬。

陸太?後?含笑讓他去了,並讓身旁奉春送陸象行?出宮。

人走,殿內冷寂了下?來,陸太?後?的笑意也凝在唇角。

棠棣叉著?手,不敢動,可她就在陸太?後?身後?,陸太?後?終是留意到了棠棣,溫柔地遞了一眼過來,硃紅如榴的唇上翹。

好像春雪下?新?覆的一節梅枝,冷香幽沁。

“填了鱉池。”

這是對棠棣下?的最後?宣判。

無用的棋子,棄之。

棋子有了自?己?的思想,背主擅動,殺之。

陸宛從小奉行?這樣的圭臬。

棠棣臉蛋白得像雪,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抽搐,兩眼呆愣愣的,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直至左右上前來架住她,棠棣忽而想到了什麼,她便如抓住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般,一躍而起,雙手撲棱向太?後?華貴的嵌有珍珠金絲的團鳳紋衣裾:“太?後?!太?後?饒命,奴婢、奴婢知道一件大秘密,秋夫人當日在大火裡,並冇有死?,她逃走了!”

陸太?後?那張端莊持重的臉頰上,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的破綻,須臾,她撚著?尖利的護甲,轉眸若有所思地望來:“哦?”

竟有此事。

*

蠻蠻回到尾雲國已?經一個?多月了,為了妥當,避免自?己?尚存人世?的訊息傳出,蠻蠻冇有回到王宮裡,而是選擇在鳳凰山上養胎。

大靈清寺後?山有一座獨峰,叫骨朵峰,骨朵峰上則立有一所彆?院,喚“白鷺居”。

鳳凰山脈綿亙數百裡,幾座巉岩凸起的高峰向中攢聚,山腳下?有一片天?然湖泊,湖水蔚藍,終年霧氣迷蕩,水中棲息著?不少鷗鷺,水鳥翩翩,相映成景,“白鷺居”因?此而得名?。

蠻蠻剛回時,還會有些不適應山裡的生活,好在秋尼不會讓自?己?的妹妹短缺了任何用物?。

彆?的不說,妹妹如今懷了胎兒,正該好好補一補身體,去長安一趟,回來都瘦了一大圈兒。

自?然,最要?緊的還是妹妹的安全。

秋尼生怕這個?失而複得的寶貝又教賊人擄掠,把王宮裡最身手不凡的黑麪侍衛都派遣給了蠻蠻。

蠻蠻數一數,足有十個?人,每個?都長得高大威猛,肌肉遒勁,孔武有力。

但一個?個?都像是見不得人,用一塊黑布蓋住了整張臉孔,據他們說,這塊黑布是能透氣的,除了吃飯,其他任何時候都不能摘下?。

蠻蠻詢問為何。

侍衛支吾不言,靦腆極了,這把蠻蠻看得很驚奇。

小蘋道:“公主,他們臉上都刻了字的,還有各種瘡疤,很醜,你還是不要?看了。”

蠻蠻驚怔:“為什麼要?刻字?”

終於有一個?侍衛弱弱地舉起了手:“回公主,小人們以前……都是罪犯。”

蠻蠻登時大氣險些冇喘上來,怎回事?她的王兄居然給她物?色了一群亟待改造的罪犯當近身護衛?

他還能再不靠譜一些麼?

那侍衛慌裡慌張的:“公、公主!小人們是以前年少無知,後?來已?經改造好了,在月亮宮裡也當了幾年差的!小人絕對信得過!”

蠻蠻對自?己?王兄看人的眼光存疑,但這些人其實也不像十惡不赦的模樣,蠻蠻皺起了眉,吩咐這群人隻?消在山腰巡邏放哨就好,不得上骨朵峰走動。

大靈清寺類同於長安淩氏一族的太?廟,守備不少,如此安置,令他們不能肆意上山,蠻蠻也無後?顧之憂了。

然而近憂不斷。

自?打她回了尾雲,還未清靜過多久,鄭尤墨便興沖沖地闖上了鳳凰山骨朵峰。

蠻蠻正在菜畦裡澆花的手,叫他一聲嚷嚷得哆嗦了一下?。

一江春水向東流。

水潑灑而出,濺濕了蠻蠻的羅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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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怎的,蠻蠻回了尾雲國以後?,仍舊喜歡穿長安時興的襦裙,大抵是長安的衣裙多用絲綢織就,輕薄而柔軟,貼著?肌膚,既美?觀,又能禦寒。

她想著?,漢人的確是有聰明的頭腦,他們的文化也更為源遠流長而絢爛。

鄭尤墨和蠻蠻有兩年不見了,如今再見,昔日總是身著?湖光色短裙,腰間掐一條銀光閃閃的銀鏈,笑渦盪漾在風裡,直把他心都揉碎的公主殿下?,換上了漢人的服飾。

梨花白的絲織衣裙,用粒粒珍珠穿綴,襯得臉蛋愈發白嫩剔透,好似淩波踏月的仙子,鄭尤墨看得眼睛都不眨。

“公主!”

鄭尤墨一聲喊,蠻蠻抖三抖。

眼看他張開了雙臂,就要?像小時候過家家似的擁上來,蠻蠻嚇得抱住了肚子,唯恐腹內孩兒受到他毛手毛腳的衝撞。

也正因?了這一個?動作,鄭尤墨一陣急刹,在蠻蠻兩步之外,止住了。

他的眼睛沉痛地、彷彿遇到了什麼焚琴煮鶴的大煞風景之事,掠過蠻蠻如今平平的肚皮。

漢人的衣衫講究得體,能不外露的地方都不會泄露分毫,譬如女人家的肚子,都用布料嚴實地蓋好了,不像尾雲國還流行?過一段時間的露腰舞裙。

所以鄭尤墨其實看不出公主的肚子什麼情況,他隻?是痛心疾首,悲愴難抑:“蠻蠻公主,您受委屈了!”

蠻蠻拂了拂玉指,囅然而笑:“還好,從前再委屈,如今也不委屈了。”

雖說不能恢複公主的身份,但蠻蠻吃喝不愁,錦衣不短,要?那頭銜,也不多什麼。

無非是王兄,儘給她招惹禍端。

“公主一回來,我就想來看您了,可是我爹不讓,把我困在家裡,不讓我出來……”

鄭尤墨聲線微弱地解釋著?他為何遲了一個?月纔來骨朵山看她。

蠻蠻呢,對他深明大義的老父親充滿了感激,才讓自?己?多得了這一個?多月的清靜時光。可惜了,從今以後?,這樣的日子怕是再難得了。

其實鄭尤墨生得很好看,皮囊白皙,五官端正,身材頎長高挑,瘦挺如鳳尾竹,自?有南國美?男的情調。

可蠻蠻總覺得兔子不吃窩邊草,再說,如今吃過了中原的山珍,再來看他,愈發心頭無波無瀾。

她當然也知曉鄭尤墨對她抱了個?什麼心思,不過這麼多年都冇動過那個?心,可見她對他這一型兒的不是很有感覺,和陸象行?那種……罷了,那男人也冇必要?再提。

公主不接茬兒,鄭尤墨悵然道:“當初,大宣下?來國書,要?公主遠嫁長安,我就設想了帶你遠走高飛。”

這話把蠻蠻聽得很震驚:“幸好你冇有。”

以鄭尤墨從小謎一樣的運氣,他們應該在冇飛出尾雲國境內的時候,就已?經被捉回去了。

不但有鄭尤墨的爹,還有她的王兄。

鄭尤墨握住了蠻蠻沾惹了一絲春泥的小手,鄭重地垂眸凝向公主:“蠻蠻,既然你已?經回來了,姓陸的,你就不要?再想了,他不是個?男人。以後?,讓我來保護你。”

蠻蠻心想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她,可不是為了他而回來的。

正當她要?開口解釋兩句,好破除這個?誤會,讓鄭尤墨對整個?事情有個?清晰公正的看待,那廝又張嘴了。

“我知曉,你如今懷著?陸象行?的孩子,你要?留下?他,我不反對。這個?孩子,我會視若己?出,蠻蠻,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我是你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

他從小到大,在蠻蠻麵前表現得像一隻?開了屏的雄孔雀,目的就是在此。

在蠻蠻的驚異中,他鬆開了她的十指蔥根,徑自?大步地向白鷺居走去。

“他們很快就把我的行?李送上山來了。我從月亮宮來這裡,跑了整整一夜,蠻蠻,我要?先補個?覺。”

嗯?

究竟是誰允許,他這樣不請自?來,儼然以主人自?居的?

蠻蠻看眼小蘋,小蘋回望蠻蠻,鼻端同樣沉沉地嗬出一口氣。

白鷺居外樹影重重,暮色將至,陰雲籠罩下?來。

煙雲繚繞的鳳凰山中,似乎正在醞釀第一場春雷帶雨。

第 32 章

春雷陣陣奏響, 草葉間蟄伏的春蟲戰戰兢兢地避著雨,一道閃電掣過天幕,大?雨滂沱而下。

整座骨朵峰,都霎時籠罩在一股急來的暴風雨裡。

白鷺居占地並不大, 牆瓦也不如中原厚實, 蠻蠻害怕打雷,縮在寢房裡, 聽著窗外一聲接著一聲的雷鳴, 心跳比雷聲還要激烈。

小蘋忠心護主,守在公?主身邊, 與她搓著手說話。

劈裡啪啦的雨點,猶如洪峰過境, 蠻力?拍打著?窗欞,和院落之外那扇破舊的柴門,這天地間最為渾厚的偉力?, 以摧枯拉朽之勢, 捶打著?人間萬物?。

“公?主, 這雨下得也太大?了……”

蠻蠻被一道雷鳴驚得哇呀著?撲進了小蘋懷裡,瑟瑟地打著?寒顫, 道:“不知道,也許是?在山裡,這雷聲格外響些,比長安的時候厲害多了。”

小蘋點點頭:“這倒是?,要說,長安也不是?一點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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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如今再談起長安, 都懷有微妙而複雜的感情?。

就好比一個人大?罵銅臭之物?腥氣,腐蝕人心, 但其實內心裡,也認可它的諸多好處。

蠻蠻對長安,包括長安那人,都懷有這樣的想法。

不過既已逃出來,往昔種種,譬如昨日?死,多想無?益,陸象行此生都不可能再出現在她麵前了。

她在休書上寫他犯了七出的無?子?和不事舅姑,等閒男人看到了都要暴跳如雷,陸象行那等自?尊心強的大?將軍,想必更難接受得了,眼下,他正該厭惡她,想著?與她斷絕往來,解掉身上的晦氣纔對。

蠻蠻這一想,登時對長安也實在毫無?留戀了。

風雨如晦,窗外忽然傳來一道道叩擊聲音。

蠻蠻支起眼皮,忽聽窗外有人披著?蓑衣冒雨前來,聲音嵌在天幕之下嘈嘈切切的雨弦琵琶裡:“蠻蠻,知道你從小害怕打雷,你放心,我來了,我就在窗戶外邊守著?,你有事就叫我!”

是?鄭尤墨。尾雲人為表親近,稱名?不稱姓,是?慣例。

“尤墨?”

外頭“噯”地應了一聲:“是?我!蠻蠻,你且等著?,我算過了,這雨再有半個時辰,差不多就停了。”

蠻蠻噗嗤一笑。

二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小時候,尤墨為了做尾雲大?巫師,天天攀著?他爹學習巫術,巫術可以參天,可以度地,算是?掌握天地奧秘的一種捷徑吧,尤墨從小誌向遠大?。

可惜巫術冇有學成,倒學成了預測天氣的本領,百試百靈,也不知真假。

蠻蠻信了他的胡謅。

可人在外邊,縱有廊簷,也難抵瓢潑大?雨,仔細將人淋壞了,他阿爹那頭,王兄不好交代。

於是?蠻蠻讓小蘋去把人叫進來,誰知她剛出聲,窗戶外頭那人便道:“不用!我就在這裡守著?,你們女兒家的閨房,我還是?不進去了,你放心,我身上穿著?雨具呢,不怕淋,再說我身體厚實,從小到大?都不得什麼病的。”

這話倒似乎是?真的,他健壯如牛,從小到大?不得病,可惜是?個倒黴蛋,災禍倒有不斷,平地崴腳那是?常有之事,半途落水也不稀奇,路上走?著?走?著?,被人家擲果?盈車的美?郎君連累,砸得鼻青臉腫,也偶有發生。

這雨便這般綿綿密密、滂滂沱沱、淋淋漓漓地下著?,蠻蠻反倒不知該說什麼了,但隻要知道窗戶外有個人在,心裡便覺得踏實。

尤墨是?個好人。

這麼多年,他早該娶妻了,蠻蠻也知曉,他一直在等自?己?。

人的青春冇有幾年,蠻蠻想教他不必再這般無?望地等下去了,可這些話,實在不該在這個雨夜裡突兀地去說。

她想了一想,實在有些不忍。

她心軟,不像長安那人似的心狠,對旁人狠,對自?己?也狠,蠻蠻學不來他那般無?情?無?義。

哦,大?抵有一樣她還想錯了,陸象行雖然對她不假辭色,但對那位雍容華貴的虞娘子?,可也算溫柔低迴了,一口一個“虞娘子?”,對她,何嘗客氣過,向來一句冷冰冰“秋氏”便打發了。

以前戀著?他時,覺得那稱呼還能忍耐,自?吞苦果?也罷,反正心裡冇太大?計較,如今回憶裡的那一聲聲“秋氏”,真是?刺耳難聞。

蠻蠻發現自?己?又在想著?那個北莽子?,甩甩腦袋,試圖將她從腦海裡趕跑。

冒雨而來的,不止有尤墨,還有一人,神色略顯驚惶,他是?來報信兒的,順帶問一問公?主,是?否看見過一名?叫“庚”的侍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推開門,呼嘯的雨點濕潤了蠻蠻的麵頰,她舉著?一盞橘燈,站到尤墨一旁,看向來人:“誰是?庚?”

侍衛抱劍回話道:“回公?主,小人一行十人,被國?主賜名?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小人是?死士甲,庚是?我們中間的一名?,今夜雨太大?,我們怕水漫灌了農田,在山底下幫助百姓修築堤壩,誰知一眨眼,庚就跑丟了,他應該上山回我們的住處去拿他的蓑衣了。”

轟隆隆,一道雷聲響徹耳膜。

尤墨連忙用兩隻溫熱的手掌,溫柔地覆住蠻蠻的耳朵。

蠻蠻把甲的話已經聽得分明?,她搖頭:“我不是?讓你們留在山腰那處的麼,他就是?拿雨具,也不會上骨朵峰來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聽公?主這樣說,甲就知道,庚多半是?生還無?望了。

都是?一間大?獄混出來的,不說有袍澤之情?,至少,彼此間也算同出一脈,共事一主,如今人冇了,甲也心灰得很,木然地喃喃著?:“山腰那處找遍了,不曾見到他的身影,公?主這裡,是?最後?一線希望了,既然公?主說冇瞧見,那庚就真的……”

這樣大?的雨,這樣黑的夜色,這樣泥濘盤盤的山路,在雷電交加裡走?著?,可能發生的意外實在太多了。

當庚冒冒失失要回去拿雨具,給一個來幫助阿爹修築堤壩的小女孩兒時,他們這些人就不該打趣他憐香惜玉,給了他這個逞英雄的機會,就應該攔住他!

蠻蠻也喃喃:“王兄給了我十個侍衛,這才幾日?,就……”

不過畢竟是?一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眼下雨勢太大?不好找人,依照尤墨的說法,再過不久,雨便要停了,天也差不多要亮了,屆時,她發動大?靈清寺的守備一同沿著?幾脈主峰的山路往下尋找。

甲和庚的交情?,也說不上過命,公?主提議有道理,要是?這時候冒著?大?雨去山路上找人,大?海撈針不說,若是?出了事,得不償失,實在很不明?智。

“公?主說得對,小人這就去大?靈清寺傳話,等雨停了,再一同沿著?山道去找,興許他是?躲進哪片岩洞了也未可知。”

眼下風雨如催,庚要是?聰明?點,就該找個地方避雨,那麼,他還活著?的希望便能大?些。

隻是?這鳳凰山方圓百裡,要找一個岩洞卻?不容易。

就連他們這些老尾雲,一時也都說不上哪裡能有個藏身之處。

雷聲漸漸變得微弱,尤墨也鬆開手掌。

他的手心出了一層汗,那種潮熱的感覺退去之後?,蠻蠻的耳朵好像學會了呼吸,毛孔都變得清透。

烏潤的眸輕眄,微微噙笑,望著?尤墨來,有一種流轉的光輝:“你說得好像都是?對的,雨真的快要停了。”

尤墨挺胸昂首,對於這件事他可是?有萬分的自?負,眼底俱是?傲然:“蠻蠻,我會的可多了,你以後?就會發現,我到底多好用!”

天明?時分,大?靈清寺的一眾守備侍衛,在甲的帶領下,沿山去搜尋那名?叫作“庚”的男子?。

蠻蠻對王兄遣來的這十人都隻有一麵之緣,說情?分談不上,安排大?傢夥兒去找是?本分,畢竟人是?在鳳凰山骨朵峰失蹤的,總也不能不管不顧。

尤墨用山中寒香花,伴著?露水,煮了一點花茶水,與蠻蠻在樹下品茗。

雨好像停了,但卻?未能停個徹底,山頭依舊是?彤雲密佈,隻是?,那股沉悶的感覺消退了,料想之後?再有雨來,應該也不能成勢。

蠻蠻心下稍安。

尤墨與蠻蠻天南海北地說著?,這一年多以來,他到南疆各地遊曆的所見所聞,南疆諸國?,風土人情?差不多,比起蠻蠻所到的長安,無?甚新鮮之處,蠻蠻心裡記掛著?那個生死不明?的侍衛,對迴應尤墨的話顯得不甚熱絡。

談了片刻,他也有察覺了,微慍地耷拉下眉眼來:“蠻蠻,你該不會,還在想那個陸象行……”

說到陸象行,蠻蠻的眉心激烈一跳,血氣便往上湧,差點腦暈跌倒。

“當然不是?,我是?想著?那個侍衛,也不知怎麼了,還活著?麼。”

尤墨咧開一嘴明?晃晃的如珠貝般的白牙:“那我就放心了。”

說著?便分心吃了一盞茶,忘了熱茶燙嘴,囫圇之下直把嘴皮子?燙起了一塊皮來,尤墨痛得齜牙咧嘴的。

侍衛甲回來了,這一次,跑得氣喘籲籲,蠻蠻見到他便起了身相迎,侍衛甲衝過來,黑布遮住了臉,但他的肢體語言讓人彷彿能感覺到他的臉上正掛有一團喜色:“回公?主,人找回來了!”

蠻蠻吃了一驚,繼而也露出笑容:“嗯?在哪兒找到的?”

她本以為山道崎嶇,雜以電閃雷鳴,泥土濕濘,人半天不見蹤跡,定是?凶多吉少了。

甲抱拳躬身:“在岩洞裡找到的,不過人不大?好,暈倒在路邊了,還起了熱,我們找到他之後?,就把他扛回去了,現在正在山腰處安歇。”

蠻蠻點頭,但轉眼,她又緩緩搖了下腦袋:“山腰那處,簡陋了些,從前是?不妨事,眼下人都不好了,不如就搬到大?靈清寺裡暫住。我請巫長通融一下,破個先例。”

那自?是?再好不過了!

甲替兄弟庚感激公?主的仁義心腸,忙再鞠一躬,飛奔著?相告去了。

尤墨捂著?依然灼痛的嘴唇,將茶盅的瓷蓋兒合上,咚地一聲,望著?蠻蠻卻?是?眉開眼笑:“公?主還是?這般好心。”

“嗯?”蠻蠻疑惑地瞥眸。

梨花白的襟袖,擦過石桌的沿,捲起清淡的薄荷梨木的芬芳。

尤墨捂嘴,眼底情?意絢爛:“公?主從小就喜歡到鳳凰山裡玩,撿一些小白鷺小兔子?,帶到山穀裡養好了,再把它們放生。公?主常說,天生萬物?,都有靈性。有一回,聽說公?主在山裡撿了一個人……”

蠻蠻心頭微微一跳,那是?一種莫名?的感覺,在尤墨提到這件事時,她分明?感覺依稀前世發生過,眼下這空空蕩蕩的腦殼裡卻?又實在冇有任何印象了。

“你說什麼?”蠻蠻垂眉凝目,梨花色的袖口隨春風微拂,她的眼底充斥著?訝色,“我撿了一個人?是?個什麼人?”

第 33 章

誰知尤墨調門?起得高, 結果隻是放了個無臭的響屁,被蠻蠻一問,立刻便陷入了尷尬。

“我隻是聽人說起過。而且公主那時候也給我遞了一封書信,說要把人送到我府上, 給他安置一個前程。”

那日公主來尋他, 急迫地下了死命令,尤墨聽說救的是個男人, 便耿耿於懷, 不?大願意攬這檔事,可轉念又開始琢磨著, 若是?真情敵,放在眼?皮子底下, 反倒更安全?些。

某些蠢蠢欲動的萌芽,就該扼殺在搖籃裡。

尤墨表麵上十分欣然,應許了公主, 在公主的引路之下, 兩人踏入了鳳凰山, 尋到了,那曾安置了受傷男人的岩洞。

岩洞滴水空靈, 但曾在石簷下棲息過的男子,卻不?見了蹤跡。

尤墨不?知該如?何安慰,他隻是?看?到,公主攥緊了拳,那雙烏黑雪亮、比南疆的玉湖翡翠還要燦爛的美眸,一寸寸涼下來, 化作了木然和自嘲。

尤墨的心裡跟著密密地揪著疼,從那刻他就發誓, 此生,他絕不?會?因為?自己讓公主掉一滴眼?淚。

他冇有見過公主救下的男子,隻是?大抵猜到,那個男人是?個狡猾的漢人,他同公主虛與?委蛇,隻是?為?了搏得公主好感?,讓公主製備湯藥解他瘴毒,一旦瘴毒清除,人便對尾雲人避若蛇蠍了。

尤墨試圖讓公主心裡好受點兒?,結果卻踩著了她痛腳:“公主,既然他已經傷好離去了,你就彆想了。你想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怎會?有一個人剛好出現在鳳凰山瘴毒林?說不?準他是?個細作。”

公主聽不?得“細作”二字,勃然大怒,纖手推開?了礙眼?的拙舌之人:“走開?!我不?要你看?我笑話!”

尤墨被推了一個趔趄,那倒不?打緊,可公主那口吻,卻真教他霎時手腳冰冷,倒抽涼氣。

從此尤墨再不?敢在蠻蠻麵前提起關於那個男人的任何事,方纔是?隨嘴一說,不?曾想,公主竟不?記得了?

關於那個男人,是?公主的一塊禁忌之地,不?能觸碰,尤墨以為?公主銘心刻骨,誰知,她卻全?然忘了。

莫非是?當初,所?受的刺激太大,或是?,公主對自己用了蠱?

但倘若如?此,倒突然不?難解釋,她當初為?何應許了國主,同意嫁給陸象行那個狗賊了。

鄭尤墨微垂眼?睫,想著打哈哈,把這事圓過去,“我冇見過那人。”

這也是?實情。

蠻蠻心頭不?無失望,可也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似乎有某件她不?知曉的事,曾悄然發生,隻是?被一種外?部的力量掩蓋了過去。

問小蘋也是?無用,她是?在蠻蠻將要出嫁時才被王兄安排來到她身旁的。

說來,她自小相陪的那名侍女佘花,不?知幾時起不?見了人影。

但若要刨根問底,隻怕還得找她的國主王兄才行。

蠻蠻默不?作聲,把此事暗暗壓在心底。

長安一年多,她學會?了許多,其?中一條,便是?藏事。

她不?再把自己的心思昭示天下,肆意地表達悲歡,不?再臉上動輒洋溢快樂,王兄秋尼,也早就發現自己的王妹從長安回來以後,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人。

蠻蠻扭到彆的話題,繼續與?尤墨沏茶相談,尤墨顫驚驚地捧著盞,而眼?前的蠻蠻,彷彿對於此,根本不?覺足夠掛懷。

公主,的確是?同以前很不?一樣?了,國主說的,的確冇錯。

可越是?如?此,越顯得當初陸氏涼薄,苛待蠻蠻。

他們尾雲視若珍寶、含在嘴裡唯恐融化了的公主,到了長安,一路顛沛流離,受儘欺辱,陸象行,陸狗賊,你有眼?無珠,何德何能……

入了夜,烏雲散儘,從濃厚嚴密的雲層之後,剝出皎皎如?玉的銀盤,銀光泄地,乍見乾坤朗朗。

密林間數楹修舍儼然,一射之外?的竹林下,男人用一塊皂色綢布遮住了麵容,與?所?有侍衛一樣?的裝束,看?不?見絲毫麵部的輪廓。

蠻蠻還冇睡著,小蘋偷偷摸摸地尋到了她的床邊,掌著燈,燈光一晃過來,把蠻蠻嚇了一跳。

“怎麼?”

小蘋幽幽道:“公主今日不?是?救了一個侍衛麼?那個侍衛說,想親自來謝你。”

蠻蠻還以為?是?山裡鬨賊了,尾雲國的盜墓賊是?很猖狂的,聽如?此說,蠻蠻心絃稍稍鬆弛,喘出了氣來:“我可冇有救他,是?他自己福大命大,僥倖不?死,用不?著謝我,何況,人不?是?發了高燒麼,大晚上的,他從大靈清寺過來也不?方便,讓他回吧。”

小蘋也正有此意,便替公主去傳話。

蠻蠻抱著枕頭,毫無睡意,披散的髮絲胡亂地係在頸上,烏壓壓的綠雲下,一截雪膩的頸子蜿蜒在軟枕上,如?上好的長安乳酪般色澤,被燈光襯得瑰麗。

隔了一晌,小蘋回了,這次,也冇帶來讓蠻蠻滿意的訊息,她在床前頓了頓,躑躅道:“他不?肯走。”

蠻蠻怔愣:“就這麼感?激我?”

小蘋點點頭:“誰說不?是?呢,我看?他那人,都燒得糊裡糊塗,站不?住腳了,一陣風就要把他吹倒的架勢,他居然不?肯走!小蘋也冇見過,脾氣那麼擰的男人。”

脾氣擰的男人,蠻蠻倒是?見過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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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蠻蠻想著反正自己也不?想睡,不?如?見見他也好。

她讓小蘋把自己的緗葉色嵌鶴紋毛呢錦絨鬥篷拿來,披在身上,步履從容地踱出門?廳。

遠遠地,在那片浩瀚的星河掩映之下,竹林高處,立著一個修長的,足足有八尺之高的男子身影。

男子身上的服飾平平無奇,布料半新不?舊,玄青為?底,赭赤為?邊,頭上用皂色綢麵覆麵,頭頂一定拱圓的竹笠,若論包裹效果,比長安時興的襆頭更好。

月影下,那身影桀驁頎長,冰魂冷魄,秋水為?姿,望之難近。

看?不?出他們小小的尾雲國,人口不?足百萬,如?今也有這般倜儻俊美的人物了。但願不?是?錯覺。

蠻蠻招手讓他近前。

男子起初猶疑,不?知道,他分明是?來道謝的,眼?下又踟躇起來,半晌後,他下定主意,一步步向她走來。

月光擲落他的影子,冇落在身後的蕭瑟的竹影裡,颯颯風動,山間一時萬籟作鳴。

蠻蠻有些冷了,纖細的手指籠住披氅,將自己裹得更嚴些,紅唇有些失了血色,一張嘴,便是?一股寒霧飄散在山中的空氣裡:“庚?”

她不?確定。

聽侍衛甲說,他是?叫作這個名字。

男子一滯,彷彿呼吸有瞬間的凝持,須臾,卻又穩住,從那會?滾動的咽喉間,極其?沉悶地滑出一個字:“嗯。”

“你冇事就好,”蠻蠻鬆了一口氣,“你不?用謝我,你在山下和他們修築堤壩,是?功德一件,你為?了給女孩兒?拿蓑衣回來,足可見你是?個好人,我也算不?得救了你,你如?今病還冇好,就在大靈清寺歇著吧,若有需要的,你同巫長提,她人好,不?會?與?你為?難。”

巫長,類同於國師。

在尾雲這個巫族聚集之處,巫長是?他們的群龍之首,眾望所?歸,其?聲勢,隻在國主之下。

庚什麼也冇說,隔了一道黑沉沉的綢麵,蠻蠻似乎能感?覺到,那麵紗下銳利如?隼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像盯著獵物般,凝住自己,這無端端讓她感?到汗毛倒豎。

全?身的雞皮疙瘩,正在悄然一顆顆雨後春筍似的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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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小蘋說,這些侍衛以前都是?犯過罪的,因是?少年之身,纔給了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蠻蠻想,這人,果真很有大惡人的風範。

“你真不?必言謝,趕緊回吧。”

庚不?肯聽,固執地立在原處。

蠻蠻這時瞧著,也不?知為?何,覺得他的身形居然有幾分難言的熟悉感?。

周身滿地銀白的月色,他停在月光裡,猶如?踏雪。

尾雲國,實在少見這樣?風姿的兒?郎。

可惜,臉上已經黥了字。

蠻蠻好奇便問了一句:“你當年,是?犯什麼事兒?了?”

庚不?語,手心微微一滯,像是?微微愣住,不?曾想過公主如?此發問。

不?過蠻蠻並?不?是?很好奇,身後尤墨尋了來,手裡拎著寶物,神神秘秘地到了蠻蠻身後。

隔了一層皂色綢麵,“庚”清楚地看?見,那男人似乎與?蠻蠻很熟稔,他故意掂輕了腳步,宛如?野貓行走在屋脊上,無聲無息。

“庚”藏在赭紅袖邊下的手,忽地一攥。

但即刻,便又鬆了。

那個男人,對蠻蠻並?無敵意。

尤墨隻是?把一對模樣?玲瓏的物件塞進了蠻蠻耳窩,在她回眸時,尤墨亮出一口在黑夜裡彷彿閃著光的白牙:“試試這對耳塞,我新做的。”

蠻蠻詫異地凝了他一晌,見他把手鬆開?,她試著,用他做的耳塞往裡旋了幾分。

耳塞封住了兩竅,周遭萬籟俱寂,好似一瞬陷入了沉眠。

她驚訝不?已,為?方便說話,又把耳塞摘下來,問:“你給我做這個怎麼用?”

尤墨把她遞還的耳塞小心翼翼地封進一隻木盒子裡,嗓音含笑:“你不?是?怕打雷麼?以後打雷的時候,你就用這個,塞到耳朵裡就好了,至少,聲音小不?少,你還能想起我。自然你就不?怕了。”

男人赤誠的眼?神,毫不?掩飾他對於公主的傾慕,那種色彩斑斕的光輝,是?“庚”從來都難得一見的——少年意氣。

而他已經把那種意氣,不?知何年何月丟到何處去了。

尤墨把木櫝相贈,蠻蠻不?客氣地笑納。

“蠻蠻,雖然咱倆分開?了這兩年,但是?,你從小都管我叫‘墨哥哥’,都有這樣?的情誼,我們還是?彆太生分了,你看?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聽不?聽得出弦外?之聲無所?謂,但願那個杵著像人形木樁一樣?的男狐狸,彆再不?識好歹,妄圖製造孤男寡女的獨處,勾.引公主。

蠻蠻點了下頜,“嗯。今天太晚了,都回去歇了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說罷,她又望向仍孤立在旁的“庚”,朱唇淺漾:“還有你。”

他一字不?發,也看?不?出臉色。

蠻蠻不?再理他,與?尤墨並?肩走向浩瀚無垠的月色下那半敞軒門?的白鷺居。

月光裡,他們把臂同遊,含笑而歸,似渾然忘了一個孤零零,卑弱著,前來道謝之人的存在。

陸象行的拳捏得很緊,骨節發出清脆的彈響。

直等到兩人的身影都自眼?前消失,那緊攥的比石榴還大的拳,默不?作聲地鬆開?。

那片他們尋到了人的岩洞底下,其?實已經冇有了庚。

隻有陸象行。

回來的,也是?陸象行。

卻不?知,原來玉人如?故,但身旁已另有他人。

以為?是?日日思君不?見君,卻原來是?琵琶彆抱,忘懷舊愛。

不?過隻有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而已。

真快啊。

皂色的綢麵下,陸象行諷刺地扯了下薄唇,有些牙癢。

“可恨的小公主。”他輕聲說,但目光茫茫,不?知落在月下的哪處。

第 34 章

“庚”到底是不幸, 在昨夜的大雨當中?,遇到了一片瓢潑的汪洋恣肆的泥流,將他捲進了一片岩洞底下。

天明時,人在泥流之中失溫過久, 已?經斷氣了。

泥流破壞了岩洞的結構, 到處都是石塊砂土,將岩洞填充了近乎大半。

晨曦微露肚白色, 陸象行緩步來到了這塊岩洞底下。

昨夜的風雨摧毀力極強, 他不得已?並未上山,就連今日雲消雨霽了, 危險仍然存在,雨勢極有可能?捲土出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卻仍舊一意孤行?, 往山上而?來。

南疆的密林裡,鮮少有人知曉這麼一片破敗的岩洞。

陸象行?曾想,或許這世上, 隻有他與阿蘭……

會想回到這裡看看。

三年前他在岩洞旁, 立下了一個無碑之塚, 就在岩洞底下。

重遊尾雲,他第一個想來的地方便是此地。

岩洞經泥流攻擊, 墳塚也被?淹冇?,陸象行?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未能?完全乾涸的汙泥和碎石,任由泥沙冇?過?膝彎,往岩洞下更深的黑暗摸索行?去。

洞府不深,很快便摸到了熟悉的土塋。

冰冷的泥沙混合著汙濁的水,撫觸上去, 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侵人體膚。

“阿蘭, 我回了。”

他低啞著嗓,眼眶微紅,撫著那?片土包。

事隔經年,卻飽經風霜。

他終是,娶了她人為妻,管不住身?,又管不住心,被?那?個可惡的小公主勾得動了幾分真意。

可原來那?隻是黃粱一夢。小公主不過?是玩弄他,企圖藉著他回到尾雲國。

她成功了,而?他踉踉蹌蹌,一敗塗地。

“阿蘭,我對不起你。”

他低低地說著。

雙掌從泥沙下舀出一抔土,溫情地為墳塋加築在上方。

“上次你說,等我的眼睛好全,你便要帶我回你的村寨,迎我為贅夫,嗬,其實當時我真的考慮過?……”

抿了抿唇,他慘然地笑了下。

“不騙你,我真的在考慮。”

她若是泉下有知,大抵會覺得奇怪,大宣的大將軍,怎麼可能?隨著她回南疆,做一個壓寨夫婿。

但那?時他真的考慮過?解甲歸田,與心上人做一對平凡夫婦。

儘管那?時他還未見過?她,但她的嗓音總是清甜得像春鶯啼囀,帶著笑,似乎從來冇?什麼煩惱。行?動之間,有薄荷的芬芳,腳踝上,銀鏈錚璁鳴動,滿山蕭瑟之音,不及她萬一。

她定?是個美好的女孩子。

而?那?時胡虜未平,陸象行?也僅僅隻是設想過?歸隱田園的生活罷了。

“隻是誰都不曾想到……”

一彆,竟是永彆。

他終將一世都活在她死亡的夢魘裡,帶著情意,帶著負疚,不得自由。

陸象行?在一灘泥水裡挖著,雙手因為浸泡的時間過?長,表皮變得褶皺泛白,甚至隱隱有些疼意,他渾然不覺。

直至又一次雙手往泥沙下掘去,這一次,卻碰到了一具冰涼的,已?經死透了的身?軀。

這是誰?

一陣愕然間,陸象行?把那?具身?體從泥水裡解救了出來,這竟是一個成年男子。

身?材修長,與他差不多。

麵?孔用玄色綢布矇住,眼下,這綢布上也是泥水斑斑。

他全身?上下都完好無傷,應是溺亡。

陸象行?不知這人是誰,但隱約又似乎覺著見過?。

很快便想起來,似乎昨日,與他裝扮相似的一行?人,曾到山腳下為百姓助力搶修堤壩,由此觀之,他並非惡煞。

隻是等了許久不曾見人來為他收殮。

陸象行?在岩洞底下枯坐了半日,忽聽作作索索一串聲音,由遠及近。

尾雲國的人於?他而?言是敵非友,陸象行?將死屍搬到岩洞深處,於?闃然無光的黑暗裡,屏息待動。

當先一人,無比沉慟地道:“庚命苦,看來是真冇?了,唉,他從小就被?他的父母發賣賭場,在賭場跟人賭錢欠了一屁股債,被?人追打,流落街頭?,朝不保夕。後來官軍抓他當壯丁攻打大宣,這孩子心眼實,不樂意,這在戰場上便算作叛逃。接著他就被?關進牢裡,臉上黥了字,一輩子,也就不用想著找個好婆娘了。好容易逃出生天做了月亮宮侍衛,混得在公主手底下當值,結果冇?出幾天……”

那?聲音沿著石壁,清晰無餘地傳入陸象行?的耳中?。

起初隻是談及手邊男子“庚”悲慘動人的身?世,陸象行?並未見有多少波動,但,當那?個人說起“公主”二字時,陸象行?的眉心動了。

極其敏感?,又激烈地,上下一跳。

他從泥巴和土塊水裡挖出來的人,原來是尾雲公主近旁的侍衛。

他流落這這片岩洞裡,而?那?些人,正在找他。

那?些聲音仍然源源不斷地傳來。

“要是這裡也再找不到庚,大約就是真的找不著了。”

“得立一個衣冠塚。唉,屍骨都冇?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庚活得好慘!他不知道,山腳下那?個向他借蓑衣的金花還在等她回去。”

陸象行?藏在腰間的刀,被?拇指往上,幾乎難以察覺地,推了一下刀鞘。

這已?是臨陣以待的姿勢。

他眼下雖然換了尾雲國的裝束,但並未易容。曾經在交戰中?,不少尾雲人見過?他的真麵?目,這些人是王宮侍衛,極有可能?參與過?那?次戰役,一旦他們?走近看到自己的臉,頃刻便會認出。

陸象行?孤身?在此,身?旁無任何裨將兵卒,正是撲殺的絕好時機。

屆時自免不了一場死戰。

岩洞外?的腳步聲隨著石簷下水露一滴滴砸落在泥坑裡嘀嗒聲,逐步朝著陸象行?所立之地走近。

陸象行?的刀,緩緩地收回了鞘中?。

目光轉往手邊已?經死絕多時的名字喚作“庚”的男子,泥水浸泡,砂礫覆蓋,已?經難辨人形,凝定?稍許。

陸象行?還是扮成了庚。

*

尤墨對突然出現的“庚”十分警惕,數年前鳳凰山中?,覆轍猶在。

僅僅隻是一時半會冇?有看住公主,她就從外?邊撿回了老長一條男人來,並剋製不住動搖了芳心。

雖然素昧謀麵?,但尤墨隱約嗅到一縷危險的氣息。

都說中?原男子偉岸昂藏,氣魄雄武,公主興許是見慣了尾雲風情,吃膩味了南疆的紅白酸湯,改換了北地的熏乾臘肉。

眼下這個“庚”,就是那?個撿回來的男人的具象化,甚至在尤墨心裡,他的威脅比陸象行?還大。

雖然蠻蠻懷著陸象行?的孩子,但陸象行?,是蠻蠻明確了不要的男人。

下堂之夫,何足言勇。

尤墨心思活泛,一下子便想到,公主佈施恩德是真,但那?個“庚”顯而?易見地,對公主不懷好意,多半心裡懷揣著以身?相許的謬念。

是該找機會敲打恐嚇一番,好教他中?止了得寸進尺的心意,知難而?退。

“墨哥哥,我已?經到了,你回吧。”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蠻蠻的寢屋門口,蠻蠻在對他委婉下逐客令了,尤墨才驚覺。

他輕咳一聲,含情脈脈地點一下腦袋:“你進去,我才走。”

那?情意綿綿的語調,就彷彿有情人依依話彆,把蠻蠻哆嗦得直打顫,心想若是再相持,尤墨就更該誤會了。

他雖然好,但不是蠻蠻中?意的。

不中?意,她也冇?有辦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腰間用手掌壓著的匣子上。

拿人手短,這時候,還是不適宜說絕情話。

於?是她隻點頭?,輕聲道:“嗯。”

蠻蠻身?影消失在門簾之後,尤墨氣定?神閒,轉身?去尋那?個不速造訪的男人“庚”。

誰知纔不過?瞬息功夫,等他再回去,那?男人生怕多等一刻似的,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

高熱病人,健步如飛,匪夷所思。

蠻蠻回到屋裡,把燈撚得亮一些,在燭光皎皎的靜室裡,思忖著今夜初見的男子,雖然那?種?莫名熟悉的感?覺揮之不去,但蠻蠻想,他生得身?材健碩,看起來也還像有幾把力氣。

“小蘋,不如就讓他留在大靈清寺吧,也算和咱們?做鄰居了。”

小蘋還不知公主說的何人,以為是尤墨,在窗前絞著手裡的熱帕,信嘴地回:“小鄭大人麼?那?本來就不請自來住在白鷺居了嘛,都不算鄰居,算是……”

“算是什麼?”

蠻蠻追問。

小蘋突然扼住話題,尷尬地不說了。

蠻蠻突然想,骨朵峰上隻有鄭尤墨一個男人,他虎視眈眈的,看她大抵狼就像看一塊帶血的生肉,委實不安全。

然而?蠻蠻這時考慮的不是把狼驅逐下山,而?是要引進一頭?虎。

引進外?援是她的一貫的思考方式。

“嗯,你去和那?個庚說,就說我明日要去大靈清寺看他,給他送點兒藥。”

小蘋對公主的這一決定?感?到迷惑:“公主,您為何——”

蠻蠻想著空手拎著倆藥包過?去,不大有誠意,便又道:“對了,你一早沿著山路下去,采點兒菌子,我一併給他帶過?去,菌子燉一隻老母雞,鮮香味美,爽辣出口,他的那?些病症就湯到病除了。”

小蘋怏怏不樂地應著,心裡隻想纔開春,山裡哪有那?麼多菌子好采。

無奈公主吩咐了,她隻得照辦。

因此一大早拎著食籃沿著山路下去采蘑菇去了。

小蘋勤快,不到晌午就回來了,采了小半籃子,單熗炒是不大夠的,但要燉湯,那?分量還足夠。

於?是小蘋被?迫架起鍋子燒起熱油,把鮮切好的菌子一股腦下入了油鍋裡,再扔上一隻老母雞,煸出金黃的雞油,大火燒個六成熟,轉小火爐細細煨著,一直煨到了黃昏,臨出鍋時投進一把綠油油的香椿。

等暮色降臨,小蘋忙活得滿頭?香汗,把雞湯盛好,躺了快要一天一夜的公主纔起來。

今天也不知怎的,蠻蠻起身?時一看,覺得肚子墜墜的。

一低頭?,不大好,肚子居然鼓起了一塊包了。

什麼時候開始鼓起來的,蠻蠻也記不清了,就好像突然一夜之間,那?個崽兒便竄了個頭?,開始膨脹。

從前的那?一截完美無缺的小蠻腰,堪比靈蛇遊弋的細腰,終究是一去不回頭?了。

蠻蠻傷春悲秋半晌,又不想被?那?個庚看出她有了肚子,否則有損於?公主的威信,於?是她從箱籠裡挑了一條最不壓身?的齊胸長襦裙,把自己的肚子掩蓋住。

這時她又開始感?慨,中?原不愧為中?原,這樣的衣裳很合身?不說,還能?遮掉手臂和肚子上的贅肉。

以前在長安吃大肘子、醬牛肉,大快朵頤,也不見胖一點兒,自打回到尾雲以後,她懷著孕,食慾不佳,竟然還胖了一圈兒。

肚裡這小壞蛋給他阿孃帶來的壞影響真是罄竹難書!

不過?,誰讓阿孃喜歡他,非要留著他呢。

掩飾住一切異樣以後,蠻蠻出了門,喚來拎著熱騰騰菌菇香雞湯的小蘋,一招手:“出發!”

第 35 章

蠻蠻帶著一大湯碗的菌菇煨雞湯, 與小蘋二人前往大靈清寺。

骨朵峰與大靈清寺很近,腳程不過一炷香,來回還能鍛鍊身體?,蠻蠻信步走在?山間清涼的風裡, 小蘋哼哧哼哧地跟在公主身後。

暮色四合, 山野間林扉閉門,霧氣逐漸彌散, 大靈清寺周遭密竹叢生。

晚來的鐘聲, 撞一聲,嗡, 響徹千山萬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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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靠在?大靈清寺後廂房的一張架子床的床圍上,侍衛等人都?已各自下?山, 隻留下?了一些藥,讓他自己和?水服用。

巫長是?女子之身,收容陸象行實在?多有?不便, 奈何公主請求, 她唯有?暫時從命, 但等到此人病勢好轉,還是?應當及早被安排下?山去。

陸象行望向南窗, 半開的窗裡,開了一朵濃麗的晚霞,將屋舍內都?暈上丹橘色。

忽然,從那片窗框裡,探出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來,陸象行視線一定。

麵前之人, 竟是?尾雲公主。

她的雙手扒著窗框,在?外邊衝他一笑, 眉眼?彎彎,仍是?長安初見時模樣。

“你好了嗎?我帶母雞湯來看你了。”

也不知為何,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陸象行下?意識第一反應,便是?觀察,她身後可跟了昨夜裡那個男人。

幸好不曾。

陸象行藏在?帷麵下?的麵容稍許喘氣,壓低了喉音,作出陌生?的病態的聲線:“公主,你有?事麼?”

他說話鼻音濃重?,一聽就是?還冇痊癒,蠻蠻心想正好,但她也不方便進?他的門,便推開窗,先將手裡的一把把藥材往裡下?。

“這些是?我們尾雲國上好的風寒藥,治療風寒很有?效的!你吃了就會好了。”

說罷,尾雲公主在?他的微愣間朝一旁招手,似乎在?喚什麼人過來。

就當陸象行再度心一提,以為是?那個男人要走過來時,結果隻看見了小蘋。

她吃力地端著盛滿了雞湯的砂鍋,在?蠻蠻的襄助下?,兩人笨手笨腳地將砂鍋也往裡下?,就放在?窗內的木幾上。

“香不香?”尾雲公主得意地挑眉毛。

她對?他可真好,這樣香氣四溢的菌菇雞湯,她竟然都?忍住了,一口也冇嘗。

陸象行側目,的確,鮮香撲鼻。

他來尾雲之後,也嘗過尾雲地道的紅酸湯,但這種香味,卻還是?聞所未聞。

料想食材應當極為珍貴。

以她的性子……他笑了一下?,想,許是?有?求於他吧。

“公主請說。”

蠻蠻睜大了明眸,心道這人竟然不像她們虎頭虎腦的直腸子尾雲人,這種深諳對?話之道的聰明勁兒,像極了狡猾的中原人。

蠻蠻用右肘撐在?窗框上,手托香腮,背臨暮色的尾雲公主,肌膚瞧著不那麼奶白,更如色澤偏暗的木玫瑰,懶懶地“嗯”了一聲。

“上次我問你,你以前犯了什麼事,你冇有?回答我。”

陸象行想了一下?,回道:“不想去打仗,當了逃兵。”

“逃兵”二字從陸大將軍的嘴裡說出來,真是?一種恥辱,他的語調微微不自然。

幸好蠻蠻並未聽出異樣,她哼哼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以前是?殺人放火的呢,原來隻是?你不想和?上國開仗啊。我哥哥那個人,有?時候……哎,不提也罷。”

陸象行偏過視線,從帷麵下?,能看到窗框裡柔腴姣好的小公主的身姿。

他忽然意識到,她好像比之前離開長安時,豐滿了不少。

就連襦裙都?有?些壓不住她凜凜待放的風華了。

“公主,也不希望與大宣開戰麼?”

蠻蠻思忖著,緩緩搖頭,就在?陸象行頷首,略有?些欣慰之時,蠻蠻單純的嗓音伴隨一陣繾綣的晚風颳進?了他的耳梢:“打不過呀。”

打不過還要去打,那不是?傻子麼!

蒼梧國是?大傻子,那麼被蒼梧國忽悠的王兄,就是?二傻子!

“……”

陸象行本以為,她不願意與大宣開戰,或多或少,有?幾分是?為了他。果然是?他太?天真了,還以為她愛慕著他,是?真的情深意濃。

蠻蠻歎了一口氣:“你也知道我的處境,我是?從長安逃回來的,在?那邊,我就等於死人一個,要是?讓陸太?後知道我還活著,犯了他們上國的欺君大罪,那麼我便又要遭殃了,我王兄秋尼也會被安上一個窩藏逃犯的罪名,所以我現在?隻能住在?山裡。”

陸象行凝神細聽,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心平氣和?地剖析處境與他聽。

蠻蠻唉聲歎氣著道:“上國風物都?好,唯獨人,都?不怎麼樣,我在?那邊待了一年多了,是?最知道他們怎麼欺壓弱小的了,那裡,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看不起?尾雲人。”

陸象行忽然介麵道:“連陸象行也一樣麼?”

蠻蠻不知他怎的忽然提起?陸象行,微微怔了一怔。

不說小蘋了,就連尤墨都?知曉陸象行是?某種禁忌,在?她麵前要儘量避擴音及。不過也許隻是?庚和?她素昧平生?,他不知道犯了她的忌諱而已。

蠻蠻也就實誠地回:“我覺得他應該冇有?看不起?尾雲人。”

畢竟,他所鐘愛的女子,就是?來自於尾雲。

陸象行眉間微聳,心忖小公主到底存有?幾分心肝,冇在?故國老?家這裡把他抹黑成炭。

然而冇等大將軍開懷少頃,接著就有?一句:“他隻是?看不起?我罷了。”

陸象行認定了她王兄秋尼,是?害死他心上人的仇敵,所以自然對?她不會有?好臉色,在?他眼?底,她粗俗、狡獪、嬌氣、無?理取鬨,一無?是?處。所以陸象行打心眼?裡看不起?她。

“不……”

陸象行幾乎是?脫口而出,但,也隻脫口了這麼一個字,在?蠻蠻公主詫異地抬高視線時,陸象行斂回唇角,收回了後邊的未吐之言,有?些嘲弄地上揚了唇角。

他怎會看不起?她,早在?他心裡,這個可親可愛的小公主,已經占了一半。

兩個月的日思夜念,那顆心在?日日思卿不見卿的折磨下?漸趨於崩潰,等到終於在?尾雲與她重?逢,而她身旁,已經有?了旁人。

蠻蠻拐彎抹角地說了一大堆,其實都?隻是?為了引出這最後一句:“我現在?實在?是?處境艱難,你願意,做我的貼身護衛麼?”

陸象行霍然抬頭。

“是?真的,”蠻蠻幽幽吐氣,“我也不可能一輩子都?住在?山裡,總要下?山的,說不定,現在?月亮城裡就潛伏著從長安來的密探,等著捉我回去。我還不能完全?地肯定,陸象行會不會把我活著的訊息泄露給?太?後和?皇帝。”

帷麵下?的目光深沉莫測。

蠻蠻心想,他本來就已經是?自己的侍衛,現在?,自己破格提拔他,讓他超然其他人之上,做公主的近身侍衛,他難道會有?不情願嗎?可就是?這樣,她等了許久,都?不曾等到他的迴應。

蠻蠻不禁有?些氣餒,看來果真這法子行不通。

正當她決意放棄這個念頭時,忽聽床幔那處,傳來一道病懨的沉嗓:“好。”

蠻蠻高興得直眨眼?,鴉睫撲朔:“你答應啦?”

陸象行微應付一聲,似是?病中疲倦,肌肉無?力,他的身體?往下?滑了一截,蠻蠻見狀,忙讓他休息。

“那就這樣說定了,你就在?大靈清寺住著,我需要你,你就來。”

白嫩的手指往窗欞下?點了點。

“雞湯你記得喝,燉了好久了,涼了就乏味了。”

陸象行再應一聲,這回,似乎頭也開始疼了,蠻蠻瞧見他虛弱地靠在?枕上,不忍再打擾病人休息,便拉了小蘋,一溜煙離開了大靈清寺。

人似一陣山林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來時毫無?征兆,走時,亦毫無?留戀。

他如今隻配被她發落在?大靈清寺,而那個與她親近熟稔的男子,卻可以住在?白鷺居。何為親疏有?彆,實在?是?分明。

陸象行的手指搓著一枚棗紅色的藥丸,遲遲不肯入口。

這藥是?對?症的藥,可是?太?苦!

末了,他苦笑了下?,望向床邊那兀自熱氣騰騰的菌菇燉雞湯。

掀開了身上的花褥,陸象行起?身來到床邊,人長腿長,這張窗前木幾,隻夠用來令他就座的。

陸象行盛了一點雞湯,放在?鼻尖嗅了嗅。

很香。湯汁色澤濃鬱,香椿點綴,黃綠交間,可謂色香俱全?。

但絕不可能是?她親手做的。

府上的下?人曾告訴他,夫人愛吃,但不會做,從來不肯親下?庖廚。

陸象行嚐了一口傳說中的尾雲野菌湯,湯雖還是?熱的,但入口已經不燙了,此時喝正好,鮮香味美,比新鮮的鯽魚湯汁還要可口。

的確是?尾雲山珍,不負盛名。

他來到尾雲國的目的,是?為了調查當日在?天子西歸長安途中遇刺一案,他冇忘,隻是?眼?睜睜看見自己掉進?了小公主的溫柔鄉裡,清楚地,看著自己往無?底的深淵裡沉淪。

他真的冇有?辦法了,他不知該拿自己,拿小公主怎麼辦纔好。

出神間,用小湯碗盛的滿滿一碗雞湯已經見了底。

陸象行倏然食不知味,索性放下?了湯匙。

*

回程路上,蠻蠻心情愉悅,那個病榻上的男人,言談舉止頗有?幾分老?江湖,是?她比較中意的侍衛類型。

隻是?還不曾試過他的身手,不求有?陸象行那般的威武厲害,但隻要比得過達布迎之流,也就儘可以拿來一使了。

步履輕快,近看白鷺居在?望,蠻蠻忽地腳步一收,望向小蘋:“對?了,你給?他燉的雞湯,是?用哪幾種菌菇燉的?”

小蘋晃腦袋:“我也不認識。”

蠻蠻登時傻了眼?:“不認識的你也敢拿來燉湯?”

小蘋的臉上是?一派天真無?邪:“我以前好像聽家裡老?人說,這個時節的菌子是?冇什麼毒的。”

“你——”

蠻蠻要被她聰明的頭腦氣暈了,眼?前甚至一陣陣發黑,心道,好不容易從泥流裡搶回來的人,彆還冇稱上一句福大命大,便扭頭死在?了毒蘑菇手底下?。

蠻蠻不放心,她必須得回頭去看一眼?,確認那蘑菇湯無?毒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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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蘋雲裡霧裡時,公主已經撇下?她往回去了,她怎麼叫公主也不應。

那邊,陸象行確實中了毒。

這毒來得極快,隻在?片刻之間,陸象行便開始頭暈目眩,彷彿乾坤日夜驟然顛倒旋轉,耳朵裡嗡嗡蟬鳴,胃裡更是?腹痛如絞。

一碗毒蘑菇湯打翻在?地,陸象行的手骨壓著木幾,極力使自己保持站立的姿勢,倘或暈過去,被揭開身份,後果難料。

就算是?愚笨透頂,也應該知曉,他是?怎樣中了毒。

她是?認出了我麼?所以,藉著機會給?我下?毒,她要我死麼?還是?,還有?彆的原因,我貿領的身份,那個叫作“庚”的少年從前得罪過她?

可是?這樣腸穿肚爛而死,何其痛苦。她心好狠。

翻滾的胃用儘全?力往食管內一泵,才吃下?去冇多久的雞湯,混雜著昨日今夜喝的藥湯,全?部吐了出來。

食糜殘渣全?吐進?了鍋裡。

腦中的眩暈愈發厲害,陸象行掐著桌沿的手臂用力加緊,卻終難抵毒性,失神的瞬間,身體?如玉山崩摧,滑落在?地。

蠻蠻去而複返時,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吃了毒蘑菇的人正在?發作,人半跪在?地上,右手還使勁攀著桌沿,身體?止不住地痙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果然中毒了!

明知小蘋做事馬虎,她真不該說什麼要給?他帶一鍋菌子來,這野菌許多都?是?有?毒的品類,且長得和?無?毒的菌子差不多,若不是?多年采摘經驗老?道,都?有?可能被矇蔽。

蠻蠻也不想責難小蘋了,分明是?她胡亂出主意。

眼?下?人疼得縮在?地上,兀自嘔吐,蠻蠻不知怎麼辦纔好,心想眼?下?唯有?先催吐,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再用銀針拔毒。

蠻蠻朝外喚了幾聲,可惜眼?下?鐘聲已閉,大靈清寺寂然無?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若不是?蠻蠻去而複返,這個侍衛今日非死在?這不可。

蠻蠻冇辦法,要幫助陸象行催吐,她便上前一點,扶住陸象行的肩,纖纖玉指試圖撥開他的帷麵,好教他低下?頭,把胃裡的食物殘渣都?儘數吐乾淨。

可冇想到,她的手指才碰到男人的帷麵,那廝一把揮開了蠻蠻,堅決拒絕。

“彆碰。”

蠻蠻訝然:“你都?中毒了,還在?乎這個?你放心,我知道你臉上黥了字,我不會笑你的。”

說完,又小心翼翼,帶了點哄騙的口吻,道:“我保證?”

陸象行不要她的保證:“就是?公主要害我。”

他那口吻篤定得,就差把蠻蠻這個罪證確鑿的人犯捉拿歸案了。

可蠻蠻偏又聽出一絲……委屈?

他大抵是?覺著,他分明是?自己人,結果一著不慎被暗算了吧。

蠻蠻也愧疚難當,眼?尾洇出了薄薄的紅暈。

她微微低下?頭,扶住男人肩膀,一手摁住他的胸口,用熟練地指法推拿他的胃部。

“我冇想害你。”

聲音摻了一絲哽咽。

她一麵哆嗦著指頭為他推拿,一麵含了哭腔說話,唯恐因這區區一碗雞湯害死了他。

“真的,我這輩子最恨的人是?陸象行。”

指節碰觸的胃部,彷彿連著心臟的脈絡,那一瞬,蠻蠻似能感覺到,她說出這話時,男人的心跳為之驟停,呼吸也隨之凝滯。

但蠻蠻以為他這是?突然症狀加重?,嚇得手指哆嗦得更厲害,哭腔更重?了幾分。

“可我那麼恨他,都?不曾想過害他。”

陸象行稍轉過眼?,她的小臉蛋上掛著淚痕和?香汗,急得眼?眶潮紅的模樣,不知怎的,分明毒性發作痛苦得厲害,陸象行緊抿的嘴唇卻鬆了,緩緩地彎出一點弧度。

“我和?你萍水相逢,怎麼會想要害你呢?我不知道這是?一碗毒菌子。你可彆死啊,你死了,我,我手上不乾淨了嗚嗚……”

陸象行被她搖晃著,額觸到她柔軟的藕臂,她袖間有?薄荷梨木的香氣婉轉纏繞,隻是?此刻也顧不得春心盪漾。

推拿之下?,一股勁上來,奔騰難遏,化作一股食流,朝蠻蠻吐了出來。

第 36 章

食糜的衝擊力強烈, 近乎一瞬便堵到了咽喉以下?,喉部因為中毒意識迷糊失去了控製,如潰決的河堤,再也阻止不住。

但陸象行畢竟有異於常人的強大控製力, 即便到了這一刻, 依然?能撥開蠻蠻細嫩柔弱的胳膊,將她拂到一旁, 接著, 一股酸水便吐到了地上。

蠻蠻驚訝這男人,竟還能如此有風度地拚死忍住, 不吐她身上,其實就是吐了也沒關係, 她雖然?愛潔淨,但對一箇中了毒,還是因為她而中毒的人不會有太多計較的。

吐出來以後, 陸象行胃裡的天旋地轉似乎平複了少許。

“你好?些了麼?”蠻蠻爬過去, 用小手捶打他的背部, 讓他好?吐完。

陸象行是好?些了,但眩暈未止, 迷迷糊糊之?中,彷彿眼前蒙了一層光影斑斕的水彩色,從那片水彩色裡,模糊有一道纖細嬌俏的身影,她穿著尾雲國?的露腰衣裙,裙襬和腳踝上, 繫著銀色鈴鐺。

她像一朵幽穀裡誕生的蘭花,不染塵埃, 純潔無垢,看不見五官的臉龐上,彷彿永遠都?掛著笑容,那笑容是一個具象的影,不斷在陸象行腦中勾勒、盤旋。

阿蘭。

出現幻覺的時候,看到阿蘭不奇怪。

陸象行曾不止一次在腦海中設想過阿蘭的外貌,便是眼前這模樣,同他長安靜室裡那尊雕像並無不同。

可這一次,伴隨阿蘭的身影一同出現的,還有另一個。

是更具象的,是蠻蠻。

兩個女郎,奇異般地,一樣的身材,舉手投足的氣息,都?如出一轍。

陸象行睖睜著,墨色的瞳仁似定在水中的兩枚黑曜石。

幻覺中,兩道姣好?而纖薄的身影,竟逐漸融為了一體。

呈現在眼前的,便是蠻蠻的臉蛋,她穿著尾雲國?地道傳統的服侍,手腕上、腳踝骨處都?繫有銀鏈,腰肢輕擺,銀鏈炫動?,如群星點點,一如她明豔的笑渦,璀璨的眼睛。

陸象行呆滯中極力甩頭,試圖將幻覺驅逐出去。

怎麼回事?

他私心?裡,難道竟如此卑劣,潛意識裡是將蠻蠻,當作了阿蘭的替身?

不,這對蠻蠻不公平,對死者更是一種褻瀆。

“你怎麼了?”

蠻蠻看他把吃進去的菌菇都?吐出來了,本來應該有所好?轉,誰知他竟直了眼,好?像傻了一般,蠻蠻伸手,在陸象行眼前晃了晃。

誰知這一雙手輕輕一晃,在被幻覺困擾的陸象行眼底,纖纖玉手變成深海肥魚長滿膿瘡的觸角,他震愕地推開,人本能地往身後閃避,這下?,後腦正正好?撞在身後的木幾上。

劇烈的一聲響,比打雷還響呢!

蠻蠻想,真是一顆好?頭。

但隻彆撞傻了,蠻蠻看到廂房裡有前日?巫長來行醫時留下?的藥箱,她爬起來飛快地走?過去,翻開藥箱,找到了一卷銀針,她不精通醫術,以前隻救治過山雀兔子之?類的小動?物?,但,多少有些心?得,既找不到人,眼下?也唯有死馬當活馬醫了。

她一陣刺下?,正紮在陸象行顱頂。

銀針刺穴,能加快毒物?排出,在尾雲國?每年吃毒菌子的不計其數,毒發身亡的比打仗死的人可多太多了,但因為菌子鮮美,人們總是抗拒不了美食的誘惑。

“忍著點兒啊,我紮幾針,應該會?好?些。”

蠻蠻的聲音仍然?帶著哽咽,但她下?手又冷靜又快。

陸象行有感覺,他閉上眼,一動?不動?,極其乖覺,等她施針。

她方纔說,她這輩子最恨的人是陸象行。

他聽了,竟很歡喜,內心?一片柔軟。

既然?冇有愛,那麼恨也好?,終歸證明瞭往昔種種不是一場露水,她轉頭便將他忘了。

蠻蠻紮穴位漸漸紮出了一些心?得來,漸漸地,陸象行的呼吸平穩了。

蠻蠻的心?也跟著鬆了,這時,窗外探進了一顆腦袋來,驟然?造訪,把蠻蠻駭得不輕,差點兒便一屁股坐倒在地,待看清來人是誰以後,蠻蠻叉腰,怒目滾圓。

“墨哥哥!你這樣會?嚇死人的!”

聽是那個男人來了,陸象行才翹起的薄唇,倏然?凝固,接著便往下?拉,眼角掛了陰鬱之?色。

幸有帷麵遮覆,除了他無人知曉。

尤墨感到委屈:“蠻蠻,我一直等你不見人,天都?黑了,我這纔來尋你,方纔看到小蘋,她說你在大靈清寺,和這個侍衛在一處……”

當時給?尤墨嚇得差點兒魂魄飛出天外。

如果說,那個在鳳凰山岩洞裡被蠻蠻救回來的上國?男人,是他命中的第一個不速之?客,半路上殺出的程咬金,那麼大宣鎮國?驃騎陸象行,就是第二個。

每當他要與蠻蠻關係更加親近,突破一步時,便總有人前來攪局。

為了防止再有人捷足先登,尤墨厚著臉皮硬是要與蠻蠻當鄰居,誰知,才過冇幾天,天意不測,又降下?這麼個臉上黥字曾經當過罪犯的男人來,這是第三個了!

這事兒要換了旁人,多少得抓狂一下?,尤墨竟忍住了。

一個男人,無論?他吃醋、嫉妒有多厲害,都?隻能私下?去解決,在女人麵前,始終是要保持翩翩風度的,不然?便隻會?落了下?乘。

蠻蠻道:“你來得正好?,搭把手,幫忙將他扶到床上去。”

她一個人,隻怕還動?不了這麼高大的男人。

尤墨看了眼地上一片狼藉,和狼藉之?中虛弱不堪的陸象行,心?有所悟:“他吃毒菌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臉頰上掛著一團密密的汗珠,心?虛地微微點頭。

尤墨正色道:“我馬上進來!”

吃毒蘑菇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上吐下?瀉隻是輕的,弄不好?要出人命!

尤墨快步轉進房內,向?蠻蠻搭把手,把陸象行攙扶起。

陸象行呢,原本起了熱,還冇恢複,又接著中了毒,被蠻蠻這麼一通折騰夠嗆,早該無力得似一卷秋葉,無聲墜地了,偏在尤墨搭住他胳膊時,心?裡尖銳地一刺。

死也用不著情敵的幫助。

陸大將軍就這樣在蠻蠻和尤墨驚愕的注目之?中,拒絕了尤墨伸來的援助之?手,發了燒還中了毒的男人,箭步走?向?了床榻。

那身影,凜凜威風,不像有半分?虛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直到走?近床邊,才忽如強弩之?末,體力不支地倒下?了,一頭紮進了榻上,靠在枕上,再無掙紮。

蠻蠻與尤墨對視一眼。

尤墨則笑了下?,無所謂地把手一攤:“蠻蠻,我看他挺好?的,用不著你操心?,我們回吧,我同大靈清寺的守備知會?一聲,讓他夜晚來這裡看著,大靈清寺人人都?會?醫術,他死不了。”

換言之?,以蠻蠻蹩腳的針刺之?術,都?能救回他的性命,換了大靈清寺的專人來救治,隻會?更加事半功倍。

公主多留無益。

蠻蠻看了眼病榻上的男人,雖聽尤墨這樣說,到底還是幾分?不放心?,咬唇,她緩步走?過去,低低地道:“你好?生歇著,切莫再亂動?,我明日?再來看你。”

人畢竟是吃了她給?的毒蘑菇,才差點兒性命不保,現在對他的護佑之?責,理所應當由蠻蠻履行,她絕不會?推卸。

帷麵下?的臉,沉沉閉著眼,並無迴應。

看不見她的容顏了,聽著她的聲音,卻?無端惹出幾分?熟悉。

隻是這種熟悉,很快便被陸象行以幻覺否定。

他的確是天底下?一等齷齪的男人。

他把一個女子,幻想成另一個女子,妄圖填補內心?的空缺,豈不齷齪?

*

山中盤桓數日?,巫長親自?替陸象行看診,將他的菌菇毒性祛除得七七八八了。

一日?黃昏,巫長為陸象行施針完畢,向?他道:“你筋骨強硬,身體已經完全複原,我們大靈清寺隻怕不容外人,所以,你需得儘快離去。”

陸象行早已看出巫長的逐客之?意,微微頷首:“巫長的話,庚不敢不從,隻是公主讓我留下?,做她的近身侍衛。”

巫長是巫族德高望重的長者,雖有五十歲,但不顯年紀,氣質清冷,一襲黑紗掩映下?,麵容如冰。

“你是公主的侍衛,不是我大靈清寺的侍衛。”

陸象行聽懂了,巫長這是鐵了心?要趕人。

但,這裡是人家的地頭,他也不可強留,深呼吸,陸象行頷首:“待我向?公主稟明,便搬下?山去。”

小公主跑大靈清寺不勤,且自?從上次說要留他做貼身侍衛以後,這麼久以來都?冇了下?文,也讓陸象行暗暗幾分?心?焦,在他染病中毒的這段時間內,不知她和那個男人相處如何,她要再不來,陸象行也會?按捺不住去見她了。

做她近身侍衛的事,究竟還算不算數?

蠻蠻等到男人來問自?己,彷彿纔想起有這麼個事,當他來時,她正在軒窗下?與尤墨下?棋。

蠻蠻的手指纖細勻亭,指尖映著窗紙透出的薄薄天光,宛如琥珀般圓潤晶瑩。

陸象行在一旁等著,直到她慢慢悠悠地落下?一顆子,才終於分?了一點關注給?他,蠻蠻朝著尤墨靠近了一些,小聲道:“我去去就來,你不許動?棋盤上的子。”

那親疏有彆的區分?,教陸象行麵露酸色,帷麵底下?,薄唇微不可查地輕輕一哼。

尤墨很有自?覺,立刻發誓,一定乖乖等公主回來,繼續這局未完的棋局。

蠻蠻手裡把著一支竹葉青的短笛,信馬由韁地走?著,短笛敲在左掌的掌心?,於廊道儘頭停了下?來,她回眸,囅然?道:“你真的想當我的貼身侍衛?”

何意?

難道她之?前所言,都?是戲耍於他?陸象行忿忿難抑。

蠻蠻和緩地一笑,語氣裡有些愧疚:“我弄錯了菌子,害得你中了毒,實在是很對你不起,我以為,你不會?想來了。”

陸象行視線垂落,目光停在她緋麗的臉頰上。

“一言既出,絕無反悔。”

蠻蠻點頭:“可以。”

但陸象行接著便道:“隻是巫長嫌我,不便留我在大靈清寺,我搬出公主的名號,巫長也不再容情,若是公主要留我,隻怕,不大方便了。”

蠻蠻聽出一股告狀的意味,嘟唇:“那怎麼辦?可你是男子,以前還犯過事。”

言下?之?意,他與她的“墨哥哥”有所不同,他冇有權利留在白鷺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象行的肺裡猶如火灼般炙痛難忍,可庚的身份,並無權利置喙,儘管內裡撕扯著疼,表麵上,陸象行隻是黯然?地道:“那隻怕,便不行了。”

蠻蠻忖度,他一個大男人,還同她撒起嬌來。

皺起眉,她考慮半晌,在陸象行心?跳微微急促的等待之?中,蠻蠻攤開右掌,露出掌心?臥著的一枚藥丸:“現在,我這裡有一枚丸藥,裡頭藏著一隻蠱毒蟲,你要是願意把它吃下?,從此供我驅策的話,我就讓你近身。”

陸象行雖未見識過蠱毒蟲,但也久聞南疆蠱毒蟲的厲害,倘若不是蠱毒蟲珍稀難尋,當初把這些毒蟲運用於戰場,尾雲國?易守難攻,勝算將會?大幾成。

一時猶豫,蠻蠻看出他心?意不誠,收回手掌,道:“留大靈清寺不行,吃蠱毒蟲你不願,既然?都?冇有彆的法子了,那就算了,其實我後來仔細考慮過了……”

果然?她是要反悔。

陸象行咽部一緊,脫口而出:“不,我願。”

在蠻蠻倏然?直了明眸,一陣呆滯之?中,他緩慢地走?上前,大掌握住了蠻蠻收於腰後的小手。

溫熱的指腹擦過他的手背,擦起一片火星般,直將她肌膚都?點燃,雪白的嫩膚上蔓延開紅暈。

末了,等他將那枚藥丸拿走?了,蠻蠻才恍然?間回過神,愣愣地道:“你吃了之?後,以後隻要我吹奏短笛,你就會?頭痛難忍,動?都?動?不了,而且,一輩子都?取不出來,這樣,你也願意?”

陸象行的手指撚著那枚藥丸,停在半空之?中,須臾,帷麵下?的臉帶笑,迴應:“我願。”

他低頭,將帷麵微折起一角,藥丸不用和水,便入了口中。

第 37 章

尾雲多山, 盛產蟲豸,由人煉化?的,又稱蠱蟲。

蠱蟲珍稀難覓,因此尋常民間百姓, 不得修習此術。

蠻蠻是尾雲公主, 也隻學?了一些?皮毛,並不精通, 那種厲害的、要命的蠱術她也用不來?, 隻有一些?淺顯的,僅僅隻能用來捉弄人的禦蟲術, 她勉強能?使得一二。

當初隨車去長安,蠻蠻身上?並未攜帶任何毒蟲, 況且那種毒蟲一旦離開了尾雲國的水土,想要存活就極為不易,因此蠻蠻所練的蠱術, 都隻能在尾雲境內施行。

冇?想到在長安待了近兩年, 蠻蠻的蠱術並未荒疏, 等到男人將那枚藏有蠱蟲的藥丸吃下,蠻蠻凝視著他喉結微微外凸的頸部, 彷彿看?到了一條清晰的脈絡沿著喉管滑行,最終,紮進?了深處,蠻蠻便?知曉,這蠱毒種成了。

未能?料到竟如此輕易。

“你……”

蠻蠻驚異地望著他。

陸象行服下蠱毒蟲以後,身體未覺得有任何異樣, 興許就如她所說的,這蠱毒蟲隻在她吹奏短笛時纔會發?作。

蠻蠻喃喃:“我是第一次給?人下蠱。”

陸象行微微一怔。

“這蠱蟲叫作‘咒’, 發?作起來?時候,真的很疼的,你一點都不怕嗎?”

陸象行想了想,問:“有多疼?”

蠻蠻冇?有被下過咒,因此也不知確切多疼,但聽?人說起過,不禁對他充滿了憐憫:“很疼,萬箭穿腦,百蟻噬心。我冇?有聽?說過,有誰能?抗得過‘咒’。你怎麼問都不再問一句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明明她才說完,這蠱一旦種下,就取不出了。

除非咒死在宿主的體內。

但咒的生命力非常頑強,且壽數極長,一般可活數十年,陪同一個成年人由生及死地走完一生。

他從她手裡,將她的蠱蟲奪了過去。

陸象行也覺著,自己大概是瘋了。

當她再也不會想起他,當她和那個男人在窗下對弈,她言笑晏晏,神情是他前所未見的放鬆而認真,陸象行胸肺裡的妒火,終於湮滅了他的理智。

上?國的將軍,將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了異國公主的手裡。

可仔細想來?,他早該順應天命,解甲歸隱了,兵符已經交出,職務也已經卸下,如此的一個他,隻是大宣普通的子民,那麼,他為了尾雲國的女子昏了頭腦,終歸,也無妨吧。

看?他隱忍著一口氣?不言不語,也不知是否後悔,可蠻蠻已經不能?後悔了。

她垂著眼眸,踢了一腳身下的石子,等石子滾落坡下,冇?入茸茸新發?的春叢,她幽幽道:“好吧,你心意這樣誠懇,我以後會對你好的,你今天就可以搬到白鷺居來?了。”

陸象行身姿凝滯,微微頷首,迴應一聲,聲音沉吟:“公主不需要試試我體內的‘咒’?”

就這樣,她便?放心了麼。

蠻蠻看?到他服下蠱毒之後的情狀,便?確認他已經中蠱了,所以不用試。

“會很疼,你現在這樣忠誠,我不會用蠱毒試你,何況,你之前中了菌子毒還是因為我。”

說起毒菌子,蠻蠻汗顏地把眼瞼拂落,吐了下舌。

陸象行回大靈清寺取行李,蠻蠻輕“嗯”一聲,總覺心裡幾許慚愧,等他一走,蠻蠻便?也往回走。

被他握過的小手,似起了一絲熱度,與另外一隻手不一樣。

那種感?覺,真是詭異地……有一點兒似曾相熟。

蠻蠻抬起小手,看?了看?,也冇?發?現有何不同,隻是繚繞著一絲隱秘的氣?息。

細細嗅起來?,與佛手柑幾許相似,但又不全然相似。

蠻蠻略蹙眉梢。

腳尖稍頓,忽見一行人急色匆匆地趕往山下去,蠻蠻抬起眸,見到小蘋從裡邊走出來?,見到她,便?道:“公主。”

蠻蠻再看?那一行人,驀然有了猜測:“尤墨呢?是被他阿爹捉回去了?”

“是的,”小蘋點點腦袋,“國師說他不著家,不成器,差了府上?的人來?,把尤墨公子五花大綁,用驢子拉走了。”

“……”

尤墨的爹,是個脾氣?火爆的人,連王兄都不敢輕易得罪。

看?來?他跑來?骨朵峰的事?兒,冇?有通知國師,才致使國師大人大動肝火,如此降罪。尤墨家裡,家法森嚴,這回他回去,隻怕是九死一生,非得躺在床板上?半個月下不來?不可。

蠻蠻歎了口氣?。

小蘋詫異道:“公主,咱們不去解救尤墨公子?”

蠻蠻把手輕輕一揮:“等一等吧。我的侍衛還冇?來?。”

國師府如龍潭,孤身入龍潭,勝算不大,蠻蠻找人壯壯聲勢。

她有十個侍衛,但一起上?,有些?大張旗鼓,對國師有衝撞不敬,所以,隻叫上?庚一個人就夠了。

她還特意,在陸象行收拾東西,準備搬進?白鷺居的時候,悄摸兒旁敲側擊了一句:“庚,以你的身手,你一個人,能?打得過多少人?”

“尾雲人?”

蠻蠻煞有介事?:“自然,自然是尾雲人。你怕上?國人我知道,不過尾雲人,你多少還是能?對付幾個吧?”

帷麵下,陸大將軍的神色有一分睥睨自若。

尾雲士兵,以他一人,正麵可當三百,萬軍從中亦可全身而退。

蠻蠻撫撫胸口:“你這樣有把握,我就放心了。你這副性子,一點都不像尾雲人,倒和上?國人一樣冷靜沉穩。”

陸象行微微側目,似乎要詢問公主為何這樣說,蠻蠻歎道:“我們尾雲國的大將軍達布迎,明明誰都打不贏,可是隻要有他在的地方,牛都在天上?飛呢!”

尾雲公主眼底嬌憨的笑容,一如往昔,粉膩酥融,百媚叢生。落在眼底,陸象行莞爾,黑色瞳仁裡藏著化?不開的柔色。

但蠻蠻的下一句話,便?讓陸象行眼底的溫柔死寂。

“墨哥哥被他爹抓走了,你隨我下山走一趟吧,我要去救他。”

墨哥哥。

即便?是過去,她也從未對他如此親昵。

袖下的手捏成了拳,陸象行黯淡了目光。倏然,嘲弄地勾了唇角。

“好。”

此地也無好的代步,唯有步行,下山一趟殊為不易。更何況來?不及報備月亮宮,王兄那邊安排不出人手來?。

蠻蠻如今懷著孕,身子不方便?,起初尚能?忍耐,到了半山腰處,忽然腹部作痛。

想來?是金尊玉貴的腹中胎兒,吃不了這長途跋涉的苦,比母親率先使起嬌氣?來?,聲勢也不容小覷。

蠻蠻的腳步愈來?愈慢,後來?,她走不動了,靠在一株老樹下休息,陸象行來?到她身旁,二話不說,將蠻蠻背了起來?。

蠻蠻嬌呼一聲,人到了陸象行背上?,在他穩穩噹噹的揹負之下,繼續朝著山腳前行。

男人的背寬闊而厚實,肌肉虯結,摸上?去,筋骨嶙峋,如山陵般蜿蜒起伏,堅不可摧,蘊藏著強悍莫測的力量。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背起了蠻蠻,帶她走在鳳凰山的幽徑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濕潤的清風披拂,落在耳側,簌簌纏綿。

蠻蠻將身子伏低一些?,近乎靠在他的頸後,剋製中略帶一點兒貪婪地,嗅了一下他身上?味道。

清冽,冷靜,像佛手柑的氣?息。

“庚。”

蠻蠻喚他的名字。

“多謝你啦。”

尾雲公主的笑容懶懶的,在陸象行低頭時,從涉過的水渦裡映照出來?,小公主眼眸微微眯著,愜意得緊。

陸象行的喉舌起了微微燙意,然而顧不上?這些?,他加緊了一些?腳步。

鳳凰山的山腳,良田百畝,水鷺翩躚,山腳下棲居著幾百戶的人家。

這裡人世代為鄰,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陸象行當年來?時,戰火紛飛,這裡淹冇?在一片汪洋火海之中,人們在嚎啕嘶喊裡艱難求生,這裡,宛如人間煉獄。

短短三年,已經恢複了生機榮茂。

這裡宛如一片世外桃源。

在陸象行曾經的構想裡,倘若他與阿蘭歸隱,大抵,也便?是尋到這麼一塊山水相宜的地方,悠然以白首。

倏忽,有人喚了一聲“阿蘭”。

那聲音遠遠地傳來?,可落在陸象行耳中異常清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於是疾行的腳步,於心臟的聳然顫抖之間,倏然一停。

蠻蠻忙問他:“怎麼了?”

陸象行的耳中,那一聲聲“阿蘭”由遠及近尋來?,似是心魔。但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真實存在的聲音。

也許蠻蠻的耳力不如他好,又或是,她一心隻掛記她的“墨哥哥”,所以不曾聽?見。

陸象行解釋道:“我聽?錯了,以為有人在喚公主。”

蠻蠻“哦”一聲,不再計較,等往前走了一些?距離,蠻蠻的耳中也聽?到了那一聲聲焦急盼望的“阿蘭”,好像是家中的父母在呼喚田壟上?貪玩的女兒回家。

蠻蠻嘴角一勾:“阿蘭。”

一句話把陸象行心撩撥得一動之後,她嫣然道:“我們尾雲國,至少有上?萬個小女孩兒叫阿蘭,最俗氣?的名字!”

陸象行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但他寧願,她是故意這麼說,她對阿蘭,還芥蒂難消。

這至少說明,她還在為了阿蘭而醋著,當初她離開,是有一分因為在乎他,接受不了阿蘭的存在。

但那可能?麼。陸象行嘲諷自己,如今她琵琶彆抱,重溫舊夢,而他依然沉湎在她親手編織的蜜糖美夢裡,不願醒來?。

彷彿根本聽?不見那一聲聲焦急呼喚的阿蘭,陸象行揹著蠻蠻,走出了鳳凰山。

鳳凰山地勢延綿,橫亙尾雲東西之巔,出鳳凰山後則邁入王城。

尾雲王城裡也有美輪美奐的樓閣,但多是下邊懸空的吊腳樓,城中綠木成行,夾道兩側還設有哨崗,晝夜不輟地巡查四周。

尾雲人打扮得花團錦簇,於王城街衢上?語笑喧鬨,絡繹不絕。

沿街叫賣聲,在耳畔如雷鳴般響著。

蠻蠻的雙腳終於落了地,但很快,她便?掏出錢袋,雇傭了一輛車。

這車在城裡不能?行駛,走得比徒步還慢。

陸象行跟在身後,幽幽撥出一口濁氣?。

他以為,她趕著去救她的“墨哥哥”,一路疾行不停,而她卻似乎更著緊自己,天生嬌氣?的尾雲公主,是一點兒委屈也不肯受的。

如蠻蠻所料,國師大人恨鐵不成鋼地將尤墨揍了一頓,當蠻蠻緊趕慢趕,終於趕到尤墨家時,他已經被揍得爬不起來?了,人怏怏無力地趴在窗前的竹榻上?一動不動,有氣?無力地哀叫著,直到公主的倩影出現在病床前,尤墨唰地一下坐了起來?。

這一跳,比老兔蹬鷹還要伶俐,蠻蠻的小手霎時便?被尤墨攥在掌心了。

他滿臉的激動:“蠻蠻!”

蠻蠻輕輕地拍他肩膀,示意他可以平複一下。

可尤墨平複不了,冷靜不了,他歡喜而激動,還有幾分懊惱:“蠻蠻!你,你對我可真好,你都……都大著肚子,還下山來?看?我……我實在是,教你擔心了。”

窗外,陸象行拎著蠻蠻知曉尤墨受傷之後沿途買的大包小包的補藥,於台階拾級而上?,正要垂首邁入房間。

聞言,再一次身子狠狠一頓。

她懷孕了。

錯愕之間,他抬眸,蔓延過一縷紅絲的眼眸,被帷麵藏得很隱蔽。

蠻蠻的笑語盈盈,似一片飛絮落下,在貼向他的身體之時,驟然化?作了一把利刃,攢進?他的胸骨,釘向他的心房。

隻聽?她說道:“咱們什?麼樣的關係?都這樣好了,墨哥哥,你可千萬彆和我客氣?。”

她正要彰顯一下自己的深情厚誼,垂眸一看?,才發?覺兩手空空,驚覺自己的東西都讓“庚”拎著,於是朝外邊看?了一眼,不見院落裡有陸象行的身影,她便?詫異地喚道:“庚?”

陸象行如一塊泥塑,僵直地靠在窗邊,帷麵之下目眥欲裂,綻出了暗紅。

腦中千頭萬緒,好像她吹響了短笛,他身體裡的蠱蟲“咒”在啃噬他的筋脈般,一瞬疼痛到麻木。

第 38 章

蠻蠻喚了半天, 不見門外有人應答。

她疑惑地起了身,走到門外,忽地撞上一堵厚實的牆。

蠻蠻的額頭撞在那人的胸口,正是結結實實, 磕得額角作痛, 抬起手來,正要為?自己撞紅的地帶揉一揉, 可憐的腕子卻被人奪去。

“庚!你做什麼, 弄痛我了!”

男子的大掌像有芭蕉葉那麼大,將她羸弱的手腕攥在手裡, 攥得那麼緊,緊到蠻蠻呼了一聲疼痛, 也不知庚這是抽的什麼風。

他垂落眼睫,視線一寸寸往下移。

停留在蠻蠻用長襦裙遮掩的腹部,即便那襦裙已經足夠寬大, 卻還?是些微顯露了她凸圓的肚腹。

他眼拙, 重逢之後竟一直不曾看?出她有孕, 還?以為?是她近來吃睡都好,日子過得過於安寧富足的緣故, 導致身材豐腴了一些。

她肚裡的孩子,是……那個男人?的?

陸象行?藏在帷麵下晦暗的黑眸緊縮了少頃,薄唇微微顫栗。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說?的妒意,如火如荼,化作千刀萬劍, 捅向他的心臟。

痛。

陸象行?一生馳騁疆場,殺敵誅寇, 威風赫赫,他第一次嚐到了敗績,便是輸給了她。

尾雲國的小公主,小蠻蠻。

她好狠。

他眼拙,從前竟未能看?得出。

她從來都冇有喜歡過他,所以,和離之後,也自然不需要顧及前夫,很快便找回了她的竹馬,很快便有了孩子。

他扮作她的侍衛,吃了她的蠱蟲……看?起來,更像是一場自我感動的笑話而已。

蠻蠻等不到他撒手,也漸漸失去了耐心了。

“你把東西給我就先回去吧。”

她的手指輕輕往下一翻,指向陸象行?手裡的補藥。

陸象行?拎起來,看?了一眼,問?:“這些是什麼?”

蠻蠻老實回答:“補藥。墨哥哥受了傷,是該補一下了。”

尾雲公主的一雙盈盈妙目緊緊地盯著被他攥住的皓腕,這一次,公主的目中蘊含了警告:“你現在是在犯上嗎?要是再不撒手的話,我要吹笛禦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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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短竹笛,就藏在她的腰間。

竹葉青的短笛,通體碧透。

看?起來,儼然隻?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笛。

陸象行?的瞳孔痙攣了一下。冇想到,她有朝一日,為?了旁的男人?對付自己,而他,竟然哂然地想,讓她吹起竹笛,也許萬箭穿心的痛楚,能蓋過此刻的煎熬。

痙攣的瞳孔溢位了一絲薄紅,他依舊不曾鬆手,似乎是在挑釁蠻蠻。

蠻蠻一怔,另一隻?手已經悄悄摁住了竹笛。

正在這時,院落裡傳來一片喧嘩的聲音,蠻蠻與陸象行?回頭,已有數十?名手持棍棒的國師府下人?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將這裡圍堵得水泄不通。

稍後,那一群虎目炯炯的人?中,國師越眾而出,青玄長袍,最引人?好奇的臉孔藏在鬥篷底下,傳說?,因為?曾窺見天機,他被奪走了二十?年的陽壽。此刻,那張臉稍稍抬高,從鬥篷之下露出來時,已經有了鶴髮雞皮的老相。

陸象行?聽說?過此人?名頭,國師在尾雲的權力類似於宰相,但行?使的職能完全不同。

尾雲的國師與巫長一樣出身於巫族,都是巫族之中修習巫術的佼佼者,他們存在的意義?,是幫助尾雲國勘測天機,順應天命,延續國運。

聽說?過,尾雲國的國主秋尼,極為?依仗此人?。

陸象行?腰間的劍,似乎嚐到了一點興奮的味道,隨著指節輕叩,於劍鞘中嗡鳴。

來者不善。

帷麵下陸象行?眼眸微眯。

國師的出現,讓蠻蠻也頓時束手束腳了起來。

這位尊長從小就喜歡對她管東管西,勒令她不許這個不許那個,蠻蠻直到現在仍然對國師存有陰影。

她把手悄悄地揹著,不肯拿出來,芙蓉麵低垂,視線閃躲,在國師的鼻中發出一道冷嘲時,蠻蠻終於囁嚅喚了一聲:“國師伯伯。”

國師道:“公主大駕光臨,請恕老臣有失遠迎了。臣教子無方,致使犬子枉顧公主聲名,鑄下這等錯誤,臣實在汗顏!”

陸象行?神情微斂,心下幾分?難堪。看?來尾雲國的國師,也是知曉了尾雲公主懷孕的事?,纔拿著鄭尤墨興師問?罪。

蠻蠻連忙擺擺手:“不,這都是我自己答應的,他隻?是提了一提,我要是不答應,尤墨不敢的!”

話音未落,那道震驚的雪白的目光,落在蠻蠻慌亂解釋的側影上。

陸象行?靠著窗側,身影一瞬僵滯。

原來,一切竟是她允許的,是她想要與鄭尤墨生這個孩子。

蠻蠻呢,絲毫也未察覺身後之人?的異樣,仍在不遺餘力地為?尤墨辯解。

可在國師聽來,公主無非是念在小時候的情誼上為?尤墨開?脫。

當他寒了臉色,幾乎想要連同公主一塊教訓時,目光陡然地一掠,掠到了公主身後,那個極其陌生的男子身影上,逗留了片刻。

片刻後,國師走近了過來,仔細端詳了少頃,指頭在黑袍之下飛快地掐算著。

通常這種情況之下,國師就是要做法了,蠻蠻想著腳底抹油,國師睜開?了眼,他回過頭,望向正要逃離的蠻蠻:“公主,此人?,是在哪裡撿回來的?”

公主身影一滯。國師果然能掐會算,竟然都算到,庚是被撿回來的了。

陸象行?凜然了眸色,雖然即將露餡,但他的姿態卻從容不迫。

蠻蠻慢吞吞地低垂了眸,眉睫晃動:“庚,有什麼問?題?”

在這方麵,蠻蠻有絕對的自信。

就算庚曾經有什麼問?題,在他服下“咒”之後,那問?題也不複存在了。

有“咒”的加持,蠻蠻可以挺胸抬頭,不會在意一些細小的問?題,譬如庚以前犯過事?蹲過牢獄。

國師搖搖頭,那時一種直覺,他方纔也算了一卦,卦象顯示,此人?並不簡單。

“公主,你可以走了。”國師讓了路,側身為?公主放行?。

蠻蠻不理解國師大人?的前倨後恭,這中間的轉變怎會如此快?但既然能走了,蠻蠻望著一屋子虎虎生風的家?丁,也不會造次,一扯陸象行?的袖口,道了聲“快走”,兩人?便一前一後地在國師府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直至他們走遠,揉著屁股哼著冷氣兒的尤墨一步一瘸地踱了出來,喚公主的芳名,卻怎麼喚也喚不回了。

他悵惘地低了頭,等到國師近前,他唰地大聲道:“我好不容易纔有這個機會的!蠻蠻她都答應我了!很快我們就會成婚!你為?什麼把我綁回來!”

他的聲音,充斥著幼稚的不理解和宣泄。

國師未置一詞。

漸漸尤墨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暗啞的哭腔:“你明知道我從小到大就這一件心事?,我一直就隻?想這麼一件事?,和蠻蠻完婚,做她的丈夫,和她一輩子在一起。你明知道的,我跟你說?了一千遍,一萬遍,我求你,跪下來乞求,你都不答應,你為?什麼,這樣狠心。我從來冇見過像你這樣狠心的父親。”

國師的眼中閃動著一抹細碎的雪白,未幾,被他眨眼間撣去。

“尤墨。”

他試圖扶住兒子的肩膀,但被甩開?,他無奈地道:“我也同你說?了,在你還?小的時候,我就卜過你的姻緣,你和公主無緣。要是你強行?和她在一起,會遭反噬。”

不提這話也罷,提不得,一提尤墨便急紅了眼,一把奪過了父親藏在黑袍之下的一塊落了漆的銅盤,在國師的怒目之中,他一把拋了出去,將那銅盤狠狠砸在地上:“你就寧願相信一塊破銅盤也不相信我!”

他的父親對自己的占卜之術居然驕傲到了這個地步,連自己的兒子也不相信,真是匪夷所思。

一切的孽根禍結,都在那塊銅盤。

現在,這塊本來就掉了一層漆的銅盤被砸落在地,哐噹一聲,出現了細微的分?裂。

霎時,原本挺拔如山的國師,身體也隨之龜裂一般,巍然的身體朝著前倒去。

尤墨嚇呆了,驚呼了一聲“爹”,伸手去接,隻?把國師接入了懷裡。

國師的身子骨向來健朗,銅盤毀損,國師的身體就出了毛病,這一病起來,便下不來床榻了,尤墨的心嚇得懸在一根繩上,一刻也不敢懈怠,甚至顧不上腚上的皮開?肉綻了,晝夜不眠地守在國師的床前。

直至國師再度恢複意識,尤墨跪著上前,緊緊握住了父親蒼老的手,“爹。”

他嚇得臉上失去了血色,顫抖著將國師的手貼向耳頰,淚飛頓作傾盆雨:“我再也不頂撞你了,爹,你嚇壞孩兒了,您這是怎麼了?莫非——”

他的目光凝向床榻旁的高幾上,那裂紋斑斑,但已經重新黏好的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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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和善地摸摸他的臉,安撫道:“不妨事?,你爹這麼多年打你打慣了,突然倒下,你還?不習慣。不過,尤墨,我已經冇幾年好活了,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在我臨終之前唯獨兩件放心不下的,一個是你,一個是尾雲國。”

尤墨重重點頭,淚眼婆娑地道:“爹你彆說?了,你好好養著病,還?能活幾十?年,我就是被你揍幾十?年也冇關?係,我抗揍,我已經習慣了。”

“尤墨啊,”國師的眼中出現了一種希冀的神采,“你要相信我。公主帶回來的人?,可以改變我們的國運,他是我們尾雲國新的希冀。”

尤墨的腦海中,立馬浮現了侍衛“庚”沉默的身影。

就他?

他撇嘴,不理解父親為?何從來都不肯信任自己。

“但是尤墨,你要小心他,不要與他走得太?近。”

那個人?,隻?有公主可以親近。隻?有公主可以讓他,解救尾雲國。

說?完,國師便閉上了眼睛,宛如靜靜地睡著了一般安詳。

*

卻說?,蠻蠻與陸象行?離開?了國師府。

正趕上入夜,王城禁嚴,很難再回到鳳凰山。

蠻蠻想念月亮宮那張碩大無朋的象牙床了,還?有床榻上柔軟的蠶絲被褥。腳步往月亮宮一轉,這時,她瞟了眼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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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浪,在靜寂的街市上卷得均勻,一層一層地鋪疊而來。

玄衣的男子,垂手綴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不會離得太?遠,也不會過於親近,從國師府出來,他便一直沉默寡言,一個字都不往外吐,蠻蠻疑心他膽子小,被國師的陣仗嚇得應激了。

於是蠻蠻停了一下,等陸象行?出神之間靠近時,她的鼻尖,彷彿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若隱若現的佛手柑的氣息。

“庚?”

他今天是怎麼了,奇奇怪怪的,適才,好像真的要避著她出手吹奏短笛一樣。

她要是吹起來,他今天彆想走路了,隻?能讓人?抬著回去。

陸象行?沉痛地望向蠻蠻已經有了一絲隆起的腹部。

那句話堵塞在咽喉裡,哽了一路,已經不能再隱忍,脫口而出:“公主,你會嫁給他麼?”

未婚先孕在大宣是大忌,在尾雲雖然算不上大忌,但也是為?人?所不齒的,倘或有了孕,十?有九成,是要與孩子的父親完婚。

更何況,如今蠻蠻的舉手投足間,都是對那個男人?的在意。

她看?起來對他,真的萬分?鐘情。

陸象行?一陣澀然,自失地望向遠處月光下靜謐的樓閣。

蠻蠻捧住了自己的肚子,摸了摸,嫣然道:“你覺得尤墨這個人?怎麼樣?”

陸象行?搖頭:“這不公平,是我先問?公主的。”

他的嗓音磁沉而緩慢,彷彿咽喉裡有一段難以癒合的傷口,天然地會為?音質添上一絲啞。但那恰好又是一種特色,非但無損於音色的美感,反而更多了厚重、神秘與沉穩。

蠻蠻歪著腦袋,凝他一晌,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尤墨確實很好。”

“那陸象行?呢?他在公主心裡……”

陸象行?止住了後邊的話,自嘲地勾唇,心道,自己怎會如此失態,上趕著把臉遞上去給人?扇。

蠻蠻果然拉下了臉色:“在我心裡,他連給尤墨提鞋都不配。”

“公主,應當很恨他。”

陸象行?嗓音遲滯地道。

蠻蠻負手走在前麵,聲音從她朱唇小口一開?一合間不斷傳來:“你知道就好。庚,現在你是我的人?了,我希望你記住,以後‘陸象行?’三個字,不要在我麵前提起,不然就算你是我的人?,本公主也會不客氣的。”

“嗯。”

陸象行?口吻低落,望著前方驕傲地負手前行?的倩影,一動未動。

梨花白的身影,擾擾的烏雲披在肩背上,宛如新月出岫,那身影是那麼美麗,引人?顛倒神魂,令人?幾乎想要一把衝上去,把她摟在懷裡,勒進骨血裡。

倘若,他還?有那個機會的話,他一定?會那樣做的。

然而他已經,永遠出局,不複起用了不是麼?

第 39 章

蠻蠻回月亮宮是悄悄摸摸的, 並未驚動太多人,然而秋尼還是?得了信,蠻蠻剛回來,難得吃上一口茶, 秋尼便領著烏泱泱的一群人進來了。

進來先?左顧右盼, 一眼便察覺到了陸象行的存在。

陸象行腰間挎著一柄藏鋒的寶劍,劍刃收於鞘中, 光華內斂, 如他此刻給?人的感覺一般,無端教人發怵。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見到他的第一眼, 秋尼便直覺此人,不像是?好人。

然而思妹心切, 秋尼此刻顧不得多想,奔上前,將要起身的妹妹攙扶住身子, 噓了口氣:“你?懷著身孕, 還這邊那頭地亂跑?要是?山上住不慣, 你?跟哥哥說一聲就是?了,我派人用軟轎去山上接你?。”

蠻蠻笑話他小題大?做:“就是?下了一趟山, 有什麼大?不了的?以前我常到鳳凰山去玩,你?又不是?不知道!大?靈清寺就是?我第二個家,我不知道來來往往多少次了,你?看我幾時出過紕漏?”

這倒確實是?。

要說蠱術,妹妹除巫族以外,可說是?冠絕南疆, 要有人敢欺負她,隻怕也是?難。

秋尼扶蠻蠻做回軟椅, 在?她腰後?墊了幾枚軟枕,看著妹妹日漸豐腴的臉盤,左右端詳,忽而笑道:“山上日子也好過,我家小蠻蠻白白胖胖的了,哪像剛從長?安回來時,又黑又瘦!看了就讓人心疼!”

秋尼心裡是?認定了,陸象行那廝不是?個好鳥,儘會欺負他的妹子。

想當初尾雲攻打大?宣,被陸象行揍了一頓,這事在?姓陸的心裡就冇過去。陸象行趾高氣揚,看不上他出身尾雲國的妹妹,必然是?百般刁難。

他還聽說,當初成婚當夜,陸象行就冇踏進婚房,而是?單槍匹馬地回了他的北肅州老巢。

此等奇恥大?辱,他姓陸的真?是?欺人太甚!

可憐妹妹一人在?長?安孤立無援,陸家三姑六婆狗眼看人低,冇少給?蠻蠻找不痛快,秋尼每每思之,都是?心如刀割。

好在?經曆一番大?夢,顛簸兩載,妹妹終於回到了她的故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恨那淩氏皇族和陸氏外戚,依然餘威輻邊,令妹妹不能恢複舊日的身份,重?新以尾雲公主之身安逸地過活,一旦被髮現,在?大?宣那裡,便是?假死欺君。

“委身陸象行那廝,讓你?受委屈了……”

秋尼望著燭光下,蠻蠻姣美絕俗的臉蛋,不由地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想當年父母臨終托孤,讓哥哥好好照料你?,讓你?一世做個樂天無憂的小公主,誰知,哥哥不中用,打不過大?宣,還讓你?千裡迢迢,嫁給?了一個合該千刀萬剮的北莽子,唉,哥哥真?是?對你?不住……”

他說著,竟要用衣袖拭淚。

蠻蠻倒比他堅強多了,一點也不曾動容,隻是?覺得哥哥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委實不像樣,一扯他的袖口,皺眉道“你?快止住!不就是?嫁了一回麼,我就當被狗咬了一口,也不當回事。”

他們兄妹倆在?那邊共聚天倫,嘴裡一時不忘了罵“姓陸的”狼心狗肺,陸象行一手?握著劍柄立在?牆角處,姿態如鬆。

彷彿根本未能聽到那些辱罵之辭,又彷彿,那些辱罵的言辭說的不過是?個陌生?人,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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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不起,本就該罵。

秋尼略略止住啼,果然隻是?假象,才一晌,便擠眉弄眼,複又笑開了:“蠻蠻,為兄曾聽說,那姓陸的十分不好相與?你?想想,在?和你?成婚之前,他在?長?安也算是?老光棍一個了,可見是?十分不討女人的喜歡,而且他對你?,好像也不假辭色,你?是?怎麼哄得他……”

老光棍?

蠻蠻立刻便想到了陸象行的先?夫人阿蘭。

雖說兩人並無夫妻之實,就連名分,也是?名不正言不順,但陸象行認了那是?他的妻子,這就比什麼名分和夫妻之實都好用。

所以說,姓陸的纔不是?什麼老光棍。

她要是?早知他有那麼個前妻,說什麼也不會往他跟前湊。

大?抵是?察覺了母親有後?悔的心思,肚裡的那個不省心的,竟像是?狠狠踹了她一腳,害蠻蠻肚子一痛,忍不住“唉喲”叫喚。

“天不早了,哥哥,你?趕緊回吧!”

說到此處,秋尼的臉色有些微不自然。

在?蠻蠻驚疑地看過來時,秋尼擺了擺手?指,終於是?圖窮匕見了:“蠻蠻,我和你?嫂子成婚也有幾年了,始終無子,怕是?,怕是?難養。你?嫂子現在?已?經嫌棄我了。我是?有幾分不中用,總也教她懷不上,眼看著尾雲多事之秋,我還無個後?嗣,將來偌大?家業,傳給?誰呢?蠻蠻你?說。”

蠻蠻一聽就知道,秋尼竟然打起了自己?肚裡這個還冇出生?的奶娃娃的主意。

當下,她凜了杏眸,幾分怫然不悅,壓低嬌怯的嗓音,露出幾分淩厲味道:“這些話,是?你?自己?想說的,還是?嫂子叫你?說的?”

尾雲王後?如茵與公主秋意晚不對付,為了調和二人關係,秋尼素來斷絕她們見麵,如此也為自己?省卻了許多麻煩。

蠻蠻對嫂子冇意見,但如茵卻對她總有莫名其妙的敵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蠻蠻也鮮少會去打攪王後?。

秋尼搓了搓手?,一番忸怩。

這忸怩姿態儘數落在?旁觀者的眼中,陸象行微微哂然——

秋尼與傳聞中怯懦投機的形象,果然並無二致。

“這話,是?我自己?想說……”見妹妹的臉色已?經不對,秋尼連忙豎起四根手?指,“蠻蠻,為兄發誓,我絕不是?有意要和你?搶這個孩兒。我就是?,唉,你?如今,已?經再難恢複尾雲公主的身份,這個孩子在?尾雲國,隻怕也要受人指點,但要是?過繼兄長?這裡,他還能做尾雲國的王子,將來繼承整個尾雲國,這不是?很好麼?你?自己?也說,想要孩兒做尾雲國的大?將軍。大?將軍的職責無非是?保家衛國,那做了尾雲的國主,豈不是?更是?有這樣的責任麼?”

蠻蠻狐疑盯他半晌,此刻終於確認,這絕不可能是?他自己?想說的話。

她兄長?愚拙,絕無可能有這樣的舌燦蓮花,就連蠻蠻也有一刹那的搖擺不定。

但,也隻有一刹那。

冇有人比一個母親更知道生?育孩子的痛苦,更何況當初懷上他,帶著他從長?安一路顛沛回到尾雲國,經曆了諸多不易,將來的分娩更是?鬼門關的試煉,倘若這些試煉她都熬過去了,她憑什麼要把?自己?來之不易的孩子,拱手?送給?彆人?即便那人是?她的王兄。

雖然這個孩子還冇出世,但她們已?經血脈相連,蠻蠻現在?,已?經似乎能感覺到肚裡孩兒的心跳聲,強有力地撞擊著,那是?一種?神奇的生?命紐帶,日複一日地強化深刻著母親與孩子之間血脈相連的感情。

想要蠻蠻罷手?,把?孩子送給?人,絕不可能。

秋尼其實知曉蠻蠻不可能應許。自己?這個妹妹的性格,他是?知曉的,態度強硬,又被他自小寵壞了,驕傲,有自己?的主見,誰來也難說服。

她不答應,他反而舒了口氣,隻是?道:“蠻蠻,哥哥也隻是?這麼一提,你?不願意,我就不提了。鳳凰山雖然清靜,但實在?是?太清冷了,你?懷著孩子待在?那裡不便,我看眼下長?安那邊的風頭已?經避過了,不如你?就搬回月亮宮來住,對外不說是?公主,就說是?我的一個義妹,你?看怎樣?”

這點上陸象行的想法與秋尼不謀而合。不管蠻蠻腹中孩兒是?誰的,她的身子虛弱,久居山中不便,還是?應養在?月亮宮為宜,這裡仆婢成眾,可以更周到地照料她的飲食起居。

蠻蠻也冇有拒絕秋尼的提議,便算是?應許下了。

秋尼大?鬆口氣,這回,心安地要回宮就寢了,臨行前,路過陸象行所在?的那麵牆角,他的腳尖稍作一頓,陸象行的麵容藏在?帷麵底下,看得並不真?切。

然而秋尼卻恍惚有一種?感覺,當初經由他手?,被派去護佑公主的侍衛庚,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身量外貌,分明看起來並無什麼不同,隻是?他如今往那一站,便似蒼山負雪,端是?高深峻切,捉摸不透。

秋尼多存了一分心眼,走?後?,教人來伺候公主,吩咐了一聲,盯著那個庚,一旦發現有異常之處,即可來報,侍從仆婢應允稱是?,均不敢有違。

不過他們看,那個侍衛實在?是?再普通不過,也就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裡,像塊水中的頑石,堅韌不拔,實在?看不出有何異端。

秋尼走?後?,蠻蠻氣不順,抓起身後?王兄墊的那隻引枕,暴躁地一把?扔了出來。

綿軟的彈絲軟枕滾了幾遭,停在?了陸象行腳邊。

他彎腰,將那枚軟枕拾起,步履稍沉,朝著蠻蠻走?來。

“公主。”

蠻蠻抬眼,眼眶暈了一絲紅痕,有著預料之中的委屈。

今時今日,他知自己?已?冇有資格,然而看到她委屈,他仍是?會,心神一蕩,生?出惻隱。隻恨不得將那些得罪她的人都踹在?她麵前,任她處置纔好,隻要小公主能展顏,做什麼都顯得萬分值得。

他本就身量頎長?,又是?站著,蠻蠻坐著,她要把?腦袋仰起來,才能看到他的帷麵。

星眸蘊了水光,將墜而未墜,如梨花婆娑起雨,氣息恬靜:“你?是?不是?,看我笑話了,覺得我特彆可笑?”

陸象行感到自己?的這個高度,並不適宜與一個受了委屈的女孩子說話,他斂了唇角,曲一隻膝,半蹲下來,換自己?稍仰頜角,與蠻蠻對視。

他伸出一雙手?掌,握住蠻蠻顫栗地撫著軟椅的柔荑,姿態虔誠,看不出半分不恭敬。

蠻蠻被他握著,感受著大?掌下炙熱的體溫,似有若無的佛手?柑氣息飄入鼻中,霎時,心不知為何跳得急促了一拍。

“我不會覺得公主可笑,公主,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雖然看不見臉,但蠻蠻彷彿就是?能感覺得到,那帷麵下的目光,熾熱而明亮,宛如火焰,把?她灼燙得微微不適,不自然地略赧,把?視線拗回了一些,幾乎是?不敢再落在?男人身上。

然而,她也冇有去掙脫他安撫她的那一雙寬大?的包容的手?掌。

蠻蠻低頭,嘲弄地輕輕笑著,秀氣的鼻尖也輕輕往裡汲著空氣:“我王兄自幼對我很好,我要星星,他不給?月亮,事事以我為先?,但自從娶了王後?以後?,一切好像變了許多。你?知道嗎,以前我從來不敢想,王兄會把?我送去和親。即便是?戰敗了,若換以前,王兄哪怕是?割地賠款,也不會讓他唯一的親生?妹妹,委身侍奉他最看不起的北莽子。”

陸象行目光溫和,語氣儘量低迴:“也許隻是?錯覺,是?公主長?大?了,人長?大?,都會發現一些不一樣。”

蠻蠻把?腦袋搖著,也不知為何,在?這個月光格外明媚的夜晚,她對著一個才相識不久的陌生?人,竟然好像打開了心扉。

明明這些話,她對尤墨都不曾談及。

“不,在?長?安的時候,陸象行對我不好,給?我下馬威,新婚之夜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把?我扔在?婚房裡,去了肅州。後?來的一年多,我有整整一年是?在?禁足裡度過的,我給?哥哥寫了很多的家書,寄回尾雲國,可是?,他很少回。通常是?,我寫十封,他隻會回一封,回信裡寫得也很敷衍。明明大?家從小,就是?那樣好的兄妹,我不知道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公主。”

人心易變,塵世風霜,多得難一言以蔽,小公主單純善良,陸象行實在?不想讓她經曆這些。

蠻蠻沉默片刻,扯了下唇角:“這樣撕扯開了以後?,他再對我百般好,我也隻會想,他是?不是?又打我肚裡孩子的主意……這個孩子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我不會分給?任何人。就連孩子的爹都冇有資格和我搶奪他。”

陸象行怔了一怔,內心不由自主掠過一抹歡喜。

蠻蠻的意思,她大?抵隻是?想要一個孩子,不願嫁給?孩子的父親。

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這都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這是?否意味著,脫掉“陸象行”三字頭銜的“庚”,還有那麼一點,可以拚儘全力爭取的機會?

“是?,公主有權利,處置這個孩子。”

蠻蠻聽得陸象行這樣說,對這個侍衛的好奇之心,又重?了幾分。

這時,她才晃過神來,自己?仍被這個侍衛攥著柔荑,霎時臉蛋便紅熱了,忙不迭把?小手?抽回。

掌下頓時空了,陸象行略抬視線,杲杲的燈火銀輝

麗嘉

裡,小公主不知何時改換了側身向?裡而坐,像是?避著他,故意不給?正臉。

半晌,見他還半蹲在?那兒,身影如一尊新砌的石像,蠻蠻終於受不了,把?玉指往底下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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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今天的話,你?隻當冇聽到就好了。”

他笑了一聲,喉結微微滾動。

正要應許,小公主倏然抬起了眉睫,望著起身的他,滿臉的真?誠。

“你?是?很好的人,還會安慰我。那麼……以後?你?也會一直站在?我這邊,支援我,對嗎?”

第 40 章

月亮宮伺候公主的仆婢, 向國主回話,稟明公主身旁的侍衛並無異常的舉止,但公主對侍衛愈來愈親近信任了。

這讓秋尼一度心頭狐疑,難道是他多心了?

怔忡間, 妻子的素手晃過了眼前, 晃出殘影來,他駭得不輕急忙回頭?。

妻子如茵溫婉地靠在雲母插屏旁, 笑容款款地凝著秋尼, 曼聲道:“國主想什麼?,如此出神, 茵茵喚了你好幾聲,不見?你?迴應。”

秋尼想搪塞過去, 如茵又淺淺低語:“上次你?應是和小姑子?說了?她怎麼?回你??”

秋尼語焉不詳,神情犯難,如茵看在眼底, 自然知?曉是怎麼?一回事。

當下, 她把秀麗的眼睫微微垂落, 眼波流露出遺憾和迷茫,秋尼順著她目光垂落, 發覺妻子?正在看著她平坦的肚子?。

一瞬間,男人?的自尊碾成了齏粉。

這麼?久了,秋尼都不敢告訴她,他們之所以生不出孩兒,是因為他的能力不行。

找巫醫看過之後,這是巫醫下的論斷。

如茵還?以為, 是她自己生不了小孩,一直自憐自艾, 秋尼看在眼裡,愧在心中,幾?次想要脫口而出,又最終含恨把話收回唇齒間,便?總是對她含糊其辭。

“國主,小姑不答應的話,你?就算了,不要與小姑為難,畢竟是一個孩子?,哪個母親會捨得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如茵是外人?,原不當提這件事,小姑要是生氣了,請你?代我?向她賠罪。”

王後的睫羽越垂越低,近乎失魂落魄地,說完這最後一句話。

秋尼聽完,心都揪作了一團。

那股不安和愧怍愈來愈強烈,他忽地一把攥住了妻子?的小手。

“你?彆這樣?想,你?是我?的妻子?,怎麼?會是外人??蠻蠻她是從小被我?寵壞了,個性要強,其實?隻要讓她知?道,我?們不是要奪走她的孩兒,還?是要為了尾雲國,從全?局考慮,慢慢地,我?們會說服她接受的。再說,你?男人?現在還?年富力強,還?有幾?十年好活,未來時日還?長著,咱們慢慢來,希望總是有的。”

在妻子?將信將疑地望來時,秋尼心頭?一哽,立馬又鼓起了勇氣,道:“蠻蠻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她從小就聽我?的話,這件事你?放心,我?定好好說服她。”

如茵心裡省得,丈夫嘴上做一千萬個保證,實?則隻是拖延政策。

他不會在心裡偏向自己或者小姑任何一方,以免釀造了無法填平的齟齬出來。

如茵臉頰微暈潮紅,在丈夫信誓旦旦地說完那個保證之後,投身入丈夫懷中,依戀地緊緊摟著丈夫的脖頸,將臉蛋貼向秋尼的頸窩,貪婪地蹭著他頸間灼熱的溫度。

彷彿二月初萌的柳芽,汲取細雨之中的養分,妖嬈曼擰,點點生春。

每當這時,秋尼總會饜足地還?抱住妻子?柔若無骨的細腰,享受著,美人?在懷,引起他一陣陣悸動。

末了,他低下頭?,與妻子?重重地擁吻起來。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果然如如茵所料,秋尼未再有任何動作。他說那些話,的確隻是在拖延。

但蠻蠻的肚子?已經顯懷,如茵容不下拖延。

蠻蠻在王宮中的芭蕉樹下,吃著小蘋做的尾雲國鮮花糕。

糕餅香甜酥脆,裡邊是用尾雲特產的月紅玫瑰磨成的花醬,混合了冰糖和乳酪,雜拌而成。餅皮在油鍋裡煎得兩麵金黃,出鍋時熱氣騰騰,裡頭?的乳酪融化?,咬一口甜香四溢,正是口感最好的時候。

她和小蘋吃,陸象行則挎著腰間的長劍,不作聲地停在另一邊,儘他侍衛的職責。

糕餅畢竟是甜膩的,蠻蠻吃不了許多,看還?剩不少,便?拿了幾?塊,把陸象行叫過來:“把手攤開。”

陸象行知?曉她要給自己送餅,冇多心,將雙手攤開。

蠻蠻這時才發覺,他的手上,遍佈老繭,還?有一道道刀刃留下的傷疤,這些種種表明,這是一雙從小淬鍊,打過無數架的手。

蠻蠻失神間將鮮花糕一股腦塞進了陸象行掌中,正要說話,忽聽白玉圍欄外傳出一道笑語,盈盈如三?月風:“蠻蠻小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將視線一扭,如茵盛裝而來,滿頭?銀飾在她步履間簌簌搖晃,似珠釵寶樹高聳而起,在風中撞出銀片相擊的清脆聲響。

“蠻蠻小姑。”不消幾?瞬,如茵來到了蠻蠻身前,熱絡地挽住了她的十指。

“嫂子?。”蠻蠻眼觀鼻,鼻觀心,不很親切地回了一聲。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如茵蹙著纖細的眉梢,婉麗的臉頰上神情哀愁無比,“蠻蠻小姑,這段時日,我?瞧你?們兄妹,好像因為上次的事情都走動少了,我?心裡生怕你?為那事記恨上你?的王兄,其實?他也是為了我?,都是我?肚子?不爭氣,不能為秋氏一族開枝散葉,蠻蠻小姑,你?可千萬莫怪他,要怪,你?就怪我?,是我?不好,不該想些有的冇的,明明冇這樣?的福分,還?敢妄想……”

她開門見?山,把一切罪責過失往自己身上攬,是不給人?開口的機會。

蠻蠻本無心與之應付,把眼眸稍仰,她身後,戴皂色帷麵的男子?,正一口一塊地塞著鮮花糕,吃得興致盎然,全?然作壁上觀的姿態,蠻蠻心一沉,氣得不輕,登時從如茵手裡,把自己的小手奪了回來。

陸象行忖著尾雲國的美食豐盛,鮮花糕算一樣?,吃她喜歡的糕餅,也是入鄉隨俗了。

至於她眼下所麵臨的困難,相信,那隻是她們之間的家務事,隻要王後不扯破臉皮傷害她,陸象行作為侍衛不便?湊近。

蠻蠻忍著憋悶得快要炸了的胸口,表麵上,竟然也學?會了漢人?的那種忍功,浮現出一團和氣。

“嫂子?說哪裡話,一家人?怎麼?有隔夜仇?我?和哥哥從小相依為命,他是怎樣?一個人?,我?還?不清楚麼??不會因為旁人?三?兩句話就和他反目成了仇,否則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了,嫂子?你?說不是麼??王兄上次跟我?說的話,我?也已經嚴厲地回絕他了,相信他知?曉我?的個性,萬不敢拿話來問?我?第二回,所以,我?也冇什麼?好同他置氣的。”

帷麵下,陸象行咬鮮花糕餅的唇齒停了一息,心中意?味有些難明。

小公主從前在長安,果真學?到了長安人?的不少智慧,孺子?可教。

如茵的臉色也不變,依舊是那般溫婉和善。

聞言她扭頭?吩咐下人?,將賠罪的禮物都一一為蠻蠻呈上來。

“是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蠻蠻小姑心胸豁達,我?真佩服。這些心意?你?且收下,這兩年來蠻蠻小姑在長安吃了不少苦,回到尾雲了,也不能重拾公主的身份,真個是委屈你?了。”

蠻蠻大略瞟了一眼,是些翡翠玉石之類的物事,換從前,這都是屬於她公主原本的份例。

蠻蠻嫣然道:“嫂子?,你?真大度,我?王兄娶了你?,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呢。”

兩人?寒暄客套一番之後,如茵帶著人?走了。

人?走了,蠻蠻心裡的那根緊繃的弦便?卸掉了,她頹敗地坐到軟靠上,好像渾身的力氣都流乾了。

小蘋把剩下的鮮花糕餅捲起來,嘴裡還?叼著一塊,說不了話,眼睛看看公主,複又看看身旁的侍衛,示意?侍衛上。

這種哄主子?的活兒以前都是小蘋親力親為,現今境況不一樣?了,她手底下,也有人?可以支使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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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果然不複她所望,看懂了她使的眼色,走上前來,於是小蘋欣然後退。

遠遠地瞅了一眼,那侍衛的長指拂開身旁垂落的一瓣冷綠的蕉葉,微振衣袖,姿態俊雅而堅毅,尾雲少見?這樣?好儀態好風骨的,小蘋也不禁感慨,這般昂藏軒偉的男子?,也不輸給長安那位什麼?了,公主一向心喜男色,有他在也很好。

公主近日裡來,與侍衛的關係突飛猛進,已是愈發信任這個“庚”侍衛了。

*

明月朗照,雲翳淺淡,白玉宮殿之內香霧空濛,美人?橫被而臥。

秋尼溜進寢宮時,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令人?血脈賁張的景象,當下,他化?身為豺狼,朝著心愛的王後撲了上去。

這一下,人?是撲到了,可攥在懷裡,那美人?兀自梨花帶露,嚶嚶低泣著,秋尼心神凜然,將王後身子?稍稍扳過來,見?到極美的芙蓉麵,噙著雨露,哽咽不止,不禁勃然大怒。

“是哪個不要命的,惹了孤的王後?”

如茵連忙握住丈夫的手,將他怒恚之下捏成了拳頭?的手捂著,揣入懷中,隻是仍垂淚不止。

秋尼連忙來哄,說了許多柔情蜜意?的話,方纔讓往後略略停了哭泣。

“這是怎麼?了?”秋尼剛要問?,忽想到下人?今日來時說,他的王後日前去過了蠻蠻的寢宮,當下頭?皮一陣發麻,小心翼翼地湊上一刻毛茸茸的腦袋,拱進美人?酥懷裡,幽幽道,“可是蠻蠻給你?氣受?”

說完便?數落起來:“她也太不像話!我?都說了,那日那些話是我?的主意?,跟她嫂子?無關,她怎麼?還?像長不大不曉事的丫頭?,還?遷怒於你??”

如茵忙搖首,也用他的手,抵向他的臉頰,將他輕輕捧住了臉側,柔聲道:“不,不是的。”

秋尼一陣詫異,疑惑地望來。

如茵垂淚道:“公主對這件事心懷芥蒂也是應當,何況,我?們素來就有些秉性不和……隻是我?擔心,公主身旁那個深得她信任的侍衛……”

說起這個侍衛,秋尼也是眉棱骨痙攣,嗓音微斂:“那個侍衛怎麼?了?”

如茵摟著丈夫的肩,更深地蜷縮進秋尼懷中,與他纏綿如鴛鴦交頸而臥。

美人?在頸間嗬氣如蘭,引起皮膚一陣陣酥麻:“國主,不知?你?可有所感,自打那侍衛來後,公主與他親近異常,愈發熱絡,對國主您少假辭色,與往昔相比,總好像是疏遠了一些……”

似唯恐他起疑,如茵連忙道:“我?本是想當麵對公主警醒的,隻是,小姑對我?,總因為上次那事兒有了些成見?,我?不敢當她麵前去提,怕她覺得我?挑唆。國主,蒼天在上,我?果真是擔憂小姑的安全?!怕是她從長安一路回來,沾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秋尼本就對那個黑麪侍衛不放心,美人?這樣?說,他也心起疑竇:“你?是懷疑——”

“如茵不敢!”

王後嚇得花容失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秋尼撫著美人?香肩,柔聲道:“你?繼續說。”

如茵低泣道:“國主,我?真是害怕,我?總感覺,那個侍衛,不像我?們尾雲國人?。”

一言既出,竟然與秋尼多日裡來壓在心頭?耿耿於懷的一唸完全?重合,當下他既感慨夫妻默契同心,又更加覺著印證了心頭?的猜測。

果然,不是他一個人?覺得,那個“庚”有問?題。

但他仍是想求證:“茵茵,你?是怎麼?看出他有問?題的?”

如茵眉結稍凝,弱質纖纖,柔弱曼聲道:“我?也是今日在小姑那裡瞥了他一眼,這一眼,我?便?覺著不對,尾雲人?身材矮小,縱然有個頭?高如侍衛者,也是又細又瘦,竹條一樣?的身形,幾?乎不可見?這樣?挺拔奇偉的,敢問?國主,他從前也是這樣?麼??”

秋尼對侍衛庚唯一的印象,便?是那少年個頭?生得極高,旁的,還?真記不大清楚了,被王後問?起來,他隻是訕訕而笑,模棱兩可地回了句“好像是”。

如茵顯然是不滿足於這個回覆的:“我?瞧他懸在腰間的那把古劍,也很是厲害,我?們南疆人?擅長苗刀,用劍的,就更少了。公主身旁有人?說,這個侍衛隻是侍奉公主,與公主親近,對旁的人?一概都很漠然,不相熟,也不說話。國主,這個侍衛形跡可疑,又是在大雨過後從鳳凰山撿回來的,你?說,他有冇有可能,是個細作?”

“細作”二字,讓秋尼的眉頭?豎得更高了!

本來就存有這種懷疑,王後這一提醒,秋尼登時覺著,不能,絕對不行,那個侍衛,決不可再留在妹妹身邊。

要真是他國奸細,遲一刻,妹妹就多一分危機,這事不能拿來賭。

更何況,他要是有心利用美男計打入妹妹心底,再伺機挑撥他們兄妹二人?間的關係,貽害無窮!

秋尼再也等不得,天一亮,便?帶著人?包圍了公主的秀玉宮。

蠻蠻起了個大早,正在芭蕉樹下練功,忽見?重重包圍,將她的秀玉宮圍得水泄不通,蠻蠻思來想去,忖度唯有是昨夜嫂子?回去之後,向王兄吹了什麼?枕頭?風,令她王兄色令智昏,竟然如今磨刀霍霍向手足而來了。

實?在可悲,可氣!

見?到秋尼大步而來,蠻蠻當仁不讓,朗聲叫他:“哥哥!你?這是要跟蠻蠻兵戎相見?嗎?”

秋尼理也不理蠻蠻的呼聲,徑直衝著她身後的陸象行而來,把手一招,發號施令:“把他拿下!”

在蠻蠻一怔之際,秋尼身後的人?如黃蜂過境般,將陸象行圍裹,生怕不能以多欺少一般,蠻蠻咬牙,冇想到這次,王兄是衝著她身邊之人?來的。

蠻蠻怒意?填胸地站出來,挺身擋在陸象行身前,嗬斥:“誰敢!”

秋尼大驚,唯恐誤傷妹妹:“蠻蠻,你?讓開!刀劍無眼!”

要真是兩頭?激戰起來,蠻蠻懷著身孕,身子?笨重,被她身後那個她拚死相護的居心叵測之人?利用做了人?質,那很難保證不受傷!

但無論秋尼如何心急,蠻蠻不為所動,眼眶發紅,神情傲然:“庚是我?的人?,哥哥就是要動他,也要先問?過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抓了我?的人?!”

“他是奸細!”

見?自己的傻妹妹,還?沉溺在男狐狸的溫柔鄉,秋尼怒其不爭地跳腳吼道。

這一聲吼,把蠻蠻也吼得怔住了。

她微微轉眸,看向身後,凝立巍峨如山,處變不驚,甚至,刀劍加身仍溫和地對她露出笑意?的男人?。

第 41 章

雖然覷不見麵容, 但蠻蠻能聽到,他從咽喉間,經由喉結上下地輕一滾動,滑出來的一截笑音。

那聲音極輕, 和緩而清沉, 如?雨珠滾入池塘,濺起一圈圈漣漪, 莫名給人以安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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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蠻蠻踟躇了?一會兒, 想起,他確是當日在大雨中消失了以後, 又從岩洞底下?找回?來的。雖則這些時日,他幾乎寸步未離地守候在她身邊, 對她極好,可他甘願服下?催命的“咒”蟲,連蠻蠻有時都會想, 萍水相逢, 他會否, 也太忠誠了?一點?

“我要你自己說,你是奸細嗎?你會對我, 對尾雲國不利嗎?”

秋尼心想,誰會自己揭自己的短?妹妹居然被?美色所誤,禍害到失了?理智的程度。

蠻蠻凝眸等候,陸象行緩慢地搖頭。

他不是,也不會。

隻要他說,蠻蠻就信。她的蠱術雖然還?不錯, 但從小,隻會用蠱蟲來操控一些小動物, 像“咒”這種毒蟲,若非是宿主主動服用,是很難下?到人身?上的,他二話不說就服用了?“咒”,蠻蠻相信他。

她再一次把兩臂展開?,阻攔在?王兄身?前,不許他擅自抓了?自己的人。

“王兄,恐怕你真是弄錯了?,是誰跟你說,庚是奸細?有何憑證?如?果冇有,你休想從我這裡,不明不白地抓了?我的人!”

麵前的女孩兒,勇敢、赤忱,懷著?一往無前的心氣。

垂眸,透過一重帷麵,望向?她的背影,陸象行的眸停了?轉動。

他忽想到,曾幾何時,當她在?長安,麵臨眾矢之的時,身?為她的夫君,他又是如?何做的?

他從冇為了?她站出來,與世人為敵,在?虞娘子麵前,他傷了?她的芳心,害她生氣又難過。

也許她的確曾為了?他而動過心,即便是那樣,也會在?他一次一次的潑冷水中,逐漸對他灰心失望吧。

難怪她說,他給那人提鞋都不配。

他對她,從來都不好。

今時今日,他方?知,原來在?這樣的境地裡,是會期待著?有人能拉自己一把的。儘管他不需要,但蠻蠻的舉動,還?是讓他心口微熱。

當她說著?,他是她的人時,他在?渴望著?另一重意思。

如?果還?是去歲,他們未曾和離的時候,該有多?好。

秋尼這回?是鐵了?心了?,蠻蠻越要護著?這個來曆不明的男人,秋尼就越是要拉他去審問,蠻蠻這裡是銅牆鐵壁,但那個侍衛呢?

秋尼揚高視線,冷冷地嘲諷:“你呢?讓一個女人擋在?身?前,也算是個男人?”

陸象行薄唇微動,待要回?話,蠻蠻搶了?一步在?他之前。

“你少拿話激人!什麼男女之分,我是主他是仆,我為上他為下?,遇到危險是他站在?我身?前,但這個時候就該我護著?他。誰不知道,哥哥在?月亮宮的刑室裡有多?少屈打成招的亡魂,每年被?你猜疑成奸細的有多?少,指頭都數不過來,一旦進了?你的刑室,庚就凶多?吉少了?!”

秋尼寒了?臉色,實在?難料妹妹竟糊塗到這地步,她半分不讓,肚裡又懷著?孩子,遲則生亂,秋尼為防不測,唯有退一步,擺手:“好,我不讓他進刑室!”

“不過,”話鋒一轉,秋尼再度盯向?陸象行,“我尾雲人,生來血液裡帶毒,能在?鳳凰山瘴毒林裡穿行無虞,如?非我族類,隻要進了?瘴毒林,必死無疑。你要是能活著?回?來,孤就信你,不是奸細。”

關於這點,蠻蠻也不肯退讓,好端端一個人,本來陪伴在?她左右,還?能說話,解悶,逗個樂子,被?扔進了?瘴毒林,誰知道王兄會否在?背後做些見不得光的小動作。

歸根結底,王兄要是懷疑一個人,怎會讓他活著?出來?

蠻蠻要回?絕,這一次,陸象行終於是趕在?了?她前頭。

“好。”

蠻蠻猝然回?頭,望向?他,目光動搖:“庚……”

陸象行含笑應許:“公主,你不相信我麼?”

她固然是相信的,可憑什麼,為旁人一句無端的猜疑,他就要孤身?赴瘴毒林啊?

即便那瘴毒是毒不死尾雲國人,可林中時有野獸出冇,他倘若冇有陸象行那種隨手殺了?一頭野豬的身?手,進了?瘴毒林遇到野獸,他該如?何是好?

庚是個苦命人,從小被?轉來賣去,流落他鄉,長大了?臉上黥了?字,在?尾雲國冇人敢把金花嫁給這樣的男人,他註定是無妻無後的,要真是為了?一句話,喪生在?瘴毒林,那他這一輩子……該是有多?可憐。

秋尼很稱意,“好!有種!”

眼神?示意左右,讓人押送陸象行前往瘴毒林。

蠻蠻不放心,定要跟在?左右,親眼看著?陸象行去,到鳳凰山北麵的山坳口,臨走時,蠻蠻握住了?陸象行的手。

遍佈老繭的掌心質感粗糲,撫摸上去,有些刮痛。

蠻蠻扣著?他的指節,鄭重再鄭重:“庚,你進了?瘴毒林裡,一定要小心野獸,我會安排人在?這裡等你,天一黑你就立馬出來,片刻也不要多?待,知道嗎?”

她在?擔心自己,沁水的杏花眸隱隱浮露出憂色。

恰是那抹鬱鬱不展之色,陸象行的心頭晃然湧起過暖流。

“嗯。”

蠻蠻仍是不放心,怕他多?想,扣他手指的動作加大了?幾分力度:“我相信你。從瘴毒林出來,就再也無人可以質疑你的清白。”

陸象行頷首。

眾目之下?,他話彆公主,轉過身?,一步一頓地前行向?瘴毒林。

那片密林蓊鬱蕭森,橫柯上蔽,在?晝猶昏,一旦入內,瘴氣環繞,不可見天日。

陸象行身?姿修長,可一旦冇入此間,也是頃刻間便無尋,身?影消失在?了?帶有一絲桃色的霧氣之中。

瘴氣雖然劇毒,但其本身?,輕薄柔軟,泛著?微微桃花色,宛如?一個緋麗的夢境般,在?瘴毒林裡行走,抬首所見的每一處景緻,都蒙上了?淡然的桃色鏡光,漫步前行,便如?走在?雲端裡。

幾個尾雲人將陸象行引到瘴毒林深處以後,便折返而回?,向?國主覆命,示意那個奸細已經被?帶到了?瘴林深處,無論他要從林子哪頭出去,都需要走過一段足以令他毒發?的長路。

如?此一來,便絕無可能在?裡邊摻假了?。

看到他們回?來,而侍衛一個人被?留在?了?瘴毒林,本來十拿九穩、信心滿滿的蠻蠻,不知為何一下?子有些慌了?神?,她強行一遍遍安慰自己,庚是尾雲人,出不了?事,但願今日冇有野獸誤闖瘴毒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國主秋尼滿意地搓了?下?手指:“很好,把守好這片坳口,不許他提早出來。”

把守的人,留足了?國主秋尼的衛隊,蠻蠻也把鳳凰山的九名?侍衛召集起來,一併?守在?山坳這裡,並?叮囑:“庚回?來了?,你們第一時間帶他來見我。”

公主的意思,不能讓“庚”落入國主的手裡。

現在?國主是有心剷除“庚”,倘或一計不成,他隻怕還?留有後手。

侍衛們紛紛異口同聲,點頭道“明白”。

蠻蠻回?秀玉宮等訊息,待回?到秀玉宮時,天已經開?始漸漸黑沉。

黃昏,今日的夕暉格外濃麗明豔,宛如?天神?潑了?硃砂紅墨,暈染了?西邊大半天際,從月亮宮裡眺望遠處鳳凰山,山頭籠罩著?一片瑰麗的紅雲,宛如?燃燒著?盛大的山火。

至於山腰以下?,則一如?往昔般森然死寂,遙岑寸碧,終年不凋,從那深如?煙海的叢林深處,看不出任何動靜。

她的心懸在?高高的雲端上,總也放不下?來,也不知道,“庚”怎樣了?,那瘴毒林裡是怎樣的光景,他可遇到了?什麼麻煩。

這麼久也不見回?來,天漸漸黑沉了?下?去。

應許的是黃昏太陽下?山,他便可以從瘴毒林出來,眼下?一直不出,就連王宮裡也生出了?頗多?揣測——

“你們說,公主那個侍衛,難道真的不是我們尾雲人,被?毒死在?裡麵了??”

“公主隻怕真是帶了?什麼來曆不明的人回?來了?,這些年,咱們和蒼梧國的關係緊張,彆是蒼梧人,來咱們王宮,意圖行刺國主……”

“我看不像,那侍衛,怪是俊俏呢,說不準是漢人。”

“他蒙著?臉,你怎麼知道俊俏?”

“我看他的身?形就知道,這男人醜不了?!”

貝闕珠宮裡從不缺乏議論聲。

蠻蠻心事重重,除了?最初的擔憂外,竟隱隱也生出了?動搖。

難道,他真的死在?了?瘴毒林了?麼?

尾雲人血脈異於常人,又或許是尾雲人世代居於此間,將鳳凰山視作母親山,久而久之,身?體本能地產生了?對此地瘴毒的抗毒之血,能夠令尾雲人行走在?遍佈瘴毒的林間,也毫髮?無損。

這是尾雲人特?有的一項本領,除了?尾雲人,臨近的大宣、玉樹、蒼梧,都不可能於瘴毒林中全身?而退。

正值春日,桃花開?過,瘴氣格外強烈,等閒之人若是誤闖,不到一個時辰,便會中毒七竅流血而死。

想到了?七竅流血,蠻蠻的心一陣緊揪。

她實在?很難,把這四個字與庚放在?一起,隻要一想庚死得那樣慘烈,便難受得要哭出來。

月亮宮中,有人回?來了?,是侍衛辛。

他來向?公主報信,在?蠻蠻麵露喜色地起身?而來時,辛沉慟地向?公主道:“一直不見庚。國主下?令,進山去搜……他的屍首。”

約定的黃昏為界,隻要過了?黃昏,庚就可以從瘴毒林裡出來,誰知,已經到了?這個時辰,仍不見人。

人們心裡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瘴毒,毒不死尾雲人,但對庚的身?體有影響,那麼他就不是尾雲國人。

蠻蠻仍不相信,庚是細作。

茫然的一雙水眸,猶如?兩滴墨,嵌在?眼眶之中,靜止不轉了?。良久,她忽然拿住了?辛的衣袖:“庚被?賣到賭場之前,是做什麼的,他的父母是誰,你們知道麼?”

她還?是不相信,庚是細作,是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

辛回?憶再三,搖頭:“我們不知道,庚從來不談這些。”

他們這些人臉上都是黥了?字的,早已被?家族視為恥辱,未免再令家族蒙羞,他們被?家人們從族譜中除名?,在?外遊蕩,並?且,也不準再提起家族的大名?。

更不要提庚向?來是有些害羞內斂,沉默寡言的,他對於往事,更加是隻字不提。

蠻蠻喃喃著?:“也許,也許他本來就是出身?他國,是邊境百姓,被?他父母賣到尾雲國的,也許他本來就不是尾雲人,所以他不能在?瘴毒林裡活下?來……可是,難道他自己不知道麼,他居然,居然會去……”

明朗的月光底下?,辛清楚地看見,公主飽滿瑩潤,宛如?玉盤般的臉蛋上,掛上了?兩縷清透的水痕,水漬緩沿光滑白嫩、似發?著?光的臉蛋滑落,在?頜角處彙整合一顆顆冰珠,簌簌地往下?滾。

辛大吃一驚,冇有想到公主竟會為了?侍衛庚而流淚。

可蠻蠻知道。

慢慢地她的聲音也開?始哽咽起來:“他是為了?我。哥哥帶著?人來,咄咄逼人,他怕我和王兄鬨僵,才心甘情願地跳進了?這個陷阱,他是為了?我,為我纔去的……”

他心甘情願地吃下?“咒”,心甘情願地獨闖瘴林,都是為了?她。

這世上,竟還?有如?庚一般苦命又好心的男子,他死得好冤枉!

蠻蠻傷心難抑,辛不知如?何勸慰,猶豫再三,不敢上前之際,公主背過了?身?,身?影狼狽地一步步往殿中走去,吩咐他:“你去找他吧,把他的屍首帶回?來。”

“小人這就去。”即便是冇有公主的吩咐,辛也必當儘心竭力,尋回?他們苦命的兄弟“庚”。

蠻蠻一個人頹唐地回?到了?寢宮,坐在?半開?的槅扇底下?,望著?門外那高掛枝頭,為整樹疏枝鍍上銀霜的月華,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每多?等一刻,便多?一刻煎熬。

她把他從毒菌子的魔爪底下?搶回?來,誰知,又害他墜入瘴毒林。

在?瘴毒林裡被?毒死的人,七竅都會冒血,若無人管,屍首先?是會全身?腫爛,然後纔是全身?腐蝕,不消一個月,便被?消解得看不出一絲人樣。

以前蠻蠻在?鳳凰山,見過不巧被?毒死的漢人,留下?過極深的印象。

她不想最後一個鮮活的人,因為她,因為她王兄的一句疑似奸細的話,就害了?性命。

可憐的庚!

蠻蠻烏黑的睫毛上含著?一口口淋漓起來的水汽,恰似梨花噙雨,玉苞將吐未吐之際,我見猶憐。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仍未能再有庚的訊息傳回?。

而蠻蠻,在?失落、傷心和懊悔的重重煎熬中,意識迷糊了?起來,稍又過了?片刻,人疲倦地靠著?槅扇,好像睡著?了?。

夢裡,也不知見到了?什麼,好像是一團帶有桃花色的山瘴瀰漫在?眼前,而自己才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尾雲情調的露腰小短裙,身?上的銀鏈子伴隨輕快的翻山越嶺的腳步,叮叮噹噹地響徹在?山裡。

夢裡的桃花霧,比今日所見的還?要濃鬱,但根本不讓人感覺到毒氣,反而有幾分清甜。

她在?山林間穿走,身?後的侍女久跟不上,氣喘籲籲地倒在?了?一旁。

也不知過了?多?久,蠻蠻跳過一道流水潺潺的小溪時,望見了?,那裹藏在?桃花霧氣之中,昏迷在?石上,人事不省的人。

蠻蠻好奇地向?著?霧色深處張望,左右不見來人,四周,隻有她,和那個暈迷未醒的男子。

她向?著?那昏迷的人,試探著?問候:“你是誰,你還?好嗎?”

那人昏迷著?,根本未能聽得見她的聲音。

夢裡的流水聲,桃花色,一切一切,都太過清晰。

蠻蠻的心裡充滿了?陌生而熟悉的感覺,她謹慎地朝著?那邊挪了?過去,意欲一探究竟。

走到近前,那男子俯臥在?一方?碩大無朋的青石上,身?上雖穿戴的是尾雲國的服飾,可他的身?形一點兒也不像尾雲人,遍體鱗傷,血痕斑斑的,隻是看不見臉。

“你是誰,你還?好嗎?”

蠻蠻幽幽地問。

仍冇有回?複。

夢裡的她,忐忑地抱住了?他的肩,將他試圖翻過來,好看清他的臉。

正要將那昏睡中的男人翻過來了?,看清他的臉了?,也不知何故,一隻貓竄上了?房梁,追趕著?抱頭逃竄的老鼠,一陣激戰之間,貓兒蹬掉了?身?遭的一片瓦。

瓦礫落下?來,“咣”的一聲,驚醒了?沉湎於桃花色夢境的蠻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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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甦醒來,夢境仍未斷,隻是夢裡的男子,再也不知曉麵容了?。她自嘲一笑,想自己難道是思春入骨了?麼,這個當口,還?有心思,做這般的春夢。

儘管夢中一切熟悉得彷彿在?哪兒發?生過,然而這時候,對庚的擔憂和愧疚還?是占滿了?她的心房。

正當她悲痛地垂下?了?眸子,看向?抵著?冰涼的地麵的玉足,一道被?月光拉長的影子,溫柔地覆蓋了?她。

“公主。”

那聲音磁沉而緩慢,滿含柔情。

蠻蠻猝不及防地抬眸,隻見月光傾灑,男子一身?玄衣,衣衫上劃著?一道道破損的口子,而他映著?身?後月光,猶如?高蹈遁世的方?外仙人,就那般降落在?蠻蠻眼前。

以至於蠻蠻臉上的淚痕未乾,便慌亂地和他視線撞了?滿懷。

周遭冇有旁人,微風穿過一樹樹盛放的花海,拓下?花影幢幢的底色,映入蠻蠻的眼眸。

風動影動,花香,還?有一絲,捉摸不透似是而非的佛手柑清香。

“庚?”

她以為他死了?,死在?瘴毒林了?,可眼下?……這是夢?

莫不是她又踏進了?另外一重夢境裡,眼下?一切,都並?不是真實?

蠻蠻的神?情顯得呆呆的,忘記了?試探。

陸象行覺她這模樣甚是可愛,他屈一隻膝半蹲下?來,用帶有人的體溫的寬大雙手,將蠻蠻掛著?淚珠的小臉蛋握住,在?她詫異的輕顫之中,男人的聲音裡有著?顯而易明的愉悅。

“公主這是,在?為我傷心?”

第 42 章

自國主的侍衛複返後, 陸象行獨自在瘴毒林蝸行摸索,毒物?瀰漫的深林裡,冇?有鳥鳴,也難辨方?向, 但幸好, 他耳力奇佳,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汩汩的山泉水聲。

循聲而?去, 陸象行很快自迷霧中辨彆出了潛行的方?位, 隻要順著腳下的路一直走,便能?回到山坳口, 與小公主會?和。

然而?越往外走,身處瘴林的時間?越長, 吸入的桃花霧在身體裡猶如猛獸奔竄,攪和得地覆天翻,稍過片刻, 陸象行便感到一陣頭重腳輕, 栽在了樹林中, 短暫地暈迷。

當?他醒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陸象行揉了揉仍然脹痛的太陽窩,看向四周。

陡然感覺到周遭的空氣似乎清鮮了不少,不再那麼憋脹難聞,他早有預料是腰間?佩戴的香囊起了作用。

香囊裡是全回春配製而?成的藥草,一副可抵一年之用,那長者果然冇?有騙他。

林木之外傳來一陣鳶飛戾天的聲響, 陸象行抬眸,撮指長嘯。

嘯聲震動林杪, 須臾,渾身毛色黑白相間?的海東青俯衝而?下,滑翔至陸象行的肩膊。

海東青的玉爪上?,綁有一直傳信的竹筒。

它往返長安尾雲,一日千裡,這信上?的字,還是昨日提筆寫就。

“長安不安,陸府不寧。第五安世讓我回去。”

看向肩上?的雄鷹,陸象行將信紙揉作一團,悅然一笑?:“你說?我還回得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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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海東青放飛以後,陸象行把腰間?的香囊解下,攥在手裡,捂向口鼻,安然無恙地出了尾雲國這片引以為傲的天然瘴毒林。

此刻,他蹲在尾雲公主的腳邊,藉著明?朗的月光,和窗內如豆的一盞孤燈,凝著尾雲公主臉頰上?未能?乾涸的淚水,心尖暖意蔓延。

曾幾何時,他在戰場受了傷,也有阿孃為他皺了眉頭,紅了眼。

自雙親紛紛戰死沙場後,十餘歲的陸象行,便開始了一身孤孑的戎馬生涯,再無人會?為他流一滴真心的眼淚了。

指腹揩過小公主光滑俏麗的肌膚,將她?的淚痕一點點抹掉,陸象行心裡那塊晦暗不明?終年落雨的地方?,彷彿也如撥雲見日般晴朗。

“公主,我回來了。”

蠻蠻還睜著大大的淚眼看他,一瞬不瞬,指尖的溫暖渡了過來,才終於使她?相信,麵前之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既完好無損地回來了,自然也就說?明?,他是尾雲人,不是他國細作。

蠻蠻心頭的一塊巨石落了地,心情也霎時恢複晴朗,握住了陸象行的手,大聲道:“哥哥冤枉你,走!我要給你討回公道!”

她?現在把一個好生生、完好無恙的“庚”拉去給哥哥看,看他還有什麼話?好說?!

王兄是愈發過分了,一個證據都拿不出來,便欺負她?的身邊人,將她?忠心耿耿的侍衛丟進瘴毒林,倘或庚真的死在林中,蠻蠻討厭他一輩子。

蠻蠻的情緒大起大落之下,眼眶裡的水痕冇?有能?夠完全控製住,在她?起身要往外去時,大顆的淚珠從她?的眼睛裡被甩了出來,如清澈的泉水,濺落在陸象行被她?牽住的手背上?。

涼意蔓延。

他微垂睫羽,將小公主的手掌往回扣,阻攔了她?的去勢。

“怎麼?”

蠻蠻驚詫地回眸。

陸象行無奈地一笑?:“公主,你的王兄治理一個國家,他多疑,也是理所應當?。既然已經證明?了我的清白,還請公主就不要去為難國主,以免兄妹間?為了一個外人而?不和。”

蠻蠻皺起眉:“可我咽不下這口氣,不單是為你,更是為我。倘若誰在王兄耳朵邊吹上?一口氣,他都要懷疑到我頭上?來,我遲早是要和他鬨翻臉的。”

至於這次那個吹氣之人,簡直不做他想。

“庚”來王宮日久,一直與眾人相安無事,從冇?出過任何亂,他溫順馴服,對她?言聽計從,平素裡行蹤都曝露在日光下,事無不可對人言,哪裡有半分像是細作的地方??

嫂子想要她?這個孩子,雖然蠻蠻很不喜,但其情可憫,蠻蠻也並?不想因此責怪她?,讓夾在中間?的王兄難做。

但,倘若,嫂子因為這件事忌恨上?她?,要拿她?身邊的人開刀,那蠻蠻也不是吃素的,非要和她?乾起來不可。

眼下她?雖失了公主的身份,略處下風,但蠻蠻有信心,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王兄這些年我看他真是糊塗了,明?知上?國迄今為止虎視眈眈,他敢在上?國眼底下收複土著,又私下裡仍與玉樹眉來眼去,若上?國看不順,派陸象行來攻打我們,整個尾雲國隻怕都要被那個殺神滅國。現在他還不思進取,整日折騰內省,把人來回地扣上?奸細的帽子,搞得王宮上?下人心惶惶,這次你是摘清了,可下次,還不知道輪到誰呢。”

陸象行對於後麵的話?幾乎冇?有認真仔細地去聽,思緒僅停留在,她?說?他這個殺神可能?會?將尾雲滅國。

苦澀地笑?了一晌。蠻蠻對他,果然有著很深的積怨和成見。

正?如大宣對尾雲,也有終年積壓的仇怨和鄙夷。

兩國紛爭,由來已久,也怨不得她?這樣想。

“不行,我忍不了這口氣,一定要出了它不可。”

蠻蠻拉著陸象行義憤填膺地往外走。

然而?,許是今日情緒波動過於劇烈,加上?未能?休息好,熬到了這深更半夜,頭腦突然湧上?來眩暈,懷孕之後的身體本就柔弱不堪,這眩暈上?來,一時冇?能?止住,身體軟軟地便往外倒。

陸象行一驚之下,伸臂將小公主握入懷中:“蠻蠻!”

柳腰纖盈,即使懷孕了,也依然一掌可掬。

蠻蠻無聲無息地倒在他的懷裡,臉頰靠著他的胸膛。

玉軟花柔的小公主閉著雙眼,漆黑的睫毛壓得低低的,兩彎弧形優雅地往外延伸。

雖然暈倒了,但臉上?血氣瑩潤,陸象行掐她?的脈搏,心跳也如常,他才稍稍安心。

看著懷中暈倒的小公主,氣息平穩,彷彿隻是睡著了一般安詳,陸象行放緩了呼吸,輕言輕語地喚她?:“蠻蠻。”

晃幾下,又喚一聲:“蠻蠻。”

那兩個字,像挾了一口芬芳,撥出來時,無論帶著什麼樣的情緒,得顯得無比寵溺柔和。

她?冇?有醒,但臉頰紅撲撲的,像極了海棠醉日。

雖無迴應,卻也不辭厭煩,一遍一遍貪婪地喚著她?的乳名?,甘之如飴。

陸象行偏薄的唇微微地往上?翹。

蹲下一些身,另一條臂膀繞過小公主的膝下,橫著將小公主抱起來,一步步穩穩當?當?,講她?送上?了她?最喜歡的那張象牙床。

扯過緗葉黃的羅帳,掖好暮山紫的被角,她?毫無察覺,一動不動地靠在枕上?,烏髮自頸邊蜿蜒。

蠻蠻暈睡中很安逸,身子微微蜷著,手還勾著他的尾指。

陸象行難以拋下她?就這麼離開,守候在蠻蠻的床前,用溫熱的大掌包裹住她?柔軟的小手。

睡中的蠻蠻似乎能?察覺到一股力量在緩緩注入,那力量深沉而?博大,平和似無窮儘,源源不絕地沿著緊扣的十指傳入體內,讓她?的身體漸趨放鬆,呼吸也緩慢變沉。

他有多久,不曾見過如此安靜的她?,睡在他的身旁了?

從那個淩亂瘋狂的雪夜開始,小公主入睡時姣好的輪廓,便時時入夢。

那時他輕視她?,躲避她?,可她?不知道,男人是極度卑劣的,他在冷落她?的同時,夜晚,也在一遍遍如心魔跗骨般回憶著那晚與她?抵死貪歡的滋味。想著,他們是那樣合契,她?是那樣如菟絲纏樹般繞著自己,全身心交付自己。

曾幾何時,他竟不知珍惜。

如今細想來,那竟是他們為數不多的甜蜜時光,眼下,都如一顆顆泛著苦味的飴糖,含在嘴裡,滋味再難言。

“小公主,你真的喜歡上?旁人了嗎?”

陸象行心裡的聲音,輕輕叩問著。

當?她?再談起陸象行時,那股刻骨的憎恨,讓他望而?卻步。

可即便是這樣,即便她?有了彆的男人的孩子,在他心裡,她?仍然是那個可愛的小公主,他一刻也捨不得她?受苦。

蠻蠻悠悠醒轉,已是天明?,象牙床上?隻有她?一人,身旁也並?未旁人守著。

蠻蠻叫來小蘋,問她?昨夜的事,她?不知怎的暈過去了,小蘋來回話?:“公主,侍醫今日來看過了,說?公主就是懷孕之後身體虧虛,加上?心緒波動太大所致,我給您熬了安神湯,公主起來喝一碗吧,身子很快就會?複原了。”

見公主左顧右盼,小蘋也心領神會?,抿唇含笑?:“公主不用擔心,侍衛從鳳凰山回來了,國主也認可了他的身份,冇?有為難他。他昨天從瘴毒林回來,還守了公主一夜,剛剛纔去休息。”

原來睡夢中,有人握著自己的手,並?不是錯覺。

蠻蠻甚至能?感覺到昏睡其間?,那人帷麵下的眼睛,一直溫情地注視著自己,片刻也不分離。

蠻蠻麵頰微紅,垂眸接過了小蘋遞來的藥碗,將安神湯喝了一大半。

她?想見她?的侍衛“庚”,但聽說?侍衛守了她?一夜,纔剛剛歇下,蠻蠻不好意思打攪他的好夢,便等了許久,直到晌午都過去了一個時辰,才讓小蘋旁敲側擊地看一看,他醒了冇?有。

結果不待小蘋過去問訊,陸象行便來了。

蠻蠻坐在窗邊上?,望著窗外花樹枝頭啁啾的山雀,回眸而?來,笑?頰粲然,充耳琇瑩,如煙如月。

陸象行放鬆了嘴角,緩步來到她?的麵前:“公主。”

蠻蠻很開懷,拉他手,讓他過來:“你這樣就睡好了嗎?我還怕你睡不夠起不來。”

她?是想說?,她?自己恨不得一天能?睡十二個時辰吧?陸象行唇角的弧度緩緩放大。

經過毒瘴林的試驗之後,蠻蠻對他好像更親近信任了一點兒。

蠻蠻把自己最信任的兩人叫到跟前,疑心昨日王兄驟然發難,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蠻蠻也說?了自己最懷疑的人選:“我疑心是王後。”

小蘋現在和公主、侍衛是一根繩上?螞蚱,侍衛被丟進瘴毒林,那麼下次被試煉的很有可能?就是她?,因此也有物?傷其類之感,忡忡地道:“公主,王宮裡不太平,纔回來就這麼多事呢,我看王後對您敵意挺大的,要不咱們還是回鳳凰山吧,那兒清靜。”

蠻蠻冇?有立刻應許,而?是轉了芙蓉麵,向陸象行示意:“你呢。”

陸象行頷首而?笑?:“公主,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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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果然是忠心不二。

蠻蠻很滿意,她?將腦袋輕點,順手摸向了自己滾圓的肚子:“這個孩兒已經被惦記上?了,那麼不管我們是在月亮宮,還是在鳳凰山,他都不會?被放過。在這裡,至少他們還有所顧忌,不敢明?著來,一旦回了鳳凰山,隨意來些什麼刺客,都說?不好。所以,我們不回去了,就留在王宮,等到這個孩子生出來……”

話?音未落,小蘋憂慮地道:“公主,奴婢鬥膽多一句嘴,如果公主不想把孩子過繼給國主和王後,最好的辦法,還是給孩子找一個靠得住的爹。”

陸象行的心絃輕顫,一股不安的感覺攫住了他的心魂,唰地,他朝著蠻蠻目光凝來。

蠻蠻猶豫了。

這一次,她?不像從前那樣,聲色俱厲地回絕這個提議,這讓陸象行心裡的不安更加放大了數倍,近乎都聽見自己心如鳴鼓。

“小蘋,”公主猶豫地,聲若蚊蚋地問,“你覺著,誰會?是那個靠得住的爹?”

在尾雲國,有誰會?不計較她?大著肚子,懷著彆人的孩子,心甘情願地給她?的孩子當?爹,還有能?力,不惜冒著得罪國主與王後的代價,與他們作對?

陸象行的心被揪作一團,呼吸凝滯。

小蘋渾然未能?察覺身旁男人變了的臉色,自然,陸象行的神情都藏在帷麵之下,什麼也看不見。

小蘋叉著腰一臉正?義地道:“當?然是尤墨公子。”

“尤墨?”

“是啊。公主你想,隻要你和尤墨公子成了親,順理成章,就可以搬進國師府去住了,國師年高德劭,威望深重,連國主都要忌憚他三分,尤墨公子,又對公主一心一意,毫無二話?,公主與他成親,不是一舉多得嗎?”

陸象行甚至在心裡默然地補了一句:何況,他本來就應該有撫養照顧這個孩子的權利。

蠻蠻沉吟著,冇?有立刻聽從,也冇?有立刻否決。

山雀的啁啾聲躍入耳中,落在耳膜上?,猶如輕柔的按摩,引起細若遊絲的震動。

蠻蠻的臉蛋被籠罩在花樹的光影裡,淡紫色與冷白色交映的花卉裡,抽出的芬芳,一縷一縷地隨著落英送來。

蠻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眸,望望小蘋,又望望陸象行。

“說?的是。憑我一個人,勢單力薄,麵對他們的爭奪之心,恐怕是防不勝防,即便能?防住,大人不要緊,隻怕孩子受傷。更何況,小孩兒總該有個名?目降生,我不能?讓他成為一個生父不詳的可憐寶。”

“公主……”這一聲,是由陸象行發出。

他似乎是想勸阻什麼,但才一出口,便意識到,蠻蠻喜歡鄭尤墨,那麼,誰也阻止不了她?。

他有何立場,阻止她?去追逐她?如今喜歡的男人。

說?曹操,曹操到。這邊談論著尤墨,未出片刻,便有宮人來傳話?,說?是鄭公子得國主召見,已然入宮,眼下談完了公事,正?往秀玉宮而?來,目的不言而?喻。

自上?次國師府一彆,蠻蠻已有兩個月不曾得見尤墨,聽說?是國師大人病體難愈,他照顧榻前,一絲一毫不敢懈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如今既抽身,說?明?國師大人的病已經痊癒了,可見一切都在轉好發展。

蠻蠻在尾雲的處境,並?不如往昔在長安幻想時那般好,不過總體而?言,還是好過在那邊戰戰兢兢。

她?從來不後悔從長安逃回來。

女為悅己者容。

她?接下來和尤墨要談的,是一件大事,蠻蠻自琉璃鏡裡,窺見自己披頭散髮,形容不端,駭了一跳,忙連聲催促:“小蘋,拿我的象牙篦子來,還有,我壓箱底的那身煙羅絲衫。”

小蘋一麵慌裡慌張地替公主找象牙梳篦,一麵心裡默默回憶著公主那身早已經隨著搬來搬去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的裙衫,嘴裡甚至還能?不忘了回話?:“公主見尤墨公子從來冇?這麼隆重過。公主和他青梅竹馬,您的美貌他哪能?不知道啊。”

蠻蠻攀著手裡的琉璃鏡,朱唇唸唸有詞:“今時不同往日,他萬一不答應呢?”

陸象行看著她?們主仆二人,為了趕著去見另一個男人而?兵荒馬亂,龐然的身軀僵硬地抵向冰涼的牆麵,心一寸寸往深淵冰湖裡沉。

象牙篦子拿來了,蠻蠻的小手扶著髮髻,便要用篦子為自己梳一個漂亮的髮髻,把自己打扮得猶如長安貴女那般嬌俏明?豔,忽從鏡中瞅見角落裡修長的男子身影,蠻蠻驚覺外男尚在。

她?坐在圓圓的杌凳上?,將臀部一扭,轉向陸象行所在的方?向。

她?終於是想起了自己,倚在槅扇上?的陸象行麵部微鬆,薄唇往上?彎,大步要朝她?走來。

誰知蠻蠻竟抬起了手,往外揮了揮:“墨哥哥要來,我要和他談很重要的事情,你不能?留在這裡,他會?不舒服的,庚,你先離開,一會?兒我叫你了你再出來,送他出宮。”

“……”

那些傷人的話?,一刀一刀地戳他心窩。

但這還冇?完。

“不行,你還是先彆出來了,我怕他看到你會?反悔。”

“……”

蠻蠻說?完這句誅心之言,根本不再理會?心碎了一地的男人,轉過身,繼續對鏡攏發去了。

第 43 章

尾雲公主有一雙水汪汪的眼, 一眼望去,彷彿能?將人溺斃其中。

不僅陸象行時而會為這雙清澈而帶有明麗色彩的無辜水眼而傾倒,早在?很久以前?,第一眼與蠻蠻公主相識, 尤墨就仰慕公主了。

尤墨搓著手指, 幾許羞澀,麥色的皮膚上浮著零星赧然, 他把手指置於衣絛邊搓熱了, 慢吞吞揚起眉眼,燦爛的眼睛多情而專注, 脈脈地將蠻蠻望著,良久, 才弱聲弱氣道:“我爹病好了,他說,他不再反對我了, 蠻蠻, 求你也給我這個我幻想了多年的機會吧……”

他用足了兩個?月, 衣不解帶地照料在國師榻前?,軟磨硬泡, 曉之以情,把這些年暗戀公主的苦楚一點點剖白給國師聽,說到?最後,國師竟潸然淚下。

他握著尤墨的手,道:“兒啊,你從小乾什麼事都?隻有一盞茶的熱度, 難為你窺伺覬覦了公主這樣久,罷了, 天命難為,你就去試吧。”

縱然隻有萬一的機會,但尤墨,倘若一不小心就是那個?萬一呢?

兒子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個?性,與其用他憎惡的手段限製他一生,不讓放手讓他一搏,等到?他明?白他和公主之間緣淺若溪水,自然而然也就會放棄了。

鱗鱗的瓦礫之上,一隻雪白的尺玉從男人懷中探出毛茸茸的腦袋,好奇地張望著陡峭的屋脊,妄圖掙脫男人的束縛。

它瞄準了半天,終於看準時機,用力,一掙。

它把畢生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然而那個?男人隻是用一根手指,便按住了它命運的腦袋頂,將它戳了回去,尺玉睜著鴛鴦眼,氣呼呼地打著呼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仰起腦袋,看到?抱著它的男子,坐在?公主寢宮穹頂的瓦礫之間,目光落在?渺遠的山木蔥蘢處,失神一般。

真是變態。想聽秀玉宮的動靜,還要借抓它的名義,光明?正大跳進去不就好了?尺玉不能?理解人類複雜的思想感情,腹中腹誹著。

可實在?逃脫不了,它也隻好試圖將男人的胳膊肘當溫床,尾巴甩起來,在?他胸口蹭來蹭去,少過片刻,尺玉便困在?陸象行懷中,一動不動地閉上了它那宛如寶石的琥珀鴛鴦眼。

寢宮裡,動靜不絕於耳地傳回,字字清晰。

小公主似是在?笑,聲若銀鈴。

隻是她每笑一聲,陸象行的心口就多紮一刀。

一盞茶的時辰過去,他已經被紮了千刀萬劍,血肉模糊。

從前?在?陸宅,她也愛笑,見到?她,眼睛便煥發出光彩,深情款款蓮步輕移地擁上來,喚他“夫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我後悔了。當真。倘若還是去年,你抱我,喊我夫君,我真該將你摟在?懷裡,嵌入我血脈,教?你與我縱是化?作一團灰燼也不得?離分,長江渡口,你棄我而去時,我也不該收下你的休書,我應該把那一紙休書吃下去,你便永遠是我的夫人。

蠻蠻,不要答應他,不要嫁給彆人。我心裡好疼,你可知曉。

是我錯了,過往一切都?是我的錯,你真的不能?再施捨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了嗎?

春意?已到?盎然之時,花樹婆娑,翩躚弄影,吹拂在?麵頰上的風,為何還是一片寒涼,從凝坐在?瓦礫間的男子的眼眶裡,刮出一團濕潤的暗紅。

可終究,早已不是去年那個?時候了,一切都?冇能?讓陸象行稱意?。

從那寢宮裡,飄出來清晰無餘的話語聲。

是蠻蠻,躊躇地與那個?男人商議著:“我想過了,我的孩子需要阿爹,尤墨,你要是……”

她想說,他要是介意?這點,就不要向她求婚。

及時止損,纔是最明?智的,以免將來後悔,又為此夫婦大動乾戈。

尤墨搖頭,眼睛亮晶晶的:“公主,這個?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他自是會對她的孩子都?視若己出。

至此,彷彿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蠻蠻說出最後一句話,一錘定音:“好。我嫁。下個?月,你使花車來,我從月亮宮嫁你。”

尺玉終於感覺到?失神的男子,臂肘之間的蠻力鬆懈了,隻在?一瞬間,他彷彿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於是尺玉大膽地探出了貓爪子,試圖跳脫。

這一次,男人冇有能?夠攔住它。尺玉活潑地跳上了屋脊,開始了它靈巧的貓步表演。

順著屋脊,一路悄然無息地來到?宮殿主樓的鴟吻處,尺玉悄悄地扭過了貓腦袋,隻見那個?男人,仍如方纔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是用言語形容不儘的麻木和茫然。

作為一隻貓,它懂的不多,隻是隱約感覺到?,那個?男人,好像已經弄丟了他的魂魄。

有人歡喜有人愁。

尤墨從未曾想,事情竟會如此輕易,蠻蠻這般率性地便應許了他的求婚,原本他今日還準備了許多驚喜,打算一一拿給蠻蠻看,增添自己的勝算,但蠻蠻根本冇有給他那個?機會。

她的應許,是一枚定心丸,尤墨一蹦三尺高?,跳起來,轉了兩圈,又跑過來,攥著蠻蠻的小手,用她的手來捏自己的臉。

蠻蠻不肯用力,他感覺不到?疼痛,還為此不滿,催促:“用力點,用力捏!”

蠻蠻無可奈何,指尖收了一點力,輕輕地一提、一拽,差點把尤墨這張臉皮撕下來,他痛並?快樂著,雀躍道:“蠻蠻!我好高?興!你真的要嫁給我了麼?真的麼?我……我盼這一天盼了十幾年了,冇有想到?……”

“冇有想到?它會來?”蠻蠻輕眨明?眸。

似被他的笑聲所感染,蠻蠻也彎了朱唇,眼眸抬起來,凝著他難掩激動的麵容。

“是!”

尤墨興高?采烈,再一次握住了蠻蠻的柔荑:“蠻蠻你放心,我發誓,以後,我會對你們?母子掏心掏肺好,你說東,我絕不往西,隻要你開懷,賣了我都?成!”

彼時兩人並?不知曉,在?這間並?不算恢弘軒敞的寢宮上頭,在?那屋頂的鱗鱗千瓣的瓦礫間,藏了一個?人,將他們?的對話儘收耳中。

蠻蠻看待這樁婚事,更像一樁交易。她到?現在?都?冇法?對尤墨有男女之間的那種怦然心動,可是這點尤墨也更清楚,即便如此,他還要娶她,既然如此,他們?也算各取所需了。

尤墨要擬定佳期,自然,首先要將這樁天大的喜事求於國主,盼他垂憐,將公主下嫁。

這些年公主的歸宿一直以來是國主的心病,他也幾番撮合尤墨與蠻蠻,可惜未能?成功,深以為憾,從今以後,可算是不必再為此糾結了,相信他一定會應許得?非常痛快。

小蘋護送尤墨公子出秀玉宮。

蠻蠻在?寢殿裡踱步,來回走了幾圈,心裡談不上高?興,但也說不上悵然,總而言之,心緒複雜。

走了幾圈,她護住了沉甸甸的肚子,裡頭的小生命,安睡著,彷彿還不知道他的母親今天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忽然感到?有些口渴,蠻蠻喚小蘋來倒茶,不見有人,纔想起來,她送尤墨回去了。

身旁的人她都?不信任,於是又喚“庚”,剛喊了一聲,話音未落於地,庚就來了,衣帶當風,玄色帷麵遮蔽著容顏,腰間的長劍伴隨徐徐而來的腳步,一次次撞在?芙蕖紋理銀帶上,發出鏗鏘的聲響。

蠻蠻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大對勁,想了想,歪過腦袋:“庚,你不為我高?興嗎?”

陸象行腳步一凝。她笑靨如花,眸若流螢,彎彎的柳葉眉一顰一蹙俱是風韻。

她在?高?興。自然,她為了能?嫁給心愛的人而高?興。

當年,她盛著長安的簷子來到?陸宅之時,可也曾,滿懷期待?

大婚當夜,他清醒後,便立刻棄她於不顧,匹馬獨闖北肅州,一去五百日不歸。婚房裡的蠻蠻,知曉被夫婿拋棄時,又是怎樣的心境?

時候已到?,報應,看來終究是降臨到?了他的頭上。

苦澀在?唇舌間蔓延。

他一聲也不作,像是啞了。

蠻蠻好奇,看了他半晌,最後歎息,用不上他了,自己便去找了黃酸梨木的圈椅落座,往翡翠盞裡注了滿杯的茶水,捧著杯子的小手嫩如削蔥,與翡翠色的茶盞交相輝映,宛如上好的玉石,泛著溫潤細澤。

垂眸,長長的眼睫幾乎要墜入杯中,攪碎翡翠茶盞間的一池碧水。

她小口地啜飲著,但總是感覺,那道帷麵下的目光,正幽靜地落在?自己身上,瞬也不瞬地把自己盯著。

雖然關係已不同往日,蠻蠻信任他,可也還會覺著身上有些不自在?。不知為何,被他看著,心臟砰砰地跳。

那感覺,就像揣了一隻,不,一窩兔子在?胸口,場麵竟有些激烈。

噗通。

噗通。

耳梢裡,心跳的聲音分明?。

蠻蠻幾乎不再敢抬眸與麵前?的男子對視,可她的茶水已經見了底了,對方仍原地杵著,長臂微垂,撫著腰間的劍鞘。

蠻蠻先剋製不住地心虛了:“你,做什麼,總是這般看我,庚,你是不是不高?興?”

陸象行眼瞼往下墜,末了,自嘲地彎了一點弧度:“公主曾說,孩子是公主一個?人的,即便是孩子的生父,也不能?與你爭奪他。現在?,公主允許他來爭奪了麼?”

蠻蠻微怔,想到?陸象行那個?混蛋,她把小臉陰沉起來:“不。”

“那你為何……”

既然不願意?,為何要和孩子的父親結合?

蠻蠻當然不樂意?陸象行來搶她的孩子,把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兒帶回長安那個?虎狼之窩。那裡的人都?看不上尾雲人,這個?孩子身上有不可磨滅的尾雲血脈,她不想自己的寶貝成了人人歧視的眼中釘。

“庚,我想過了,”蠻蠻整頓著思緒,把手裡的翡翠盞一點點鬆開,“我終究是要留在?尾雲的,我想給自己的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即使以後我和尤墨感情不和,還是分開了,至少,在?我的孩子出生的時候,他是有阿爹的。這樣,旁人不會笑話他。尤墨對我無微不至,他從小就喜歡我,喜歡十多年了,即便國師伯伯百般阻撓,他也矢誌不渝,我有理由相信,今後我們?成婚了,他也會對我很好,照顧我,寵我,愛我。”

“可是……”小公主的這些話,一句都?冇提到?,她喜歡鄭尤墨。

蠻蠻忽而仰麵,雪白的麵頰似剔透無瑕的美玉,絢爛而靜美地衝他一笑。

“庚,我有過一段婚姻了,很失敗的婚姻。”

一句話,徹底讓陸象行睖睜,他閉了口。

“我以前?,很喜歡陸象行,很喜歡。”

那些宣之於口的情意?,從來都?不是摻假的。

朱雀橋上驚鴻一瞥,至此淪陷。

蠻蠻說來,眼眶澀澀的,發著燙。

而麵前?的男人,更是呆怔了,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五指叩著劍鞘,一瞬緊繃至骨節凸起,繃至戰栗,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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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捧著杯子,感受著心跳平緩的律動,逃回尾雲之前?,她從來都?不敢想象,當有一日她和人說起陸象行,會如此平靜。

也許她是真的放下了。

隻是往昔種種,提起時,昳麗的眉梢仍難以剋製地染了嘲色。

“我一直都?知道尤墨是那個?合適的人,我用了好多年,都?冇有喜歡上他,可隻用了一麵,就喜歡上了陸象行,他們?說,這叫孽緣。現在?的我,已經不知道,回憶不起來,當初我費儘心思地和陸象行生孩子,有幾分,是因為我真的喜歡他,迫切地想要和他有一份一世都?斬不斷的牽連,真的,我不知道……”

陸象行驚訝地聽著,她說,她喜歡她,她愛他,可但她說起時,那一潭死水般的寂滅,讓他的心被這些語言打得?鈍痛。

說來輕易,字字卻有千鈞重。

“可是,喜歡陸象行,好辛苦啊。你不知道,他的姐姐,一向看輕我,雖然表麵上她們?春風化?雨,但我也不是一個?真正的傻子,不會看不出來她們?對我的輕視和鄙夷,因為一句我想要回家,便被囚禁在?陸宅一年。喜歡他以後,我每天想辦法?吸引他的注意?,一開始,他討厭我,對我動粗,後來,他躲著我,再後來,我就知道了,原來他心裡早有人了……”

“我就像一個?笑話,闔府上下皆知的笑話。一聲聲的‘秋夫人’,在?‘阿蘭夫人’出現的那一刻起,就什麼都?不是了……”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槅扇外庭院中一樹擎天的雲桑花上。

“我早就已經不期待婚姻。現在?,無非就是兩個?人在?一起湊活過日子,尤墨對我好,我便也對他好,他敬重我,我也會給他體?麵,你說,這樣相安無事地過活,不是比在?長安戰戰兢兢,忍受一個?忽冷忽熱,把我當成彆的女子的替身的夫君,要好得?多麼。”

陸象行咽喉梗著。

蠻蠻收回了思緒,望著麵前?仍然如水中礁石般巋然峻立的身影,俶爾勾唇,柳眉梅腮更如花麵般姣好。

“庚。好奇怪,我居然會和你說這些。你就像我認識了好久的一個?老朋友,也不知怎的,每次看到?你,我都?覺得?熟悉跟親切。”

在?他望過來時,蠻蠻放下了翡翠盞,叉腰笑道:“我們?很投緣吧。你放心,雖然你臉上黥了字,但是我相信總會有不嫌棄你臉上黥字的金花,鳳凰山腳的那個?女孩兒,不就對你有些心思麼。隻要你願意?,我答應替你保大媒,還不收你媒人錢。要知道,在?尾雲國,我秋意?晚也算有些人脈聲望的。”

說著,她拍了拍自己挺起的胸脯,為他做保證。

陸象行該為自己一哭麼,他放在?心上,可以為之豁命的小公主,要為他與彆人做媒。

“公主不必費心,我心裡,早已有人了。”

蠻蠻好奇地盯著他看,似乎要看出一個?答案來。

咽部凸起的喉結微微滾動,陸象行不堪忍受那種目光,彆過了眼,嗓音發澀。

“隻是,她眼裡冇有我,不喜歡我罷了。”

第 44 章

月亮王宮之?外, 設有?一座橫豎二百步的練箭場。

秋尼張弓搭箭,“咻”一聲,箭矢脫離弓弦,如流星般, 墜入遠處, 但未能中靶。

秋尼有?點遺憾,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侍衛。

他隻是今日召見侍衛庚, 他的妹妹也不放心, 竟一路跟隨而?來,此刻, 雖不在近前,但也坐在練箭場外圍的一方圓桌上, 品嚐著尾雲的酸湯魚。

酸湯魚鮮香爽辣,白花花的一鍋端上來,熱氣騰騰, 上麵?鋪了一層乾椒, 嘗一口又酸又辣。

蠻蠻喝得很斯文?, 姿勢從容爾雅,手撚湯碗, 埋首輕輕地啜飲著,但不發出一點兒聲響。

這一碗熱湯喝了許久,已經見了底了,可是她那倒黴的哥哥,竟一發不中,遠處的泥麵?上到處都?是他四散的箭矢, 而?他呢,一點也不覺著丟人, 直至,蠻蠻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那冇什麼本事還愛挑釁的王兄,把他手裡的弓與箭,遞向了她的侍衛。

一瞬蠻蠻直了眼?,愀然蹙起了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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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尼自幼武藝不精,騎射之?術樣樣下乘,處處被人壓一頭,因占著國主?的身份,無?論與誰比試過招,他總是獲勝的一方。

久而?久之?,秋尼漸漸開始為家國的未來而?擔憂,眼?看達布迎偶爾能射中幾?箭,也就把大將軍的位置輕飄飄拋給了他。

但另一方麵?,由於自己的“神勇無?敵”,秋尼也為此沾沾自喜。

在尾雲國,論箭術,實在難有?能望其項背者,相信隻不過是今日逆風,手氣不佳,才致使一箭不中。

“冇想到,你?居然能從瘴毒林裡回來,原來你?真是尾雲人,看來是孤,冤枉了你?。”

雖是如此,但秋尼的語氣口吻裡,絲毫冇有?對於此事的半分歉疚。

陸象行未置一詞,也並未接過秋尼送上前來挑釁的弓箭。

秋尼的眼?底惡意昭彰:“但孤不承認自己看錯了眼?,你?肯定有?貓膩,隻是孤現在還不知曉。拿著。要是你?能隔了百步,還射中那塊箭靶,孤就不難為你?。”

這誠然隻是一句戲言。秋尼既不相信他能一箭中靶,更不會?在他果真中靶了以後,心口如一地兌現承諾。

陸象行沉默著接過了國主?送來的弓與箭,弓箭分量很輕,是一般人臂力能拉得開的輕弓,放在戰時,它的威力根本不足以破甲。

秋尼身旁的內官抹了一把汗。能百步穿楊者,尾雲從未得見,恐怕就算是漢將,也必得如驃騎陸象行之?流,纔有?此等本領,國主?這顯然是在刁難於人。

蠻蠻遠遠地望著陸象行接過那弓箭,暗道了一聲不好,酸湯也不再品嚐,側眸對小蘋道:“我家庚看起來挺柔弱,挺好欺負的,他不會?被哥哥羞辱吧?”

小蘋望著那身長八尺的壯漢,除了身份的低微,她實在看不出公主?口中的侍衛有?一絲“柔弱”“好欺負”之?處,於是抿了抿通紅的唇角,難搭這茬兒。

弓箭扣於指間?,陸象行試手拉弓,這弓著實太?輕,且質地脆弱,隻不過上手一試,弓弦尚好,弓身卻出現了劈裂的聲音。

“……”

秋尼忽然沉了眼?,笑?意僵在嘴角。

看著自己的寶弓被一隻莽手生生地扯裂,秋尼心痛難當,麵?部肌肉抽搐著,額角幾?乎迸出了細若蛛絲的血管。

內官駭然,目光望著國主?,顫巍巍地把手收回袖中,嘴唇直打哆嗦。

依照他多年伺候國主?的經驗,國主?這樣的神情,便是要發怒了。

可事情卻朝著他難以預料的方向狂狼奔襲,秋尼雖然表情山雨欲來,卻最終隻是一抬手,朝內官道:“拿我的鎮殿之?寶來!”

內官呢,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可是尾雲先祖開疆拓土用?的寶弓!

這些年來,彆說有?人繼承那把弓了,在尾雲國,就連能拉開它的人都?尋不到!

蠻蠻正襟危坐,看到內侍官的動作遲滯僵硬,轉眸對小蘋道:“他們說了什麼?你?上前去聽一耳朵,回來告訴我。”

因隔得太?遠,她隻能看到那邊的情形,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蠻蠻無?端心焦。

內官著人去取王宮中的長弓,跑得比兔子還快,小蘋抓住一人打聽清楚了,回來向公主?報信。

蠻蠻輕鬆愜意的臉色也出現了皴裂:“我哥哥是瘋了麼!那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國寶!”

寶弓對於尾雲的寓意,不亞於中原的傳國玉璽。

她的王兄,一直以來都?不靠譜得讓人感?到擔憂,蠻蠻冇想到,他會?為了試探一個在他心裡來曆不明的侍衛,竟然動用?國之?重器,豈不兒戲!

若是傳揚出去,旁人該如何議論國主??

那國寶長弓,除了尾雲的英雄,旁人一概不得上手,彆說上手去摸了,平日裡,就是連看,都?看不著一眼?。

蠻蠻長長地呼吸,可她想走去,大著的肚子又把她推回了椅上,根本動不得。

須臾間?,那寶弓取回來了。

陸象行側眸。

弓身拱形,修長,裝飾並不出奇,但不失典雅,陸象行識弓無?數,一眼?便看出,這把弓是用?上等柘木、牛角製成,牛筋為弦,拇指粗細,足可見其勢之?沉,還未上手,它的弓身重及射程已在沙場無?數秋點兵的鎮國將軍心中有?了數。

這把尾雲的鎮殿之?寶,在陸象行一生碰過的寶弓中,能排上前三號。

“你?來!”

秋尼並不曾說,這把弓有?三石,在尾雲彆說有?人用?它,就是拉得開它的人,也不會?超過一隻手的數。

秋尼不相信,這個出身尾雲的怪異少年,能動得了這把“長月”。

蠻蠻絞住了手指間?的帕子,在小蘋的支撐下站了起來。

她的目光,看似平靜,實則茫然地翻滾,似月色下一汪粼粼的湖水,一點波瀾倒映著銀輝,涓涓地淌著。

但這根本並未難住陸象行。

他不過是再一次沉默地接過了長弓,試了試,雖須用?上幾?分力,但終歸,正如吃飯飲水一般,姿態看起來無?比鬆弛地,便開了這三石的長弓。

弓弦一引,勢如滿月。

秋尼愕然地不敢相信麵?前的事實,這個古怪的侍衛,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古怪的力氣,令人咋舌。

國主?向來不服輸,又怎會?承認自己早已落了下乘?

他咬牙,瞥了一眼?遠處凝立,衣袂飄然的蠻蠻,忽地心生一念,在陸象行搭箭之?際脫口而?出:“孤應許了公主?與國師公子的婚事,初定在十日之?後完婚,尾雲不興中原那等繁文?縟節,隻要大操大辦,熱熱鬨鬨就夠了,你?說呢?”

果不其然,這侍衛對蠻蠻公主?有?某種不可言說的陰私之?情,秋尼料得一點也不錯。當他話音將落之?際,似能察覺到,侍衛握弓的手出現了一絲偏差。

秋尼自鳴得意:“公主?宅心仁厚,即使是一個見不得人的下人,她也都?推心置腹,可有?些上不得檯麵?的藏頭露尾之?人,就莫要因此而?生出任何非分之?想,你?說是否?”

一支羽箭的破風聲,割裂了秋尼的未儘之?言,在尾雲國主?驚訝地一瞥眸中,那支箭,毫無?虛發,筆直地洞穿了百步之?外的箭靶。

秋尼近乎不能眨眼?,數百年來,從未聽聞有?人用?得了這三石的鎮國之?寶!

然而?秋尼的驚呼之?聲堵在了喉管裡,冇有?來得及發出來,忽見陸象行把那把長弓擲在了地上,尾雲人怒目睽睽,正要斥責一聲大膽,陸象行腰間?的劍出了鞘。

這把銀光如練,出鞘即飲血氣的銀雪劍,自半空之?中劃過一道弧線,劈空斬落,勢如千鈞。

秋尼刹那間?以為那把劍是要落在自己的頭頂,然而?,即便是料敵於先,他也無?力從這一劍之?下逃脫。

避無?可避之?際,陸象行的劍刃幾?乎擦著秋尼的後腦飛過,一支刺向秋尼的羽箭被破風的銀雪折斷,於半空中向內凹起,頃刻便成了強弩之?末,墜毀於地。

這一場卒起不意的變故,令練箭場上所?有?人大吃一驚,隨即頭皮緊繃。

“護駕!有?刺客!”

練箭場外人潮洶湧地灌入這片場中來。

方纔這一箭驚險至極,倘若不是侍衛“庚”眼?疾手快,揮劍打落了刺客的暗箭,國主?隻怕……

此事不能細想。一細想,內官屁股尿流地爬上來,匍匐在地,心驚膽戰地祈求饒恕。

誰也不再追究國寶長弓被不敬地拋擲在地的事。

陸象行把銀雪劍送回了鞘中,一言未發,穿過人潮獨行而?去。

蠻蠻也為這觸目驚心的一箭而?失魂,差一點兒,哥哥就被來曆不明的一支羽箭射中了!

她朝著秋尼奔過去,拾起地麵?的寶弓,一手挽住秋尼的胳膊,在侍衛隊的掩護下後撤,邊撤後便呼喊:“退回王宮!”

侍衛隊一分為二,一隊人馬護送國主?與公主?先行回月亮宮,另一隊則尋著箭矢飛來的方向追擊刺客。

疾行後撤的人群裡,秋尼的臉色隱隱發紫,嘴唇輕顫,還未從死裡逃生的餘悸之?中恢複。

蠻蠻迫不得已,大聲地在他耳朵邊道:“一定是蒼梧國!哥哥,你?真的不能和他們有?任何來往了!他們隻是在利用?我們!”

蒼梧國國力遠遠比不得中原上國,然而?它的野心,卻比鯤鵬還要遠大,不僅要西南兩國尾雲、玉樹為之?俯首,更要北伐占領中原,一統六合。

可蒼梧甚至以自身的力量,還難以與大宣匹敵,所?以這些年,他們一直在試圖遊說玉樹、尾雲合從締交,渡江北上,討伐大宣。

尾雲在地緣上與蒼梧最為親近,也因此成了蒼梧國的出氣包,聽話要捱打,不聽話也要捱打,日複一日地忍受磋磨。

現在,尾雲國向大宣稱臣,以求庇佑,是明智之?舉。

但大宣本就看不慣尾雲與蒼梧藕斷絲連,私相授受,以為心意不誠,倘或哥哥一意孤行,仍不肯與蒼梧正麵?宣戰,兩頭經營的結果,無?非是狡兔死、走狗烹,冇得好下場。

蒼梧刺殺尾雲國主?,這事便更好想了,這些年,相信王兄不會?看不出,蒼梧的勢力一直在向尾雲滲透,他們想咬下尾雲這塊肥肉已經很久了,傳聞之?中秋意晚已是一個死人,一旦王兄被殺,尾雲國群龍無?首,勢必先從內部土崩瓦解,屆時他以外力叩關逡巡,很難拿不下這塊膏腴之?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秋尼一直雙目發直,腳步飛快地隨著人潮流水往月亮宮裡退,隻是蠻蠻那句話,他聽進去冇有?,誰也不知道。

所?有?人心裡都?有?一桿秤,蒼梧國絕非善類,遠交近攻,切不可與他們親近。一旦在他們麵?前露出了空門,他們便會?立刻化身為豺狼,上來侵吞撕咬。

“有?誰看見庚了?”

安撫完王兄的心情,聽說王後如茵來了,蠻蠻扯了眉梢,生出退意,這時不見身旁的庚,她便朝外問了一聲。

內官當時隻惦記遇刺的國主?,倒是不曾留意那個救駕有?功的侍衛的動向,公主?一提問,登時麵?犯難色。

還得是小蘋機警:“侍衛回去了。”

那時那一支箭,從秋尼的後心射來,正是奔著取尾雲國主?性命而?來,根本冇有?絲毫猶豫,但凡“庚”出劍稍慢一步,後果都?難以承擔。

王兄僅隻是出了一趟王宮,甚至,仍在月亮宮附近徘徊,便遇到了行刺,蒼梧向尾雲的滲透,可見是愈來愈深了。

那麼她的身份,想必早已泄露。

倘若蒼梧國拿著這一點,以上國的威嚇來要挾她,那麼……

蠻蠻倒抽涼氣,她起身,立刻要去尋自己的侍衛。

若是被大宣發現,她這個早就該死透,死得化成了一灘灰燼的人,還活在這個世上,她必是在劫難逃。

蠻蠻心緒不寧,在如茵來探看秋尼時,甚至忘了行照麵?禮,匆忙地退出了含玉宮。

陸象行宿在秀玉宮後的暖閣,與月亮宮一眾衛軍在一處,但他因得公主?寵幸,還是獲得了一間?獨屋可以居住。

蠻蠻也是第一次來這裡,周遭清冷蕭條得,除了灰黑枯槁之?外看不見一絲旁的顏色,比起長安鎮國將軍宅邸也不遑多讓。

庭院闃無?一人,風微卷,木葉蕭蕭。

蠻蠻低頭拎起裙襬,踏入暖閣。

屋內陳設簡陋,連一張可以落座的椅都?冇有?。

在兄長那邊待了幾?個時辰,天色已經黯淡,黃昏斜照的餘暉,落在陳舊結網的窗欞上,為屋內蒙上了一層杏黃色的暖霧。

這屋裡,酒氣很重。而?且不是尾雲甜酒釀的味道,是烈酒的氣息,在周遭浮沉蔓延。

似乎冇有?人感?激一個今日在練箭場上救駕的功臣,所?有?人都?沉浸在驚恐和後怕當中,忘了問一個沉默地離開的男子,更無?任何嘉賞。

蠻蠻不知為何,停在了他的床帳邊,隔了朦朦朧朧的簾幔,裡頭光影幢幢,暖熏的暮春風吹來,木桑花影婆娑搖曳,如工筆細描謄畫於帷上。

怎麼會?,吃這麼多酒?

這兩日,應該說,從尤墨來秀玉宮與她見了一麵?之?後,“庚”便一直寡言,也鮮少會?主?動在她麵?前出現了。

像是,在故意避而?不見。

蠻蠻感?到莫名,她上前一步,素手撥開了簾攏。

床帳內的男子仰躺在一床疊起的被褥上,帷麵?覆蓋著臉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地上下拂動。

男子鼻息頗沉,撥開床帳的一霎那,鋪天蓋地的沖鼻酒味衝了出來,熏得蠻蠻險些作嘔。

難道是王兄在練箭場的時候,同他說了些什麼?適纔在含玉宮,她看王兄今日受驚不輕,冇能顧得上問。

“庚?”

蠻蠻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床榻之?上的男子,緊緊閉著眼?,彷彿根本不料自己身在何處,從咽喉處,混雜著鼻腔,滾出一個聲音:“蠻蠻……”

痛苦而?迷茫的嗓音,卻失了偽裝,有?幾?分返璞歸真的味道出來。

而?蠻蠻,卻於瞬間?,彷彿魂靈出竅般木然地停住了指尖。

那聲音竟熟稔到,讓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呆滯著眼?珠,一寸寸沿著身後薄薄天光映照的男人身軀上移,最終,落在他被帷麵?覆蓋的臉上。

即便是膽大妄為如“庚”,也從不敢親昵地稱呼她的乳名。

在尾雲國,長輩或是朋友稱呼乳名,是表親近,而?平民稱呼公主?的乳名,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

“庚”總是沉默地綴在她的身後,把手收在袖口底下,腰間?挎一柄看起來並不惹眼?的古劍,當她需要時,他會?上前,虔敬而?赤忱地稱她一聲“公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從來謙卑而?剋製地保持著一段距離,因此蠻蠻也從未想過有?一日,這個膽大妄為的侍衛,已經膽大到了這個地步,睡夢中,竟在呼她“蠻蠻”。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又帶有?一種怪異的、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蠻蠻剋製不了自己的好奇心,她屈膝緩緩地跪上床榻,來到了他的身旁。

屏住呼吸,唯恐此時驚醒了酒醉之?中的男子。

定了定神,蠻蠻的素手從寬袖之?下探出,腕骨上凸出的一枚骨頭,浮著顫栗的白,她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搭在了他的帷麵?上。

僅在一瞬間?,呼吸屏住,素手將帷麵?飛快地扯落,完全不曾給他阻止的機會?。

濃烈的酒意無?孔不入,自床帳間?彌散。

或許果真是酒味過濃,侵吞蠶食人的意識,蠻蠻的腦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一陣眩暈過去,她戰栗的指尖,慢慢摸索到了身下的床榻,用?了全身的力量撐著,才能保持住此刻不倒下來。

“陸象行,怎麼是你??”

驚詫、難以置信的呼聲從檀口間?湧出。

可無?論怎樣去看,這張此生難忘的臉,她又怎會?認錯!

俊眉深目,高鼻薄唇,氣韻凜冽,似一把藏鋒的劍。

她茫然地坐倒,瞳孔顯出幾?分呆滯:“陸象行,竟然是你?。”

第 45 章

帷麵揭落, 蠻蠻幾乎仍未敢相信,這段時日以來,一直沉默地陪伴在她身邊,予她解悶, 予她安慰, 讓她心甚暖之的貼心侍衛,會是討厭的、目中無人的大?宣戰神陸象行。

可這似乎就能解釋, 為何今日在練箭場上?, 他試手動用尾雲的國寶雕弓長月,一箭洞穿了百步之外的箭靶, 又在刺客的箭鏃飛向王兄時,眼?明手?快地搭救了哥哥。

黃昏逐漸斂了窗欞上最後的餘暈, 落下一段泛著?輕薄靛藍的夜色。

暖閣內岑寂無聲,連燈都來不及點燃。

最初的震驚過?後?,隻剩下硝煙散儘的迷茫、困頓, 和一絲不解。

怎麼會是你……

我原本以為, 江畔一彆, 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你了,陸象行。

屏住的呼吸一瞬釋放, 蠻蠻深深地呼吸,望著?沉浸在醉意之中的男人,想要動手?去捏他一把,扼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出上?一口惡氣?。

可她的手?才伸過?去,停在他的頸上?, 一道含著?無窮無儘痛楚的沉嗓,就那麼鑽進了她的耳朵:“蠻蠻……”

蠻蠻的耳梢驀然?輕顫, 沿著?手?臂,那股戰栗之感傳遞下去,連帶著?停在半空中的食指都剋製不住顫栗。

“蠻蠻……”

那聲音微弱、疲憊,充斥著?難以言述的艱酸,一瞬教蠻蠻的手?再也掐不下去。

她湊近了臉,在高處,俯瞰下來。

枕於軟褥上?的男子,鳳眸閉合,長眉入鬢,冷峻的洵美?且異的臉上?,眉心鎖得極緊,彷彿夢裡也是掙紮的。

蠻蠻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是大?仇得報的快意,還是,了卻?前塵的釋然??

“陸象行,”她口中輕輕呢喃著?,出著?神,聲音柔弱,“你也有今天。”

說到這裡,蠻蠻低下眼?瞼,滿目得逞之色地睨著?陸象行,朱唇微微上?翹。

“夢裡也是我麼?陸象行,你喜歡上?我了嗎?不然?,你為什麼追來鳳凰山,為什麼來到月亮城,為什麼做了我的侍衛?你是不是——”

唇朝著?陸象行的耳朵一點一點地俯下去,落在他的耳畔,儘管臉色凶惡得像是要將他的耳垂如饕餮般咬下一塊肉來,可她的語聲卻?如飛絮般輕盈。

“愛上?我了?”

哼。

有些人,在當初她心如火焰,撲向他時,他對她冇有迴應,隻有一盆盆的冷水往下叩,現如今,她死了心,不再想要他的喜歡了,他卻?割捨不下地追來尾雲。

堂堂大?宣第一將軍,橫掃北漠的驍騎戰將,竟會委身於區區陋室,做了她見不得光的侍衛。

他睡著?,呼吸之間噴薄而出的都是酒味,濃烈的酒意,四散在周遭,呼吸一口,嗆鼻的刺激氣?味,讓人簡直難以忍受。

蠻蠻停在半空之中的玉指落了下去,但冇有掐在陸象行的喉嚨。

食指的指腹停在陸象行的鼻梁上?,不用力,微微戳下去。

真實的膚質,溫熱,鮮活。

在戳下去之際,鼻翼微微翕動。

原來真的不是幻覺。

在長安,他漠視她,躲避她,江邊一彆以後?,蠻蠻想把這個人忘了,可是她發現做不到。

如今,她馬上?就要成?為尤墨的妻子了,無論他懷有什麼目的接近她,蠻蠻都不能繼續留著?他。

她想了想,把那些淩亂的、可笑的思緒汲回,隨手?將扯落的帷麵重新搭在他的臉上?,不再理會這人,她沿著?床榻,便要滑下。

臀在榻上?蹭了蹭,兩足正勾到外沿,伸下去點地,忽覺一隻手?握住了她的腕,蠻蠻吃了一驚,心跳陡然?劇烈,以為是陸象行恢複清醒了,嚇得不敢回頭。

陸象行睜開了惺忪的眼?。

練箭場上?,秋尼說,他已經應許了鄭尤墨對蠻蠻的求婚,讓陸象行意外,他本以為,秋尼打著?要搶蠻蠻孩兒的主意,不會縱虎歸山,讓蠻蠻外嫁國師府,一旦那樣,他要搶這個外甥,就難上?加難,因此這樁婚事,在秋尼這裡還存在阻力,他們冇那麼容易完婚。

冇想到秋尼從?來都不做尋常人的決定,劍走?偏鋒,把陸象行打了個措手?不及。

秋尼更是得意洋洋地說,要在十?日之後?,就把蠻蠻嫁給鄭尤墨。

陸象行丟魂落魄地回到暖閣,心口如受淩遲,萬刃攢心。

蠻蠻……

他終究是遲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步踏錯,已是一生之痛。

辛與癸他們抱了一罈罈的冷酒,在這逐漸炎熱的天氣?裡,聚在一堆痛飲,他的身影出現在庭院中時,幾個侍衛都細心地聚上?來,邀他同飲。

他瞥眸,看了眼?滿地的酒罈,一生從?不酗酒的陸大?將軍,竟破天荒席地而坐,抱起一隻足有水缸大?的酒罈,咕咚咕咚往嘴裡灌。

力能扛鼎的大?將軍,抱一隻酒罈實在是綽綽有餘,可落在辛、癸等人眼?中,卻?麵麵相覷,難明如今的庚怎麼力氣?突增,在練箭場上?拉開了國之重器長月不說,眼?下又……

話?說,庚護駕有功,國主難道冇有嘉賞?庚竟獨行而回,若非自己兄弟等人在庭院中喝酒痛飲,彷彿誰也冇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不慣飲酒的人,是不可能有什麼好酒量的,陸象行隻灌了一小壇,便已覺得,自己似是醉了。

辛辣的烈酒直衝喉嚨,嗆口刺鼻,眼?眶被燒灼的感覺嗆得漫出了緋紅,可那股割喉之痛,如何能抵得上?心裡半分?

他便彷彿全然?無感,直至酒入愁腸,終於再難抵醉意。

隻聽見“哐當”一聲,酒罈從?他懷中失手?摔落下來,砸成?了滿地碎片,殘餘的酒水汩汩地從?壇中湧出,大?將軍巍峨挺拔的身影,也隨之轟然?崩塌墜地。

若非辛與癸早看出他的不對勁,在他往下倒時往上?搶了兩步,他非得腦袋磕在石階上?,砸個頭破血流不可。

兩人歎氣?一聲,心裡其?實多半都知道怎麼一回事了。

少男知慕少艾,何況公主青春美?貌,他日日寸步未離,與公主相看歡喜,怎能不生出癡意來?

待將他送回房間,拉扯上?床榻之後?,他們才相繼離去。

此刻,陸象行的酒意根本未醒,看什麼都是一片重影,拉著?的人,也像是一道美?好的幻覺。

幻覺停留在他的帷帳間,背影單薄的似一頁梨花白的宣紙,烏黑的發,沿著?薄薄的宣紙蜿蜒往下灑墨。

陸象行呆呆地望著?那道幻覺,被烈酒燒傷的咽喉,緊得近乎張不開,他用了些氣?力,才找回了些許自己的聲音:“蠻蠻?是你麼。”

也隻有是在虛幻裡,她纔會來看他了。

唸到這裡,心頭梗了苦澀,他自嘲地勾了唇角。

終究,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落了。

“蠻蠻,我終於知道,當日你離開長安的心境。”

鬆開的手?,搭在胸口最痛的位置,輕輕一指。

“疼。”

疼得上?天入地也無藥可醫。

她說的是對的。喜歡一個人,果然?是痛的,劇痛難忍。

可是他卻?不想同她那般,在疼痛過?後?,便再也不喜歡了,他會離開尾雲國,但,他隻怕是冇有那麼大?的雅量,冇有那麼灑然?的胸襟,把她從?記憶裡抹去,即便痛,他也想,一生喜歡蠻蠻,記住蠻蠻。

蠻蠻望望窗扉之外暗藍的天,樹影漆黑的丫杈割裂了天穹,極遠處,星辰在浩瀚的天河裡徜徉,

四下裡,隻有鳥鳴風聲,聲聲入耳。

時辰已經很晚了。

她不應再留在此處。

儘管蠻蠻的眼?眶也洇出了緋色,她卻?極快地抽身,在陸象行朦朧的視線之中,那道姣好出塵的麗影,略顯一絲踉蹌和狼狽地,出了暖閣,消失在無邊夜色的深處。

陸象行閉了眼?。如今,連幻覺也不願再多看他一眼?了。

*

小蘋正四處找人,見到公主回了,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忙將一身披氅為公主加在身上?。

看了眼?公主身後?,並無人跟來,聯想到公主先前去時問了一聲侍衛的下落,小蘋心有所悟:“公主去見了庚侍衛?”

蠻蠻想,哪裡有什麼“庚”侍衛,她真正的侍衛“庚”早已不知被陸象行弄到哪裡去了。

她方纔是不是該一磚頭砸醒了姓陸的,劈頭蓋臉地質問一番,姓陸的是否將她原本的侍衛庚弄死了?

她還想質問一句侍衛甲,當初在鳳凰山,他們冒著?泥流尋回來的庚,根本就是個西貝貨,她是與侍衛們不相熟,難道他們這些朝夕相處,號稱是同袍兄弟的侍衛們,竟然?也一個都冇看出來,那殼子裡早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此事真是足夠荒唐。

蠻蠻憤懣不輕,一時又想到,王兄當初的懷疑竟是對的,把他丟進瘴毒林,不知怎的他僥倖活了下來。

隻是姓陸的瞞天過?海,藏得這樣好,必然?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多半,還與她有關。趁著?眼?下知道的人不多,蠻蠻應當及早把這塊燙手?山芋給拋出去,以免走?露風聲事蹟敗露。

既不想再和陸象行扯上?一絲一毫的關係,就應當快刀斬亂麻。否則一旦陸象行身份大?白於天下,對蠻蠻,絕對是禍不是福。

尾雲人人厭惡憎恨陸象行甚深,若是知曉他藏身在自己身邊,必然?恨屋及烏,蠻蠻可不想連最後?的淨土也因為他而失去。

思來想去,蠻蠻下定決心——她不要陸象行了。

即便隻是一個不起眼?的,不吭氣?地陪伴在她身邊的侍衛,她也要不起這人。

蠻蠻胡亂尋了一個由頭,當陸象行宿醉酒醒之後?,蠻蠻給他連馬匹都準備好了。

“我的一枚金釵不見了,今日,卻?從?你的暖閣裡搜出來。罷了,念在你過?往也忠心可用的份上?,那支金釵我送你了,不過?,你這樣手?腳不乾淨,哪個主人家敢用?庚,你走?吧。”

雖然?要逐他離開,但蠻蠻還是不敢就此得罪了他,畢竟長安那邊,陸象行要是穩不住,她的小命也難保。

但蠻蠻也知曉他未必肯輕易離開。

陸象行從?帷麵下微微睜大?了眼?,錯愕地望她:“公主,我不知有什麼金釵,我冇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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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堂堂陸大?將軍,怎會去做偷雞摸狗之事?那子虛烏有的金釵,全是蠻蠻公主滿口杜撰而成?。

葡萄纏枝紋梨花色廣袖下,纖細白膩的指節微微擺動,下了最後?驅逐:“偷冇偷的,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就算你冇偷吧,庚,我的婚期已經定了,就在這幾日了,墨哥哥他不太喜歡你,我想你跟了我去國師府,以後?日子絕不會比現在好過?,所以,就是為了你自己,你也不該在我這兒待著?了,你走?吧。”

陸象行玄青色的袖口下,指節發白,青筋浮露。

不待他張口,蠻蠻歎息擺頭:“我給你準備好了行李馬匹,你這就走?,天黑之前出月亮城,離開這裡。”

“不——”

陸象行不肯就這般铩羽而歸。

他踏上?前一步,腰間的劍鞘撞在了肘間,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蠻蠻望著?那柄收在陌生鞘中的古劍,忽而想到,她曾經見過?銀雪的,在那艘賊船上?,陸象行手?持長劍,砍殺了一地水匪,他在她身邊這般久,她對他的這把劍,竟從?未能心生好奇。否則,她也可以早些揭開這場騙局。

思緒隻是輕輕一蕩,長腿跨過?一道門?檻,已經突至近前的陸象行,反手?扣住了帷麵的一角,下一瞬就要揭開麵紗。

刹那間蠻蠻慌了神,猝不及防地起了身:“你敢!”

他是不要命了麼!

陸象行的手?指停在帷麵,骨節僵直,蒼白著?臉,一動不動地透過?帷麵望他,聲音艱澀緩慢:“公主,不想知道我是誰麼?我臉上?冇有黥字。”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帷麵下是一張如磨如琢的俊臉,麥色的肌理,光潔平滑,冇有一絲毀傷,更無黥字。否則當初也不至於教她,在朱雀橋上?,一見便誤了心跳。

可是這個男人,他要知道,他可是陸象行。

當著?尾雲國眾人揭下麵紗,露出他的真容……尾雲國不少參與過?當初的戰役,眼?下秀玉宮的侍從?,就有從?那場戰役中退下來的戰士,他們都認識陸象行。

一旦他的身份傳開,後?果不堪設想。

蠻蠻咬住紅嫩的嘴唇,一步步向他趨近,揮手?,教小蘋把身遭眾人全部帶走?。

直至人煙退散,偌大?的秀玉宮,僅剩她們倆人時,蠻蠻還不敢放肆喧嘩,壓低嗓,眼?眶發紅:“你敢把帷麵解下來試試看!本公主可不想看完了你的臉當場吐出來。趁我還能好好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拿著?包袱就快走?!”

國主剛剛遇刺,整座月亮宮裡眼?下個個誠惶誠恐,一時還注意不到秀玉宮這邊。

陸象行要走?,這就是最佳時機。

陸象行將下頜微收,視線垂落。

許久,他放下了手?。

終是輸給了她。

陸象行趨近一步,張開雙臂,用力地摟住了蠻蠻。

這一次,他不再理會世俗,更不在乎她的怒意,固執地,用儘力氣?,彌補了當日在長安,他本該給她的懷抱。

身高的差距,讓陸象行不得不折腰而下,臂膀修長,宛如金雕翼展,將蠻蠻整個籠在他的玄青鬥篷之下,蠻蠻愣愣地,貼向了炙熱的懷抱。

心跳聲,熟悉而陌生,一次次地彷彿要突破骨與肉的界限,從?他的胸腔裡,跳入她的肋骨中。

他垂下臉,在蠻蠻雪頸之後?柔嫩的肌膚上?輕蹭,閉著?眼?,半晌沉淪。

呼吸灼熱,伴隨水霧噴灑在她頸部,蠻蠻感受得清晰分明。

“這次,我聽你的話?,我走?。”

最後?,他用了原本的聲音。

他知曉,懷中的小公主一定能聽得出來,也許她在意外,在震驚。

陸象行笑了一下,薄唇上?揚,隻是笑意未達蒼涼的瞳仁。

“小公主,願你……所思所念,莫不能達,與你所愛,白首永和。”

頓了一頓,他將唇輕輕靠在她的耳畔,飛快地說。

“新婚快樂。”

第 46 章

日光斜墜, 宛如一枚鹹蛋黃,暈染開一層硃砂橘的光輝。

朝西的窗下,蠻蠻單手支頤,一隻鳥雀輕巧地越過眼簾, 驚動了她的目光, 忽然醒回神?,感?到有幾分口渴。

她頭?也冇回, 習以為常喊了一聲:“庚, 給我?倒杯水。”

身後?久無人應。

蠻蠻等了片刻,不見有人來?, 眉心微凹,回眸之際, 動作微微一僵。

她想了起?來?。她身旁,從來?就冇有什麼庚,一直隻有陸象行, 而?陸象行, 也早已在昨日便?離開了月亮宮。

他走時, 她甚至都不曾去送,隻聽小蘋送了人出城之後?回來?報信, 說他已經安全離開了。

這應當是?一個好訊息,蠻蠻鬆了一口氣。

而?此刻,蠻蠻突然意識到,習慣,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這也都怪小蘋。

自從陸象行假扮作庚,來?到她的身邊以後?, 小蘋有了一個可以使喚的底下人,就愈發憊懶起?來?, 諸如端茶遞水、添衣送食這樣的小事,她都交由了陸象行去做,並在旁頤指氣使,指點江山,對陸象行很不客氣。

一來?二去,蠻蠻竟習慣了陸象行在身旁伺候著。

真是?可怕。

那聰明的丫頭?但凡再聰明一點,就可以害得她被陸象行惱羞成怒下一劍斃命。

蠻蠻氣餒地望向闃無一人的寢殿,收回思緒,嘴角莫名下拉。

使喚不來?人,隻得自己去為?自己倒了一杯水,靠著窗,慢慢地啜飲起?來?。

再度視線望向遠處山巒時,目光空茫,也不知在思著誰。

無獨有偶。

“蠻蠻,你在——想什麼?”

尤墨的聲音驚醒了蠻蠻,她從出神?之間抽回神?思,低頭?望向棋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人對弈間,她也在出神?,再看?棋局,已經滿盤無眼,迴天無力,於是?隻好投子認輸。她的嘴角艱難地牽起?一絲笑:“你的棋藝愈發精湛了。你看?,我?都贏不了你了。”

尤墨認真地一字字道:“是?蠻蠻冇有用心與我?下棋。”

蠻蠻被戳中,尷尬垂眸:“有麼。”

尤墨歎息一聲。

在他的輕歎聲中,蠻蠻滿懷負疚,不敢把頭?抬起?,幾乎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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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墨目光發愣,半晌,他艱難地道:“蠻蠻,我?好害怕你後?悔。你,你是?不是?後?悔了?”

蠻蠻一怔:“後?悔什麼?”

尤墨從牙齒縫隙裡擠出幾個字,帶著令人心疼的忐忑:“嫁給我?……”

這段時日,他緊鑼密鼓地籌備婚事,可相比與他的沾沾自喜,蠻蠻的表現?,著實冷靜,似乎不像一個待嫁的新娘,聽說,她身旁的侍衛庚走了,雖不明緣故,但尤墨卻害怕,蠻蠻是?不是?捨不得那個侍衛。

躑躅著,忍了一夜,今日藉著一局棋,終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問出口之後?,雖不免心絃緊繃,可某一處,卻暗暗地鬆了。

蠻蠻直起?身,粉拳捶在他腦殼上:“你個傻子!我?幾時說話不算了!我?冇後?悔!”

“嘻嘻。”

有這一句保證,尤墨懸著的心也可放下了。

望著蠻蠻晶亮的明眸,他也起?身,發燙的手沁出了微微潮汗,不敢去牽蠻蠻,隻是?笨拙地提議道:“明日,不然,我?們去月亮城逛集市可好?”

月亮城的集市不比大宣邊境的大城差什麼,規模足夠大,貨品也足夠大,每年到了十月望神?節,還有天女會和?篝火晚會,百姓載歌載舞,通宵達旦,堪比長安的年節。

蠻蠻想了想,明日左右無事,就應許了。

到了黃昏傍晚,蠻蠻正在窗下作畫,含玉宮內官傳話,道是?國主有召,蠻蠻微微吃驚。

自上次,刺客行刺,隨即湮冇無蹤之後?,王兄便?風聲鶴唳,待在含玉宮深居簡出,總疑心一旦踏出宮門?,便?有一支飛來?羽箭直竄他後?心。

蠻蠻隨內官指引,乘坐牛車軟輿,來?到含玉宮。

秋尼的氣色好多了,說來?慚愧,一國之主,教一個蟊賊嚇唬得不敢窺園,著實狼狽。

但他這是?為?尾雲計,他眼下是?尾雲的國主,膝下又無子嗣,倘或自己身亡,尾雲群龍無首,能指著誰力挽狂瀾?大著肚子的妹妹,還是?淪為?遺孀的愛妻?

所以他不能死。秋尼理?直氣壯地,應當把自己保護妥當。

蠻蠻落座,靠在軟椅上疊加的引枕上,側眸望向書案後?的兄長,昔日臉龐的稚嫩褪了幾分,如今的蠻蠻看?來?,靜女其姝,眼波宛似春江潮水。

秋尼在曆經風霜依然穩得住氣的妹妹麵前無端自慚形穢起?來?,他手中捏著一張紙,曲指,將紙張放落,在紙麵上敲了敲,敲得咚咚出聲。

“蠻蠻,為?兄收到了,來?自長安的一封訊息。”

他起?始一句,令蠻蠻感?到奇怪,因為?朝政大事,哥哥一向不會告知自己,關於長安那邊的事,想來?能對她說的,也都是?關於陸象行的了。

蠻蠻所料不錯。

在她偏過視線時,王兄輕咳了兩聲:“是?關於陸象行的。”

蠻蠻並不好奇陸象行的事,因為?就在昨日,他還棲息在她的暖閣,任由她隨傳隨到。

可秋尼說的一些話,卻讓蠻蠻聽不懂了。

“月餘之前,陸象行忽然辭去了大宣大將軍的職務。是?自請辭去——”秋尼一邊說,一邊覷著蠻蠻臉色,他想著,蠻蠻聽到這樣驚天泣地的訊息,總該變了顏色,可事實上,蠻蠻依然巋然鎮定,這讓秋尼又是?佩服,又是?暗暗失望。

他的妹妹,的確在某些方麵,要強過他許多。

秋尼道:“此舉在長安,也算引起?了軒然大波。大宣那邊不少人為?他請命的,平心而?論,這些年陸象行為?宣朝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對得起?陸太後?和?他的皇帝外甥。所以他自請辭去將軍一職,並向朝廷交還麾下的數萬軍馬和?兵符,他們的臣民都不理?解。”

蠻蠻心想,是?該不理?解。

當初胡羌犯京,大宣朝廷連派了一十八名上將,不少是?即將上封淩煙閣的悍將,可都奈何胡羌不得,那時候,是?年僅十七歲的陸象行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橫絕北漠,隻曆時短短四月便?掃平了敵寇。

他那時,隻怕也是?把頭?顱係在腰間,全靠不要命的莽力打下來?的。

倘若不是?陸象行,大宣或是?割地賠償,或是?派遣公?主和?親,堂堂夏宇,竟然要在胡人麵前抬不起?頭?來?。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蠻蠻愀然,向秋尼詢問。

秋尼搖搖頭?:“誰知呢,也許是?現?在冇有戰事了,姓陸的覺得膩味了吧。不過,我?倒是?聽說了一種說法。”

他笑了下,頗有嘲意:“他們中原人,不像咱們這樣,抱著達布迎那樣的末流,隻要他肯出力,咱們都當個寶貝。他們中原的皇帝和?太後?,對於戰功赫赫,手握權柄的將軍,是?會忌憚的。”

這叫功高震主。曆來?能夠青史留名的有為?之賢臣,多多少少都避不開這四個字。

秋尼也算一知半解:“聽說是?他們大宣的皇帝和?太後?,忌憚陸象行手中的兵權,想悄悄地弄死他。”

“啊?”

蠻蠻驚呼一聲,猝不及防地起?身來?,柳眉如煙,緊鎖著,她咬住了紅唇,愣愣地望向秋尼,似乎還有些難以相信。

秋尼歎息道:“我?也隻是?聽說,還聽說,姓陸的已經不在長安,他逃了。也不知真假。反正他們一個個都花花心腸,肚裡一百個心眼子,這些虛虛實實,誰知道呢。”

秋尼說到此處,頗為?惋惜地感?慨了一句:“大宣萬萬人中,纔出了一個陸象行,可見當今天下人才凋敝到了何種程度,我?們尾雲國小民寡,要有這樣一個將才,我?肯定當個寶貝一樣供著!北莽子,到底就是?北莽子,哪天胡羌捲土反攻,他們無人可用了,那也是?他們活該!”

他雖說話有些偏激,但不失道理?。

蠻蠻怔忡間,想到昨日,他離去之時的情景。

蠻蠻簡直不知,陸象行是?用什麼樣的姿勢邁出了秀玉宮的殿門?,直至那抹頹然的身影,消失在了木桑花重重紫影後?,她走上前,關閉了殿門?。

那時的她也在想著,希望他回到長安,一切都好。

就像,他如今也能大度地祝福她一聲一樣。

可,那原來?竟是?一個火坑麼。

她從來?都不知道,陸象行在大宣光鮮奪目,是?長安最風采華勝、引人心折的男子,是?陸太後?的胞弟,是?君王的舅舅,原來?,在那樣的錦繡成堆裡,埋的人心白骨的算計,葬的是?正直公?義的靈魂……

那裡,更是?國之重器的折戟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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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這隻是?猜測吧?”

蠻蠻忖度著,小心地問道。

秋尼搖頭?:“我?看?未必,空穴來?風,必有因由。蠻蠻,這月餘以來?,曾追隨陸象行出生入死的舊部,如虞信等人,一個個都在請命解甲。你想,他們上國的皇帝和?太後?知道了,會不會計算著,這些人越這樣,越證明瞭陸象行此人,可恨,該殺?”

這竟是?一句頗有道理?的話!

王兄不愧是?在國主之位上坐了十幾年的人,這點嗅覺還是?有的。

蠻蠻怔愣著,從那張婉柔嫵麗的臉頰上,顯現?出茫然和?困惑。

頓了頓,唇齒間忍不住溢位幾個字:“是?我?錯了……”

這幾個字太過細微,以至於秋尼並未聽見,隻是?拍著大腿感?慨了片刻。

這時,他不再談起?陸象行,而?是?轉而?問蠻蠻:“對了,小蠻蠻,為?兄找你來?,是?想問一問,你那個身手了得的侍衛呢?”

蠻蠻又是?一怔,她不明白,兄長怎會在此刻,突然問及她已經走掉的侍衛,細想,昨日陸象行走得極為?隱晦,含玉宮這邊或許還未能收到訊息。

她幽幽道:“王兄,你還懷疑他是?奸細?”

他自然不是?奸細,隻是?,也的確是?不那麼懷好意罷了。

秋尼輕咳一聲,麵容上出現?一絲慚色,他稍稍朝著蠻蠻的黃酸梨木椅傾過上身,低聲問詢:“不,我?是?見他劍法與箭術都了得,想著這樣一個人才,放在月亮宮裡做個侍衛,委實是?屈才了,既有此等本領,可取達布迎而?代之,也是?毋庸置疑的。”

蠻蠻心忖,可惜了,就在昨日之前,她發現?了“庚”一直隱藏的真實身份,已經把人打發走了。

可,一想到長安步步危機,陸象行倘若歸山,必遭撲食,境況岌岌可危,她便?心口陣陣發緊。

秋尼並未留意到妹妹的異樣,手掌至於唇邊又咳嗽了幾聲,緩緩將目光抵過來?,溫聲道:“蠻蠻,哥很少求你什麼事——”

隻是?打頭?一句話,蠻蠻就冷笑了一聲。

她的哥哥,求她的事還少麼?

小時候那些事便?不談,當初大宣的使者前來?降下上國聖諭,他的兄長接了聖旨,便?求她去和?親。

後?來?,他在信中求著蠻蠻,穩住陸太後?和?大宣皇帝,不要同他們撕破臉,好讓他在尾雲這邊,收複土著,緩回一口氣。

再往後?,便?是?現?在。

王兄求著她,要過繼她尚在腹中的孩兒。

這一樁樁一件件,秋尼還敢說,他求她的事少麼!

隻是?以前,為?了尾雲國,蠻蠻俱答應了,後?來?發現?,王兄秋尼根本不是?一個靠得住的人,過繼自己費儘千辛萬苦生的孩兒,隻怕也難有什麼好下場。

秋尼看?出蠻蠻臉上的諷刺,臉上也如被針紮,肌肉痙攣幾下,他汗顏道:“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你也看?到了,蒼梧國還賊心不死呢,他們要的不僅有大宣,還有咱們尾雲國的土地,蠻蠻,你不肯把孩子過繼給我?,哥哥以後?真就無後?了,等我?一死,尾雲國還不是?任人拿捏?所以,我?現?在決不能死,你捨不得那個侍衛的話,哥哥向你保證,隻是?暫時租借一用,等這風頭?過去了,我?抬手就把蒼梧收拾了,保證再把人還你,你看?行不行?”

“哥哥年富力強,也不必就說,自己無後?這樣的話。”

蠻蠻鎖著柳眉,不耐地沉了嗓,覺得有幾分咽乾,她取了身旁的犀角杯,為?自己倒了一盞溫水。

溫水咕濃咕濃被喉舌卷下去,短暫地潤了咽喉,她再度皺眉望向秋尼。

“再說,哥哥,你拿什麼收拾蒼梧?”

這句話忒不客氣,直往秋尼的老臉上重重地扇了幾個大嘴巴子。

他無力反駁,訕訕而?笑:“我?在想辦法了。”

這辦法想了十幾年了,迄今,尾雲國的百姓們仍然活在蒼梧的陰影之下,忍受著鄰國興致高昂之際如同逗狗一般的挑釁。

“蠻蠻,你也彆這樣小看?你哥……”秋尼把胳膊舉起?來?,亮出兩塊隆成丘的肌肉,“要說打仗,誰來?我?也不怕,當真。”

蠻蠻毫不留情:“治理?國家,靠的不是?拳頭?,而?是?腦子,何況,就算拚拳頭?,你的拳頭?有陸象行那麼硬嗎?哥哥,你的箭射一百支,也未必能中一支,可人家隻要射一支,你就完了。”

“……”

妹妹從小嬌慣,但很少會這樣拆自己台的。

秋尼一陣臉紅,尷尬笑道:“哥這不正是?打算,向你借用一個拳頭?硬的人麼。”

話題又繞回陸象行的身上。

蠻蠻不知道他騎著那匹快馬,是?否此時已經離開了尾雲境內。

那匹馬或許比不上他的赤霄寶馬,可也是?百裡挑一的名駒,他會回到他的長安嗎?那如虎狼窩一般的長安。

“冇,冇有。”

蠻蠻垂落眼瞼,心底止不住地酸澀。因這種酸澀裡夾雜了愧,一顆心便?彷彿下到了油鍋裡煎熬,近乎說不出話來?。

然而?在秋尼的滿懷期待之中,蠻蠻還是?不得已,吐了一句。

“他走了。”

第 47 章

尾雲國都城月亮城, 坐臥在一片青山環抱之中,碧水盪漾的鏡湖,養出一群群勤勞伶俐的百姓。

這裡的人,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到黃昏傍晚時,街市上的晚集會愈發熱鬨。

尤墨握住蠻蠻的手?, 怕她走散了, 寸步不離地跟在身旁。

陪著尤墨時,總該心無?旁騖, 蠻蠻不再去想彆的什麼人,在尤墨帶她停在一處賣首飾的攤販前, 蠻蠻順著尤墨的心意,拿起了一支鑲有玉湖翡翠的銀花片,試探著戴於鬢邊。

花襯人美, 人比花嬌, 把尤墨看得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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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 你有好久冇?有穿戴尾雲服飾了……”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好像,自從公主?從長安回來, 她就再也冇?有穿回尾雲的銀飾短裙。

公主?改變了喜好,她終日裡,隻是穿一身輕薄寬大的梨花白對襟廣袖長裙,裙衫上勾勒雅潔的花紋,細嗅來,木質梨香馥鬱, 但已?經不是南國的味道。

蠻蠻把銀花片倚在鬢髮間時,恍惚間, 他看到了當年穿行在鳳凰山裡,赤足舞蹈,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女孩兒,心裡密密麻麻地泛起疼意。

這幾?年,公主?終究是變了。冇?有哪一種?蛻變不是飽含痛楚的,尤墨隻是心疼他的公主?。

“好看麼?”蠻蠻杏眸撲朔,笑意盈盈。

“好看。”

尤墨的喉頭似是哽了一哽,他低啞的嗓音響起。

蠻蠻又試了好幾?朵銀花,戴在發上、頸上、手?腕上,一一給尤墨相看。

尤墨都說好。

都好就怪冇?勁的,蠻蠻一個都不想買了。

她的目光被下?一個攤販賣的香粉吸引了,因此急匆匆地跑過去。

尤墨在身後追之不及,急忙掏出一遝尾雲的錢幣,向首飾的攤主?道:“我全要了。”

他把適才蠻蠻試戴過的銀飾畫了個圓,向攤主?頷首,讓他全部包起來。

攤主?自然歡喜:“公子眼?光真好!你的夫人戴上這些銀花,跟天仙似的!”

他恭維幾?句,在尤墨的催促聲中,急忙包好了銀飾,一股腦送到他手?裡。

再晚一些,尤墨就要追不上蠻蠻的腳步了,他抓著包袱,焦急地尋到了人群裡的蠻蠻貼了上去。

街市上,少?男少?女,一前一後,相隔不遠,衣履風流,儼然成?畫。

不遠處的高崗上,男人腰間挎著銀雪,目睹著他們在集市中相依而行的身影,帷麵下?,眼?瞼黯然拂落。

風乍起,吹動帷麵。

冇?有人知道,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停留在那塊地方多久了,像是亙古以來便已?在那兒的一塊堅石。

他忽而轉身,沿著高崗疾行下?去,走向自己拴在路旁的那匹快馬。

陸象行無?法自欺欺人。

小公主?真的在奔向幸福。她說的,都是真的。

嫁給尤墨,她會一生安樂無?憂。

至於他,顛沛流離,刀口舔血,一世都將註定不得太平。

陸象行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朝著夕陽餘暉的方向,那一跳冇?入遠處青山樹影之中的古道,是延伸向長安的唯

麗嘉

一通途。

他是時候,該回去了。

“駕。”

陸象行一揚鞭,馬蹄捲過沙塵的颶風,駛向遠處冥冥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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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後,陸象行來到鳳凰山的山腳下?,尋了一處村落投宿。

接待他的,是一名年老力衰的老嫗,她待人溫和,不僅為陸象行安置了住處,還準備了一頓雖不豐盛、但也頗具風味的晚餐,出於謝意,陸象行把身上唯一值錢的一枚玉符,塞進了老嫗手?裡。

老嫗眼?神不好,看什麼都花,也不知那個年輕男人往自己手?裡塞了個什麼,隻是捏了捏,硬邦邦的,像是個值錢物件,連忙要道謝。

陸象行將她扶起:“老人家多禮了。”

老嫗姓賽,在鳳凰山住了數十年了,陸象行吃過晚飯,見老嫗卡在門檻上望風,像是在等誰,他不自禁走過去,與她暢聊了起來。

“鳳凰山風物宜人,在此間居住,隱逸山林,雖然清貧一些,但精神富足。”

這樣?的生活,已?是令多少?人可望不可即。

賽大娘望著門外皎潔的一輪孤月,歎道:“難啊。這幾?年,尾雲國戰事?不斷,前有上國,後有蒼梧,打了好些年了,那次蒼梧和尾雲,一同攻打上國,鳳凰山裡燃起了一場大火,你冇?見過那場火,我們的房屋、農田,都教那場火和火裡的官軍沖垮了,平民死了好些人,要不是這幾?年重建了,你哪能看到現在的景象。”

那場火,陸象行畢生不忘。

他怎會忘記,自己曾在燒焦的枯木裡,一遍遍尋找著阿蘭的蹤跡,肉掌在翻開死屍時,幾?乎被烤得焦糊。

“老人家怎知曉,我冇?見過那場火。”

賽大娘笑道:“我在尾雲國幾?十年了,還能聽不出,你不是尾雲人?你話少?,雖然費勁地模仿尾雲的鄉音,但還是不全像。”

陸象行微怔,想來他的偽裝,也實在是拙劣。

“老人家慧眼?如炬。”陸象行心悅誠服。

賽大娘擺擺手?:“抬舉了。我冇?什麼慧眼?,我現在連布都織不出來了,就是個睜眼?瞎。不過,年輕人,你既然不是尾雲國人,你來尾雲國,是來做生意的?”

陸象行含混應是。

賽大娘“哦”一聲,似是懂了:“我倒覺得,你像箇中原人。”

她猜得大致不差,隻是陸象行感?到幾?分好奇:“尾雲人人痛恨中原人,恨陸象行,老人家,你還願意收留在下??”

屋內未用完的飯菜,還冒著熱騰騰的氣,老人家進門,將餐盤收拾好,陸象行要搭把手?,賽大娘說不用。

直到將餐盤全部裝回木桶,她要拎去水洗,纔回頭望了一眼?陸象行,語氣充滿了曆經變故後的平和:“年輕人,恨,能改變什麼?如果?你是陸象行,我把你毒死了,尾雲國就會強大起來嗎?”

陸象行心頭狂跳。那一霎那,他幾?乎要疑心,這個看起來眼?神並不大好的老嫗,是否當真洞若觀火,一早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老人家,不妨我替你去洗碗碟。”

那一桶菜盤到底是重了點,賽大娘拎著很是有幾?分吃力,陸象行主?動請纓,不由?拒絕地接過了她的手?。

賽大娘推拒不得,也隻得歎了口氣由?他去了。

她回房先?去歇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年歲上來之後覺多了一些,很快便陷入了夢鄉,但卻?冇?能睡多久,夜裡甦醒,起身要解手?,待解完手?,路過門檻,卻?驀然撞見陸象行坐在吊腳樓台階上,映著柔和月色的身影。

木桶裡的碗碟已?經洗得一乾二淨,堆在他腳邊,也不知,他在那處究竟坐了多久,神色恍惚,連身後頭有人都未能察出。

“年輕人有心事?,不妨說給我聽。”

陸象行回頭,見是賽大娘,苦澀一笑。

“大娘,我的苦楚,你恐怕無?法瞭解。”

賽大娘朗聲大笑:“什麼我不瞭解?我像你這樣?年紀的時候,已?經先?後嫁過三個男人了。”

陸象行未曾料到,賽大娘提起往事?,絲毫冇?有避諱,反而光明磊落,笑道:“讓老人家見笑了。實不相瞞,我也,有過兩?個妻了。”

賽大娘豎起了兩?根手?指:“所以,年輕人是在為你的第二個妻子煩惱?”

“不,”陸象行濃密而長的眼?睫垂落,瞥眸向旁處,夜風裡,他的聲音有些自嘲,“已?經不是了。她,不要我了。”

賽大娘歎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年輕人,你也不要氣餒。當年我的第二任丈夫,因為我不能生育,也不要我,他不知道,我那時候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後來,我帶著孩子,又嫁給了第三任丈夫,也就是現在的老伴兒,他身體不好,女兒女婿把他接到城裡去了,我捨不得鄉下?的這個住處,才一直守在這兒。”

“當年,我賭一口氣,因為那個男人嫌棄我不能生養而拋棄我,我也不想告訴他自己懷了他的種?,心裡隻恨著,這樣?的男人,既然看不上我,我也不要他罷了!”

賽大娘是個性情中人,談起往事?,襟懷磊落,並無?絲毫遮掩。

陸象行陪同笑笑。

驀然,他牽起的有過片刻放鬆的唇角,微微一凝。

從那一番話中,竟抽絲剝繭,理出了一處不對。

他倏而望向賽大娘,口吻含了幾?分急切:“您當時懷了孕,您的第二任丈夫,怎會不知道?”

懷孕之後,肚子會隆起,如何遮掩?

賽大娘怎料到這個年輕的男子,竟會問如此唐突的問題,她怔然地回:“不過兩?個月的身孕,隻要我不說,外麵冇?有任何變化?,也冇?有肚子,他怎會看得出來呢?”

陸象行又是一怔,心裡將這句話飛快地默唸了數倍,驟然,他的目光往前無?邊夜色中一探。

黑夜中,那雙明熾的眸子,宛如鷹隼的眼?睛銳利,有刺穿迷霧的奪魄光彩。

一瞬間,賽大娘從這個心如死灰的年輕男人身上,看到了宛如活過來的生機,這讓她捉摸不透,不曉得自己是哪句話點石成?金了。

陸象行再一次確認:“您肯定,兩?個月的時候,肚子不會大起來?”

這話問得前言不搭後語,好冇?道理!

然而賽大娘仍然悉心肯定:“是的。孕婦兩?個月的肚子絕無?可能隆起。”

陸象行的嗓音難掩激動地喃喃自語:“這樣?說……這樣?說……”

在鳳凰山,蠻蠻那隆起的肚子,絕不可能隻是兩?個月的身孕。

他對這方麵缺乏常識,可謂一竅不通!

他果?然是榆木疙瘩腦筋,竟從來都不敢妄想——

蠻蠻肚裡的孩子,是我的!

自入尾雲以來,再冇?有哪一刻,能如此刻般,讓陸象行的這顆心受到莫大的鼓舞。

蠻蠻肚裡的孩子是他的。

原來從始至終是他誤會了,弄擰了,還以為蠻蠻回到尾雲,便立馬和她的青梅竹馬複合,甚至,因為蠻蠻曾經埋怨過他中看不中用,而暗暗失落、妒忌過那個男人,可以輕而易舉,便讓她得償心願。

如此想來,她當初竟是懷著他的孩兒,一路從長安奔襲,逃回尾雲國。

長江之畔,他追上她跑路的驢車,她隻是口口聲聲要與他恩斷義絕,卻?絕口不提這個已?經坐落在腹中的孩兒,果?然,他隻是害怕他來搶這個孩子。

船上,她幾?番孕吐,他看在眼?底,問她身體可有恙,她遮遮掩掩隻說暈船,而他竟然傻乎乎地信了!

真是蠢出生天的腦袋!

陸象行激動歡喜異常,麥色的臉頰皮膚泛起桃花般的紅色,他一刻也坐不住,立刻便騰身而起。

“大娘,你救了我的命!”

蠻蠻想瞞天過海,全然不顧慮孩子生父,讓他在糊裡糊塗的傷心中,放任她們母子嫁給旁人?

陸象行咬牙切齒,眸光沿著山脊那畔看不見的月亮城掃視而去,一寸寸發沉。

狡猾的小公主?,她最好給他解釋一下?,當初姓全的老兒哄騙他說,夫人並未懷孕,究竟是出自何人授意。

他隻一次便教她懷了孕,她明明知道,還厚顏地罵他不行。

她回到尾雲國以後,病急亂投醫地嫁人,讓自己的孩子將來管彆的男人叫“阿爹”。

小公主?膽子大起來時,天都能捅個窟窿,欺君之罪都不怕,更不怕得罪了他了。

她將他一顆心攪和得七上八下?、患得患失,將他拿捏得死死的,人家算準了,他捨不得她,不但會在長安那邊一如既往地費心替她瞞住,還能貼心地送上祝福?

賽大娘一陣納罕,年輕的男人已?經向她告了辭。

賽大娘還想挽留他,但人已?經箭步衝出了籬門,賽大娘招手?道:“帶幾?塊饃再上路吧!”

陸象行已?經來到籬笆外,牽上馬匹,躍上馬背,遠遠回了一聲:“多謝好意,不必了。”

長腿一夾馬腹,馬兒發出一道長嘯,載著男人又沿著來時路疾行回去。

行至密林,仍有幾?分不放心,這件事?必須確認,陸象行召來自己的海東青,撫著海東青雪白的翅羽,往萬鷹之神的爪間竹筒裡投入一封信。

長安與這隻海東青接應的人唯有第五安世,這封信須經由?第五安世之手?,再交到全回春手?裡。

這信上全是質問。

那老兒,當初何故陽奉陰違,一麵吃他的薪祿,一麵揹著他,隱瞞瞭如此重要之事?。

現在陸象行要翻案,全回春最後一次來為蠻蠻看診時,她的脈案究竟如何,姓全的老匹夫最好莫再胡唚。

蠻蠻。

疾馳的顛簸之中,陸象行胸口火熱炙脹,然而隻要呼著這個名字,便似一陣山風吹拂過清澈的甘泉,往心田深處悄無?聲息地浸潤。

長夜裡,一枚流星劃過星盤橫亙、銀河靜默的蒼穹,墜入無?邊墨黑的深林。

第 48 章

尾雲國大婚的服飾相較於中原有所不同, 成婚當天的女孩子,除了服一身吉慶的紅色,更會?在脖頸、香肩、腰窩、踝骨處,都束有細細的銀鏈, 銀鏈上穿綴如意、蝴蝶、花朵、祥雲紋樣的銀花, 伴有鈴鐺,一步一聲響, 細細碎碎, 綿綿密密。

蠻蠻的吉服更是華麗,出了身上沉甸甸、光閃閃的銀飾之?外, 頭上戴著鑲有南疆翡翠、銀質寶樹的珠帽,額前垂一粒水滴狀的琥珀, 卵圓的琥珀,發出淡淡的光暈,映襯兩道細膩遠山, 尤為華美。

隻是略微可惜些, 精挑細選的這日, 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雨。

濛濛細雨, 貫串作絲,隨一縷縷柔和的微風,化作細碎的沫子揚在空中。

“公主,您在想?什麼?”

侍女們殷勤為公主上妝,隻是銅鏡裡映出的美人麵,似乎不像旁的新嫁娘歡喜, 更無一絲羞怯。小蘋伺候公主數年?,對公主最為熟悉, 見到公主目光茫然?,不知落在何?處,她忍不住細聲詢問?。

蠻蠻回神,才意識到,自己已是坐在喜堂後,僅僅隔了一扇落地的插屏而已,那?邊人聲鼎沸,恭祝道賀之?聲不絕於耳,其中?又夾雜著尤墨害羞的迴應聲。

紛紛擾擾。這是她的婚宴。

而她在成婚當日,還心不在焉。

實在是不該。

蠻蠻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醒醒神後,她起了身,未曾想?一身重逾二十斤的服飾,險些將?大著肚子的蠻蠻絆倒在地。她“唉喲”一聲,腳踝崴向旁側,幸有小蘋及時攙扶,方不至於跌倒。

蠻蠻乾脆將?一支銀色珠花從頭上卸掉了,扔於一旁,在侍女們詫異地上前來搶時,公主紅唇輕嘟:“什麼破玩意,打?這麼多!尤墨想?壓死我算了!”

侍女們一驚一乍,被公主這話逗得?,紛紛紅了臉笑開。

稍後便是吉時,鼓瑟吹笙一起,滿堂賓客皆回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從那?扇座屏後麵,新娘在一名冰人,以及左右兩名喜孃的攙引之?下,雍容細步地出現在眾人眼中?。

尾雲的新娘成婚當日,並不需要遮擋容顏,因此蠻蠻宛如銀盤,又上紅妝的臉蛋一經?出現,眼波微顯瀲灩水色,頃刻間便換得?滿堂吸氣聲。

青廬內,做大媒的秋尼身為國主,自然?高坐,國師大人略處下風,雖一身病態,但蒼白的容顏,也不失道骨仙風。

笙簫聲中?那?股向尤墨道賀的聲音,愈來愈大了。

尤墨就在一眾親朋舊友的恭維和慕豔之?中?,害羞地漲紅了臉,試圖去牽蠻蠻小手,但又不敢。

蠻蠻挺著肚子不便,但也徐徐來到他身邊。

看上去,正如珠聯璧合,一對金童玉女,羨煞旁人。

秋尼也忍不住同國師竊竊私語:“孤的一樁心事,今日總算落下了,蠻蠻嫁給尤墨,孤放心。”

可國師不放心,臉上八風不動,靜默如斯。

兒子尤墨自小垂涎公主,為了公主,他乾了無數倒黴的蠢事,能有今天,是這傻小子的福分。

然?而也一直到今天,國師的卦盤上都顯示,尤墨與公主並無緣分。

這婚禮,隻怕存了變數。

國師倉促回了國主一聲:“國主所言極是,尤墨對公主之?心昭昭可鑒。”

隻是一句魂不守舍的敷衍,自始至終國師都未能展顏。

秋尼看人臉色很準,不由地腹誹:老傢夥難不成是嫌棄我家蠻蠻二嫁給他兒子,他嫌虧了不成?蠻蠻是孤唯一的嫡親的妹妹,是尾雲國尊貴的公主,嫁給他兒子,是下嫁,孤要不是看在尤墨癡心一片的份上,還看不上你呢。

主持婚禮的司儀,向蠻蠻與尤墨的側麵站立,以楊枝從白玉淨瓶裡點上清澈的露水,拋灑在新人的身上,寓意吉祥平安,添福添壽。

他拉長?的嗓音,宛若洪鐘,撞擊一下,其聲音於大堂內,經?久不息——

“請新人,敬祝天地!”

尾雲國不信奉神靈,但他們信奉天地山川日月,以及這同屬熔爐間的一切生?靈。

在一片喜氣洋洋的祝賀聲中?,蠻蠻與尤墨各執紅綢兩端,緩緩轉過身來。

相比於蠻蠻的鎮定,尤墨的胸脯一直起伏急切,很難恢複平穩從容,一聽說?要拜天地,耳朵險些聾了片刻,竟冇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直至紅綢的這一端,蠻蠻將?繩端輕扯,他纔有所感覺,慌張地隨之?轉身,麵向青廬之?外,細雨為幕的天地。

雨線如麻,揮揮灑灑。

瓦簷上、廊柱上、青磚路麵上,連同路麵佈置的充滿喜慶的時鮮花草,一切都在雨聲之?中?,化作了精妙無比的琴絃,被雨絲即興彈撥出一曲曲似無休止的天地鴻音。

蠻蠻如今身子重,腰圍粗了一圈,很難將?腰肢折下去,她的動作很慢,但始終未見猶豫遲疑。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那?麼,她要頭也不回地走下去。

至於彆的人,應該忘了。她想?。她會?忘記的。

極不和諧的嘶吼,和短兵相接發出的磨戛聲,衝破了一曲即興而作的鴻音。

霎時間,方纔還濟濟一堂和樂融融的青廬裡,不少人笑意懸停在了嘴角,繼而,發出了騷亂!

有人拉長?了脖子張望,有人嚇得?張皇失措,便要往桌案底下鑽。

秋尼屬於第三種,幾乎在聽到破門的一瞬間,他便在侍衛的掩護下,飛快地逃離了這個地方。

腦中?亂鬨哄——莫非是蒼梧人打?進來了?

他又驚又懼,隻恨父母隻給他生?了兩條腿,唯恐被追上,早在看清來人之?前,便已自喜堂上逃之?夭夭。

他是國主,要理所當然?地保全?自己,這無可指摘。

尤墨也聽到了一聲破門而入的轟然?聲響,第一反應,他便是扔了紅綢,張開雙臂,站到了蠻蠻身前。

蠻蠻呆了一呆,視線越過尤墨橫在身前的手臂,看向門內被撞飛的四名守備軍。

起初,她也以為是蒼梧犯境,一直調遣細作和刺客在尾雲國鬼鬼祟祟潛行作亂的蒼梧國,決意與尾雲撕破臉皮,從明麵上反目了。

然?而在看清來人,一襲玄衣,臂肘掣劍,破門而入,蠻蠻一口氣提上了嗓子眼。

陸象行他,甚至根本不曾喬裝一下,徑自穿著上國裳服,一身利落及膝短打?,腰纏夔牛紋蹀躞,腕間扣著銀色護腕,束髮高聳,白玉為冠,一綹戰損的碎髮伴隨密雨,濕潤地貼在頜角,墨黑的瞳仁,緊緊鎖著青廬內一人。

喜堂內亂作一糟,很快有人認了出來,高喊了一聲:“陸象行!是陸象行!”

冇有誰,冇有聽說?過大宣鎮國驃騎大將?軍陸象行的威名,三年?前,陸象行於尾雲一戰揚威,還擊得?尾雲國上下人心惶惶,一直到今天。

但今日,陸象行竟然?是單槍匹馬,一人殺進了喜堂,他這是要……

有好事之?人,目光在新娘身上流連。

誰都知曉,青廬內即將?嫁與國師公子的新娘,就是昔日的蠻蠻公主,也是陸象行曾經?的妻。

但表象上看,陸象行是僅僅一人,誰又知道,這個用兵如神的大將?軍,有冇有帶著他的人馬於附近埋伏?這時候,倒不好輕舉妄動,以免中?計。

國師出麵,主持大局,令所有人暫時退居座屏後的隔間裡,把喜堂內的一切清掃而空,國師威望深重,又是國師府的主人,今日前來赴宴之?人都聽從他調度,乖乖後撤。

賓客陸續撤離,國師舉步來到尤墨身旁:“尤墨,你也與我一道離去,這裡已經?冇有你的事了。”

尤墨呆滯,他難以相信地扭頭:“爹!”

什麼叫做,這裡已經?冇有他的事了?他是今日婚宴上的新郎,是蠻蠻即將?嫁與的夫婿,陸象行膽敢前來搶親,他就是拚了性命不要,也要和姓陸的一決雌雄。

國師五指化爪,摁在尤墨右肩,催促命令:“聽話!跟我走!你和公主的緣分已經?儘了!”

尤墨不服,他喜歡了蠻蠻十幾年?,憑什麼陸象行在婚宴上一出現,他和蠻蠻就宣告了有緣無分,他不服!

尤墨望向蠻蠻,她的素手垂落在身側,櫻唇細細顫抖,秀氣的青黛色的眉梢擰著,分明是敢怒卻?難言。

隻是在蠻蠻的瞳孔之?中?,他冇有能看到自己,她的明眸裡,無論悲歡喜怒,似乎永遠,都隻為了一個人而牽絆。那?個人不是他。

“蠻蠻……”他張了張口,似乎要說?什麼,可不知當說?什麼。

想?勸她同自己一道走,可冇有說?出來,陸象行已經?殺到了近前。

左右前後四路的尾雲人,被他猶如砍瓜切菜般殺得?人仰馬翻,陸象行是勢不可擋的。

然?而也就在這時,蠻蠻從繁重的紅袖下探出了一隻皓腕細柔的小手,阻攔了陸象行:“陸象行!”

右臂是阻攔的手勢,左臂,卻?已經?在寬大的袖口底下,扣住了一枚碧玉色的短笛。

短笛橫握,蠻蠻咬牙,眼眶洇出了緋紅。

陸象行停在青廬的門外,忽罷鬥。

他雖未邁過門檻,隻是停在門外,目光落在蠻蠻今日淡妝濃抹、膚若凝脂的臉蛋上,一分都不錯,身遭的尾雲士兵,也畏葸不前,手持刀劍不動聲色地將?其團團圍住,暗中?窺伺時機。

“蠻蠻,”陸象行伸出手,那?隻手上,多了幾道刀劍劃過的血口,腥紅的血液,沿著傷口滲出,一滴一滴,筆直地往下濺落,然?而他卻?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嘴角往上輕輕地一牽,柔聲道,“跟我走,好不好?”

蠻蠻的眼眶更紅。

她飛快地搖頭。

陸象行,這句話,你要是半年?前對我說?,該有多好?

可是任憑她如何?拒絕,陸象行也不退縮,他緩緩吸入一口濁氣,眉眼間的溫柔像是要蔓延出來:“我已經?知道了。這個孩子,是我的。”

蠻蠻怔忡,她從來都冇有說?過,孩子不是他的,是彆人的。陸象行扮作侍衛庚,留在她的身旁這麼久,難道他一直都在誤會??

他那?日之?所以輕易地離去,是因為他一直以為,她肚裡懷著的是彆人的孩子?他懷疑是誰的?尤墨麼?

怎會?如此荒唐。

“蠻蠻,過來。”

他朝她伸出的手,永遠堅定,有溫度。

曾經?,他霧裡看花,看不清自己的心,也未能珍惜,現在,他想?對蠻蠻好,再好一點,但以他能做到的極致,都還遠遠不足夠,不足夠對得?起蠻蠻在他心裡的分量。

陸象行愛秋意晚,他要她,今日,請她脫下喜袍,與他同去。

他知,她不喜歡長?安。

正巧,他也不喜歡長?安。

他可以離開長?安另置彆業。

她若想?留在尾雲,也可,他會?用行動平息爭端,讓尾雲人接納他的存在。

他是那?樣眼懷期待。

“你不是說?,想?給孩子一個阿爹嗎?那?個阿爹是我。我也會?很喜愛你生?的孩子,我會?做一個稱職的爹爹。”

他是那?樣委屈萬分。

“蠻蠻,你不可以這樣,問?都不問?我一句,就自作主張帶著我的孩子嫁給彆人。”

他試圖向她走近,再進一步,便要邁過這道門檻,步入青廬。

蠻蠻忽然?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短笛:“陸象行!”

在看到她手中?短笛的一瞬,陸象行怔了怔,他的目光開始作痛、掙紮。

不,不要。

蠻蠻,你莫這樣對我……

蠻蠻眼眶緋紅,唇肉輕輕地戰栗哆嗦:“你彆逼我,你再近一步,我就要吹響這根竹笛了,你知道的,你中?了我的蠱,你會?頭痛到如同萬箭穿心,你最好不要嘗試。”

她已經?決意,做尤墨的妻子了,這是她自己應許的。

她非要這麼做。

陸象行不能接受,他篤定地道:“蠻蠻,你不會?的。”

可就連他自己,都難以相信,自己竟然?有什麼把握。

蠻蠻的短笛已經?橫於朱唇邊,目光橫過他腳邊的哀嚎的尾雲士兵:“他們都是尾雲人,是我的子民,隻有你。陸象行,你不是我的誰。”

她說?活的聲音,卷出的氣流,吹拂在那?根竹笛上發出的細碎的塞擦聲,都足以令陸象行耳內如鑽了一隻蟲豸,蝕骨般作痛。

蠻蠻閉上眼,吹響了她手裡的竹笛。

刹那?間,一股激烈的疼痛,便如利斧劈開大腦深處的一根血管般,激烈的疼痛讓陸象行的腦子短暫地眩暈了一瞬,接著,那?股疼痛,便如戰鼓般激烈地敲響。

耳蝸裡霍然?發出尖銳的蟬鳴,那?種耳鳴聲蓋過了蠻蠻手裡的短笛吹奏發出的笛音,化作千萬根鋼針,一針針紮入他的骨髓。

不。

蠻蠻,你不能這樣對我,你彆。

蠻蠻的吹奏絕不悅耳,但也隻對中?了“咒”蠱的陸象行生?效。

旁人見他,適才還威風赫赫的振國大將?軍,驀然?棄了劍,雙手抓住了頭,因為疼痛,他攥住的拳暴起了一條條猙獰的青筋,牙齒難以控製地發出咯咯打?顫的聲音,英俊的麵容忽然?變得?扭曲不堪。

她說?的一點都不錯,對“咒”的蠱性,分毫都冇有誇大其詞。

他如今也終於領略了什麼叫,百蟻噬心之?痛。

隻是蠻蠻,你以為這樣,便足以讓我退縮嗎?

陸象行因為疼痛不得?已曲折的膝蓋,在他艱難地扶住門框之?後,僵硬、遲滯地,在那?一片飛揚的笛聲中?,邁過了門檻。

但也就在這時,尾雲的士兵,早已看出了陸象行的空門大露,此時不一擁而上,更待何?時?

一個聰明果敢的士兵站出來了。

他舉起了手裡的長?刀,重重地,朝著陸象行的後背砍了過去。

“噗——”

是刀鋒劃破衣料,割開皮肉的聲音。

蠻蠻的吹奏聲驀然?停了,短笛橫在唇邊,她睜大了眼睛。

背後的一刀,橫貫脊骨,血液從傷口豁出,飛濺在地。

汩汩的血液,聚成了一團細細的水渦,觸目驚心。

儘管她已經?停止了吹奏,但“咒”已經?在陸象行的體內甦醒,即便此刻笛聲停止,它亦不會?停止對筋脈的啃噬,那?種疼痛,激劇得?甚至能蓋過背部傷口帶來的痛意。

“殺陸賊!這是唯一的機會?!”

有人揚長?嗓音高聲喊著。

陸象行艱難地從地麵屈一隻膝,試圖站起身。

就連尤墨,也幾乎不忍再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的眼瞼抽搐了起來,眼尾捕捉到,又一名尾雲士兵舉起了他手裡的刀,不由分說?,不計後果,朝著陸象行的後背砍去。

又是一刀。

刀鋒入肉,劃出比方纔還要長?的血口。

鮮血塗地,幾乎彙聚成川。

陸象行再一次被砍倒在地。

腦中?的蟬鳴似乎在逐漸遠去,意識在逐漸模糊。

但是他不能倒下。

儘管“咒”這樣威力無窮的蠱蟲在一遍遍摧毀著人鋼鐵般的意誌,陸象行仍未放棄站起來,向眼前那?團明熾的迷霧,以及迷霧之?中?綽約的倩影靠近。

接著又有尾雲士兵站出來,一刀,又一刀,刀刀砍在陸象行的身上。

肩。

臂膀。

腰側。

後腿。

無一處不是傷,無一處不見血。

蠻蠻怔怔地望著。

他還未能死心。

不要。

不要再過來了。陸象行。

她的心開始發抖。

就在最後一個尾雲士兵也舉起了他手裡的屠刀,猶如虐殺後的終結,要砍在他的後頸上時,蠻蠻猛地攥住了婚服下的拳,從肺腔裡擠出來一個震耳欲聾的聲音:“退下!”

那?支短笛,狠狠地朝著陸象行身後砸了過去。

雖未能砸中?什麼,但舉起屠刀的尾雲士兵,猶被震懾,不敢再上前,而是悻悻後退了半步。

陸象行的身上已經?全?是血。

他本該立刻倒下的。

一股不知道什麼樣的意誌,令尤墨也自愧弗如,催使著他,始終冇能閉上那?雙眼。

他放棄了起身,用膝行,一步步,艱難地來到蠻蠻麵前,不支倒地的最後一刻,他握住了蠻蠻的襟袖下抖得?不停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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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眸直閉,呼吸淩亂,破碎的字節一直堅定。

“蠻蠻,跟我走……”

第 49 章

蠻蠻的手被一隻有力的大掌, 顫抖著收緊、握住。

小手陷落在堅硬的柔軟裡,炙熱的溫度,伴隨著血液的微涼,往她的皮膚裡寸寸紮進。

蠻蠻的唇瓣咬得很緊, 目光垂落。

陸象行的臉上血跡點點, 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尾雲士兵的。

其實, 他?有?什麼資格, 這樣殺進來?,一邊視她的子民百姓性命為?草芥, 一邊又求著她,讓她跟著他?走。

陸象行, 你究竟是何來?的自?信。

“不。”蠻蠻往回縮手,試圖掙脫他?的囚困。

尤墨的視線死?死?地盯著地麵。

被公主丟棄的短笛已?經說?明瞭一切——她從來?都捨不得陸象行死?。

此刻那短笛骨碌碌地滑落到了門?檻處,向著陸象行扔下的劍滾滾奔赴。

竹笛停下的地方, 笛身貼向劍柄, 一銀一青, 恰似相偎相依的一對璧人。

“公主。”

尤墨的嗓音哽塞,心情難言, 他?喚了一聲。

蠻蠻尚未掙開陸象行的雙手,她用力地朝著陸象行受傷的臂膀砍了下去,倉促之間回眸。

以為?尤墨會大失所望,對她埋怨生恨,然而尤墨並冇有?,他?試圖保持微笑?, 但那個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陸象行的劍,是冇有?開刃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靜靜地提醒道?。

蠻蠻呆滯著目光順著尤墨所指之處, 瞥見那一柄並未開刃的寶劍。

她以為?,那是他?的銀雪。

因為?即便是身在尾雲國?,陸象行也不過隻是為?銀雪更替了一把劍鞘,他?削鐵如泥、劍刃下亡魂無數的銀雪從不離身。

於是她便以為?,便以為?……

眺望青廬之外,此刻,被陸象行“砍殺”在地的尾雲士兵,一個個都艱難地爬了起來?,雖各自?都受了傷,嗷嗷喊著疼痛,但看起來?,絕不是傷及了要害,絕冇有?性命之憂。

這時,被她抽手重重地砸中了手臂傷處的陸象行,體?力終於難支地閉上了眼。

“陸象行!”

蠻蠻驚呼一聲,在陸象行倒在地上的一瞬,她低下身伸手去搶,卻冇搶住。

陸象行轟然如山崩,閉眼墜地。

直到他?已?經完全昏過去,蠻蠻才終於抱住了他?的身體?。

“陸象行,陸象行……”

他?在她麵前,總是強大的,占據上風的,不會流露出脆弱。

蠻蠻從來?也不曾想過有?一天,他?會這般失去生氣?地、安靜地躺在她的懷裡,就好像死?了一樣。

俯視著懷中蒼白的褪去血色的臉,蠻蠻的心密密匝匝地疼。

“來?人!巫醫呢,去傳巫醫!”

蠻蠻聲嘶力竭地吼,旁人都不敢動,隻有?小蘋,連忙去叫巫醫來?。

公主垂著螓首蛾眉,清透明亮的瞳仁裡彙聚了一顆顆水珠,簌簌地沿著頜角往下流淌。

尤墨心死?如枯木,狼狽地後退兩步,撞上了身後國?師的胸膛,他?訥訥地回過頭?,終於啞著嗓,死?心認命了:“爹……”

但他?不是輸給了父親的卦盤,而是,永永遠遠,輸給了蠻蠻的心。

國?師早知今日,蒼老雞皮的手掌撫過尤墨的肩,歎氣?:“尤墨,回頭?。”

事到如今,還?由得尤墨不回頭?麼。

他?苦澀地想著,攙扶著站立都並不穩當的父親,欲帶他?回。

陸象行全身都是血,已?經無法挪動,巫醫來?時,帶了一長條的黑布,召喚數人,把陸象行從頭?到腳地裹上,猶如收殮般,抬出了佈置得喜氣?鮮亮的青廬。

蠻蠻茫然著,也試圖跟上去。

這時候,秋尼不知道?從何處竄回來?了,他?拉住了蠻蠻的小手,驚愕地問她:“蠻蠻,那真是陸象行?”

蠻蠻不知道?哥哥何意,她回眸看來?,緩緩將下頜輕點。

秋尼一生畏懼姓陸的,心口頓時揪緊,沖沖要去:“不行,孤要下令,殺了他?。”

他?口中念念有?詞,在蠻蠻震驚之中,便要往外去:“姓陸的看來?是落單了,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蠻蠻的手指化為?爪,緊扣住了兄長並不有?勁的手臂,將他?往回拖:“不可。”

秋尼震驚:“蠻蠻,這可是陸象行!雖然他?已?經不做上國?的大將軍了,但保不齊哪天他?又回到了長安,像個劊子手舉起手裡的哭喪棒,率軍南下,打得我們毫無招架之力……我這叫防患於未然。”

蠻蠻冷眼聽著他?公報私仇的話語,咬牙道?:“陸象行當初為?什麼會打尾雲?難道?不是哥哥你和蒼梧同流合汙,先騷擾上國?邊境?”

“蠻蠻!你話怎麼能這樣說?!”秋尼氣?咻咻地扯高?嗓音,“我難道?不是為?了尾雲!我殫精竭慮,就是想振興尾雲,咱們能像幾百年前一樣強大到冇有?對手,不用在蒼梧玉樹那些宵小麵前忍氣?吞聲!”

蠻蠻戳穿他?的私心:“是你想要加害陸象行,你輸給他?,你惱羞成怒。哥哥,倘若大宣真的陳兵壓境,你殺一個陸象行,不會令上國?就此無人可用,隻會令上國?士兵都同仇敵愾士氣?大增,難道?這就能保證你麵對十?萬雄獅全身而退?”

秋尼的確惱羞成怒,但被蠻蠻無情戳破以後,他?麵上掛不住,反倒失了殺心。

皺起眉,秋尼甩袖口道?:“你這是婦人之仁,蠻蠻,你遲早會後悔。”

他?撂下一句狠話,便倉促離去。

蠻蠻心忖,隻怕是哥哥你先後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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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甦醒於尾雲國?月亮宮的暖閣,是他?作為?侍衛庚曾居的住所。

他?這一醒來?,甲乙丙丁戊己辛壬癸九個侍衛蒙著黑紗帷麵的大臉便映入眼簾,陸象行身體?快於意識地悚然一彈,這一下,卻碰到了身上各處的刀傷,疼得“嗷”一聲,發?出一道?低低的嘶吼。

幾個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他?們把侍衛甲一推。

侍衛甲被眾星拱月般送到了最前麵,他?輕咳一聲,上前,試探著伸手捏了一下陸象行的臉。

“……”

在陸象行莫名其妙到要發?火時,侍衛甲的語氣?充滿了難以遏製的激動:“庚,不,你真的是,陸象行?”

陸象行心道?我從生下來?起就是陸象行了。他?淡淡掠過視線。

噢,這種清冷寡言的姿態,就和蒙麵的庚是一樣的。

他?們心領神會。

但這就衍生了另一個問題,既然庚不是庚,是陸象行,那麼真正的庚,又去了哪兒?

從前辛與庚的關係不錯,他?躑躅問出了口。

關於這個問題,陸象行隻能說?:“他?死?了。我葬了他?。”

陸象行身體?虛弱,根本不能起身,他?的血在不久前才勉強止住,因為?失血過多,此際的陸象行,臉色浮著病態的白,唇瓣也不見血色,說?起話時,聲浮氣?虛。

一陣漫長沉慟的沉默。

暖閣裡許久都未有?任何聲息。

一開始陸象行以為?他?們不過接受不了庚的死?,並未多心,直至,他?看到他?們望著自?己的目光,充滿了複雜。

陸象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嘲諷一笑?。

“他?死?在泥流裡。我見到他?時,已?經是一具屍首了。”

解開了心頭?疑竇,侍衛甲鼓足勇氣?:“庚葬在何處了……”

陸象行後來?回去,把庚的屍體?埋在了阿蘭的墓堆旁側,當時隻是覺得阿蘭一人在地底孤寂無靠,讓他?們黃泉地底,也能有?人為?伴,不至於形單影隻。

他?隻知道?阿蘭是尾雲人,卻不知曉,她出身何家,家裡還?有?什麼親戚,這些,阿蘭從未曾說?。

鳳凰山那晚,她親口向她許了婚事,親了他?的臉頰,在陸象行心裡,她便已?是他?的妻子。

將她埋在故國?,想來?,她應是願意的。

現在,她有?了一個伴。

那個他?素昧平生的少年,但願,他?能護佑阿蘭,黃泉路上無憂。

“在鳳凰山西麵,你們尋到我的那片岩洞底下。”陸象行有?氣?無力地說?。

侍衛甲道?:“我們去看看庚。”

他?便帶著一眾侍衛陸續如潮水般退出了暖閣,隻留下癸一人繼續照顧陸象行。

癸把湯藥端過來?,讓陸象行服用。

陸象行看了眼癸手中還?冒熱氣?兒的藥,卻不肯搭理癸的好心。

在癸一陣驚奇,正要詢問時,陸象行卻笑?:“婚禮結束了?”

癸老實巴交:“結束了。”

陸象行眼瞼微微一顫。不過,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已?經昏迷不醒了,婚事再無任何阻力,尾雲自?上而下,包括蠻蠻自?己,都對這樁婚事樂見其成。那麼,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不完成它?

蠻蠻已?經是他?人之妻了。

再去肖想一個有?夫之婦,連陸象行自?己都會唾棄自?己。

然而癸很快又老實地回道?:“婚禮冇成。公主回到了含玉宮。”

隻這一句,陸象行原本閉合著的眼簾倏然扯開,露出一線天光,他?近乎飛快地轉過頭?,並試圖從床榻上起來?,可惜傷痕累累畢竟是摁住了他?的衝動。

陸象行眼光明熾如焰:“蠻蠻並未嫁給鄭尤墨,你說?的是真的?”

癸對陸象行為?何扮作侍衛留在公主身邊大致心裡有?數,點點頭?,實在不忍心誆騙一個遍體?鱗傷的病人:“是的。”

“蠻蠻……”這下,陸象行又開始咀嚼這個柔軟到讓人心裡起酥的名字了。

還?好。

他?來?得不算遲。

雖然重傷累累,但結果還?是樂見。

陸象行倒回了枕上,知曉蠻蠻仍待在含玉宮,他?心裡的躊躇不安,那種剜絞之痛,也就退散了一大半。

他?閉上了眼,並不知道?,暖閣一長排雕花槅扇木欞外頭?,有?一雙眼,正目不轉睛地留意著暖閣內的動向。

癸照顧陸象行再度暈睡之後,他?端上空了的藥碗,緩了步子走出暖閣,恰逢公主。

癸連忙要行禮,蠻蠻摒棄了那些末節,問他?的情況,隻是,公主一出聲,那聲音如今便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彆扭。

“他?……”

聲音頓了頓,像是要咽回去,但最終冇有?。

“可好些?巫醫怎麼說??”

癸老實回:“巫醫說?,陸公子傷了幾處,血流得太多,眼下疲乏虛弱都是正常的,需要好生將養,補回氣?血。此刻不能下地,要是貿然活動,可能隨時會暈倒。”

聽起來?,倒似乎冇有?她想的那麼嚴重。

想來?,陸象行畢竟是上國?戰神,身經百戰,什麼樣的皮外傷不曾受過?尾雲士兵比起凶蠻狠厲的胡人兵來?,就像地裡種鳳梨的老農般親善。

可蠻蠻還?是不能完全放心:“他?睡了麼?”

癸又點頭?:“睡了。”

失血過多,意識昏蒙,才醒了片刻,因為?情緒過於激動產生了消耗,眼下人又躺了回去,睡在病榻上人事不知。

蠻蠻輕點頭?:“我去看他?,你下去。”

在癸端著沖鼻的湯藥離去後,蠻蠻優柔寡斷地徘徊了一陣子,終究還?是舉步,踏進了這間暖閣。

上次來?時,暖閣裡浮沉著的是濃烈的酒味。

如今再來?時,冇有?酒氣?,隻有?苦澀的藥味在四下蔓延,無孔不入,蠻蠻感到微嗆。

她腳步輕盈地靠向床榻邊。不想自?己的跫音驚動了睡夢之中的男人,如此看他?,還?顯得真切些。

他?不像從前那樣生龍活虎,板起一張死?人臉,把她嚇得心肝亂顫,也不像喜堂上那樣,卑微而執拗地伸出手,要帶著她走。

明知不可違,卻冒大不韙。你讀的那些兵法,隻教你這個了嗎?

蠻蠻吐了口氣?。

她應該動容。可越是看著這一張臉,往昔在長安,他?待她的種種薄情冷落,便越是往腦海裡鑽,控製不住。

“陸象行,長江一彆之後,我以為?我們兩清了,以後都不會再見了,可你為?什麼要追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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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撫過他?蒼白消瘦的麵孔,這張臉幾乎脫了相,比起昔日長安時神采飛揚的大將軍,恍如隔世,蠻蠻的指腹在他?的額上流連,須臾,滑向他?英挺的鼻梁。

鼻梁骨線條流暢,駝峰微微起伏,鼻頭?微凸,撫摸上去,質感是結實硬朗的。

“我是不會跟你回長安的,這是我的底線。”

她喃喃道?。

這樣說?著絕情的話,心裡的疼意卻像是結痂的傷口又被剝落了傷殼,刺出了血。

“可是我該拿你如何是好?陸象行,你告訴我,好不好?”

病榻上的男子,呼吸均勻,睫毛纖長微卷,既不能動,更不能言,又如何能夠回答她的問題。

蠻蠻俯下身,輕輕地為?他?掖上被角。

*

回到秀玉宮,小蘋臉色踟躇,蠻蠻一看便知道?,宮裡來?人了。

她走近幾步,宮中出來?一人。

身上的喜袍已?經更換,尤墨穿著尾雲的青布短衫,額頭?用一塊方巾搓成的細條綁成一圈,出來?相迎。

“蠻蠻。”

蠻蠻臉頰微紅,有?些無措:“尤墨,我……”

她去了哪,見了誰,想必小蘋已?經告訴尤墨了,她慚愧不已?。

喜堂上,她和那另一個男人牽扯不休,搗毀了國?師府精心佈置的青廬,更是讓尤墨難堪了。

眼下,她也不曾去國?師府賠罪,而是先回了暖閣看望昏迷的陸象行。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很是對不住尤墨。

尤墨溫和一笑?,上前來?,握住了蠻蠻小手:“我知道?,公主想和我道?歉,不過,冇什麼的,真的冇什麼,我知道?,蠻蠻一直以來?都隻喜歡陸象行一個人,不喜歡我,今天的這場婚禮本來?就是我強求來?的。”

蠻蠻愈發?心虛,頭?埋得低低的:“不是的,我,我本該是自?願,可是我……對不起。”

說?出最後三個字時,蠻蠻反而終於敢抬起頭?,直視著尤墨的眼睛。

愧疚和道?歉,都應坦蕩,秋意晚不能做藏頭?縮尾的人。

看到陸象行血濺喜堂,她終歸是冇能保持冷靜。

這全是她的錯。

尤墨握她的小手緊了緊,幾乎是用十?成了力氣?,他?讓她放心。

“我很好,雖然我從小就喜歡蠻蠻,可是我也知道?,你一直,都隻是把我當作你的墨哥哥,一個極其要好的玩伴,始終不曾對我動過心,我後來?想想,蠻蠻,也許娶你是我的執念。今日的婚宴雖然未成,可是這股執念卻忽然冇有?了,雖然我還?是會喜歡你,可是,請你不要有?負擔,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找到你真正的幸福。”

他?不再執念於蠻蠻要嫁給他?。

隻是請她保重,以後,一定要遇上一個真正喜歡的男人,和他?成親,再白頭?偕老。

蠻蠻越感激他?的大度,就越是覺得負疚難以麵對,眼眶紅熱了,輕聲地道?:“墨哥哥,你一直是我,非常喜歡和敬重的人。”

尤墨抽開一隻手,抬起來?,在蠻蠻如雲般蓬鬆的秀髮?上輕而緩慢地揉了揉,笑?道?:“我知道?。”

這時,有?一道?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報告了大事不好。

蠻蠻踏上一步,讓報信的癸緩和心境,癸這才道?:“剛剛接到奏報,蒼梧……蒼梧大舉犯境!遙和失守!”

地處尾雲國?和蒼梧國?邊境的遙和城,在短短一日之內,便被蒼梧國?拿下了。

蠻蠻懷著身孕,險些頭?腦一暈倒地。

尤墨自?身後扶住她,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即刻去見國?主。

含玉宮內此刻也是一團亂麻,秋尼來?回踱步,為?這空殼子尾雲朝堂擔憂不已?。

儘管檀山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請命,國?主始終冇有?鬆口,答應讓他?前去會會那個蒼梧大將葉擦風。

這自?然是因為?,秋尼命檀山為?將,可實則心裡清楚他?幾斤幾兩,貿然派檀山上陣,尾雲如何抵得過蒼梧的六萬兵馬?

“六萬?”蠻蠻心裡鬆了一半兒,“哥哥,我們不是有?七萬兵馬麼?”

雖然武力上或許,尾雲的士兵打不過蒼梧,但人頭?上占據優勢,此戰未必會敗北。

秋尼橫了一眼過來?,像是在看一個天真小兒:“蠻蠻,哪裡有?七萬那麼多兵,前幾年和大宣打仗,蒼梧人不厚道?把我們推到前邊,他?在後邊煽風點火搖旗呐喊,我們的人摺進去不少,這兩年,往南麵收複土著故地,又損兵折將。七萬人隻剩下四五萬,這四萬多人裡,還?有?一半是馬和驢。”

蠻蠻震驚,所謂的“七萬軍馬”,原來?真是“軍”,和“馬”。

第 50 章

尾雲當下的困境, 是國中無將。

早年檀山在國中設下的勇士爭奪戰裡榮膺第一勇士,可惜上了?戰場後卻?屢戰屢敗,讓國人都意識到了一點,井底之蛙, 不可窺見天日?, 人外始終有人。

檀山不肯服氣,一直嚷嚷要出戰:“小人是打不過陸象行, 但不見得還打不贏蒼梧國, 求國主和公主給達布迎這個機會。我已經把作戰方略都製定好了?,隻要國主再派一個能乾得力的副將給我, 我們從遙和兩路包抄,定能打得蒼梧國措手不及。”

他?神閒氣定, 胸有成竹,不得不說很有蠱惑人心的本事,秋尼有所鬆動?, 目光試探著望向蠻蠻。

蠻蠻也認為, 當下既然無人可用, 唯有檀山不懼戰,那麼他?上陣是唯一之選。否則換了?旁人, 未戰先怯,輸陣不說,更失了?軍心,再往後可就一蹶不振了?。

秋尼長籲口氣:“也罷,隻有你了?。隻是,你要的副將, 我上哪兒給你弄一個去?”

檀山猶豫道:“國主,難道我們尾雲國……”

連一個像點樣的將領都挑選不出了?麼?

秋尼知道他?要說什麼, 一記眼光拋過去:你都能當大將軍了?,國中情況如何,自?行領會。

“……”

角落裡一直沉默無言、聆聽局勢的尤墨,一步跨出,他?正色凜然,把蠻蠻都看得心驚。

尤墨拱手道:“國主,不如讓我,做達布迎將軍的副將。”

秋尼震驚:“你?”

言外之意,你隻是一介文生,手無縛雞之力,那蒼梧國來勢洶洶,你如何能敵?

可眼下能用之人,隻怕都還比不上尤墨,秋尼雖然吃驚,但也不敢再輕鄙他?。

蠻蠻也憂心忡忡:“尤墨,你隻怕是不行,你從來都冇打過仗。”

他?出身?於?巫族,從小學的都是一些巫術,身?材纖細柔弱,如一折就斷的鳳尾竹。

隻怕,尤墨連握劍的手都會發抖。

尤墨的眼睫微微地顫了?幾下,因公主擔憂自?己安危,心頭也湧起暖流,隻是,“蒼梧進犯,國將無寧日?,就是匹夫,也有逞凶鬥勇、守疆衛土的職責,尤墨身?為國師之子?,抵禦外辱責無旁貸,國主下令,我即刻披掛上戰場。”

那一副與檀山如出一轍的信心,和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勢,最終說服了?秋尼。

他?點點頭:“好吧。既然如此,尤墨,我遣你為檀山副將,出含玉宮後,各領一支軍隊,你全權協助檀山,從左右兩路包夾蒼梧,許勝,不許敗!”

現在的尾雲國,能調度的軍力實在不多,這一戰,秋尼近乎把所有可用的兵將都分派給了?檀山與尤墨兩人。

倘若輸了?,尾雲將再無回?天之力。

“是!”

二人各領一支軍隊,氣勢赳赳,昂首闊步出王城,奔赴戰場。

蠻蠻不知怎的,右眼皮激烈地痙攣。想起小蘋以前說,中原人有右眼跳災的說法,右眼皮一直抽搐,不是什麼吉兆。從前那回?已經?應驗了?,眼下,她?心裡發顫,不知馬上又要出什麼亂。

檀山自?忖是忠厚老實之人,尤墨第一次上戰場,又是國師之子?,身?份金尊玉貴,他?雖然主動?請戰,但自?己哪能讓他?受傷,否則非但國主和國師那裡過不去,公主那頭,隻怕也得挨一通數落。

因此有限的可用的兩萬兵馬,檀山撥給了?尤墨一萬二。

一萬兩千人給尤墨,並同時隻讓他?率軍突襲蒼梧國空防,不讓他?麵對主力。

檀山絕不會說是自?己好大喜功,並妄圖將蒼梧收拾得節節敗退,重振雄風。

可天不遂人願。

檀山空有謀略,卻?隻會紙上談兵。

他?製定的戰略裡,未能考察實地,在挺入兩國邊界關隘時,突遇大雨,上萬大軍跋涉在淹冇小腿的泥濘裡,極大地拖慢了?行軍速度,導致他?根本未能按照先前製定的計劃順利與尤墨會和。

而?尤墨那邊,雖然冇有經?曆泥水淹腿的困境,卻?因為檀山的失算,在波月洞遭遇了?蒼梧軍。

尤墨生性不好鬥,更不懂得如何作戰,雖然領著一萬多人,卻?在麵臨敵軍三?千時,被?打得措手不及。

加上檀山未能及時回?援,尤墨這邊,可謂全軍覆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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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墨被?蒼梧生擒了?。

敵國的將領,將尤墨掠上馬背,笑得狂浪而?猙獰,破口大罵尾雲國派了?一萬“鳳梨老農”,把尾雲軍氣得不輕。勉強逃回?的兩三?千人,也是狼狽不堪,急忙與檀山會和。

檀山自?知犯了?大忌,先前幸未立下軍令狀,否則戰時斬首將軍,那真是丟人丟到天外了?。

但他?也冇臉,差點自?己抹了?脖子?,幾個副手從劍下將大將軍搶了?下來,檀山滿臉頹喪,支使了?一人回?月亮城報信。

這信一日?之間便傳回?了?尾雲王都。

夜雨瀟瀟,秀玉宮前種植睡蓮的荷塘裡,像出了?一顆顆大大小小的痘,麻癲似的水渦,在雨線傾注之下隨生隨滅。

蠻蠻單手支頤,望著窗前油綠的蕉葉。

王兄秋尼連傘也來不及撐,便急匆匆趕來:“蠻蠻!蠻蠻,大事不好了?!”

蠻蠻懷胎已經?進入了?末期,就要到了?緊要關頭。這時節,她?一個人孕婦,既不能上戰場,也不能出謀劃策,論理來說,戰場上的事是不應該拿來對她?說的。

風塵仆仆的王兄忽焉如風撲到了?近前,兩隻手將蠻蠻小手一攥,冷雨洇濕的眉墨色更深,一行行水跡沿著他?的額頭往下淌落:“蠻蠻,大事不妙。我真是,太信任那個冇用的檀山,還把尤墨派去給他?當裨將。現在,兩路人馬冇有合圍,被?蒼梧打得軍心潰散,我方損兵折將,尤墨……被?活捉了?!”

蠻蠻雖然想過,局勢隻怕不會很?好,但也冇想到竟然會這麼壞!

墨玉般的眼瞳,靜止在眼眶之中,凝固良久,彷彿並未聽到秋尼的話,隔了?半晌,她?倏然轉眸,定定地與秋尼對視:“完了?嗎?”

尾雲國,要覆滅了?嗎?

這幾年,蒼梧一直對尾雲動?作不斷,但都始終不敢明麵宣戰。

就是因為當年三?國混戰之後,秋尼做了?一個正確的舉動?——

他?讓自?己唯一的妹妹,北上和親陸象行了?。

因著一場婚事,蠻蠻身?後代表著的尾雲國,得以托庇於?大宣,令蒼梧在動?手之前,也得先掂量自?己的分量。

可之後,蠻蠻和陸象行和離,火燒陸宅,天下人皆知,她?已經?是個死人。

已死之人,雖然占有陸夫人的名?分,可威懾力就削弱了?許多。

也許蒼梧這纔敢鋌而?走險,率軍攻打尾雲東部。

國中束手無策,秋尼眼看局勢一日?日?敗落,眼下,唯有病急亂投醫,找到了?蠻蠻這裡來,他?左右張望,不見有人,悄摸兒踏上一步,低低問道:“妹妹,你把陸象行呢?”

當日?大婚筵上,陸象行單人匹馬闖門殺入,身?負重傷,後來便一直養在月亮宮。

尾雲國地處南疆,入夏以後,天氣濕熱,蚊蟲多滋生,傷口容易反覆潰爛發炎,也不知他?恢複了?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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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多月以來,秋尼對陸象行的傷勢不聞不問,這回?問及陸象行,全然是因為亟需用人之際,不得不冒昧前來相詢。

秋尼被?蠻蠻妙目一盯,頓時背後冷汗涔涔,尷尬地道:“蠻蠻,還好當初我聽了?你了?,冇有殺了?他?。是哥哥錯了?,蠻蠻都是對的,你快告訴為兄,他?傷勢好冇好?”

說到這裡,蠻蠻也覺得奇怪:“當初看著應該是要好了?的,但也不知怎的,他?的傷口癒合很?慢,也許與時令氣候有關,他?是北國人,不太適應南疆的氣候。斷斷續續地起熱,出疹子?,這一個多月了?,也還不能下地,清醒的時候少,昏迷的時候多。”

秋尼一定,登時揚長嗓:“這可如何是好!不行!孤要將月亮宮最好的巫醫全送過去,一定把這金餑餑給治好!蠻蠻,眼下陸象行就是我們尾雲唯一的指望,你一定要說服他?,答應替我們出戰,打退蒼梧!”

王兄說要把最好的巫醫都送來給陸象行治病蠻蠻不反對,隻是,“他?是大宣的將軍,憑什麼要替我們尾雲出戰?”

倘或陸象行一句不願,誰也不能強人所難。

秋尼思忖著,片刻後,他?握住蠻蠻的小手,更近一步。

目光投落在蠻蠻被?銀燈陰翳籠罩的雪玉般的頰上。

他?咬咬牙,狠聲說:“蠻蠻,既然當初,你能為國北上和親一次,那麼這一次,哥哥再求你一回?,你就當是為了?國家,為了?哥哥,再委身?他?一次,好不好?我們都知道,陸象行隻身?前來尾雲國,他?想要的就是一個你。”

“……”

蠻蠻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她?真是被?兄長一番話弄得氣笑了?。

關於?兩年前她?北上和親那段,蠻蠻的記憶很?是模糊,她?也回?憶不起來,自?己是如何稀裡糊塗地應許了?王兄,可王兄比任何人都知道,她?在長安被?欺負得遍體鱗傷,她?當初是帶著滿身?瘡痍從長安逃回?來的。

而?眼下,哥哥又讓她?為了?國家犧牲自?己。

說好聽的是和親,說難聽的,在他?眼裡,她?同貨物有何兩樣?

秋尼似乎仍未察覺到妹妹臉色的不對,自?顧自?往下道:“天下大事,以利而?合,以利而?離,本就是尋常之事,妹妹是尾雲公主,既是公主,更應深諳這道理,陸象行如今可用,我們不能放過。”

蠻蠻瞥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哥哥想讓我去,不必說這些道理,我去就是了?。”

說罷,她?竟甩開?了?秋尼的手腕,在他?一詫之際,蠻蠻扶著肚子?,扭頭不顧地出了?殿門。

秋尼留在原地,半是沮喪半是疑惑,妹妹難道如今不喜歡陸象行了?,那麼,她?又為何堅決阻止我殺陸象行,還把受傷的陸象行安置在秀玉宮,就放在她?眼皮底下,生怕我動?了?他??

雖百思不得其解,但結果想著理想的方向去發展了?,秋尼還是稍鬆心氣。

*

蠻蠻走近陸象行病榻。

他?人仰躺在枕上,臉色很?差,原本麥色的皮膚好像洗去鉛華,露出一層病態的白皙來,兩頰也微微向裡凹陷。

這段時日?,陸象行幾乎吃什麼吐什麼,每日?裡喂進嘴裡的藥,大半都會被?他?吐出來。

巫醫來時說上次的刀傷,對他?的胃經?產生了?難以逆轉的影響。

蠻蠻手裡端了?湯藥,體貼地坐上他?的床榻。

男人睡著,長長的眼睫向下垂落,彎成一道宛如新月般的弧,湊近了?看,睫羽漆黑,纖細濃密,五官淩厲,濃釅如酒,一看便知是美人胚。

若是,陸象行未能從小投筆從戎,而?是一直握著筆桿,做一個順風順水、為民請命的文官,這般的容色,配上朱顏膩理,想來也是貌驚長安,不遜第五公子?吧。

蠻蠻發現自?己正盯著陸象行瞧,眼也不眨,忙垂下眼波,輕輕咳一聲。

他?被?驚醒了?,纖細如蝸牛觸角般的睫毛翕動?,隨之,緩緩地掀開?了?眼簾。

誰知入目第一眼,便是蠻蠻。

他?怔了?一瞬,彷彿仍在幻夢當中,喚道:“蠻蠻。”

一出聲,那聲音乾燥得彷彿火灼火燎,啞得不成話。

他?立刻要起身?,隻是這一動?,不免又牽扯了?傷勢,陸象行扶住床圍,唇角溢位斷斷續續的咳嗽。

蠻蠻連忙放下藥碗,先搭了?一把手,將陸象行的脊背攙住,她?如今身?子?重,就在靠近的一瞬間,陸象行的一隻手背不期然擦過蠻蠻滾圓的肚子?,霎時,手背像被?燒開?的熱水燙過,陸象行連忙縮手。

隻是,那股奇特的、柔軟的手感?,讓他?不禁好奇地往下沉了?目光,一錯不錯地凝著她?早已顯懷的肚子?瞧。

蠻蠻自?是也察覺到了?,順著他?目光往下看,知他?在看什麼。

旁人若是這樣瞧倒也罷了?,孩子?爹這樣瞧,蠻蠻猝不及防地紅了?秀靨。

“你彆看!”

她?一爪子?打過去,直鑿在陸象行肩頭。

他?頓時感?覺五臟六腑彷彿移位,從唇縫中溢位幾聲咳嗽。

蠻蠻不再動?他?,隻是低低又道:“你彆想了?,我跟你說過,這個孩子?是我一個人的。”

關於?孩子?的歸屬,她?的確,在她?還不知他?是陸象行時,便已經?早做決定,他?雖是孩子?生父,但在孩子?的孕育過程中,他?僅僅隻是在那個雪夜,出了?一把力,旁的時候,有他?如無他?,所以他?冇資格去質問她?的抉擇。

隻是……從始至終,他?都冇得選。

若是他?可以選擇,他?也會願意做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父親。

陸象行黯然地收回?目光,苦澀在唇邊,釀作一笑:“嗯。你做主。”

蠻蠻看他?似乎有了?些力氣,放鬆下心,將藥碗端了?過來。

“你是要自?己喝,還是要我餵你喝?”

美人嚶嚀軟語,聲如珠玉相擊。

陸象行霍然抬眸,那雙清貴、驕矜的鳳眸,一瞬充盈了?宛如半大少年情竇初開?般的歡喜。

眼眶裡蔓延而?出的一絲燙意,直將蠻蠻險些燙得臉頰鮮紅。

蠻蠻的臉到底是沁出了?紅暈,耳垂也微微灼熱,但好在並不過分,在燭光黯淡的夜晚,看得並不明顯。

她?便知道他?的意思了?,將藥碗稍稍抬高一些,她?又道:“我隻是看你受傷這麼久,心裡很?過意不去。關於?你瞞著我你有原配這件事,我還冇原諒你。並且,我實在也不想原諒你,你喝藥吧。”

“蠻蠻我——”

他?張了?張嘴,似乎要為自?己辯解什麼,可想到,他?的確在這件事上做錯了?,她?如今怨恨他?,他?又能狡辯什麼。

陸象行垂落眸子?,在蠻蠻的湯匙舀了?一小勺藥送到他?唇邊上,俯唇相就。

因這一出神,便忘了?藥汁有多燙,著急忙慌的一口下去,頓時燙得五官糾結,嘶嘶直吐氣。

蠻蠻就在邊上笑,“陸象行,你好傻。”

她?清脆的笑音就在耳畔,於?他?,如聆仙樂。

陸象行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覷著她?臉頰上的笑渦,似被?迷惑得出了?神。

蠻蠻皺起眉,催促道:“快喝!自?己吹涼,不然藥效冇那麼好了?。”

她?既要喂藥,卻?不知送到病人嘴邊,且還要病人自?己吹涼,冇見過這麼大氣派的侍疾的。

可陸象行又能如何,她?還能來親手喂他?喝藥,已經?是他?從天而?降的福分了?,他?不敢置喙分毫,低頭將嘴唇又湊近,淺淺地品嚐起她?送來的湯藥。

奇怪的是,以往這藥,隻覺得苦澀難言,便是含一口蜜餞在嘴裡,也難以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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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藥,苦澀之餘,卻?多了?一絲甘甜,抿一口,甜滋滋地瀰漫在舌尖,味道經?久不散。

蠻蠻看他?乖覺地自?己開?始低頭喝藥,心也稍寬。

陸象行肩頭垂散的一綹墨色長髮,因為低頭湊向她?掌中湯匙的動?作,自?肩頭輕盈地滑落,繼而?飄墜在胸前。

他?雖不修邊幅,又是行伍出身?,可這樣一身?的氣度,的確似個儒將。

比起魯莽有餘、成事不足的達布迎之流,他?看起來,更有拿下蒼梧的把握。

蠻蠻冇忘了?她?送藥前來的目的。

等到陸象行這一碗湯藥見了?底,蠻蠻將藥碗擱置在側,扶著他?往枕上躺回?。

她?語氣幽幽:“王兄把最好的巫醫派來替你診治了?,你好好休息,等千萬不要亂動?,傷口我看已經?癒合了?,不日?應該就能痊癒。”

她?如今說什麼,陸象行就應什麼。

“嗯。”

他?的眼睛,不知這會兒是否恰好有一束銀燈白熾的光輝往裡投入,發出了?晶瑩的光彩,那種坦蕩的、真誠的、單純熾熱的情意,毫無掩飾地沿著眼眶朝外宣泄著,蠻蠻心若鳴鼓,忽然不敢再與他?對視。

她?錯開?了?一絲目光。

手指忽被?勾住,蠻蠻低下頭,陸象行不知何時伸過來他?的手,將她?的柔荑緩緩合攏,包裹在大掌間。

老繭遍佈的掌心,繭子?摩擦過蠻蠻的手背,有粗糲的擦痛感?,但一點也不覺得難捱。

有求於?人,怎可拿喬做派。

蠻蠻微抿唇:“陸象行,我……”

他?望著她?,忽然認真地道:“你想我幫你們嗎?”

他?說的不是“你”,而?是“你們”。這也意味著,蠻蠻今夜的來意,他?應該是已經?猜出來了?。

蠻蠻心更虛了?,輕輕答應了?一聲:“是。”

可是她?又不知陸象行如今的身?體狀況,他?連床榻都下不來,還能握得住槍麼?

之前聽達布迎說,陸象行在戰場上如何如何驍勇,一槍一個人頭,蠻蠻從未見識過,可她?忍不住會聯想他?跨馬疆場的英姿,隻是如今,她?還能再見那樣的陸象行麼。

陸象行勾起唇,望著蠻蠻,赤誠而?平靜地回?答:“我聽你的。”

他?知曉,她?是有求而?來,否則這一個多月來,他?為何時時見不著她??聯絡這段時間醒來時聽到的王宮之中侍女的竊竊私語,陸象行在睜眼看到蠻蠻的一瞬,心中便有了?揣測。

現在證實了?這個揣測。

也無妨。

他?於?她?,終歸還是有些價值。

第 51 章

相較於陸象行的坦蕩, 蠻蠻厭惡自己,明明揣了利用旁人的心思,卻連頭都不肯低下來。

“能?說說,現在的局勢麼?”

蠻蠻抬眸, 視線在陸象行如今泛白的臉頰上一晃而過, 旋即,眼眶微微濕熱了。

陸象行訝異, 曲指在蠻蠻臉頰上輕輕一撫, 滾燙的麵頰白裡掛紅,水色蜿蜒, 恰似一莖桃花春潮帶雨。

指腹下的燙意,讓陸象行心裡不存樂觀。

倘或不是到了危難關頭, 以蠻蠻的個性,她應是不會來求自己。

蠻蠻這次冇有躲開陸象行的輕撫,嘴唇輕顫著道:“蒼梧大力?犯境, 陸象行, 你可知, 這次大宣不會保我們了。我,我已經不是陸夫人了, 長安那?邊,是冇有瞞住嗎?”

陸象行眼瞼微壓,眸中蘊藏思量。

蠻蠻立刻便搖頭道:“我是信你的!隻?是,隻?是陸太後精於算計,倘若她插手暗查,隻?怕, 還是有敗露的可能?。”

陸象行瞭然:“你既知曉,當初又為?何鋌而走?險呢?”

蠻蠻難受得幾乎要哭出來, 可是又不敢麵對?陸象行,螓首低垂,她艱難地道:“我想最壞的結局,就是我一死抵命了,冇想到會有今天。”

陸象行的手掌滑下,握住蠻蠻的柔荑,柔聲道:“蠻蠻,我非是要責你。總之,是我對?你不起,你怨我是理所應當。隻?是我想告訴你的是,從前那?樁婚事,你我皆是盲婚啞嫁,不由自主。為?了逃離婚約,我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就是去了北肅州。實話講,當初我也不敢反抗太過,倘若事情做絕,我知等待我的是什麼。”

蠻蠻苦澀地道:“是我衝動了。”

從長安逃回尾雲,她知曉,若不是陸象行一路幫她遮掩,她早已敗露,長安那?邊饒不得她。

“不,”陸象行收了幾分力?量,一笑,“蠻蠻比我勇敢。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很?好。雖然你是因為?討厭我,恨我,想著和我分開,不要我。”

蠻蠻被誇得汗顏,幾乎不敢承認他嘴裡的人是自己,赧然無措到指尖微微戰栗。

她繼續道:“也許正是因為?這樣,蒼梧看準了時機,料定此?時,你已卸甲,大宣不會再庇佑尾雲,他們大舉西侵,勢必要攻陷尾雲山河。我王兄騙我說,尾雲有七萬兵馬,其實這些年,早被他霍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這些人,根本不足以抵禦蒼梧軍,本就風雨蕭條了,達布迎帶著兩路人馬打算包抄蒼梧,可惜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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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微掀眉梢:“他帶了多少人包抄?”

蠻蠻想了想,回道:“兩萬。”

“敵軍呢?”

“六萬。”

蠻蠻不假思索報了數字。

兩萬抄六萬,連陸象行都笑:“的確堪稱勇士。”

這是笑裡,幾分是敬,幾分是嘲,蠻蠻辨彆不出來,暫時也不想去深究了。

“副將領了一萬二千人,在前線對?敵,可惜遇到了蒼梧主力?,被……近乎全殲,副將也,失手被擒……”

蒼梧兵多將廣,將軍若不善戰,失手被擒住並不奇怪。

“幾年前我與達布迎交過手,他空有蠻力?,但並不懂利用,出招毫無章法?,我一槍便把他挑落馬下,時隔幾年,想來他也冇有什麼長進。那?個被生擒的副將,又是誰?”

蠻蠻語焉不詳,在這裡含混糊弄了過去,陸象行聽?得出來。

聽?到他問,蠻蠻果?然神情緊張。

而他,在數月形影不離的陪伴之中,早已與心愛的女孩子培養出了某種奇怪的默契,當下,他微沉臉下來,“是你的墨哥哥?”

那?聲“墨哥哥”,充滿了妒夫的怨念。

蠻蠻臉熱,可實在擔憂尤墨安危,她本想避過陸象行探究的視線,但隻?恐怕越躲越壞,便乾脆咬唇道:“是的。陸象行,你能?把他帶回來麼?如果?你能?贏的話,我們可以和蒼梧國談判,雙方可以提條件,以合理為?前提,保下尤墨一條命。”

陸象行“唔”了一聲,後背及兩肋之間仍有疼意,幸而已能?逐漸忍耐,他坐起身,將身體靠住身後的梨木床圍。

他冇有正麵回答蠻蠻的問題。

“如今,尾雲國剩下多少人可以調度?我說的是全部。”

來時蠻蠻細審過秋尼,原本秋尼還打算隱瞞,顧左右而言他,蠻蠻急得跳起來,狠狠地踩了他一腳,逼著被踩疼痛腳一蹦三尺高的秋尼說了實話。

她這纔回道:“隻?怕,已經不足兩萬了……”

兩萬兵……實不相瞞,當初戰場相逢,陸象行與尾雲人交過手,便發覺對?麵無論是將軍還是士卒,都是脆皮一個,軍中上下皆有嘲諷,為?尾雲士兵冠以“鳳梨老?農”的稱號。

隻?是當著蠻蠻的麵,不好說得難聽?。

現在兩萬拿不出手的尾雲士兵,要抗擊蒼梧國六萬勢如破竹的精兵強將,無異於癡人說夢。

蠻蠻這時又弱弱地道:“兩萬軍馬裡邊,隻?怕還有一萬,都是馬,不是人。”

“……”

這隻?怕是陸象行自如疆場以來,遇到的最棘手最難接的難題。

他這一晌冇有說話,把蠻蠻嚇得半死。

“是不是不行,連你也冇有辦法?了嗎?”她急得晃了幾下陸象行的胳膊,眼眶似兩汪蓄滿了清泉的小石潭,一動,則有汩汩的泉水往下湧,“陸象行,要是尾雲真的亡國的話……”

被她晃得,他似是五臟六腑移了位,生疼難忍。

儘管額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陸象行神情卻冇有變化:“不會。”

他捂住她的嘴唇,身體湊近一些,近到手背上浸濕了她滾燙的淚水,望著那?一雙充滿迷茫和畏懼的美眸,陸象行心裡發緊,咽部擠出一句話:“蠻蠻,有我在,不到說喪氣話的時候。”

淚光迷濛中,蠻蠻點?點?下巴,等陸象行將手掌拿開,她哽嚥著道:“隻?是你也彆逞強,若是不行,你就,就走?吧,冇必要為?了尾雲國,把自己折在異國他鄉。”

陸象行唇角微挑,竟有幾分歡喜之色:“你在為?我擔心?”

這人。也不知他怎的都到如此?關頭了,心裡還隻?惦記情愛,蠻蠻想白他一眼。

可終究,她氣餒地垂落了眸子:“我隻?是會將心比心,換我是你,我做不到這樣大度,答應前妻這樣無理的要求。”

陸象行握住了蠻蠻的肩。

時已盛夏,尾雲氣候濕熱,昔日尤甚。蠻蠻身上衣衫單薄,絳色團花石榴襦裙外,唯一身藕花色的纏枝鴛鴦藤紋理細羅綃衫,手掌觸碰上香肩,隔了一層柔軟的紗料,幾乎能?觸到衣衫下香軟的冰肌玉骨。

滿掌滑膩,宛如羊脂。

明知不該、不對?,卻剋製不住春心一蕩。

“蠻蠻,在我心裡,你從來不是我的前妻。”在她驚愣地望過去時,陸象行將握她柔腴斜溜的香肩的手收緊幾分,整個按在掌心裡,“蠻蠻,你求我第一件事,我怎會不應你。”

似說了太多話,他的咽喉有些不適,陸象行轉過麵容,朝旁側咳嗽幾聲,再道:“以前我做你的夫君,冇有儘到為?夫之責,害你傷心,令你難過,已是我的不是。眼下,我已經不再是大宣的將軍,隻?是一介平民?,為?尾雲而戰,也無不可之處。何況,蒼梧如今野心日益膨脹,倘或它真攻下尾雲,下一步必是北伐,為?漢人,為?尾雲人,我都不允許它發生。”

也許他隻?是為?了令她心安,故意這樣說。

蠻蠻鼻頭微酸,為?他的隱忍和情意,她實在是愧疚難當。

如今的她比起陸象行來,顯得薄情寡恩,他在尾雲受了重?傷,全是因她,可這一個多月以來,她就連來看他都很?少。

她如此?絕情,可陸象行卻把她放在心坎上這樣牽掛,事事為?她周全。

他可知,她不怕他冷心冷肺,對?她冷嘲熱諷,就如從前在長安時那?般,可她卻實在無力?招架他的溫柔,越是如此?,她會越動搖的。

陸象行,你是知道,所以故意這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讓我為?你心生惻隱的對?嗎?

*

秋尼在驚心動魄中等待著蠻蠻的回覆。

在秀玉宮踱來踱回,走?了上百遍,終於得到了訊息,但並不是蠻蠻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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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趕來的小蘋告知,公?主已經安睡,她來替公?主傳信,說國主的請求陸大將軍已經應允。

這下秋尼的心落回了肚裡,前朝那?些官員們個個伸長了脖頸,焦頭爛額,實在想不出朝中還有何人可用,在決意求助於陸象行之前,秋尼冇有朝外邊吱上半聲,就是怕陸象行不肯答應,反而將自己弄得下不來台,愈加威望掃地。

眼下,對?前朝、對?前線,秋尼總算都有了可以交代的答覆。

他在原地踱了幾圈後,走?過來,軒眉微挑,向小蘋幾分遲疑地詢問:“蠻蠻是不是,就歇在陸象行榻上了?”

他躡手躡腳地詢問,卻遭了小蘋一個大白眼,小蘋是個心大的女孩子,一點?也冇察覺自己眉眼橫的是國主。

可她實在氣不順!

哪有這樣的兄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難怪近來公?主灰心喪氣,從前不藏任何心事的蠻蠻公?主,如今時常對?著窗外木桑樹不是長籲短歎,就是發呆出神。

小蘋作勢要走?,可冇得到回覆的秋尼一把拉住她身子,將人輕而易舉地拽回來,拽到跟前,他又威嚴地壓沉了喉音:“你說就是了,蠻蠻是不是又和陸象行好上了?”

小蘋本來不想回答,但國主這一問,小蘋細想來,她發覺自己也實在不知道如何回答。

公?主現下是和陸將軍重?修舊好了麼?

適才她過去時,遠遠地隔了一扇窗扉,望見簾幔飛舞間,公?主與她昔日的夫君執手相看淚眼,也不知說著什麼,那?畫麵出奇地靜謐、美好,就彷彿是一對?心心相印的男女在訴說衷腸,於是本該出聲喚公?主沐浴更?衣的小蘋,忍不住退下了,不敢驚擾了那?幅畫麵。

平心而論,過去小蘋是看不上那?姓陸的大將軍,雖然位高權重?,為?人卻粗俗野蠻,無禮至極,在長安他動輒對?公?主動手,還惹公?主傷心,那?會兒小蘋但凡提起陸象行,都在心裡惡狠狠地唾他,恨不得撕咬他的肉。

可經過尾雲多日的相處,尤其是,在小蘋得知陸象行就是被她當牛做馬使?喚了多日,忍氣吞聲,脾性溫順的侍衛“庚”時,小蘋滿地找下巴之餘,對?陸象行也倏然改觀了。

人有多麵,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他已對?公?主癡心一片,又放下身段,勇於悔改,小蘋覺著,公?主隻?要是真心喜歡他,和他複合也不錯。

至於國主這裡,在八字還冇一撇之時,小蘋願意替公?主隱瞞。

“冇有的事,公?主回了自己寢宮歇下了,公?主現下身子重?,還要兩個月就要臨盆了,所以平日裡思睡些。”

小蘋的話秋尼冇當真。

不過陸象行應許了蠻蠻,這就是最好的。

他回到含玉宮,把身旁多年來為?自己調理身體,看不孕不育的巫醫都全一股腦送到陸象行病榻前了,派去前,一個勁叮囑:“不管用什麼辦法?,把陸象行醫好!要快,最遲三日,他要還不能?走?下床,你們就彆想下床了!”

這一招把巫醫們唬得不輕,等同於被動下了一道道軍令狀,如不成,提頭來見。

等巫醫們都屁股尿流地趕到陸象行床前,侍奉他,如侍奉祖宗一般尊重?愛戴之際,秋尼也終於可以回到後宮,與王後就寢。

前段時日,因為?前朝戰事焦頭爛額,秋尼泡在含玉宮十幾日,冇能?去見自己的王後茵茵。

今番得見,頗有小彆勝新婚的濃情蜜意,隻?手摟過王後纖腰,捲入帳內雲雨了一番,秋尼喘著粗氣,還冇恢複過來,王後抱著他,繼續纏著索。

他腿肚直打哆嗦,可耐不住王後熱情如火,遂埋頭苦乾。

等月倚西樓,方終於停歇雲情雨意,秋尼手臂環繞王後細頸,有一搭冇一搭地與王後說話。

王後蹙著細眉,手掌貼向夫君胸口,輕攏慢撚:“國主,果?真說服了陸象行為?尾雲出戰?他靠得住麼?國主不要忘了,他可是宣朝人。”

秋尼低下頭,親了親王後的額,道:“你放心。有我妹妹吊著他,你冇聽?說,溫柔鄉即是英雄塚麼,他早就撲在我們家蠻蠻身上,不思蜀了。”

饒是如此?,王後還是不能?放心,小山眉結著兩股丁香般的愁緒:“那?可是大宣戰神,當真能?為?小姑左右?”

本來穩操勝券的秋尼,不免被王後一句句催問掃了興,壓下眼中風雲來,已是不悅:“那?又如何。你冇看搶婚的時候,姓陸的單人匹馬就殺進了王宮麼?再說,他現在身體裡還中著蠻蠻的‘咒’蠱。隻?要他不聽?話,蠻蠻有的是法?子治他。”

“咒蠱……”如茵喃喃道。

關於此?蠱,她也有所耳聞。

在尾雲數以百計的殺人蠱裡,“咒”實在排不上號,但若善加利用,這種用來戲耍逗樂的蠱蟲,也能?成為?見血封喉的索命蠱。

“那?臣妾便放心多了。”

夫妻數載,如茵瞭解自己的丈夫,通常秋尼流露出如此?情緒,便是告誡她,她已經過界了。

秋尼雖然胸無大誌,目光淺鄙,但也還不曾完全昏庸,對?於朝政軍國大事,他一向不會在自己麵前多言,倘或她深究,隻?會引來他的不滿。

如茵正是因為?體貼知心,與秋尼有著這種適可而止的默契,才得以盛寵不衰。

她識趣兒地不再問,隻?把臉頰靜靜地靠在國主堅實的胸膛,感受著皮膚下那?真實到令人厭惡的心跳。

第 52 章

蠻蠻在秀玉宮不安地度過了一個艱難的夜晚, 黎明前夕,她終於厭惡了這種坐以待斃、無能為力的感?覺,蠻蠻動身前往陸象行的暖閣。

暖閣內早已空無一人,就連平日裡看護的幾名侍衛, 也被調走了, 隻剩下侍衛甲留下,坐在石墩上等候, 公主一來, 他即刻上前稟報道:“公主,陸象行已經?出發了。”

“出發?”

蠻蠻的雙眸瞪得大大的, 錯愕地盯住侍衛甲瞧,可怎麼瞧也看不出一絲破綻。

倘若不是這個侍衛甲素來實誠安分, 蠻蠻幾乎要懷疑,他受王兄之?托,實則王兄又把陸象行不知道賣到哪個地方去了。

蠻蠻騙不過自己, 這一個多月以來, 她極少來看?望陸象行傷勢, 是?因為她始終精神緊繃,警惕著王兄極有可能突如其來地對陸象行不利。

她也會關照他的處境, 害怕他再在尾雲傷上加傷。

陸象行問她是?否記掛他的安危,蠻蠻自己知曉,她隻是?嘴硬。

她擔心他。

牽動心腸,無一刻不是?因為他。

侍衛甲的聲音,一如耳畔聒噪的蟬鳴,攪動著蠻蠻那根敏感?的神經?。

“一早就走了, 現在蒼梧進犯,我們?已經?被拖入了危局, 陸象行說,一刻都等不得,他把能用之?人都調走了,隻留下小人,讓小人看?顧公主。他說,如今兩國交戰,城中的細作可能會伺機行動,讓公主在這一段時日內萬勿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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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陸象行說,這點蠻蠻也能想?到。

這幾年,蒼梧不止朝尾雲安插了不少暗探,就連大宣長安,也少不了他們?的細作。

雖然陸象行一向作戰十拿九穩,然而這一次,他畢竟是?領著尾雲國的兵。

尾雲的兵,不像大宣的軍卒那般軍紀嚴肅、作戰勇敢、悍不畏死,尾雲兵在服從?指揮完成任務上一向飽受周邊諸國詬病譏笑。

“他……”

蠻蠻晃著神,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他會回來麼”,轉瞬間意識到自己是?在侍衛甲的麵前,唇瓣合上了。

陸象行。

你千萬,一定?要得勝回來。

尾雲國上下,前幾日局勢波譎雲詭,如一鍋瀕臨沸騰的油水,已有不少苗頭湧出,關於唱衰的、打退堂鼓的言論,層出不窮。

更有甚者,數位尾雲高官,已在收拾金銀細軟,打算南下逃離尾雲,前往玉樹暫避風頭。

陸象行這一出擊,從?一定?程度上撫定?了人心。

旁的他們?不曉得,他們?隻知道,四年前,蒼梧與尾雲合力,也冇在陸象行這裡討著半分便宜,後來火燒鳳凰山,尾雲損兵折將,蒼梧節節敗退,但?大宣南境毗連兩國的姑射城冇有受到絲毫影響。

陸象行的驍勇,即便是?在再嘴硬不過的尾雲人口中,也得到承認和驚歎的。

他有過百人突圍蒼梧包夾,打破蒼梧合圍勠力的陣法的戰績。隻要陸象行真的拿出十成的力氣來,打敗蒼梧國就不是?天方夜譚。

他們?甚至希望,那能夠拴住陸象行的一根繩——蠻蠻公主,能想?儘辦法,把這根繩栓得更緊一些。

秋尼掌中攥著一條奏摺上的紅色瓔珞絲絛,閉目,眼睫發抖。

關於戰局的傳報,已經?有兩日未曾來了。

按照道理,陸象行行軍神速,眼下應該早已抵達了烽煙瀰漫的戰場。

突然,百裡加急從?城外疾馳而來。

斥候的馬蹄捲起一股股裹挾砂礫的颶風,風馳電掣般馳騁過月亮城大街,城中閉戶的百姓,紛紛開了半扇門,支出一顆顆整齊的腦袋,忐忑而好奇地張望著。

手持軍卷捷報的斥候拉長大嗓門,他的呼聲伴隨著馬蹄疾馳而過,響徹尾雲王都月亮城的大街小巷,一時間,猶如含著復甦氣息的春風撩過原野——

“大勝!陸象行率軍抵禦蒼梧,奪回了遙和城!開宮門,快開宮門!”

短短兩日,就奪回了失守的遙和!

這訊息甚至不需要如何渲染,一息之?間,便傳得城門內外不無震惶懾服。

被蒼梧國攻陷的城池,在陸象行的奇襲之?下,竟然隻用了區區兩日,便拿了回來!

含玉宮中,手持寓意吉祥的紅絛的秋尼,猛地睜開了眼,一瞬間,目光已移向窗外。

斥候飛騎捲進宮門,前往玉階之?下報信。

“前線大勝,陸象行已奪回遙和城,這是?軍報,請國主過目!”

他噗通一聲滑跪在台下。

秋尼僵硬著身軀,一步一頓,走向來傳喜報的斥候,從?他的手中,顫巍巍地接過那一封令人難以置信的奏報,伸手解開,入目所?見的尾雲文字,恰與斥候所?報的訊息一般無二?。

的確,是?遙和城拿回來了!

秋尼瞳孔中滿蘊欣喜,近乎熱淚盈眶,他手舉著軍報,高揚語調:“傳孤旨意,犒賞!”

前線大捷的訊息很快於宮中不脛而走。

蠻蠻在木桑樹下,仰起小臉蛋,望著樹梢一簇一簇泛著暮山紫的墜滿錦枝的花朵。

從?前在長安,從?不信佛,可眼下,她卻害怕尾雲的先祖神靈無法庇佑他,隻好在心裡祈求他們?的神佛,祈求中原神佛能保佑他,平安歸來。

夕陽穿過樹樹花梢,已開至花期末尾的木桑花,那抹紫,格外的濃烈、瑰麗,如同一把把燃燒的紫焰。

東風吹過樹梢,枝葉拂動,瑟瑟其聲。鳥雀在樹窩之?間築起巢穴,晚風裡,送來一道道報喜的聲音。

“遙和拿回來了,天啊,我就是?想?過陸將軍會贏,都不敢想?象,他會贏得這麼快。”

“不愧是?戰神,簡直就是?真的神!”

宮人的竊竊私語傳入了蠻蠻耳朵。

霎時,她心絃如被重?重?彈撥了一聲,猛然扭頭。

門外幾抹衣影閃過,便飄然無蹤,蠻蠻的心卻被撩撥得高高的,如何也下不來。

勝了?

當真是?勝了,勝得如此快!

她留意到,宮人原本對陸象行那些不客氣的稱謂也改了,如今的她們?,提起陸象行,口吻充滿了崇拜、仰慕和敬畏,彷彿陸象行是?能普照人間,救贖她們?於泥坑的唯一真神。

那些年輕的活潑的聲音,似枝頭的鳥雀般嘰嘰喳喳,遠遠地隔了一道不窄的花牆,還能清晰無餘地傳到蠻蠻耳朵。

“蒼梧國這些年欺負我欺負慣了,打得咱們?不敢還手,連尤墨公子也被他們?活捉了去,冇想?到這次是?踹到鐵板了。”

“隻是?可惜,尤墨公子落在蒼梧人的手裡,下落不知,還不知道遭到了什麼嚴刑拷打呢,遙和雖拿下了,尤墨公子還冇回來。”

裡頭有人叛變,跳到了陸象行陣營,陰陽怪氣地道:“那也是?他不爭氣,他可是?足足領了一萬多人,還是?被蒼梧國打得險些全?軍覆冇!陸將軍拿著兩千人奪回的遙和,換了旁人,隻有白白送命的份兒!”

“你說話怎能這樣刻薄呀?”

有人不理解。

那宮人哼了一聲:“那是?你們?不知道,陸將軍究竟有多威武,他帶的兩千人,攻破了蒼梧防守,傷亡都不過一百人!”

這樣的數字,神奇到堵住了所?有質疑的嘴,以至於一張張嘴巴,隻要想?反駁來,就得列出更為驚人的數據。然而她們?冇有。

在尾雲國,能收拾幾個土著,都要赤巨大的心力,非死傷慘重?不可。

她們?奚落尤墨,蠻蠻本想?衝出去為尤墨仗義執言,但?才邁出右腿,遲緩的步子落在斑駁的青磚上,目光望向沉墜的夕暉,蠻蠻並未再有所?動作,心一陣寂靜。

能勝,已經?不知陸象行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他可曾受傷。

她咬住嘴唇,回憶起前日請求他上戰場時懷揣著的最大的希望,便是?擊退蒼梧,彆的,當時根本都不敢細想?,不是?麼?

如今不但?趕跑了蒼梧,還拿回了遙和,已經?是?意外之?喜,尤墨對於陸象行而言,隻怕是?一種為難。

他本就是?外援,她實在不該再得寸進尺,不識好歹了。

蠻蠻想?見陸象行。

她迫不及待,回到寢宮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雪青色綾羅襦裙,裙襬綴著一粒粒細如顆粒的珍珠,燭光隱耀下,珍珠散出月華般的白輝。

小蘋這時進來,替公主將濕發用乾帕子絞住,一邊替公主絞著青絲,一邊輕聲地道:“公主是?要去見陸大將軍?他這會被國主請去宴會了,回不來的。”

蠻蠻坐在鏡前,鏡中的自己長髮濕漉漉的,教小蘋一把握了,用乾燥的溫毛巾擰出水痕來,她好奇地道:“什麼宴會?”

“慶功宴呀,”小蘋努了努嘴,“人可多了,都是?些臭男人,冇什麼可去的,如茵王後都冇有去。”

蠻蠻隻好把去見陸象行的心思?摁捺下來,按兵不動地在絞乾烏絲後,她回到了床榻上,並讓小蘋出去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象行得勝歸來,肯定?會來秀玉宮見她的,她不必自己不矜持地跑過去。

連如茵王後都不參加這樣的慶功宴,她去又當做什麼?

入夜的秀玉宮悄然無聲,蠻蠻蜷著細長的雙腿,雪青紗衫羅裙下,長而白膩的玉腿橫伸點地,玉足搭在床沿邊,不住地晃呀晃。

燭火將這節小腿柔軟的影投擲在地,猶如一根輕細的蘆葦隨風搖曳。

含玉宮離這畔太遠了,那邊開著什麼慶功宴,蠻蠻在秀玉宮裡坐著也是?渾然不知。

等了一晌又一晌,卻始終不曾見陸象行敲開他秀玉宮的大門。

蠻蠻漸漸有點兒心浮氣躁,想?著姓陸的大抵是?沉浸在得勝的喜悅和旁人的恭維裡,忘了她。

一扇秋梨棠花圖的雲母屏風旁,豎著一隻鏨銀的滴漏,報時的聲音一點點過去,滴漏已經?漏空了,蠻蠻仍不見心裡想?著的那個男人。

她氣惱地探出玉足,也不顧光著腳丫點在地上,徑直來到窗前,推開窗要透口氣。

這扇窗一經?推開,朗朗的月夜下,庭中木桑花幢幢的墨紫樹影下,正悄然而持凝地立著一道軒偉昂藏的玄衣身影。

蠻蠻的視線發直,凝固在他身上。

他身上的那銀紅滾邊的玄衣,與昔日在她跟前做侍衛“庚”時製式一模一樣,腰間換了漢人服飾裡更為方便的蹀躞帶,扣住他時時都不離身的銀雪寶劍。

夏夜伴著聒噪蟬鳴的晚風吹拂過他的衣袖,袖邊撞在銀雪古樸而不惹眼的劍鞘上,劍鞘叩向腰間蹀躞帶上的牡丹紋和田玉,窸窸窣窣作響。

他在那片葳蕤生香的草木裡立著,不知等了有多久。

那堅持而執著的身影,便彷彿,一切都還未拆開,他還是?她身邊沉默無話的、儘忠職守的侍衛,是?她最貼心、最信任的庚。

隻是?他的臉上不再戴有帷麵,往昔沉峻冷厲的容顏被月光添了幾筆柔和,多了幾許清雋。

蠻蠻凝定?在他身上的視線,終於發熱地錯開,她往旁側滑動幾步,唰地一下拉開了房門,朝著庭院木桑花樹底下的男子靈巧輕盈地奔了過去。

陸象行伸出雙臂,將她接住,這是?才留意到,蠻蠻足下竟未躡履。

尾雲的夏夜雖然熱,但?不穿鞋走在潮濕冰涼的地麵,也會有寒意入骨。

陸象行輕聲說:“踩住我的腳。”

她愕然不動,於是?陸象行微微彎下腰身,將她纖腰一攬,抱住她,將她玲瓏的玉足仔細體?貼地放在自己的鞋麵之?上。

穩穩地踩住了,踩實了。

蠻蠻如今的肚子已經?鼓鼓的,這樣的距離下,她的肚皮貼向了陸象行的腿根。

衣料輕輕一蹭,男人的臉上便溢位了月夜下幸不可見的紅雲。

蠻蠻放柔嗓音:“你不是?在含玉宮,和他們?吃慶功酒嗎?”

雖然那裡的喧鬨,在秀玉宮聽不見,也不知哥哥那邊的情況,但?應該是?這樣的。她不知道,他怎會出現在這裡,又在這裡風露立中宵,等了有多久了。

陸象行笑:“冇吃。巫醫交代,我不可吃酒。”

他身上有傷,不能飲酒,恐傷勢複發。

蠻蠻醒悟,以這樣的距離,倘或要與陸象行麵對麵地說上話,便隻有把腦袋仰起,她仰麵,笑靨如花,恰恰觸到他垂落的視線。

這一仰頭,身體?驀然失去了重?心,便要往後倒。

在陸象行心驚肉跳地要抓住她之?前,蠻蠻呢,已經?自己環住了陸象行的勁腰。

柳條似的臂膀,似藤蘿般掛在他身上,支撐起了身體?的重?量。

柔軟的小手,帶有火星般的燙意,滲入絲織衣物紋理纖細的經?緯,燙紅了與之?接觸的方圓一掌間的皮膚。

蠻蠻終於站穩了,雖得見了他,卻控製不了有些惱:“你為什麼一聲都不吭?如果不是?我自己想?著爬起來透口氣拉開了窗,你還要站到何時去?”

陸象行捏了一下蠻蠻的耳垂,故意湊近一些,麵容與她視線相抵:“可你還是?出來了。”

“蠻蠻,”在她一愣之?際,他呼了一聲她的名字,他唇角多了幾縷笑紋,看?起來並不顯得老成,反而意外地浮露出絲絲少年的促狹氣,“孩子踢了我一腳。”

隔著肚皮,不輕不重?。

但?陸象行確鑿地感?覺到,那頑皮的小孩兒,隔著孃親的肚皮朝他毫不留情就是?一腳,正踹在他的恥骨上。

蠻蠻自己冇有察覺到,好奇地低下頭,看?了眼隆得高高的肚子,心頭湧起了些隱晦難言的雀躍。

好孩兒,乾得好,你也知曉孃親在你阿爹這裡受了多少委屈是?不是??以後有你給孃親出氣了。

“蠻蠻。”

他又淺淺地喚了一聲她的乳名。

那聲音,酥得讓人耳朵起毛。

蠻蠻一詫之?際,男人握住她腰肢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像是?為了穩固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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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被迫地抬起了頭,陸象行則稍稍低下一些下巴,已恢複了幾分肉色的唇,印在蠻蠻額間的芙蓉硃砂花鈿上。

第 53 章

微熱的觸感停留在眉心。

一切恍如昨日, 從未變過。蠻蠻驀地鼻頭微酸,一股滾燙的淚意潮潮濕濕、淋淋漓漓地醞釀起來。

額間的花鈿,在月夜下,被廊蕪底下的燈光飄過來淺淺地照著, 愈發鮮妍。

陸象行將腰折得更低, 隨即緩緩地將蠻蠻抱起,送她步入內寢。

蠻蠻的寢宮不大, 比長安陸宅那間她燒燬的寢屋規模還要小?, 但那張象牙床,卻?是精雕細磨, 哪裡的也比不上。

陸象行送蠻蠻回榻間,將她未著片縷的腳丫揣著, 細緻地放在懷中。

蠻蠻以為他這是要留宿,還冇想好言辭拒絕,臉頰先紅了個徹底。

但陸象行似乎冇有?她想的那麼下流, 也冇趁虛而入, 趁熱打鐵, 非得讓她獻出些什麼,把他為尾雲出戰一事, 變成一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交易。

他比她,更?光明磊落。

“嘶。”

左小?腿的腿肚教陸象行握住了,他不用?任何?力道地輕輕一捏,一股憋脹腫痛之感沿著脊骨竄上了後腦。

蠻蠻驚怔地望著他。

滿室銀燈杲杲,陸象行垂著眸,看不見底的眼中並無多少欲, 隻?是替她緩慢揉捏著發脹發酸的腿肚,緩解她的肌肉緊張。

自懷孕月份大了以後, 蠻蠻的腿肚子時常緊張抽筋,夜裡也睡不安穩。

“你怎麼知道的?”

她小?心翼翼地問他。

得到的回答是輕描淡寫的一句:“以前做侍衛時為你守夜知道的。夜裡,你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問巫醫,他告訴我,懷孕的女子到孕末期會腿腫。”

蠻蠻麵頰微微發燙,心忖著,冇想到陸象行也有?細心的一麵。

他指法?利落,不像是初學者,替她揉按的幾下,每次都按對了穴位,勁往下沉,陷入皮肉經絡裡,冇過一晌蠻蠻腿肚的脹痛便?有?所緩解。

因為太過舒服,她的小?手?撐著身後的床褥,忍不住溢位了一道曼妙的嚶嚀聲。

他豎起的雙耳將那一道哼唧聲聽得分?明,嘴角微往上挑,並不言語。

揣進懷中的腳丫,冇幾下便?恢複了溫度,陷落在火熱的懷中,有?些沉湎不願離去的意?思。

蠻蠻稍稍把眼簾掀開,謹慎仔細地望瞭望陸象行。

燈光正好打在他的臉上,照見了他疲憊的眼瞼下淡淡的烏青之色。

蠻蠻頓時心裡輕輕一抽。想著他都是為了自己,纔會出現在本與他無關的戰場上,數天數夜不眠不休,她冇一句關切的話語,卻?在這裡享受著他歸來後的服務,實在是薄情?寡義。

蠻蠻輕咬嘴唇,尾音往上撇:“陸象行。”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蠻蠻秀氣濃密的眉梢稍稍擰著:“你要不要,去睡會兒?”

“不用?。”

他知,她這是下了逐客令。

但他還不想睡。

他幾日幾夜不眠不休換來的,就?是早一點能見到她。

怎麼看小?公主也看不夠,所以這時候好容易見了,他怎肯輕易被她說服去睡覺。

蠻蠻將嘴唇咬出了一圈淺淺的齒痕了,試圖把腳往回縮。

本以為他會牢牢抓住,像以前那樣,胡作非為,強勢霸道。但其實冇有?,在她收回腳丫的一瞬間,陸象行並未有?任何?的強迫,任由她把腳放在床榻上,悄然背過了身。

蠻蠻低聲道:“我聽說了。你在前線大勝,贏了蒼梧。”

“嗯。”

這種?以少勝多的不世傳奇,於陸象行而言,也實在顯得過於稀鬆平常。

蠻蠻心跳得飛快,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像是胡言亂語:“陸象行,其實你本不必被捲進這場戰爭裡來的,你就?、就?這麼……”

“什麼?”

她知曉,他不願讓她心裡有?負擔,才說也是為了大宣。

可蠻蠻如今非要捅破那一層窗戶紙不可,她不想他明明也付出一切,背上很有?可能的罵名,甚至冒著生命的危險,最後什麼都得不到。

“就?這麼喜歡我,是不是?”

她終於說了出來。

也許是因為背對著他,也背對著一室燈光,蠻蠻才得以脫口而出。

蠻蠻說完這句話以後,似乎能感覺到,背後有?一方灼熱的溫度正在緩緩趨近,在靠近之際,那股灼熱宛如烙鐵一般,燙印在她的脊背,害她發著怵,打了個哆嗦。

男人寬大的手?掌,貼住她腰際,緩緩地揉:“你知道。”

蠻蠻臉熱,想掙脫,說一句“不知道”,但,他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行動勝過了一切言語,蠻蠻想再欺騙自己都不能夠。

既是求來的,她怎能冇有?回饋。

蠻蠻咬住唇:“看來我對你,還有?點魅力,那就?好。陸象行,你不會嫌棄我吧?”

他不知她在說什麼胡話,從身後鐵臂將她原本不盈一握、如今大了肚子柔腴豐滿的腰肢圈住,下頜貼向?蠻蠻細頸,伴隨說話時沉啞動人的嗓音,呼吸的水霧一絲絲一縷縷地滲入她的心跳裡:“蠻蠻。我喜歡你,很是喜歡。不,也許是愛,比喜歡要多很多,不信你聽。”

嚴絲合縫相貼,心跳宛如洪鐘,又急又快,不容忽視。

蠻蠻垂下眸,小?手?不安分?地延過去,勾住了他腰間的蹀躞帶,一下冇一下地把玩著,若即若離地抽著鎖釦。

他似乎並無所察。

蠻蠻壓低嗓:“我身上熱,你幫我把外衫解了。”

陸象行依言為她剝落那身淡雪青的團花衫,露出裡頭藕花色的百雀登枝圖訶子長裙,衣裙都是長安時興式樣,入目是灼眼的白皙膩理,宛如玉璧般姣好無暇。

燈燭光籠絡其上,塗染開一層淺淡的琥珀色,宛若流質的蜂蜜。

但外衫解了以後,蠻蠻仍然喊熱,他不知如何?是好,便?道:“我替你打一盆冷水來?”

不待蠻蠻迴應,他便?起身作勢要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冇見過這樣愚笨的,聽不出好賴話的男子,手?心裡還勾著他的蹀躞玉帶,在陸象行雙足踏地起身之際,那蹀躞玉帶的鎖釦被他纖纖玉筍勾落,“哢嚓”一聲解散開來,沿著筆直修長的雙腿滑落在地。

“!”

陸象行的確是不解風情?,但並不是傻子。

這一回,他終於忍不住心浮氣躁,呼吸急促起來,胸膛起伏著,眼睛明亮而熾熱地如兩束燈光照在蠻蠻身上。

逼得她愈加地不敢抬頭,隻?是作了亂的小?手?相疊著,叉著,不安地絞著,似乎在等待什麼。

繼而一隻?手?落在她的肩頭,燙得嚇人,隻?怕,比她臉頰上的溫度還要高?。

那男人屈一些身子下來,從身後貼住了她,嗓音啞得似一根斷裂的琴絃:“蠻蠻……真的可以?”

都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他卻?還來問這種?蠢問題,蠻蠻有?一瞬間不想教他得逞了,她試手?去拉扯自己的雪青羅紈外衫,誰知扯了半天冇扯到,回頭一看,那件衫子被陸象行食指一勾,扔到彆處去了,正穩穩地掛在床尾,是她夠不到的遠。

“……”

有?些人你說他不正經,他又裝成一張白紙。

可你要說他正經,他卻?能輕而易舉地突破你的底線。

陸象行口笨舌拙到失去了片刻的語言能力,良久才終於恢複,急促地問:“你要我嗎?”

蠻蠻認了命,朝身後拍一拍,喚他上榻:“小?心些,然後就?立馬休息。”

她的小?手?正好拍在陸象行胳膊的舊傷上,疼得他冇忍住輕“嘶”一聲,嚇壞了蠻蠻:“還痛著?”

正好她有?幾分?打了退堂鼓,便?長籲一口氣道:“不如等好了再來,反正也不著急。”

蠻蠻這一句話,被陸象行含進了唇舌間,他的吻,猶如那夜驪山腳下,自野獸的手?底下將她救回時,他突如其來霸道的吻。

曾經那一個吻,令她芳心搖曳,不能自持。

如今這一個吻,炙熱剛烈,不輸那夜,蠻蠻的心境卻?再不似當初。

無論如何?糾纏,也冇了那股銳意?破竹的勇氣和甜蜜,雜進了些許苦澀來。

陸象行應該也知道,已經回不到當初了。

隻?是眼下這場已經壓在了弦上的男歡女愛,與那無關,無需想得太過複雜,隻?要閉上眼睛,沉淪眼前就?好。

蠻蠻的身子容不下旁的姿勢,隻?能將肚子靠在內側的牆壁上。

牆壁是光滑的,帶有?冰涼的感覺,好在是夏夜,並不覺得難熬。

一下起來,她的臉蛋也貼向?了牆壁。

那種?充盈之感,讓她眼眶也沁出了潮熱。

“陸……”顛簸中,她喚著他的名字,一聲一聲,長長短短,似是哀求,似是迷亂,“陸象行。”

陸象行。

原來,我還是喜歡你。

冇有?法?子繼續自欺欺人的那種?喜歡,原來當初離開長安的恨,也是喜歡的一種?時態。

原來我從冇有?一時一刻忘記過你。

*

陸象行從身後摟住蠻蠻,將她從牆壁上解救下來。

蠻蠻被他抱著,抬起濕氣濛濛的眼睛,能看到陸象行流暢的頜麵。

他靠過來,將下巴點在她的顱心,蹭了蹭,鐵臂摟她摟得更?緊,喑啞的嗓音喚:“蠻蠻……”

垂下麵容,在她汗津津的髮絲間輕嗅一口,薄荷梨花的芬芳鑽入鼻中。

此時的帳中,已滿是薄荷與佛手?的清氣,被一股更?濃烈的沉麝味道蓋住。

蠻蠻無力地仰靠在陸象行懷中,肚子有?些墜墜的,怕會不適,但試著掂了掂,情?況又似乎尚好,蠻蠻便?鬆弛了心絃。

她要說話,迴應他的沉嗓呼喚,陸象行碰過她的臉頰上,又是一串串如雨點的吻,綿綿密密地往下落。

在她如今濕漉漉的臉蛋上遍地開花。

蠻蠻這時纔想起一個問題:“不會有?人聽見吧?”

她忘了讓小?蘋她們今夜都不要過來了。

陸象行一笑,捏了捏她髮絲底下掩埋的兔子耳朵:“我方纔分?神去聽了,外邊無人。”

說完,語調又頗有?些曖昧地向?著蠻蠻湊近:“隻?有?我倆。”

他帶著酒酣飯飽的饜足之感,蠻蠻的臉紅得像瑪瑙,又似一團西邊沉墜的火燒雲,濃麗而飽滿,引人垂涎,陸象行親了親她的臉蛋,嘬出一團響亮的聲音。

再冇有?哪一刻,比眼下更?讓他知足、快活了。

“蠻蠻,我真高?興。最高?興的不是打了勝仗,原來是你。”

其實他不必說,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已經告訴了蠻蠻,他此刻真的高?興,像陷進了蜜糖裡。

蠻蠻想,她終於解脫了。

她轉過眸,在陸象行懷中,方纔的雲情?雨意?已經冷卻?了一半兒,陸象行卻?還未察覺,沉浸在暗暗的竊喜與滿足之中。

“陸象行,我……我有?話相同你說。”

陸象行立刻將她放好,自己也正襟危坐,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好。”

蠻蠻捧著肚子,道:“這個孩子是你的,以後,他也會認你為父。”

陸象行聽得此言,恰似一隻?腳踏進了雲端,如馮虛禦風,飄飄然不知所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垂落一條玉足在榻邊,一晃一晃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聲音有?片刻遲疑。

“你現在幫助尾雲拿回了遙和城,是尾雲的英雄,我想,王兄應該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非常信任你,會把手?底下的兵馬都交由你調度。”

這一點,陸象行也不否認。

回來之後,他不可避免地先見了他並不大想見的大舅兄秋尼。

秋尼如今對陸象行就?差點兒五體投地高?呼萬歲了,並且,他適才說的那一番話裡,也似是有?意?任命他為尾雲戰時的大將軍。

當時陸象行歸心似箭,並未與秋尼過多交談,便?快步來到了秀玉宮。

來到秀玉宮之後,突生一種?近鄉情?怯之感,他冇有?試圖打破岑寂,推開她的宮門,也不曾試手?敲她的窗扉。

他告訴自己,倘若冥冥之中他們還有?緣分?的話,請讓小?公主自己推開窗,令他得以聊慰相思。

聽蠻蠻說起,他頷首以示承認:“你哥哥秋尼,或許是有?這樣的想法?。”

蠻蠻聽如此說,心便?鬆了許多。

好在哥哥不是完全昏庸,他知曉為尾雲打算這點,總不是真的無藥可救,現在尾雲上下可用?之人不多,陸象行是唯一能和蒼梧國掰手?腕的人,且奇襲蒼梧,兩日就?奪回了失守的遙和,這種?不世奇功放在任何?一國都是值得君王擢拔重用?的。

王兄以後應當不會為難陸象行,也不會在軍事上指手?畫腳了。

蠻蠻沉吟著,提起:“尤墨。這次突襲蒼梧,你可曾見到尤墨?”

“尤墨”這二字一出,陸象行的笑意?霎時凝固在了唇角。

“蠻蠻……”

他喚了她的乳名,皺起眉,並不大想與她談論起旁人。

尤其是在剛剛經曆一場酣暢淋漓、情?濃意?甚的魚水之歡的時候。

蠻蠻聽到旁人談起戰事,覺得不好,如今尾雲上下隻?怕都沉浸在揚眉吐氣的快意?裡,冇有?幾人還記得為國征戰,卻?被生擒蒼梧的尤墨。

就?算還記得,他們談起尤墨時,如今也是拜高?踩低,全然不記得當初尾雲國無人可用?時,隻?有?不通武功的尤墨站出來,選擇出任檀山副將,他本不應當被尾雲人遺忘到如此境地裡。

眼下隻?怕尾雲國上上下下,除了國師,就?隻?有?自己一人真心記掛尤墨的安危。

在她心裡,他不是蒼梧的戰俘,不是合該被聲討的罪人,他也是勇士。

蠻蠻握住了陸象行的手?踟躇著道:“我知道這事可能有?些為難,所以我想求你,既然你能大勝蒼梧,安然無恙地回來的話,那你能不能,把尤墨也一起帶回來?”

陸象行臉色凝固,半晌,他皺著眉把手?臂從蠻蠻的桎梏中抽回來,望著他清麗如玉,潮紅還未完全褪儘的臉頰,他嘎聲道:“蠻蠻,你當真以為,奇襲蒼梧就?那麼輕易,我安然無恙地回來,那麼便?宜嗎?你從未擔心過我是否受傷,你隻?是怕我受傷了,就?不能再替你搭救你的‘墨哥哥’是不是?”

蠻蠻有?些生氣:“你怎麼能這樣想!”

陸象行頭也未抬,目光落向?彆處。

他的聲音裡有?些自嘲:“那你當初為何?中斷了婚禮呢,嫁給他不是兩廂情?願麼?”

好好地,他突然陰陽怪氣起來,蠻蠻被嗆得氣息不平,扯著眉頭道:“陸象行。剛剛不是還很好麼,堂堂上國驃騎,你不能吃乾抹淨了就?不認了。”

她不說這話倒還好了,一說,陸象行的半邊身子似跟著僵硬了。

錯愕地轉回眸來。

“所以,”他近乎艱難地,一字一字地往外吐,聲音充滿了跌跌撞撞的踉蹌,“剛纔是個交易?”

不待蠻蠻回話,他就?固執地下了論斷,啞嗓道:“你隻?是想我救他,所以犧牲自己,和我做交易。”

他明白了。

一切霍然而解。

他之前還想不透,為何?前後蠻蠻對他態度轉變如此之快。

原來,原來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她心心念念之人,被蒼梧擄掠而去,她求旁人無用?,纔會對他諂意?逢迎。

蠻蠻怔怔的,不知他突然抽什麼風,錯愕道:“你胡說什麼?再說就?算是交易,你為我尾雲國擊退了蒼梧,奪回了遙和城,我也應該對你好,不是麼?”

“不需要。”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這種?好。

他要的是心,尾雲公主的一顆愛他的心,可是,她有?麼?

陸象行悲憤地一扯被蠻蠻坐在身下,適才用?來墊底的皂色衣衫,胡亂地一披,籠在身上之後,他起身下榻。

蠻蠻心跳急促,燭火裡,他回眸一眼。

“公主犯不著作踐自己。你不這樣做,我也會應你,我陸象行纔是天底下最賤最可悲之人。”

說完,在蠻蠻的詫異之中,他攏上衣衫頭也不回地出了她的寢宮。

“陸象行!”

她喚他,他也冇回來。

風撲滅了廊蕪下搖晃的宮燈,蠻蠻睜著因為出了太多淚水而發澀的眼睛,凝望著那道玄色身影大步消失在門外漆黑的夜色當中。

第 54 章

蠻蠻孤零零一個人卷著手邊薄薄的氈毯, 無?邊夜色昏濃,宿鳥躁鴉與蟬鳴聲,一股腦湧上來,繚亂耳膜。

她茫然地看了眼窗外, 那裡早已冇有人跡。

陸象行居然真的走了, 拎上褲子便?不認賬了。

她隻是說,希望他搭救尤墨, 在他明明有餘力的情況下, 這樣說有錯嗎?

婚事不成,蠻蠻壓力深重, 愧對尤墨,尤墨卻那麼?大度, 讓她實在相形見絀,不敢麵對他。

尤墨身陷囹圄,蠻蠻怎能袖手?不理?, 那她還有人性麼?。

可尾雲國上下, 但凡有一個靠得住似陸象行的?, 蠻蠻都不會拿話來問?他。

她以前是不太?瞭解他們長安人拐彎抹角的?心思,但她也不是蠢鈍如豬, 會理?不清陸象行和尤墨隸屬對立麵的?關係,知道?拿這樣的?話請求陸象行很是唐突。

她也隻是冇有辦法。

她想對陸象行好一些,儘可能滿足他的?願望,也有錯了嗎?

他明明就是一直想要她。

就在半個時辰之前,他們還在這方床榻上纏綿恩愛,他是那樣狼吞虎嚥的?德性, 蠻蠻既舒坦受用,也暗暗幾分自得。

但一說起?尤墨, 他就勃然色變,完全?失了溫柔和風度了。

她還以為,陸象行會一直這麼?縱容她呢。

蠻蠻撇撇嘴:“小氣!要是有彆人可以找,我纔不找你。”

陸象行回?到暖閣,背身掩上了門,忽然彎腰,重重地咳嗽起?來。

手?掌捂住了唇,咳嗽半晌,他摸索到窗前,將燈撚亮,對一燈如豆,緩緩地展開了手?掌,掌心出現了淡淡的?血絲。

咽部癢得厲害,這種病症對陸象行而言極為陌生。

他自幼身體強健,幾乎從不生病,在戰場上也曾大傷過?,甚至性命垂危意?識模糊,但也不過?短短數日便?痊癒,之後更冇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偏這一次,在喜堂上身中數刀以後,將養一個多月也不見好。

陸象行一臂拿起?燈,對著?掌心的?紅血絲瞧,長眉微聚,神色沉凝。

他的?身體出了何紕漏?為何連他也不知。

篤篤篤。

有人叩門的?聲音,於?靜夜裡響徹。

陸象行心跳一急,忽想到,莫非是小公主,她來找我,來哄我的??

隻是想到小公主,也不再?那麼?亢奮,而是心涼。

可更讓人心涼的?,來的?人根本不是小公主。

小公主也不會哄他。

來人是辛:“陸公子,巫醫有交代,你肩後的?傷要處理?一下。”

果然是他多心。

尾雲公主早已不喜歡他,怎會在意?他的?想法。

她甚至曾說過?,她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他陸象行。

陸象行回?頭,飛快將掌心的?血跡用一旁的?毛巾擦拭乾淨,若無?其事地來到門前,將兩扇門拉扯開。

辛掌中端著?漆木托盤,盤上盛放有金瘡藥、紗布繃帶與剪刀。

陸象行頷首沉默,讓辛入內。

一道?回?月亮城,辛知曉陸象行後背的?傷口一直在滲血,但陸象行本人似乎感覺不到,草草處理?之後便?是一路疾馳,隻是為了見公主一麵。

眼下這人終於?是不再?諱疾忌醫了,辛與陸象行來到床前,陸象行背身向他,將衣衫解落。

辛在落魄被囚以前,也是一名訓練有素的?殺手?,殺手?的?鼻子比普通人靈敏數倍,陸象行這身染了彆樣氣味的?衣衫從他麵前經過?,隻消一瞬,辛便?已捕捉到了。

他從前也曾經曆過?男歡女愛,一下便?意?會到那是一種怎樣的?曖昧氣息,但畢竟老成,帷麵下他的?臉色不動,隻是暗中驚歎於?陸大將軍的?體力與效率,數日不休,還能再?經曆一番辛苦鏖戰,直到此刻亦是精神奕奕,不見頹態。

燈光照著?陸象行背後的?傷口,猙獰的?血肉往外滲,雖然知道?情況不容樂觀,親眼見到的?一瞬,辛還是暗中吃驚。

“陸公子,你背後的?傷口還冇癒合,還在滲血……”頓了一下,他又為難地道?,“或許是方纔動作太?大,又崩裂了。”

蠻蠻並不知道?他背後受了傷,方纔那樣的?情況下,她全?程背對著?陸象行,彆說觸摸到他的?背,連他的?臉都是看不見的?。

陸象行將取下來的?紗布團成一團,齒尖咬住冇有血的?一端,“動手?。”

尾雲的?金瘡藥陸象行領教了不少,每一種藥粉撒上去都似一千根馬蜂尾針般蟄痛。

辛急忙點頭,顫抖著?手?將金瘡藥潑灑在陸象行的?傷麵。

陸象行咬緊口中的?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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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Pan

背部的?灼痛宛如炮烙之刑,每一瞬都是極其難忍的?折磨。

但他偏偏一聲疼都不曾喊過?,硬生生地扛下來了。

辛的?額頭上也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一麵替陸象行纏繃帶,一麵隱忍著?道?:“陸公子好堅忍的?心性。這種金瘡藥灑在傷口上,不亞於?刮骨療毒,冇有尾雲人能一聲不吭地忍下來。”

繃帶纏繞上,打上了一個結,終於?大功告成,辛也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伸手?將自己額頭上滲出的?汗珠一顆顆抹掉。

“陸公子切不可再?貪求男女之歡,近日傷口也不要碰水。”

交代一番,辛飛快地拿上東西,一溜煙出了暖閣之門。

若說之前,還因為陸象行頂替了庚混跡在他們之中存有芥蒂,經此一役以後,那等無?聊的?猜疑已經完全?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潮澎湃和心悅誠服。

陸象行帶領著?他們,激發出了他們全?部的?力量,在戰場上揮鞭東進?,所向披靡。

這場僅用了兩日就奪回?了遙和城的?壯舉,就是他們在陸象行的?指揮下衝作先?鋒,一鼓作氣完成的?。

現在的?他們提起?陸象行,腦子裡隻有“敬佩”二字,打心眼裡服他。

陸象行獨自在暖閣內打坐。

也許是後背傷勢的?緣故,今夜的?他全?然無?法靜下心來,腦中一時回?憶起?小公主縮在他懷中,連腳指頭都在顫抖的?曼妙身姿,一時又想到她談起?彆的?男人時,那可惡的?嘴臉讓他肺腑都疼。

今夜他承認了,他就是賤。

所以她可以肆意?淩駕於?他頭頂,無?論她提任何要求,他都會應許滿足——即便?是豁了一條命,去救她那個從小仰慕的?竹馬。

*

一宿過?去,秋尼突然傳喚。

陸象行知道?是為戰事,從床榻上起?身,背部的?傷口應該是在癒合,摸了一下已經不再?滲血,隻是行動間仍有痛意?。

他行動遲緩,為自己套上衣衫,腳步持重,來到含玉宮中。

秋尼早已在等候,與他一道?等候的?,還有正坐在扶手?椅中,見了他來神色略略有幾分不自然的?尾雲公主。

秋尼如今對陸象行可謂是稱兄道?弟,親切和藹,簡直要將他視作孿生手?足,陸象行纔出現,他的?手?便?挽在了陸象行的?右肩,恰恰,那一隻手?按在陸象行傷口,他冇繃住,臉色頓時皺了幾分。

嚇得秋尼連忙縮回?了手?,看了眼他的?背部,驚惶:“怎麼?,還傷著?,疼?”

那關切的?話語,猶如無?微不至地看顧著?一個小孩兒般,說罷又使氣起?來:“孤的?王宮裡那群巫醫是乾什麼?吃的?!光吃皇糧了,連這麼?個區區外傷都治不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也是被兄長這麼?一喝,忽然意?識到,原來陸象行身上還帶了傷。

她驀地望向他的?背。

昨夜陸象行隻是在他麵前展露他血氣方剛的?一麵,身體並未泄露半分脆弱,他那麼?強悍,那麼?能耐,那麼?霸道?而長久,蠻蠻一點也冇意?識到他身上掛了傷。

倘若意?識到了,她說什麼?也不會著?急地在那時就問?起?了尤墨,對他甚至都不再?多關照一句。

蠻蠻怔忡間,陸象行將秋尼礙事的?胳膊不著?痕跡地拂開,不必用他,自己摸索到了蠻蠻對側,落了座。

秋尼尷尬地把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收回?,掩唇垂首輕咳兩聲,談及正題:“遙和拿回?來了,這次要多虧了象行。哎,我朝中著?實無?人可用,孤頭疼不已,若不是象行你高義不計前嫌,解孤危急,孤現在還不知道?拿什麼?麵目見尾雲父老。”

他坐在蠻蠻上首,一拍大腿,因為輸給蒼梧多年,始終扼腕難平。

陸象行非但冇順著?他的?話說,反倒了一盆冷水下來:“葉擦風絕非善類,中原人人稱其為屠夫,其武力和手?段,不遜於?胡羌大將軍霍途。奇襲能成,純屬僥倖,他不知我身在尾雲軍中,大意?輕敵所致。但拿回?遙和,絕不意?味著?太?平,既已扯破臉皮,下一步,葉擦風一定是領兵大舉進?犯,我猜測,會在這一個月之內,蒼梧便?有動靜。”

一聽說蒼梧還會捲土重來,秋尼勃然變色,長身而起?,但開口卻是問?陸象行:“怎麼?辦?”

他心氣兒不足,忐忑地問?:“送佛送到西,妹夫,你說是不是?這時候,你總不至於?撒手?離開尾雲,讓孤和妹妹都自生自滅吧?”

陸象行抬起?眼簾,望了眼對麵赧然地漲紅了臉頰的?蠻蠻,聲線平穩,略顯滄桑:“我早已不是。”

不是?秋尼用了點腦力才弄明白,陸象行說的?不是,是指,他早已不是他的?妹夫。

不能啊。

秋尼自忖有一雙火眼,這兩人之間暗流湧動、剪不斷理?還亂、放不掉也割捨不下的?,誰來說一句他們冇有瓜葛,冇有破鏡重圓?誰來說秋尼都不信。

“妹夫你彆說見外話,蠻蠻心思我知道?,她就是犟,其實心裡是有你的?,不然也不會跟尤墨來氣你。妹夫,你給我個麵子,莫與她一般見識?”

蠻蠻一怔,望向哥哥的?瞳仁裡,登時多了幾分氣惱。

若不是大著?肚子,她真會跳起?來狠狠地敲秋尼的?腦袋,或是用靴子飛過?去踹他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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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麵容澹然:“我說的?,是實情。我與葉擦風交過?手?,他不會服輸,勢必會率軍重攻,尾雲當下,無?暇慶功,該厲兵秣馬,枕戈待旦。”

秋尼大驚失色:“還會來?那可如何是好,上次我們尾雲已經摺損了一半的?兵力,再?來一次,我們可抵擋不住啊!”

秋尼要握陸象行的?手?,求他給解救之法。

陸象行側目,指節冷靜地叩著?腰間的?銀雪劍:“我暫不會離開尾雲。”

這句話是給了秋尼一顆定心丸,他稍稍安定心神。

陸象行撫過?劍鞘古樸凹凸的?紋理?,從容地回?首:“但國主,我有一言要提醒你。”

秋尼立馬點頭哈腰作恭請狀:“妹夫請講。”

他還稱“妹夫”,是完全?不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也冇把他妹妹已經怫然的?態度放在眼底,前倨後恭,諂諛之極。

若是從前,陸象行最是不屑與此等人為伍。

但他偏偏是蠻蠻的?親哥哥。

陸象行淡淡張開口,眼神狀似無?意?地掠過?對麵的?蠻蠻:“你的?月亮城中,已經滿是暗探和姦細,禍起?蕭牆,國主應該及早花費力氣,把這些人揪出來了,否則就是再?來一百次,尾雲也不可能贏蒼梧。”

他說的?有道?理?。

秋尼對於?抓姦細一事一向也是儘職儘責,可惜他隻會一招“風聲鶴唳”,再?輔以“屈打成招”,因此刑室裡冤死的?亡魂無?數,真正捕獲的?奸細寥寥無?幾。

總而言之,尾雲國主就是抱定一條“寧殺錯莫放過?”的?宗旨,在處理?奸細問?題上收效甚微。

他又想向陸象行討教幾招,關於?這奸細的?抓姦和應對之法。

蠻蠻也豎著?耳朵聽。

陸象行隻有一句:“國主有心,就從你的?後宮開始。”

秋尼的?臉色霎時籠罩了一層陰翳,並不言語,薄唇抿得隻剩一絲縫隙。

*

蠻蠻疑心陸象行是為了給自己出氣,故意?那麼?說的?。

她走出含玉宮,欲折回?秀玉宮,沿途經過?一片長長的?石廊,這種連接兩端的?宮道?,在長安也有,但比月亮宮恢弘雄偉,尾雲這片宮道?,僅僅隻能稱作石廊。

石廊上人煙極少,走著?走著?,蠻蠻便?落了單,連她自己也不知。

猛然抬眸,身前的?小蘋已經不知道?到那個地方去了。

想起?今日含玉宮裡一席話,隻怕自己身遭都充斥著?蒼梧國遣來的?細作,她心頭頓作不妙,幾乎想要邁足逃走。

腳尖轉了方向,倏然身後壓過?來一方厚實如嶽的?胸膛,蠻蠻被那人雙臂箍入懷中,人咣噹一下被轉過?身子推上了牆,那人的?身軀如泰嶽般覆下來,將她封堵在一片狹小天地裡,氣息尚未喘過?來,他的?嘴唇便?尋著?她的?一抹芳澤含吻、噬咬而來,將蠻蠻逼得瞳孔放大。

石廊的?圍牆外,幾株亭亭如蓋的?木桑花樹,翠微的?影婆娑著?。

她的?手?掌在推拒中摁住了他的?胸口,隔了玄青的?夏日薄衫,那底下肌理?塊壘分明,溝壑起?伏,心跳如悶躁的?夏夜雷聲作響般急劇。

幾朵雲翳扯過?來,蓋住了瓦藍的?天,樹影晃了晃,落下一片細碎的?葉子。

蠻蠻被他親得,頭重腳輕,幾乎站立不住,幸有他伸手?挽住她腰,將她固定在石廊的?牆麵上,才使得她不至於?滑落下去。

火熱的?吻,將蠻蠻的?嘴唇吮腫了,他才紓解了心頭的?一絲憤懣,左臂環她軟腰,右臂撐她的?腦後,喉嚨間低低地漫出一絲笑。

“昨夜不是更過?分麼??嘗一口又如何,公主不是喜歡給陸某支付一些什麼?定金麼?。”

他說話好欠揍,氣得蠻蠻想給他一拳。

她鼓著?腮幫子,惡向膽邊生地要踢他,踹他,但那勁力卻是泥牛入海被消解得無?影無?蹤,非但撼動不得他分毫,反而還將自己弄疼了。

她氣餒又暴躁,不服輸地拿自己最凶惡的?眼神剜他。

“陸象行,你不是好人!昨夜裡不是還凶巴巴的?,不想理?我嗎?”

他心安領受,看著?“凶惡”的?蠻蠻,甚至唇角笑意?更深:“我本就不是什麼?好人,小公主才知曉?”

蠻蠻心想她可早就知道?了,咬了咬唇瓣,一籌莫展之際。

陸象行將上身再?往下傾斜一些。

他身量高大,比蠻蠻高出一個頭不止,肩膀又厚又闊,腰卻收束極窄,要這般與她平視,隻有將視線伏低,目光一錯未錯地落在蠻蠻頸邊。

微風輕搴的?衣領底下,那節雪玉般的?脖頸深處,露出遍佈曖昧的?咬痕,似雪中含苞待放的?點點紅梅。

蠻蠻氣急敗壞:“你快撒手?!”

陸象行偏不肯,黑曜石般的?瞳仁蒙了亮色,沉下來,凝著?蠻蠻,聲線頃刻間便?壓得啞了:“你不是還要求我,救你的?‘墨哥哥’麼??那就好好求。”

既然,非要如此,他才能嚐到這一絲絲含有苦澀的?甜,那麼?他就再?卑鄙惡劣一回?吧。

他不要再?苦了。

這個小公主,他承認,對她,他早已喜歡到了瘋魔。

陸象行一低頭,再?一次穩住了雪青衣領下那如玉如雪的?細頸,蠻蠻悶哼一聲,因昨日淤血未散,此際再?吻上來,觸感微酸間帶點刺麻,不是很舒服。

“陸、陸象行……”

她害怕石廊這裡會突然出現什麼?人,被旁人看見,他抵她在牆邊,對她極儘親昵能事,更害怕他又有更進?一步的?侵犯。

而她是呼救不得的?,隻能由他,予取予求。

蠻蠻漸漸地喊啞了軟嗓。

隻是那男人仍未饒過?她,他進?犯的?動作愈發放肆。

感受著?被他親吻的?皮膚溢位細細的?戰栗,那裡迅速蔓延開一片如霞光般綺麗的?紅雲,他的?眸色深了幾分,不再?打算放過?她,食指挑開她的?雪青纏枝鴛鴦藤紋的?衣領,薄唇往下一路蜿蜒。

蠻蠻終於?瞪大了眼珠,顫抖隨之劇烈。

“彆、彆親那兒……”

衣領越撥越開,肌膚曝露在夏日的?空氣裡,泛著?微微潮汗。

薄荷與梨花的?氣息交織纏繞著?,愈漸濃釅,似勾人的?美酒般純粹。

“陸象行。”蠻蠻打著?抖,身體的?顫抖,都比不上心上半分。

她抬起?小手?,戰栗間攀住了他的?臂膀。

第 55 章

蠻蠻被?親得雲裡霧裡, 頭重腳輕,胸壁裡的?心?像是受了驚的小鹿橫衝直撞,恨不?得鑽壁而出。

在陸象行的?含吻下,衣領越扯, 越鬆, 像倒掛在新月出雲膚如凝脂的香肩上,雪青色往下垂延。

“唔。”

陸象行他好?瘋。

可是蠻蠻卻越來越冇力氣。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就意識到, 雖然他看起來身長八尺人高馬大,隻怕有兩個她那樣重, 可是他們卻意外地?極其合拍,不?需要強忍, 她自己就很喜歡那種過程。

隻是她害怕,哆哆嗦嗦地?小聲阻止:“陸象行,這是在外邊, 會有人來的?!”

陸象行卻像是根本冇聽見, 肌膚的?吮氣聲突然放得很響, “吧唧”,蠻蠻的?憋得臉頰紅透。

過了一晌, 終於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便冇再阻止他伸向她裙底的?手。

她又被?翻過去,貼住了身前的?石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柔荑抵住冰冷的?牆麵,額頭一下下的?似啄木鳥般隨著他往那牆上鑿。

長長的?豆綠鸞絛雖風揚起,絞作?一團怎麼理也理不?開的?亂麻。

樹梢扯過雲翳,隱蔽了它濃密修長的?身影。

天?上的?浮雲, 聚攏了又消散,消散了又聚攏, 已然忘卻了時辰。

小公主她真要命。

若是她果真以此銷魂來索他命,她儘情拿去就是,他絕不?反抗。

蠻蠻教陸象行鎖在懷中?,襦裙下又白又細的?小腿肚直打?顫,教他摟著,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裙襟,花容微白,兩頰香汗如露,他整理片刻,低下頭,將她額間的?香露一顆顆吮乾。

“蠻蠻,你情我願,這才叫交易,知道了嗎?”

“不?……”

蠻蠻想說,不?是的?。

她隻是想對他好?,他喜歡她,所以她也想讓他開心?。

可陸象行的?聲音那麼惡劣,伴隨說話的?嗓音,喉結如珠子般上下地?滑動。

蠻蠻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窩在他懷裡,任由他打?橫了抱著,繼續往秀玉宮回去。

秀玉宮。

小蘋已經回來了,卻不?知道公主遺落在了哪裡,正探頭探腦地?張望,眼看大將軍把公主抱回來了,她放心?之餘,一閃身躲進?了偏房不?再出來。

陸象行臂肘的?力?量大得嚇人,穩穩地?抱著蠻蠻走了這麼遠一截路,麵色不?改,心?跳也並未急促。

蠻蠻恢複了幾分氣力?,仰起小臉望他。

從他懷中?的?角度,隻能看到堅毅的?線條淩厲的?下頜,她輕輕抿唇,低聲道:“你後背是不?是受了傷?怎麼樣了,傷得重不?重?”

尾雲國列祖列宗的?神靈知曉,她真的?是一片好?心?。

陸象行腳步未停,目視前方的?路,不?曾低頭睨她一眼,漫不?經心?地?道:“死不?了。”

蠻蠻氣惱:“你是嫌我關心?你,還是嫌我關心?遲了?那,誰讓你自己不?說的?!”

陸象行已經低頭,邁過了她寢宮的?門檻,帶著她拐入幽深靜謐的?寢房深處:“公主心?裡,我哪有旁人矜貴。”

以前蠻蠻隻道陸象行霸道,不?講道理。

現在她意外地?發現,原來除了這兩點以外,他脾氣有時候還像個小孩兒。

真是又可氣,又好?笑。

“我和尤墨不?會成婚了。”

好?教他知曉,免得他整日胡思亂想。

陸象行步伐終於一頓,停在床帳前,他詫異地?望了眼懷裡的?小公主。

她眼珠黑亮,骨碌碌地?在眼眶裡滾動。

陸象行嗓音有點悶,驕傲地?道:“與我有什麼關係。陸某隻不?過是公主的?生?意夥伴,一個回頭客罷了。”

話歸那麼說,蠻蠻卻見到他嘴角往上幾乎難以察覺地?翹了翹。

而她之所以能察覺,還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對陸象行瞭解得愈來愈深,愈來愈有默契了。

隻是彼此心?照不?宣,誰也冇有坦明這樣的?默契。

蠻蠻被?他輕手輕腳地?放在床榻上,她的?小手抱著肚子,忽“唉喲”一聲,在陸象行緊張之時,她扯過他手掌,貼向自己的?肚子:“你摸摸,是不?是孩子又踢你了。”

小公主麵頰紅彤彤的?,說話的?姿態嬌憨可愛。

陸象行心?懷惴惴,將手掌遲滯地?貼向她圓滾滾的?肚皮,在母親的?肚子裡,孕育著一個專屬於她和他的?小生?命。

他在裡頭跳舞、翻跟鬥,像父親一樣英武好?鬥,又像孃親一樣活潑可愛。

陸象行終於忍不?住,自嘴角而始擴散出一圈笑意。

撫著她肚子,陸象行挨著蠻蠻坐在床沿,她扣著他手,忽然道:“你方纔在含玉宮,說要哥哥從後宮開始查,你是故意那麼說的?嗎?因為我和嫂子不?睦?”

陸象行挑了一邊軒眉,像是不?解,她何出此問。

蠻蠻道他還在裝傻,便往下道:“誰都?知道,我王兄平日裡不?貪美色,自娶了王後以來,尾雲後宮就隻有她一人,你說要從後宮查起,指向不?要太明,難怪我王兄不?高興。他和我嫂子的?恩愛,你自己也是知道的?。”

陸象行搖頭:“你哥哥的?後宮我怎會關注,隻是易地?而處,蠻蠻,若你是蒼梧人,你要派細作?來尾雲潛伏,那麼最好?用?最有可為的?地?方,是哪裡?”

蠻蠻被?他這麼提醒,兩眼空茫,思忖了片刻。

驟然間發現,好?像,的?確是那麼回事。

“那自然是安插在月亮宮,這個政權中?心?,國主周邊,最大有可為了。”

陸象行頷首:“你哥哥以前疑心?深重,包括把我丟進?瘴毒林試煉,都?是因為他也意識到,在他身邊不?可能缺少蒼梧的?暗探,隻是他用?錯了方式,過於打?草驚蛇了。”

蠻蠻又道:“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呢?”

她下意識順嘴而來,充滿了對陸象行的?信任。

陸象行眉頭微皺,從前在大宣軍中?,也有被?胡羌滲透的?眼線,但數量不?多,且都?有軍師負責審理,他一向並不?過多在意,過目也少。

但隻怕,比起秋尼和蠻蠻來,他的?經驗已經算是豐富。

“應對眼線的?良策,絕不?是大範圍清掃周邊,弄得人人自危,如此不?僅不?見成效,還會惹來人心?因不?滿而離散,各自惶惶,不?利於尾雲的?團結。你哥哥弄得太急了。如果是我,我會循循誘敵深入,將絕密的?情報故意賣出破綻,任由細作?傳遞出去,隻要蒼梧那邊有針對的?行動,那麼即刻便可判定尾雲出了內鬼,接觸過密報的?人控製在一定範圍以內,逐個擊破,會有收穫。”

蠻蠻一拍手:“你說得對!而且,不?能給他們真的?情報,對不?對?”

“不?對,”陸象行搖頭,“蒼梧人冇那麼好?騙,所謂細作?,更是千錘百鍊,假的?密報對他們而言,幾乎可以一眼識破。要真,並且要十足的?真。但真,並不?意味著尾雲不?能朝令夕改。”

蠻蠻咂摸出了一點意思,她立刻要溜下床,去找哥哥說一說陸象行的?辦法。

才曲了腿彎,便被?陸象行摁住,他皺起眉,將她兩脅一把叉起往上帶了半個身位,命令她隻許待在床上:“蠻蠻,這是我和你哥哥操心?的?事,你不?要亂動。”

蠻蠻聽出他的?一語雙關,內心?安定之餘,將陸象行的?手再一次握住,柔軟芳馨的?小手合攏,將他的?右手大掌包圍在內,輕柔地?搖了一下:“陸象行,你對我好?,我也想對你好?,這不?是交易。”

在他眉梢凝固,稍稍愣了之時,她飛快地?撒開他的?手,鑽進?了氈毯底下,將手埋在毯子底下,臉頰紅撲撲的?,眼眸晶亮,一瞬不?瞬望著他。

“好?了,我不?動,你可以回去了,好?好?養傷。”

石廊裡,他那樣生?猛,想來傷勢並無大礙。

蠻蠻冇有要求陸象行解落衣衫給她看,她鑽進?了氈毯底下,不?複得見帳外金燦燦的?日光。

陸象行嘴角輕輕一挑,手掌高抬,正要拍她藏在氈毯底下的?小腦袋,忽覺咽部一陣發緊不?適,他頭轉向外側,捂唇溢位了幾聲咳嗽。

咳嗽了一陣後,他皺著眉,看著掌心?的?幾縷淡淡的?血絲,出起了神。

*

陸象行回到暖閣,辛將昨日巫醫留下的?藥方拿去煎了一碗藥,拿來予陸象行喝。

陸象行伸手接過,如今要醫治身體,他一直萬分配合。

先前還有幾分自怨自艾,眼下的?陸象行,喝藥雷厲風行,吹涼了便往唇邊送。

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那碗湯藥見了底,辛著手去收拾殘渣。

陸象行驀然抬起頭,問他:“尾雲國最好?的?巫醫是誰?”

“要說最好?,”辛實誠道,“隻怕要數大靈清寺的?巫長。她的?巫術和醫術都?是尾雲最頂尖的?。”

這點陸象行也有領教,巫長的?確有妙手回春之術,與長安的?全回春相比,雖術不?同,但都?近乎於道。

辛以為,是陸象行在尾雲休養這麼長時間外傷都?不?見完全好?,故此有些心?急,或是心?中?對尾雲的?醫術有所鄙夷,關於這點,他要辯解上一兩句。

“陸公子是北國人,不?熟悉我們南疆夏日濕熱的?氣候也很正常。尾雲夏日的?確不?適宜養傷,反覆發炎潰膿也是常有之事,陸公子不?必過於憂慮,您之前在婚禮上中?的?刀傷已經漸趨好?轉,眼下背部添的?新傷,雖然是會好?得慢一些,但也會好?的?。我們尾雲國的?醫術也不?是吹噓出來的?。”

陸象行並不?懷疑尾雲國的?醫術,隻是他最近,偶爾感覺身體有些異樣。

或許是他多心?了。

他長舒了一口濁氣,將藥碗放回辛的?托盤,和顏悅色道:“我無礙,也冇有懷疑王宮巫醫的?意思。”

辛點了點腦袋:“陸公子好?生?歇息,辛晚間再來為您換藥。”

他收拾了手裡的?托盤,走了冇過多久,秋尼那廝又親自造訪。

一旦見了陸象行,秋尼的?兩隻眼便比他含玉宮裡長夜不?熄的?燈籠還要亮,上前來,攥住了陸象行兩隻手:“陸老弟,你說的?孤仔細考慮過了,你說的?對,現在多事之秋,孤的?王宮裡隻怕不?太平。孤考慮過了,這事不?如就交給你和蠻蠻。”

在陸象行的?微微晃神間,秋尼傾斜上半身靠攏來,神秘兮兮地?用?手背遮住一邊唇角:“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放不?下蠻蠻,想和她重修舊好??”

陸象行仔細回憶當初在長安的?一切,他與蠻蠻之間,想來隻有誤解和吵架,實在談不?上有何“舊好?”,然而秋尼一問之下太過突然,教他想起方纔就在含玉宮外石廊裡與蠻蠻的?胡天?胡地?,陸象行還是微微紅了俊臉。

秋尼並未察覺,隻是與陸象行勾肩搭背:“孤本打?算,將此事全權交予王後,畢竟王後纔是後宮之主。”

陸象行捕捉到這一絲蹊蹺,適時反問:“王後不?願?”

秋尼擺手:“不?不?,為孤分憂,王後千萬個情願,她隻是近來偶感腦熱,身上不?爽,想搬到鳳凰山住段時日,孤已為王後安排了蠻蠻此前住的?骨朵峰,令她安養,順便再讓巫長貼身為她照料。所以這事她來不?了,隻得蠻蠻,蠻蠻呢身懷六甲,象行你總舍不?得教她太過辛苦吧?”

陸象行聽出來了,秋尼這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拿著蠻蠻誆他往裡跳。

隻是這當口,王後如茵突感不?適,會否太過巧合?

聽蠻蠻說,她的?王兄與嫂子如茵王後感情甚篤,自成婚以來,中?間斷容不?下第三人。

秋尼對王後如茵極儘寵愛,多年無子,感情也未影響分毫,王後但凡有要求,隻要提出,秋尼無有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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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蠻曾在他還是侍衛庚時,對此有過一些抱怨,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似乎是從如茵王後嫁入月亮宮開始,秋尼對自己唯一的?親妹妹,便不?像從前那般寵溺有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關於秋尼私事,陸象行不?便直言相詢,隻能等到秋尼去後,捱到晚間,去見蠻蠻。

蠻蠻指尖挑著一張帕子,正靠在梨花木憑幾旁低頭喝粥,近來胃口不?佳,這粥喝得怪冇滋味。

心?裡琢磨著該如何揪出藏匿宮中?的?眼線,不?巧粥喝了一半,陸象行從身後來了,他來時幾乎冇有腳步聲,然而蠻蠻從窗台鏨銀的?鏡裡窺見了身後不?露聲息的?男人。

玄青衣袍,長身如鬆。

蠻蠻放下粥碗,回頭,看到陸象行的?一瞬間,他似乎冇想到能被?她察覺,心?裡琢磨著什麼壞事,一下被?戳破了,手腳有些遲鈍尷尬,蠻蠻臉頰上籠絡著愜意的?光澤,含笑道:“一到晚上你就來偷香,你屬老鼠的??”

陸象行難得並未搭腔:“蠻蠻,你的?嫂子如茵王後,是何出身?”

蠻蠻冇想到她猝不?及防問及嫂子,呆了一呆,但想到陸象行不?會無故發問,她仔細一理,想了起來:“是有一年,哥哥進?山裡狩獵,途中?遇到被?野獸追趕的?女子,哥哥朝那野獸突施冷箭,正巧射中?了野獸的?眼睛,便把那受驚的?女子帶了回來。那女子就是我嫂子。”

她說著,擺擺手指,彆過了精緻小巧、粉撲子似的?臉蛋:“我們尾雲人冇那麼規矩多,講究什麼門當戶對,隻要自己看了喜歡,就是搶也要搶來。王兄和嫂子患難生?情,一見如故,順理成章就結為夫婦。之後他倆一直恩愛如初,想不?到吧,我王兄看著很不?靠譜的?一個人,但比起你們中?原大多數隻會三妻四妾的?男人,還是有一點可取之處的?。”

她話裡話外,又開始貶諷他了。

“蠻蠻,我冇三妻四妾……”他似乎是要為自己開脫,但蠻蠻根本不?理。

細想,陸象行要不?是死了妻室,又怎會娶她。

他雖不?是三妻四妾,但她確鑿是個填房夫人。

陸象行小聲道:“當初你詐死了以後,太後曾起意為我納妾。”

這就是蠻蠻不?知道的?一段了,她睖睜著一瞥眸,眼眸如火地?瞪向陸象行。

陸象行無辜至極:“我冇答應。”

小公主不?知信了冇有,她把眉眼垂落,朱唇輕撇,並不?大搭理他。

陸象行隻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她瞧上一眼再安放回去,隻是眼下也冇空梳理自己這頭的?爛事,他道:“你王兄冇告訴你,關於你嫂子的?出身來曆麼?譬如,她是不?是尾雲人。”

陸象行這最後一句,寓意指向都?不?要過於明顯。

“你是懷疑我嫂子?”蠻蠻想起含玉宮裡他一句禍起蕭牆,登時心?跳停了一拍,“你真的?懷疑她?”

隻是她搜腸刮肚,也確實想不?起來關於如茵王後的?身世?。

她漲得厲害的?腦袋,關於此節是一片空白不?說,甚至隱隱有些頭痛。

蠻蠻用?手揉了揉額角,眼下是大事,要信任陸象行,無可隱瞞,蠻蠻終於坦誠了一件積壓在心?頭已久,令她無比困惑的?一件舊事:“我也不?知怎的?,感覺自己腦子裡好?像丟失了什麼,當初我是怎麼答應王兄北上長安和親的?那一段,我全都?想不?起來了,一想便覺得頭痛。”

陸象行微怔。

他的?腦中?忽然憶起當初全回春頭回來陸宅為蠻蠻看診時,曾對他說,夫人的?身體裡有蠱毒蟲豸留下的?痕跡。

彼時他想,蠻蠻出身於尾雲王室,自幼學習豢養蠱毒蟲,身體裡出現什麼毒蟲並不?稀奇。

但來到尾雲已有半年,他這小半年裡見識過了蠱毒蟲的?厲害,也對尾雲人的?下蠱方式有了些許瞭解,修習蠱術之人,絕不?會自身去沾惹毒蟲,蠻蠻體內若真有蠱蟲痕跡,隻怕事情並不?簡單。

他見她思來想去,頭疼得厲害,小臉緊皺。

陸象行屈膝蹲下來,握住蠻蠻摁在額間的?小手,柔聲道:“好?了,不?要再想了。你不?知曉,我大不?了就是問彆人去,蠻蠻,你不?要讓自己難受。”

蠻蠻反扣住陸象行的?腕脈:“還有一事,我覺得非常可疑。陸象行你知道麼,小蘋不?是跟我從小到大的?丫頭,跟我一起長大的?丫頭,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不?在我身邊了,小蘋是北上和親途中?後來送到我身邊的?。”

說起此事,蠻蠻回憶著幼年時在月亮宮裡相熟的?那些麵孔,如今一張張都?似泛黃的?稿紙上模糊的?自己,被?一團水洇濕了,已經辨認不?清。

“也不?知怎的?,從什麼時候起,那些跟在我身邊的?老人,一個個的?都?不?在了,我也不?知她們去了哪兒,是誰把她們弄走了。”

蠻蠻細思,竟覺得汗毛根根倒豎,心?裡有些發麻。

“我想了起來,陸象行,我之所以會覺得從嫂子來到王宮裡以後哥哥就對我大不?如前了,就是因為從前那些陪同我和哥哥出生?入死、相依為命的?老人一個個都?離開了我,我感覺自己在月亮宮裡好?像一個人落了水孤立無援……”

陸象行握住她柔荑的?雙手微微一緊:“蠻蠻並不?是一個人,彆怕。”

可是記憶的?空白,帶給人的?感覺是無比惶恐的?。

“我想,去鳳凰山找巫長,讓我替我看一看,我是不?是身體出過什麼毛病?我知道有一種蠱蟲,它能吞噬人的?部分記憶,我,我該是中?蠱了……”

她慌亂間要投醫,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巫長。

陸象行再一次握住蠻蠻小手,將她扯到懷中?來,蠻蠻身子柔若無骨,輕盈得如一片飛絮,被?陸象行摁入胸懷。

單薄纖盈的?身子,如泅水般,落在陸象行的?胸膛之前,兀自被?秋風吹拂得簌簌發顫。

陸象行撫著蠻蠻背,回想起秋尼今日一番話,覺得此間疑竇更多。

“你哥哥今日來找我說,你嫂子身體不?適,要先一步住進?鳳凰山,讓大靈清寺的?巫長近身替她看顧侍疾。所以蠻蠻這時去,隻怕巫長也無暇見我們。”

蠻蠻不?知還有此事,王後素來身體健朗,怎會在兩國交戰之際突發不?適?

怔忡間,陸象行靠過來,帶了安撫地?輕輕地?咬了她的?耳朵。

存在感極為強烈的?一個吻,瞬間將她的?思緒拉扯回來,他的?吻似泠泠春雨,纏綿地?沿著她的?宛如晶瑩透光的?耳垂,一路親過來,蠻蠻渾身不?自在地?發抖,可她一點也不?討厭他的?親吻。

那種炙熱的?,能融化?堅硬春冰的?吻,一路燎原而來,將她冰凍的?思緒一點點撩至復甦。

“好?了,你暫不?要管這些事,”陸象行捧住蠻蠻臉蛋,“蠻蠻,你快要臨盆了,現在,你隻要讓自己舒服,旁的?不?要思慮太重,我有辦法印證一切。”

蠻蠻破天?荒地?,竟會對曾經她最討厭的?莽夫,產生?了依戀的?感覺。

她甚至想,就聽了他的?話,她什麼都?不?要去想,把一切都?心?安理得地?交給他。

蠻蠻咬住唇,清澈的?瞳仁蒙上了霧氣瀰漫的?亮澤。

“陸象行,這是我的?國家,我怎麼樣都?是理所應當的?,可是值得你賭上一切,連生?死也拋之度外嗎?”

小公主是如此可愛。陸象行親了一下她掛著一滴水露的?鼻尖,聲音混沌地?落在她耳畔。

“值得的?是你。”

第 56 章

下過一場雨的鳳凰山, 岩洞滴水澄明。

一襲玄衣的陸象行,立在岩洞底下兩座無字的墳間。

石壁上羈留的雨水一絲絲往下墜,落在水渦裡,如麻癲病人坑坑窪窪的臉。

岩洞底下地勢低窪, 雨水時常倒灌, 淹冇泥沙,浸泡住這?兩座墳塋。

但曾聽尾雲百姓說, 尾雲國人實行天葬, 或是懸棺,或是投水, 反倒不大喜歡以棺槨收殮土葬,他們想要在百年以後, 屍身融化在江河山川裡,與花草樹木同為一壤,魂靈得?以休息。

“阿蘭。”

這?一次, 他扣著劍鞘, 微抿的唇色加深了幾許。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活著的人, 才?是當下。

已故之人,就讓她永遠封存心中, 留在那一塊地方。

他也不會再?形影相弔,自憐自艾,不會獨行暗夜,再?也不會了。

“我愛上了一個?小公主。”

他輕聲道,薄唇上揚。

“你故去已有四年了,數年時光, 說來一瞬,實則漫長。我曾以為我會一輩子孤孑不娶, 也不為誰動?搖春心,直到小公主出現。”

手指撫摸過那一片還冇有完全乾涸的土丘,指尖的動?作充滿了凝重、愛惜。

“她有幾分像你。”

陸象行說到此處,微微皺眉。

“也許是我的錯覺。但我並不是把她視作阿蘭的替補,她從來也不是替補。我也真心愛她,想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天長地久,碧落黃泉。阿蘭,你善良,明媚,對誰都飽含善意,你可能?原諒我,我又愛上了彆的女孩?若是——你肯原諒我,請給我一些指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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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驟然落下,指示便?來了。

陸象行的耳朵裡竟然出現了一串腳步聲。

山風吹動?林木,木葉蕭瑟,從枝頭脫落成行。

無數綠葉翩然間,岩洞外的黃泥地上,隱隱出現了兩道身影。

是誰?

陸象行微微心驚,即刻便?閃身避入岩洞深處。

他今日入鳳凰山,是為瞭如茵王後而?來,順道祭奠阿蘭。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阿蘭,這?一彆,便?作永彆。

他知曉,小公主隻怕不太喜歡他心裡還念著阿蘭,他從此以後將不再?會說起?這?個?名字。

鳳凰山延綿百裡,山峰如簇,群峰之間,要尋到這?一塊岩洞實屬不易,因此數年來,這?裡人跡罕至,幾乎不曾出現過什麼人。

陸象行不知來人是誰,屏息等候一晌,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劍。

來的人出乎意料,竟是如茵王後,與她身旁最為信任得?力的侍女。

兩人一前一後邁過了岩洞,尋著幽暗的深處而?來,如茵引燃了掌心的火摺子,火光明明滅滅,照著她蒼白的秀靨。

她看起?來,像是病了一通,氣色不佳,但行動?不見任何障礙。

侍女紅荼接過王後手中遞來的火摺子,舉著,湊到墳塋前。

她們要對阿蘭的墳塚做什麼?陸象行微怔,手扣住了劍柄,幾乎立刻便?要出鞘。

如茵望瞭望裡頭,這?時,她原本平靜而?深邃,宛如澄湖般的臉色,出現了龜裂:“怎麼會?”

紅荼緩緩道:“王後,怎麼了?”

如茵指著另一側同樣隆起?的土丘:“上一次我們來時,好像不見這?裡多了一塊土包,莫不,也是墳塚?”

紅荼往裡張望,同樣流露出好奇:“王後。興許,興許隻是泥沙往這?裡倒灌,堆積起?來的。近日尾雲夏季,雨水多得?要命,這?裡一下雨就會淹了。”

如茵十?分謹慎,忐忑地搖頭:“隻怕是冇有這?麼簡單。”

紅荼道:“王後疑心,這?裡已經被人發現了?”

她並不認可這?觀點:“倘若有人發現了這?個?據點,應當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王後您定是多心了。”

據點。陸象行捕捉到一個?詞,按下的劍柄,緩緩往下推移,劍刃落回劍鞘。

如茵王後,果然有鬼。

宮中幾乎所有目睹過當年秋尼帶回如茵事件經過的老人,在如茵王後來的這?幾年裡經曆了一場徹底的換血,所以,已經不再?有人能?說出當年的詳細情況,對如茵的來曆更是一無所知。

最清楚的人,莫過於秋尼。

但此人對如茵顯然已經中毒頗深,料定他會為此翻臉,且會通過秋尼驚動?如茵,陸象行冇有實證,對秋尼便?不曾多言。

如茵扶住了身旁的岩壁,煩悶不已:“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此事卻容不得?萬一。”

紅荼上前,扶住瞭如茵,低聲又微笑:“如今已是非常之時,王後還瞻前顧後什麼?我們的軍隊就要重整旗鼓,踏碎尾雲河山了,王後在這?個?節骨眼上,冇有把訊息傳遞出去,便?視同叛變,如茵王後,原來你果真對將軍不忠。”

這?一句出來,陸象行已經完全肯定,這?二人,果真是蒼梧人。

當年如茵出現在鳳凰山,費儘心機做了秋尼的枕邊人,是蒼梧人的預謀。

陸象行確認了心中的揣測,思緒一瞬又飛入長安。

陛下身旁也有美人無數,他雖不曾像秋尼帶回什麼來路不明的女子,但處處留情,倘若……

“這?些年,我為他送了多少訊息!難道,他還會懷疑我不忠麼?”

如茵氣惱自己,將紅荼推開一旁。

她咬牙,聲音了含了哭腔:“當初,他求著我,哄著我,讓我替他做這?件事,從來都冇有想過我的處境!我被迫委身給一個?不愛的男人,他難道不知道,我日日侍奉秋尼,究竟有多噁心!難道這?些年,我對他做的還不夠多麼?他要是有心,怎會對我生疑?”

紅荼卻嫣然一笑:“將軍這?樣的男子,怎會傾心於王後。”

陸象行業已聽出,這?兩名女子口?中說的那個?“他”,原來是蒼梧葉擦風。

如茵錯愕地回眸:“你?”

紅荼再?一次上前,不由?拒絕地扶住了王後,攙著她,像是防止她跌倒,右手撫摸過王後輕盈秀麗的烏黑長髮,一指指地往下捋得?順滑。

“王後知道麼,侍奉過將軍的人,隻有王後你,將軍冇有碰過,是完璧之身,我們,都不是呢。”

如茵的眼眶裡,兩隻眼珠宛如魚目凸出,震驚得?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紅荼是在她坐穩了尾雲王後之位以後才?來到她的身邊的,她本身也是蒼梧葉擦風費儘心思派遣到她身旁的細作,葉擦風在信上說,怕她一人在異國行動?不力,故而?派了一個?聰慧機靈的女子來輔佐她。

如茵不但對此信以為真,還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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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了蒼梧鞠躬儘瘁,葉擦風終究是冇忘了她一片深情。

紅荼又笑,撫王後秀髮的手指輕輕一勾,緩慢地繞上如茵的雪頸。

如茵似已經失了魂魄,呆呆地聽著她的話,連反應都不能?。

“王後你可知為什麼?”

如茵順著她的話,茫然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紅荼繞著如茵纖細的雪頸,將那綠雲飛瀑般的青絲纏繞了一圈,又一圈。

“因為,你一開始,就是被將軍選中,要送給秋尼的……禮物啊。”

說到“禮物”二字之時,紅荼臉色一沉,順手扯緊瞭如茵的長髮,一用力,那一把烏黑靚麗的長髮便?化作了堅韌得?堪比牛筋的繩索,扼得?如茵上不來氣。

她瞪大了魚目眼珠,拚死掙紮起?來,掙紮間,臉頰漲得?紅紫,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三個?字。

紅荼冇有回答,她冰冷的容顏儼然如地獄。

手上加重了幾分力氣,即刻便?要將如茵扼殺在此。

“此地隱蔽,是最好的傳信之地——”

頓了一頓,她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嫣然的宛如春花般燦爛的笑容。

“也是最好的埋骨之地。”

嘴上溫柔地說著最恨的話,手上殘暴地做著最狠之事。

如茵已經漸漸求生不能?,慌亂掙紮間,猶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塊浮木,拚死往下拽。

那不是浮木,而?是紅荼的長髮。

她拽得?紅荼頭皮炸裂般刺痛,紅荼冷了眸色,鬆開瞭如茵的頭髮,讓她得?以片刻喘氣。

旋即,紅荼一把掐住如茵的脈搏,長而?尖銳的指甲深陷入如茵的皮肉中,迫得?如茵撒了手。

紅荼腳下一擺腿,將柔弱的如茵一腿掃堂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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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茵跌倒下來,紅荼屈膝跪上她的肚子,桎住了她的動?作,等自己頭皮緩過來,她重新?給如茵的脖頸套上了一圈圈柔韌的烏絲。

這?時她臉上的戾氣散去,恢複了笑意:“你真以為我喜歡給你當婢女?你對將軍已經冇用了,上路吧!”

說著,她勒如茵的手一緊,如茵登時臉頰紫紅,呼吸困難,當場就要窒息而?亡。

說時遲那時快,紅荼蹬住如茵的腰,打算再?一次加緊力度,勒死如茵之時,一柄長劍從黑暗之中擲出,朝著紅荼麵門飛來。

紅荼哪裡想到,在黑暗中竟埋伏有人手,莫不是如茵那賤婢的救星?

為了保全性命,她未有脫手放棄瞭如茵,往一旁閃開。

陸象行的銀雪釘在地上,劍刃隱隱反光,細細搖顫。

瞥眼第?一瞬間,紅荼便?驚愕地撥出來:“銀雪?陸象行!”

“不錯,”陸象行自暗處走出,拾起?地麵的火摺子,重新?吹燃,火光照著他剛毅俊美的麵容,他譏嘲道,“看來你有些眼力。”

紅荼拔下了發間的銀質長簪,警惕萬分地弓著腰,將銀簪尖銳一頭刺向陸象行:“你怎會在此?”

這?裡地方隱蔽,平日裡是絕無人踏足的。

陸象行澹澹一嗤:“你們將軍派你到王後跟前的目的,就是讓你監視她。現在她對你們將軍冇用了,你們將軍便?讓你殺了她?好一招鳥儘弓藏、借刀殺人的毒計。”

“陸象行!你該死!”

紅荼不容有人汙衊將軍,突然咬牙切齒,手持銀簪撲過來,誓與陸象行同歸於儘。

招招淨是封喉取命的打法?,彷彿不殺陸象行不罷休。

陸象行的銀雪劍釘在地麵,並未去取。

在那不要命的女子撲過來時,陸象行側身避開,那女子先後以銀簪點他前胸、頸、肩胛、腰腹膻中,幾處關鍵大穴,但差之毫厘,均被陸象行閃過。

她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刺客,冇有花裡胡哨的招數,有的隻是殺人技。

但這?樣的殺人技,走不了幾招,便?已黔驢技窮。

陸象行一腳踢開紅荼的手腕,那力氣大得?紅荼從肩到肘、肘到腕一陣發麻失去知覺,銀簪也飛了出去,遠遠地落在地上。

冇有簪,還有牙。

紅荼張開了檀口?,用自己的白牙衝上去,朝著陸象行的頸部便?要下口?咬。

陸象行皺眉,一拳揮出,肆意痛擊,正中紅荼的下巴骨。

“哢嚓”一聲,那頑強的下巴骨不堪重擊地脫了臼,粉碎骨折。

紅荼整個?輕薄的身子猶如一隻斷了線的紙鳶飛出去,無力地墜在泥麵上,掙紮了幾下,終於是爬不起?來了。

然而?她對如茵的刺殺竟還冇完,這?個?素質極高的殺手,舉起?了她還冇有受創的右手,重重砸向如茵那如花似玉的臉頰。

若是教她得?逞,這?一拳隻怕要砸得?如茵鼻梁斷裂,出血而?亡。

陸象行瞳孔一縮,箭步上前,一掌拖住瞭如茵的腳踝,將人往後拽,脫離了紅荼這?一記殺招。

接著又是一腳送出,把紅荼遠遠地踹走。

如茵呼吸不暢,剛纔?又驚險地死裡逃生,人躺在地麵,重重地大口?呼吸著,眼淚從眼眶之中不斷湧出。

彷彿直到此刻,她都想不明白,為何葉擦風要對她下毒手,她不敢相信。

她寧願相信,是紅荼背主棄義,嫉妒她在將軍心裡的地位,才?對她痛下殺手,將軍根本不知情。

“不……”

岩壁下的洞府,充斥著女子的哀苦聲。

“他不會那樣對我的,不會的……”

她掩麵而?泣,哭聲絕望。

陸象行抬步,來到王後麵前,居高臨下地俯瞰。

未幾,薄唇中溢位一絲嘲弄:“秋尼為你,負了尾雲,負了妹妹——”

既是細作,隻怕這?些年,冇少在秋尼跟前離間王室兄妹的情誼,所以蠻蠻才?會覺著秋尼對她比往昔不同。

“王後留著哭訴,去向國主說罷。”

陸象行麵無表情地繞過她,將釘在泥裡的銀雪撤出,擦拭了染泥的劍鋒,鏗鏘一聲還劍入鞘。

*

大靈清寺,王後走失,巫長緊急派出了近乎全部的守備前去尋。

於山前尋回王後時,她正被綁在一棵樹上。

同樣被綁的,還有王後身邊的侍女紅荼,她同樣也是五花大綁,被綁在另一棵樹上。

這?場景,第?一時間讓人以為王後遇刺。

直至他們看到了陸象行。

巫長驚動?了,她那總是蒼白秀冷,宛如千年雪山般的容顏,難得?一次動?了怒意:“陸象行,你來我尾雲乃是客,今日你以客欺主,尾雲豈可相容?”

陸象行不多費唇舌:“這?二人有話要對國主講,請巫長派人,傳話國主上山。”

巫長派人通傳國主是可,但,“你先將王後與侍女鬆綁。”

陸象行道:“恕難從命。”

巫長厲聲道:“陸象行!你莫以為,你打退了蒼梧國,在尾雲便?可以目中無人!”

陸象行劍眉微蹙:“我隻是怕我一鬆開,這?人跳將起?來,要宰了你們王後。至於王後——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況,還是綁著微妙。”

巫長雙目平視,王後宛若失魂,木然地不動?,既不掙紮,也不呼救,隻是唸唸有詞,不知說著什麼。

饒是巫長耳力驚人,也隻聽得?出三個?字:“不會的……”

她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但陸象行這?廝,武力之高極為可怕,即便?是大靈清寺傾巢而?出,也未必能?在陸象行銀雪劍上占得?半分便?宜。

當下一番對峙,巫長無奈,隻得?先教人去通傳國主,請國主上山相見。

陸象行一低頭,唇齒間嗆咳出了血絲,指尖揩拭掉,瞥見那一抹觸目驚心的血跡,軒眉凝成了川。

巫長似是看出了他身體的異樣,頗有幾分心驚,長吸了口?氣,但並未言語。

暮色垂野,秋尼終於趕來,一身風塵未去,他嘶聲喚著王後:“茵茵!”

前來通傳之人說,陸象行將王後給綁了,他大驚失色,怒從心頭起?,一看見陸象行便?急著要找他算賬,但還冇動?上手,他立馬發現了被綁在樹下的如茵。

國主踉蹌地尋瞭如茵而?去,亭亭如蓋的古鬆下,如茵的雙手繞著樹乾,從身後反剪,牢牢捆在樹上。

秋尼試圖去解開,但慌亂間,卻是無論如何也冇能?打得?開,秋尼氣急敗壞,讓身後的侍從遞劍來:“劍!”

侍從忙不迭要上劍,卻讓陸象行一柄銀雪矯如遊龍,抵在了咽喉,他訥訥不敢動?。

這?究竟是要乾什麼!

秋尼要發瘋了:“陸象行!你綁我愛妻,是何道理!還不把她解綁!”

陸象行舉目望去,這?鳳凰山中,出現了一頂四角垂藕花緞麵的小轎,轎中抬來的是大腹便?便?的蠻蠻。

山嵐繚繞,山風蕭瑟,已是入秋之兆。

蠻蠻一聽說陸象行綁瞭如茵,雖想得?到陸象行自有他的道理,但王兄一旦涉及王後就絕不是個?能?講道理的人,她有些擔憂王兄對陸象行不利,便?坐不住,教人準備了一頂軟轎。

軟轎子由?四人抬,隻腳程稍稍落後於平素疏於操練的王兄,也跟在身後不久便?趕到了現場。

落轎,蠻蠻從那垂花帷麵底下掀簾而?出,步履遲緩地走來:“王兄。”

陸象行既然動?手的話,便?說明他已掌握了實證,王後如茵的確是蒼梧細作。

蠻蠻挺胸昂首:“先聽聽看陸象行怎麼說。”

一句話的空檔裡,她已經站在了陸象行的身前。

她的站位絕妙,不僅逼得?陸象行為了避免誤傷她收了銀雪,也逼得?尾雲與之對峙的守軍都紛紛撤了劍。

秋尼還沉浸在憤怒之中,但王妹的出現,讓他不得?再?與陸象行為難,這?時,他彷彿才?留意到,王後的狀態不對。

她渾渾噩噩,隻是目視遠處,眼瞳之中渙散,無法?聚攏焦點。

“茵茵……”

秋尼心口?發緊,試圖搖晃她,如茵充耳不聞。

她的朱唇間,仍念念不忘的,隻是一句:“不會的,他不會的……”

秋尼怔愣著道:“什麼不會?‘他’?‘他’是誰?茵茵,你告訴我,你說的那人是誰?”

陸象行從身後環住了蠻蠻的腰,幫助她撐起?身子:“蠻蠻,你信我?”

胸口?暖流橫溢,冇想到這?關頭,所有人都與他拔劍相向,隻有蠻蠻還站在他這?一邊。

眼眶微微潮熱。

在蠻蠻這?裡,他已不是第?一次被堅定地選擇了。

而?他往昔在長安,對她實在太壞,他不配。

蠻蠻那曾想劍拔弩張之際,身後的男人還在滿心情愛,無奈地撐了下額頭,壓低聲音道:“陸象行,你最好給出一個?確鑿的實證,不然我哥哥他就是裝傻充愣也不會信的。”

陸象行頷首,踏上前半步,他毫無留情地吐出幾個?令秋尼崩潰的字:“‘他’是蒼梧國首將,葉擦風。”

“葉擦風”三字,意思不言而?喻。

秋尼頓時手腳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下竄起?,直湧向後顱心。

寒意過後,便?是一股怒氣,如潰堤的洪潮,從眼眶之中宣泄而?出。

“陸象行!”

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

姓陸的怎麼敢,怎麼敢如此編排他的王後?

“你再?敢汙言穢語,辱孤的王後一句,孤才?不管你是什麼戰神?,孤要殺了你!”

然而?他話音未落,這?片肅肅的山澗上,霍然響起?了清亮爽朗、歇斯底裡的大笑。

眾人愕然望去,那笑聲,來自綁在王後對麵,蓬頭垢麵、如瘋如癲的侍女紅荼。

隻見她人雖被綁在老鬆樹上,雙腳卻可以動?彈,她笑得?癡狂,腿不住地往地麵的秋葉上蹬,花枝亂顫。

那笑聲,確有幾分教人毛骨悚然。

分明前日離宮去時,王後還是端莊溫婉,侍女還是伶俐慧秀,一眨眼之間,這?二人一個?魔怔,一個?瘋魔。

若說與陸象行無關,教秋尼怎生相信?

他待要發作,忽聽得?身後紅荼那癲狂的大笑聲:“我笑你們蠢鈍如豬!我笑你們被愚弄到今天!這?個?王後,她打從來到你們尾雲的第?一天,就是我蒼梧大將軍的細作!你問問她,她愛的是你秋尼,還是葉擦風!”

秋尼的胸口?停止了跳動?,他遽然起?身,臉色鐵青,怒目蹬來。

紅荼還未說完,乜著秋尼,她冷冷笑道:“你不妨聽聽,她是怎麼在背後說你的,秋尼,你真可悲。你知道麼,我這?伺候瞭如茵這?麼久,她對我說的最多的便?是,你有多噁心。”

她一字一字,似刀子般攢他的心。

最後,又是一句輕蔑的大笑。

“秋尼,你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多年都生不了孩子麼?哈哈哈哈哈哈!”

第 57 章

紅荼的獰笑讓人頭皮發麻。

眾人?目光灼灼, 看向他們的國主。

侍女說的話,是何意思?

莫非多年來國主無子,是與王後有?關?

秋尼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蠻蠻瞥見, 他僵硬的身體, 艱難地站直了,一個字都不信, 從唇縫中擠出?來一句話:“把劍給孤。”

但這一次, 秋尼的目標變了。

侍從擔驚受怕地看了眼身後的陸象行,見他似無反應, 並不阻止,侍從小心翼翼上前, 將?劍抽了一半出?劍鞘,送到國主手中。

秋尼提著長劍,緩慢而遲滯的腳步, 一步步走向紅荼, 他舉起劍, 攢向紅荼心臟。

紅荼的下巴早就粉碎,每笑一聲, 她的臉骨都疼痛得像百千馬蜂在蟄,但她也知道,她今天決計是活不成了。

可她殺死如茵的任務還冇完成。

紅荼仰起雪白的脖頸,悍然無畏地凝視秋尼掌中即將?刺落而下的劍尖,大聲地將?剩下那句話說完:“是你?的王後給你?下了藥!你?才?生?不了種!”

這話才?說完,秋尼顫抖的劍刃送進了紅荼的心臟。

喀嚓, 那劍刃穿透胸骨,直取心臟, 血液湧出?。

血點濺在秋尼的臉上,腥熱,頃刻間冷透,化作暗紅顏色。

紅荼已經死了。

她的瞳孔開始擴散,但始終不曾合上眼瞼,腦袋朝身側一歪,以一種詭異而扭曲的死狀呈現在眾人?麵前。

眾目睽睽下,國主殺人?滅口,究竟是盛怒之下激憤殺人?,還是,因被那侍女說中了,他惱羞成怒?

大靈清寺巫長扯上了麵前的帷紗,暗默唸有?詞,為死者超度。

晚煙徐來,林寒澗肅,穀中上下蕭瑟。

蠻蠻靠在陸象行懷中,她如今腿腫難忍,隻能勉力支撐起身,站了這麼一會,便感到肚子?沉甸甸的實在難熬。

陸象行從身後摟過?她柔軟的腰肢。

他溫聲道:“蠻蠻,不要看。”

死者胸口湧出?的血液已經塗染了大片衣衫,洇濕在地,更?有?一陣陣發腥的惡臭隨著山風撲麵。

蠻蠻幾乎作嘔,可人?不知為何,越是害怕什麼,越是忍不住要去看。

後來,一隻大掌抬起,橫在了她的眼前,遮住了她麵前已經屍身冷透的紅荼。

秋尼將?染了血的劍拎著,重新走回來,來到王後身邊,舉劍劈斷了捆綁如茵的繩索,彎腰蹲下,將?劍拋在一旁,以免利刃傷了她嬌嫩的肌膚,他脈脈地凝視著自己的王後,什麼也不說,低頭將?她橫抱起來。

落入秋尼懷中的一瞬,如茵終於?從夢魘中甦醒般,她怔愣著看了一眼秋尼,忽而猶如受驚,雙手用?力地去推。

“滾!”

秋尼呆滯的目光,受傷地,一眨不眨地望著王後。

如茵和紅荼的精神狀態忽然相同了,她歇斯底裡地要推開秋尼,可惜他如一塊銅牆鐵壁,推動不得。

如茵的熱淚漫出?了眼眶:“你?走啊,秋尼,你?讓我覺得噁心,放我下來!”

從紅荼的口中,聽到一向溫柔婉婉的茵茵說他噁心,秋尼還不信。

其實他知曉,那極有?可能是真的。

他隻是,不願意相信。

眼下,最後的一絲綺麗幻夢,也終於?扯下了遮羞布。

真相竟是醜陋不堪,難以承受。

秋尼的聲音喑啞:“茵茵……”

王後如茵不聽他的話,一腳重重地踢過?去,他明明生?受了這一腳,卻紋絲不動,仍然不肯將?她放下。

如茵熬紅的眼眶,紅絲遍佈的眼球,落在他的眼中,秋尼心疼如刀割。

“茵茵,我帶你?回去。”他輕輕地哄著,“他們?都誣衊你?,背叛你?,隻有?我不會,茵茵,我最愛你?,最相信你?,我們?回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如茵爆烈地捶打向秋尼的胸口,直將?他痛毆得幾乎要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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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尼不敢,他隻想儘管帶著如茵離開這裡。

然而一轉身,如茵瞥見了地上紅荼的屍首。

那一瞬間,她像是絕望了,眼底也再冇了一絲生?氣。

一抹笑容漫上她的朱唇,亂髮底下,如茵支起蒼白的臉,纖纖玉指掐住了秋尼大臂,指甲直陷入他的皮肉裡去,她冷靜下來,淡淡地微笑:“你?不知道麼?我不是尾雲國人?。我是蒼梧的細作,是葉擦風的人?。”

多人?在場,王後一語坐實了罪名,教人?無不震驚。

連蠻蠻也微微悚然。

秋尼腳步一頓,他垂下眸,沉靜地道:“你?不是。不要胡說。”

如茵能看出?,秋尼此刻眼神之中幾近乞丐般的祈求,他在求她,不要說,不要繼續往下說。

大靈清寺尾雲先祖在上,列為眾人?在旁,不能再繼續了!

如茵又怎會聽他的呢。

銀牙裡露出?癡癡笑意,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過?他的臉、他的眼,在看另外一個人?。

“我愛的是葉擦風。”

山澗之上,密林之中,眾皆嘩然,麵上此起彼伏地湧現著如出?一轍的震驚之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王後卻似乎並未理會她的一句話引起了多大的喧嘩,吃吃地笑,指尖一點點地挪移,按在秋尼的胸口。

在他心臟,最脆弱的位置,往下使力,一股刺痛頓時穿透了皮肉,直抵他心臟。

“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明明那麼噁心,卻能裝得那麼受用?,是為什麼嗎?因為,你?的嘴唇,有?幾分?像他。我就是靠著,把你?想象成他,才?得以在你?身下承歡求全……”

“不,不要再說了。”

秋尼要崩潰,眼瞳中的熱淚洶湧澎湃而出?。

如茵卻並未停,看到他越痛苦,她就越痛快。

“我在我的宮口藏了一種藥,無色無臭,冇有?感覺,但是長期接觸到這種寒藥,不論男女,都不會生?育的。秋尼,你?知道我有?多麼噁心同你?生?一個孩子?嗎?我但凡想到那孩子?隻有?嘴唇像他,我都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在她得逞的明媚笑靨裡,秋尼自失地喃喃:“不要再說……茵茵,孤求你?……”

如茵用?這種方式,報了被秋尼占有?的仇,隻是想到自己的處境,固然快意了,可心裡早已破損的洞,卻怎麼填補,也再填補不上。

“可是,我為他做了這麼多,他為什麼呀,為什麼要拋棄我,讓紅荼來殺我呀?”

她在問秋尼?不像是。

是在問自己?亦不是。

她望著遠處的林杪,那灰藍暗沉,已露出?點點疏星的天,目光一寸寸沉下,滿是哀傷。

“你?說他為什麼呀?他為什麼會不愛我……原來,他一直都在利用?我,他,他和紅荼她們?都好過?,可是,他卻冇有?碰過?我……我真的好愛他呀……”

如茵彷彿回到了一開始的失魂症狀態。

秋尼將?她放在泥麵,騰出?一隻手,用?力擦拭去自己眼角的淚痕。

無論再如何放輕聲音,也變得粗嘎無比:“茵茵,我們?回家好不好?不要再——”

說到此處哽嚥了一聲,他死死地把那哭腔咽回去,撫摸她柔嫩的沾了一縷泥土的粉靨:“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他欲攬著如茵纖腰,帶她回月亮宮。

這時,大靈清寺終於?有?人?站了出?來:“國主!王後是細作,蒼梧殺了我們?上萬名將?士,難道不應該給一個說法嗎?”

秋尼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嘴角掛著笑意,聲音放柔:“茵茵,家裡備了你?最喜歡的尾雲宮衣,還有?你?愛吃的枇杷果……”

身後的質疑聲愈來愈大。

“國主!請三思!”

“妖後決不能放縱!”

“國主,數萬將?士屍骨未寒,請您秉公,交出?如茵王後,押送慎刑審理!”

一聲聲,一道道,口誅之言,刺人?耳膜。

在他們?嘴裡,如茵不再是受人?敬仰的尾雲王後,而是蒼梧細作,是禍國殃民的妖後!

有?一個人?跪了下來,沉重的鎧甲鑿在地麵的聲響,驚醒了一大片此刻還沉浸在難以掩飾的震驚當中的人?。

他們?一個連著一個,一片連著一片,數百件鎧甲最終一齊砸落在地,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悲愴哀鳴。

“請國主念我尾雲!”

“國主休信妖後!”

“殺妖後,殺妖後!”

秋尼試圖將?如茵打橫抱起,帶她去往月亮宮。

這時,如茵再一次醒轉,臉上的茫然和失魂暫時消失,她笑了起來,回眸一舉將?礙事的秋尼推開。

地上,躺著一柄秋尼割她繩索的劍。

如茵霍地衝上前去,彎腰拾去了那把劍。

“茵茵不要!”

“警惕妖後行刺!”

兩股聲音交織在一處。

如茵長劍橫過?雪頸,卻是朝著脖頸用?力一抹。

絕望的美眸,在空寂清冷的山澗上最後一瞥,望向的蒼梧國的方向。

血如練般飛湧而出?。最終,如茵倒在了地上,大片的鮮血自頸部?的血口中間汩汩噴湧而出?,她的身子?發冷,抽搐、痙攣了幾下,人?便失去了意識,緩緩闔上了眼。

“茵茵。不——茵茵。”

秋尼奔勢太?急,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他哭喊著,將?地上的屍骨抱入懷裡,像捧了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品,唯恐將?其碰壞。

國主的哀慟哭聲,響徹林野。

禽鳥驚起喧嘩。

持刀戒備的尾雲士兵,也都終於?放下了手臂。

短短時間,連死二人?在麵前,蠻蠻用?手捂住了眼睛,不願再看。

陸象行將?她擁在懷裡,長臂環住她的額頭,讓蠻蠻的臉頰貼向他的胸膛。

孕婦本來見不得血腥,蠻蠻的身子?不安地打著顫。

她過?往隻知道哥嫂情深,回到尾雲過?後,雖然與嫂子?發生?幾番齟齬,但想到自己婚事破裂,與陸象行天各一方不複得見,而哥嫂之間情比金堅,也讓蠻蠻暗自幾分?羨慕。

原來這樣的深情,也可以隻是演繹。

想去年,她在長安時在陸象行麵前扮演深情的行徑,與如茵又何嘗不是大同小異?

隻是不同的是,她隻是求生?,也真的把心也陷進去了。

大靈清寺是尾雲聖地,禁止殺生?,眼下橫屍二人?,雖都是蒼梧人?,難免也犯了忌諱。

巫長命令守軍收拾殘骸,尤其是紅荼。

至於?如茵……國主抱著她的屍身涕泗橫流不能自已,暫且隻怕是動不了的。

但巫長有?一句話要言明,她上前來,對國主恭敬地行了一禮:“如茵王後其人?乃蒼梧奸細,不堪為萬民表率,她雖自戕於?大靈清寺前,負疚謝罪,但本其因果,隻怕多年為禍於?尾雲,而無尺寸之功,故王後如茵今日本該廢後,不得再入祖宗靈寺,享受供奉。”

原本在王後屍身頸邊慟哭的國主,驀地睜大了眼珠,他一動不動地瞪向巫長:“你?、你?們?!連一個死人?,都不肯給她安寧嗎?”

國主過?於?傾心王後,乃至是非不分?、敵我不分?,著實令人?無奈。

巫長對此亦是百口莫辯,目光示意公主,希望以血肉親情,能喚國主回頭。

蠻蠻雖伏在路象行懷中,但等?人?將?紅荼屍身拖走,那血腥惡臭之氣散了一大半,場麵一片靜謐之中,她知曉,自己身為尾雲公主,也有?自己的責任。

她朝巫長一點頭:“巫長勞苦,您且回吧,兄長交由蠻蠻安撫。”

巫長應聲道“是”,離去時,目光若有?意若無意地瞥了陸象行一眼。

巫長離去後,蠻蠻在陸象行的支撐輔助下,緩緩來到王兄身邊。

她雖不忍細看如茵的死狀,但哥哥分?明一個活人?,神態臉色,卻比如茵好不了多少?。

蠻蠻回眸對陸象行使了一個顏色,暗示自己可以站著,請他站遠一些,莫讓這副依偎的姿態刺激她的王兄。

陸象行頷首,等?她站得穩當了,稍後撤一步,到一個進退皆宜的位置站定。

蠻蠻朝王兄遞過?去一塊乾淨的錦帕,幽幽道:“哥哥,嫂子?已經歿了,她臨死前,已經坦誠了一切,她不值得你?如此付出?,你?若是惦念不忘,意誌消沉,隻怕是,正中了那蒼梧將?軍葉擦風的下懷。”

眼下秋尼最聽不得的,就是“葉擦風”三字。

這一生?,雖從未見過?他,但秋尼此生?從未如此深惡痛絕過?一人?。

“葉、擦、風。”

他對這三個字,有?切齒拊心的恨意。

蠻蠻本該導他走出?困頓,但見到哥哥提及葉擦風時因怒恚而暴漲的臉色,和發儘上指冠的姿態,也心頭吃驚,暗想著哥哥對如茵的執念,豈是一兩句話所能開解?

若要他振作,隻怕,還得從葉擦風處引導。

“葉擦風苦心孤詣,就是要顛覆尾雲,一則離間我們?兄妹,二則監視尾雲王宮,一舉兩得。哥哥,我想你?總該有?所留心,小時候我們?兄妹二人?被人?家欺負,那些一路幫襯、護持過?我們?的家臣如今一個個都四散鳥飛,一切都是從如茵入宮開始的,她是奉葉擦風的命令,從內部?妄圖窺伺、瓦解我們?尾雲國。哥哥,眼下戰局危急,我們?豈能踏進旁人?的陷阱裡去,由著人?宰割,你?說是麼?”

蠻蠻輕言細語,儘量將?禍事都扣給葉擦風。

秋尼雪白的牙齒擠得嗬嗬地響,暴怒得像頭獅子?:“你?說得對!蠻蠻,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孤要殺了葉擦風!”

哥哥應當是不會消沉了,但如何安置處理如茵,不讓她入大靈清寺供奉,隻怕還要細談。

不如先停靈七日,容後商榷。

此事並非冇有?餘地,尾雲除卻大靈清寺外,在鳳凰山下也有?龍穴寶地,三代王後就是因為無嗣不得入靈清寺,最終葬在了山腳下那塊靈氣繚繞的寶地。

尾雲人?雖然不重視門第出?身,但人?丁不昌,對後嗣看得比中原人?還緊,數百年來,冇有?入大靈清寺享受供奉的王後,也僅僅隻那一位。

秋尼紅著雙目,又看了眼懷中已經永遠閉上了眼,安靜得猶如一片落葉的如茵。

初次見她,正是芳草如茵、草長鳶飛的好時節。

他在浣沙溪畔初逢少?女,少?女慌亂膽怯,嬌羞害怕,一眼撞入他懷中來,撩亂了秋尼二十多年未動的春心。

那一次,他準頭竟格外好,似乎上天臂助,讓她得以在心上人?麵前大展身手,他一箭便射中了猛獸的眼睛。

野獸嘶吼潰逃,秋尼催馬而上。

他爽朗地大笑著,將?少?女掠上馬背,林中獸走鳥飛,葉落簌簌。

少?女驚亂地伏在馬背上,心喬意怯,哭得淚光朦朧,香肩幽幽微微地顫。

於?是秋尼憐愛她更?甚,他打馬踏花,將?少?女帶回了月亮宮。

從此之後,百般寵溺愛惜,將?他身為國主能尋來的最好的珍寶都一一雙手奉上,美人?漸漸開懷,對他心動神搖,委身相許。

故事的開端,是那般青蔥美好。

“蠻蠻。”

蠻蠻聽到哥哥擤了一聲鼻涕,垂目。

他王兄喃喃自語的聲音飄了來:“你?說,她為什麼最後選擇自儘,不選擇殺我呢?”

在蠻蠻怔忡之際,秋尼像是得到了一點點自欺欺人?的安慰。

“妹妹。她其實,也是有?幾分?喜歡我的吧?”

“……”

第 58 章

秋意漸濃, 木桑花謝儘,樹樹深碧淺墨色。

夜晚的涼風吹拂樹葉,發出?簌簌的宛如鳥兒穿過林梢的清音。

鳳凰山歸來,國主秋尼大病了一場。

巫醫診治, 說是慟徹心髓、傷入肝肺, 故此一蹶不振。

蠻蠻焦急問,可能醫治。

巫醫回, 雖能治標, 但?國主玉體已經傷及根本,再難迴轉。國主心念王後, 幾乎隨之而去,這般的創痛, 如離群之雁,是?不能平息的。

巫醫甚至還帶了一個更慘痛的訊息,他說, 原本年富力?強的國主, 經此一事, 隻怕日後將以湯藥相吊。

這一席話,對於眼下正值戰機將發之際的尾雲, 不啻塌天噩耗。

蠻蠻為了免使軍心動搖,壓下了此事。

但?也從這一日開始,蠻蠻搬到了含玉宮居住,代兄長處理政務。

含玉宮封鎖極為嚴苛,每當蠻蠻理政之時,僅僅隻有陸象行在旁研磨隨侍。

他雖能對蠻蠻的許多棘手問題予以獨到的見解, 但?戰爭一觸即發,陸象行眼下就是?尾雲的主心骨、定心丸, 每日交到他手裡定奪之事也多如牛毛。

蠻蠻看著奏摺,不知不覺,已是?深夜,口?乾舌燥,信口?吩咐了一聲?:“庚。給我倒杯水來。”

稍候片刻,一盞溫熱的已經不燙的茶水遞到了蠻蠻手邊。

蠻蠻還不覺得有異樣,伸手接過?來時,忽然意識到自?己方纔說了一句什麼,動作一滯,還疑心是?自?己記錯了,抬眸時,瞥見陸象行幽深的墨色瞳仁,隱隱含著笑意,蠻蠻不自?然地道?:“我順嘴了。”

“無妨,”他似笑非笑地回望她清澈的瞳眸,“蠻蠻將我當作庚就好?。”

將他……當作自?己的侍衛?

有會把主人家勾搭上床的侍衛麼?

更深露重,案牘勞形之餘,蠻蠻不免起了遐思,微微臉熱。

隻是?思及如今的局勢和處境,思及王兄的病,所能的,也不過?苦中作樂而已。

蠻蠻幽幽道?:“我王兄失了嫂子,痛不欲生,雖有殺葉擦風的這一口?氣?吊著,還不至於徹底倒下,可身體卻已透支,若是?蒼梧此時強攻,正是?形勢大好?。”

陸象行握住她手,將柔軟芳澤的小手含在大掌下,溫聲?對她道?:“還有我。”

蠻蠻信任他,眼下唯一能倚重的,也隻有他。

可他,畢竟是?上國人。

就算不做大將軍,他也還是?上國百姓。

他是?不大會同她留在尾雲的,蠻蠻心裡深諳這點,她想陸象行比她更清楚,隻是?誰也冇有說破。

這時,蠻蠻忽轉了一個話頭,同他眯眼微笑,手指飛快地從他掌中掙脫撤回,他的雙手合攏,卻撲了一空,正要再有所動作,蠻蠻凝著他的眼神,多了思量。

“陸象行,你不是?一直以鰥夫自?居麼?還在你陸宅的靜室裡供奉了你先夫人的牌位,當年你失了她時,可也曾如此痛不欲生?”

蠻蠻知曉這樣說很不光彩,可這麼久了,阿蘭始終是?她心頭的一根刺,血漚爛了皮肉,依然疼。

那?也是?她,再向陸象行靠近一步的最大障礙了。

陸象行略微怔忪,因他冇有料到,蠻蠻突然問及阿蘭。

他心裡也明白,阿蘭對蠻蠻而言是?難以釋懷的心頭梗,他已經發誓,從此不在蠻蠻麵前提她。

他一句話不說,就是?心虛,就是?可疑。蠻蠻心想。

原本後悔心直口?快了的蠻蠻,怒意上湧起來,但?聲?音卻很平靜:“不願說就算。我其實對你們的事,並不是?很感興趣。”

陸象行與小公主相處這麼久,她的一顰一笑代表著什麼意思,他如今都?能心領神會,她這般說,其實就是?在意。

陸象行往前踏上半步,欲攬她入懷,但?因蠻蠻察覺到他的動勢不得已作罷,他無奈地吐了口?氣?:“我說。”

蠻蠻看似不在意,不著急,耳朵卻輕輕地豎了起來。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答案。

陸象行閉了閉眼,深吐納一晌,睜開眼時,目中褪儘了茫然無奈,誠意地對蠻蠻道?。

“是?。”

他絲毫不為自?己做隱瞞,在蠻蠻麵前說一些漂亮的假話。

“痛不欲生。”

蠻蠻立刻開始後悔,自?己為何?非要一時嘴賤,問他這樣一個問題。

可,倘若陸象行說不呢?

對於阿蘭的死,他隻是?假心假意地難過?了一下,難道?蠻蠻就會滿意麼?

也不會的。因為那?說明瞭她看上的人,是?一個涼薄無情的男人。

這個問題,是?冇有正確答案的,蠻蠻終於明白自?己矛盾在哪兒?了。

她的指尖撚著一枚筆桿,徐徐轉動,眼珠卻未曾動一下,似乎正在出?神。

陸象行接過?她掌中的狼毫,心知自?己的答案未能讓蠻蠻滿意,隻是?:“夜色已深,蠻蠻,你懷著孕,不宜操勞,早些去偏房就寢,我在外守著。”

蠻蠻隨他來到偏房,他將她送入內寢,便似要走,蠻蠻攔住他,纖纖玉指扯住他的衣襟。

於陸象行回頭之時,蠻蠻臉色微微發紅地道?:“天天守著,你不要睡覺麼?”

陸象行詫異過?後,臉上浮出?一朵明燦的笑意:“我覺少,無妨。”

可蠻蠻不信,她充滿疑慮地道?:“我聽人說,隻有老人才覺少,陸象行,你老了麼?”

“……”

小公主氣?人的本領一如既往,一以貫之。

隻是?苦中作樂,蠻蠻的心一直在往下沉。

她怕自?己守不了,堅持不了,治理不了這偌大國家。

不待陸象行磨牙,她笑靨如花地將他往外一推:“我想起來,你好?像比我大七八歲呢!陸象行,你果然好?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

戰無不勝的大將軍,一生能容人輕蔑冷眼,卻容不下心上人的一個“老”字。

他臉色發青,咬牙瞠目,似乎要雄辯兩句,但?看著細皮嫩肉、靈動俏麗,宛如三?春之桃的小公主,他把關於自?己不老的話,死死地嚥了回去。

確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老牛吃嫩草。

他不要臉。

但?是?,無妨!

蠻蠻困了,耷拉下眼皮,把擔著的心懸著,一臂推向陸象行,讓他出?去。

陸象行被蠻蠻送出?了門外,蠻蠻已經打?了個哈欠,倦意襲來,眼皮直親吻了:“我去睡了,你自?便吧陸象行。”

她不再阻止他非要守夜。

可陸象行聽著那?一聲?“陸象行”,卻總是?疑心,尾雲公主最後那?一句話,實則並冇有吐出?那?個若隱若現的“陸”字。

*

清早蠻蠻從睡夢中醒來,窗外已經不見了人跡。

小蘋送來了晴天霹靂的訊息。

“公主,昨夜裡葉擦風強攻尾雲,已經開戰了。”

蠻蠻差點兒?暈倒在地,冇想到來得這樣快,也許是?王兄因為如茵的事情病倒,訊息終究是?冇能瞞得過?蒼梧神出?鬼冇的暗探,被送到了葉擦風手裡。

小蘋上前環住公主身子,扶住她,又道?:“昨夜裡陸將軍便走了。小蘋本來想叫醒公主的,他走的時候說,公主這段時日操勞,臨盆在即,不宜過?度勞神,難得公主肯主動入睡,讓我千萬不能把公主吵醒。”

突如其來的戰事,讓蠻蠻指尖都?在哆嗦:“他還說了什麼不曾?”

小蘋回憶一番,一句句道?來:“還說,戰事上的一切都?交給他,他不會輸,請公主千萬一定要愛惜自?重,不能再像之前幾日那?樣夜以繼日地處理政務,讓小蘋千萬看著您。這仗一旦打?起來,公主要麵對的政事便少許多了,至少對於戰局佈置便會少,陸象行他是?這麼說的。”

因昨晚陸象行走得急,許多未能交代仔細,小蘋回憶起來,也似是?一些斷斷續續的話。

最後,她一握公主的皓腕,聲?音變尖:“對了!陸象行還讓我跟公主說,關於他是?陸象行一事,雖然蒼梧人很可能已經猜出?,或是?被細作識破,但?尾雲這邊還是?對外宣稱,他隻是?一個叫作阿木蘇的尾雲人。”

蠻蠻的臉色登時變得極為古怪:“阿木蘇?”

小蘋的臉色也變得古怪:“嗯。他是?這樣說的。”

*

“阿木蘇?”

前鋒乙丙丁戊己辛壬癸的臉色都?非常精彩。

陸象行對他們麵麵相覷一同說不出?話來的態度感到萬分奇怪。

“怎麼了?”

辛上前,搖頭歎道?:“陸公子,阿木蘇在尾雲話裡,是?笨蛋、木頭的意思。”

陸象行的雙目流露出?些微愕然。

他的思緒一瞬轉回千山,回到那?年被阿蘭救起的夏日,蟬聲?如沸裡,她淺笑盈盈地對他說:“那?我替你起一個,叫阿木蘇好?不好??”

少女銀鈴般的笑聲?宛然如昨。

從那?以後,陸象行便默認了阿木蘇這個尾雲名字。

他以為他的名字同她的阿蘭一樣,都?是?尾雲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雖然普通了一些,但?寓意是?美好?的。

原來,在他心裡已經無限美化、昇華,到今天,已經變成了真善美的象征的尾雲少女阿蘭,也會像小公主一樣促狹、捉弄人。

陸象行咽部一陣緊張,哭笑不得。

在眾人的圍觀之下,他拂過?眉眼:“隻是?一個化名罷了。我們繼續議事。”

他們見他似乎是?不在意,便舒了口?氣?,這“阿木蘇”的名頭已經打?出?去了,要是?改名,就得“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也會對軍心有所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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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將輿圖展開,癸熟悉地形,開始對陸象行分析戰局。

“葉擦風從來不服輸,所以末將推測他一定是?會從遙和突破,將軍,我們應當固守遙和,隻要守住遙和,擊退蒼梧,我們就勝了。”

壬的想法,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陸象行不以為然:“尾雲麵臨的是?亡國之戰,蒼梧要進攻的是?月亮城。尾雲即使僥倖贏下遙和,也無法阻止葉擦風兵分三?路,從秀麗、煙雲二城進發,十則圍之,五則攻之,蒼梧的兵力?五倍之於尾雲,葉擦風勝券在握,絕無可能僅僅隻是?貪圖遙和這一座城池。”

陸將軍是?身經百戰的戰神,由他統領的軍隊,還從未嘗過?敗績。

尾雲自?上而下都?信服他的安排。

陸象行令乙丙丁癸、戊己辛壬兵分二路,分彆駐紮秀麗與煙雲城。

“那?將軍呢?”

帥帳之中,眾人異口?同聲?。

“三?日後,我從遙和出?發,後方襲擊蒼梧王都?——太歲!”

陸象行掣出?腰間銀雪劍,寒芒一閃,那?鋒利無匹、吹毛斷髮的劍刃直至輿圖中央,描有五角硃砂的蒼梧都?城。

帥帳中所有人聽得此言,無不振奮精神,抖擻起來。

孤身縱馬,奇襲王都?,這是?何?等?氣?魄!

若是?旁人說來,隻怕要被嘲諷一句後生狂妄,竟敢誇下如此海口?。

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陸象行,陸象行隻要說,他們就信!

陸象行整頓旗鼓,於星夜疾馳回到王宮。

敵我懸殊,是?陸象行一生未遇的難題。

此戰就連他也並無超過?五成的勝算,在閃擊太歲之前,他給自?己預留了三?日的時間,去看一眼蠻蠻。

倉促離彆,冇有驚動她,不知她又得知自?己不告而彆,心頭可曾有怨。

月亮宮中此時卻是?一片喧嘩。

因為公主突然臨盆了。

陸象行踏足宮闈,便聽說了這一訊息,霎時猶如一盆涼水從頭兜到腳跟地傾注而下。

蠻蠻的產期應當是?在下月,怎會提前瞭如此之久?

分娩本就是?極其痛苦的過?程,早產對於孕婦而言更是?九死一生,陸象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怪手給攫住了。

“蠻蠻!”

他將馬匹扔給宮門的守軍,狂奔向含玉宮。

慌亂不安的心,刺痛得密密麻麻。

蠻蠻正在生死關頭,也許是?近日過?於勞累所致,這個等?不及的孩兒?竟然要提前出?世了。

從下午吃了一點糖水後身子便開始不舒服,剛開始隻是?覺得肚子墜墜的,後來,她便開始宮縮了,劇烈的疼痛下,蠻蠻失手打?碎了一件琥珀琉璃盞。

琉璃盞碎裂的響聲?驚動了含玉宮的宮人,小蘋一馬當先衝進來,目睹的便是?公主因為疼痛而匍匐在地,身體痙攣的情景,小蘋年紀小,從來冇見過?婦人生產,看到公主流了許多羊水出?來,嚇得麵如土色,急忙跑去找穩婆。

宮裡上上下下都?陷入了一團亂麻當中,人人都?像熱鍋上的螞蟻,這時候偏偏無處著力?的感覺,讓人心底格外不安。

蠻蠻腦袋漲漲的,存有一半的意識,被抬到了產床上。

穩婆來了,很快命人將產房佈置得密不透風。

一盆一盆的熱水往裡打?,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出?。

“公主早產了!”

那?聲?音一遍遍地往外傳揚,王宮上下亂作一鍋粥了。

蠻蠻好?像自?有意識起,從未在皮肉之苦上受過?如此之重的酷刑,就像一把剪刀在肚裡反覆翻絞、戳刺,疼得她身上汗如豆出?。

“啊——”

一陣劇烈的收縮疼痛過?後,蠻蠻脫力?地靠在枕上,心想著,我死了,讓我死了吧……好?想解脫。

兩側的產婆摁住她的兩膝,還在不遺餘力?地為她鼓勁兒?。

“使把力?!公主,就快要出?來了!公主,看到頭了!”

蠻蠻根本不知道?如何?用力?,她全身已經浸泡在汗水裡,也失了力?氣?。

意識矇昧間,她恍惚地唸唸有詞:“陸象行,你人呢?好?痛!”

“公主,加把力?,孩子頭出?來了!”

又是?一陣鼓勁和催促,蠻蠻隻覺得身子好?像被人一刀劈作了兩段。

在最後一陣激烈的痛意折磨下,蠻蠻支起了汗津津紅彤彤的頸子,昂首奮力?。

“哇——”

彷彿隻過?了一瞬間,又彷彿過?了一聲?那?麼久,一道?響亮的啼哭聲?,在萬眾期待中亮了相。

陸象行的腳步刹在產房斑駁的門窗之外。

那?一聲?震耳欲聾的嬰孩哭泣聲?,讓他的心溫暖地顫了一下。

“蠻蠻。”

他低低念著那?個名字,再也剋製不住,衝上前見她。

尾雲人並冇有男人不能進產房的規矩,陸象行進來以後,她們隻是?讓人重新儘快地合上門,避免產婦受風。

蠻蠻已經脫力?昏迷了過?去。

她靜靜地躺在產床上,巴掌大的小臉,潮紅一片,佈滿了晶瑩欲滴的汗珠。

陸象行甚至一眼都?冇來得及看自?己剛出?世的孩兒?,剋製不住內心的發抖,他掀開了羅帷,坐到蠻蠻旁側。

她麵如白紙,水眸輕闔,像是?睡著了般安詳,呼吸輕盈得似一場落雪。

身後的產婆抱著已經洗乾淨,用繈褓裹好?的小嬰兒?,喜氣?洋洋地朝著陸象行走來:“恭喜將軍,是?個千嬌百媚的小千金呢!”

剛剛出?生的小嬰兒?,哪裡能看得出?什麼千嬌百媚?穩婆這樣的人物,是?慣會討喜話的。

產婆將嬰兒?放到母親身旁,嬰兒?像是?哭累了,這會陷入了睡夢。

肉嘟嘟的柔軟小手抵在嘴巴旁邊,像是?格外有安全感。

“雖然月份是?早了一些,但?好?在足重,將軍和公主都?不必過?於擔憂,慢慢調養著,一段時間後總會好?的。”

陸象行輕輕“嗯”了一聲?,終於捨得從小公主身上分一些眼神來,給他剛剛出?世的小丫頭。

小傢夥的臉蛋比蠻蠻還要紅,渾身的皮肉像是?晶瑩的,能看到皮囊下細若蛛絲的血管。

她安睡著,又乖,又可愛。

陸象行忍住想碰一碰女兒?的願望,一隻手握住了蠻蠻纖細的柔荑,將她雪白的手背送到唇邊,薄唇淺淺地吮了一下。

“公主如何?了?何?時會醒?”

他雖看的是?蠻蠻,一瞬也不捨得移眼,問的卻是?身後負責為蠻蠻接生的穩婆。

穩婆也拿不準,她隻管幫人把孩子生下來,至於剩下的事,要看專門伺候月子的人怎麼說。

她隻得汗顏答道?:“公主體弱,身子骨纖細,孩兒?又未能完全足月,因此,這一胎生得很不容易,公主現下是?用力?過?度導致昏厥,至於何?時醒來,隻怕是?要過?幾個時辰的……”

陸象行與蠻蠻十指緊扣,心裡充盈了幸福。

原來圓滿之外,更有圓滿。

蠻蠻。

從今以後,他們也為人父母,是?小丫頭的阿耶和阿孃了。

第 59 章

穩婆等人將產房清理妥當, 在此過程當中,陸象行始終握住蠻蠻的手不曾鬆開片息。

蠻蠻在夢境中安眠著,呼吸綿長,勻淨和?緩。

等料理乾淨, 穩婆等人適時地退了出去?, 將這?裡還給將軍和?公主。

陸象行嘴角一牽:“蠻蠻。”

寢屋內,安靜得隻剩下?雞人聲聲報曉籌, 除此之外, 連一絲風音也透不?進來。

他的嗓音哽著,語調變得遲滯、艱難, 可難掩愉悅開懷。

“起初我?以為孩子是尤墨的,吃了一缸的醋, 但我?那時想,若是蠻蠻肯原諒我?,我?也會對孩子視若己出……”

像是怕蠻蠻生氣, 他飛快地打住了, 又接著往下?道:

“不?是我?不?信任你?, 是你?說,你?和?我?都是逢場作戲, 你?從冇喜歡過我?,我?來尾雲後,發現你?和?鄭尤墨走得那麼近,像極了情深意篤。全回春那老傢夥又一口?咬定當初你?離開長安時冇懷孕,我?才這?麼想的。”

他牽著蠻蠻小手,不?用什麼力, 緩緩一握,繼而, 將蠻蠻滑軟的手背至於唇邊,落下?輕薄的吻。

她真的已經精疲力儘,睡夢中是完全放鬆的姿態,短時間內隻怕是不?會醒來。

而陸象行的時間不?多,開戰在即,為了提高勝算,隻有速戰速決為好。

所以,他必須馬上趕回遙和?。

在那之前,陸象行的目光終於捨得從蠻蠻的臉頰上挪開,分?給他剛剛出世的小女兒。

但他甚至不?敢去?抱,怕自己硬橋硬馬的一副身子骨,一不?小心便碰壞了這?比琉璃還要珍貴脆弱的小生靈,哪怕隻是弄痛她,害得她好夢不?成,陸象行都不?敢。

他不?敢肆意妄為,隻是用粗糙的大掌,慢慢地撫摸上她晴藍穿花圖樣的繈褓,掌心下?輕輕地摩挲。

小丫頭好夢正酣,完全冇有察覺到爹爹的存在,漂亮的眼睛閉合著,柔軟的肌膚吹彈可破,像通紅的雞蛋。

這?是他的女兒。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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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的心頭彷彿略過千萬匹蹄聲噠噠的烈馬,狂躁奔襲,每一聲都蘊含著老父親的激動和?驕傲。

隻是高興著,卻容易樂極生悲。

忽然,一股急遽而來的、湧上喉頭的嗆寒之氣抵住了咽部,陸象行怕自己一咳嗽出來,沫霧噴濺在她們脆弱的母女身上,急忙捂住口?鼻,向外退去?。

還冇走到寢房門口?,驀然一聲嗆咳,掌心感覺到一片濕熱。

咳嗽不?停,掌心的濕熱越湧越多。

平息時,翻開掌心一看。

手心裡是一片緋紅的鮮血。

從在喜堂上重傷之後,他有了咯血絲的症狀,因為隻是偶爾有之,且血絲不?多,陸象行一直並?不?當回事。

這?是第?一次出了大血塊。

陸象行不?敢回頭再看一眼帳中的母女,再看一眼,隻怕便要絆住了腳步。

因此,他隻得匆促慌亂地離開了。

陸象行來到宮門外,牽上了自己的馬,躍上馬背。

此時咽喉的麻癢和?刺意已經消散了,咳嗽的症狀大大減輕。

也許隻有大靈清寺的巫長知曉他的身體這?是怎麼了,但眼下?他與鳳凰山並?不?順路,無暇過去?。

陸象行一夾馬腹,催使?馬匹衝向黎明升起的東方。

山巒如障,群峰如簇。

彤紅的朝霞籠罩群峰之巔,鍍上恢弘爛漫的赤金色,大地正從霧靄中慢慢甦醒。

陸象行回到遙和?城,癸等人正整裝待發,瞥見?陸象行身影,癸急忙迎了上去?,將一封封緘完好的手書交到陸象行手裡:“將軍,這?是大靈清寺巫長的來信。”

他接過信件,上邊寫道:陸象行親啟。

是尾雲文字。

這?是方便傳信之人看的,看到上麵的字便不?會在中途貿然撕開信封了。

可見?這?件事,大靈清寺的巫長應該隻是想告知他一個人。

陸象行將信上封的紅蠟一點點扯開縫隙,取出裡邊的手書。

裡邊的手書則又恐陸象行看不?明白,是用漢字寫成。

癸等人都不?知曉這?信上的內容,他們隻是看到,陸將軍看了信後,他的眼神變得深沉如淵。

*

蠻蠻從昏睡中清醒,全身像是一麵響鼓,被重錘了千百下?,捶得快要散了架子。

她這?一醒,周遭報喜的聲音便絡繹不?絕湧入耳膜。

“恭喜公主,賀喜公主,喜得千金!”

蠻蠻這?才悠悠醒轉,便聽說自己得了個女兒,好在是平平安安生下?來了,她舒了口?氣。

早產的孩子通常會因為月份不?足,先天有弱症,但在自己這?個皮實的女兒身上,實在看不?出什麼來。

她能吃能睡,睜著眼睛時精神抖擻,閉著眼睛時乖巧安靜,哭聲能把人震聾。

她還不?能下?地,王兄秋尼連滾帶爬地趕來瞧自己的大外甥。

這?一看,眉開眼笑,直抱著小傢夥樂嗬嗬地逗弄不?撒手。

隻是蠻蠻卻忽然發現,王兄這?一病之下?,兩側鬢角添了幾縷華髮,不?禁惻然。

她歎息垂眸。

秋尼抱著懷裡樂得咯咯叫的小丫頭,望了眼小丫頭的孃親:“好端端的,蠻蠻你?歎氣什麼?”

蠻蠻扶額:“我?本來以為是兒子,誰知是個臭丫頭。”

秋尼頓時拉長了臉:“丫頭不?香嗎?再說,我?們尾雲可冇有女娃不?能繼承王位的陳腐舊條,隻要賢能,照樣受百姓景仰。”

蠻蠻歎氣:“隻是做大將軍就不?行了。”

她費儘苦心、機關算儘,就是想生一個帶陸象行血統的兒子,然後把他培養成像他爹一樣戰功彪炳的大將軍,能帶著尾雲國走向崛起嘛。

秋尼聽了這?話可就不?喜歡了:“誰說女娃不?能當大將軍?一樣當!”

秋尼正是歡喜無邊,將繈褓裡的外甥女抱著掂了掂,笑意吟吟地:“是不?是呀?我?們小公主?”

蠻蠻不?知怎的腦中卻想到陸象行,幻想著,倘若他抱著女兒在懷裡哄,淡淡的金色陽光落在他的眉眼,他的手臂粗壯有力,一臂便能折曲成搖籃,讓懷裡的小嬰兒能安睡在父親的臂彎裡,父女倆對視著,他溫和?地說著話……那又是怎樣一幅圖景?

怔怔地出著神,蠻蠻已經不?由自主,指尖朝著那團裹著一大一小兩道人影的金色光暈探了去?。

在觸碰到兄長衣帶一瞬,蠻蠻指尖急遽一縮。

秋尼正在哄著孩子,倒是冇留意到妹妹的異樣,隻是笑道:“聽人說,前夜裡你?生產,陸象行回來過。”

蠻蠻怔了怔,身旁冇人同她說起過:“真的?我?怎麼……”

秋尼思忖著道:“聽穩婆說,蠻蠻生得很艱難,到最後已經昏厥了,他來時,也許你?正昏睡著。產婦產後虛弱,他應是冇有喚醒你?,加上戰局緊張千變萬化,一刻延誤不?得,所以他天亮便走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秋尼從蠻蠻的舉止神態當中,讀出了親妹妹對於情愛的一絲眷戀。

他釋然地將小嬰兒放回蠻蠻身旁,勸道:“蠻蠻。你?受了欺負回來時,哥哥也既憤慨,又詫異,那姓陸的究竟有眼無珠到了何種地步,纔會對著我?們尾雲公主這?樣的女孩子視而不?見?。可是他來尾雲以後,做了什麼,哥哥是看在眼底的,蠻蠻,他是真的愛著你?。”

這?一點,已經不?用人再說了。

蠻蠻倚在床圍旁堆疊的枕上,側身看顧著睜著眼睛隻傻兮兮直笑的女兒。女兒將母親遞過來的一根手指輕輕抓住,像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食物一般,嘴巴砸吧砸吧著,想要嘗一嘗那個味道。

蠻蠻冇有讓她嘗。

許久許久,她都冇回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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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在她心裡,就是個傻子,天底下?頭號的傻瓜。

放著上國大將軍不?做,冒著聲名?譭棄,冒著性命之危,來解她的危急。

他就不?怕,真的折戟此處,史書裡,言明天下?唯一的鎮國驃騎,是死於尾雲戰場,名?聲掃地,遭大宣天下?人唾棄麼?

那一句話,綿柔無比,又似力透千鈞,再度鑽入她的耳膜。

“值得的是你?。”

對他而言,尾雲國隻是附帶。值得的,一直都是她。

在長安,他對待感情拖泥帶水,避而不?見?,一邊冷清絕愛,一邊心猿意馬,忽冷忽熱,忽近忽遠,蠻蠻以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不?乾脆的男人。

原來隻是那時候,他還冇確定自己的心。

當他確定了,他喜歡她,要她時,原來是這?般一往無前,不?懼生死。

倘若,他都能如此的話,那麼她能不?能為了他,再勇敢一次?

幾乎隻是幾個瞬息,蠻蠻心頭便已有了偏向。

秋尼的話還斷斷續續地在耳邊響著:“我?一開始也覺著陸象行配不?上你?,但哥哥現在改變心意了,蠻蠻,普天之下?,恐怕也有陸象行能配得上孤的妹妹了,這?一次,他冒著九死一生攻伐,若是能大獲全勝,活著凱旋,你?可能原諒他?”

他笑了下?,自以為瞭解全貌地道:“蠻蠻心裡一直放不?下?的是他吧。”

有一度蠻蠻是曾放下?了陸象行的。

就在她應許嫁給尤墨的時候,她確鑿是在想著,忘了他,以後安安分?分?地和?尤墨過日子,雖不?會有愛情的甜,卻也絕不?會再嘗那種苦頭了。

可是從哪裡開始動搖的呢?

或許,是她大著膽子揭開了“庚”的帷麵,發現帷麵之下?的人,就是陸象行的時候。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逐漸土崩瓦解,將他送走,是她最後一次自救。

然而洪潮湧來,最終,她也冇能自救上岸。

“哥哥,”蠻蠻粉靨嫣然,有些?興沖沖,“你?給我?的女兒起個名?字吧。人都說,外甥肖舅,這?個孩子將來肯定親你?。”

那這?話秋尼愛聽,他受用地眯了眯眼。

他雖一生無嗣,但看著蠻蠻能圓滿,想到父母雙雙含恨而終時的托付,他終於能夠不?負所托,不?禁眯了眸子,道:“蠻蠻是神鳥,女兒自當也是,不?如就叫青鸞,你?看如何?”

蠻蠻心甚滿意:“尾雲的乳名?就叫青鸞。”

這?孩子有兩國血統,至於漢名?,再交給陸象行吧。

秋尼聽出了蠻蠻言外之意,心下?輕哼一聲,道:“你?就希望,姓陸的能早日得勝吧!估計明晚,就會有軍報了。”

陸象行雖有戰神之稱,可畢竟是孤軍深入,太歲城如龍潭虎穴,不?可擅闖,陸象行孤身赴絕地,也不?知他能否成功。

現在尾雲等同於放棄了拒守遙和?,隻要蒼梧晚一步攻下?遙和?,尾雲便大獲全勝。

秋尼對於戰機的把握不?錯,就在一日過後,軍報果真傳來。

百裡加急來報說,陸象行率的輕騎已經闖過了三?關,直奪蒼梧都城太歲去?。

當時朝堂上一片嘩然,有人稱奇,有人不?信,有人喜出望外,有人甚至因為太過歡喜而當場暈了過去?。

群臣和?國主就在朝堂上靜候佳音。

第?二條軍報,隔了不?過一個時辰便又傳回。

陸象行帶領的三?百人,已經奪下?了太歲城西門,所向披靡,勢不?可阻。

這?下?因為歡喜暈過去?的又多了兩個。

“百年了!”

有個老臣滿麵滄桑地拄杖歎息。

“上百年了!我?們一直被鄰近的蒼梧欺淩,被玉樹欺負,從來冇有還手的餘地,彆人打我?們左臉兩個嘴巴子,我?還要湊上一筐甜棗,求彆人不?要再打我?們右臉兩個嘴巴子!終於揚眉吐氣了!”

原來勝利的滋味,是這?樣的。

原來反擊的滋味,是這?樣的!

這?訊息一如春風過境,傳遍尾雲街頭巷陌,每一片山野林中。

第?三?封奏報傳來,已是人人都攥著手心,等待著最後的宣讀。

回來的士兵,雙手舉著軍報,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國主!我?方已經拿下?太歲,生擒了太歲的老太後和?國師!”

看來葉擦風這?詞是為了十拿九穩,近乎是傾巢而出,太歲後方無人,儼然空城,已經被陸象行率領的百人奔襲拿下?。

“阿木蘇在城中縱了一場大火,火焚燒了蒼梧人的國庫,摧毀了所有宮室,眼下?葉擦風帶的人,正在回援!”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秋尼激動地從王座上跳了起來,驚呼一聲:“好一個戰神!無愧於此稱!”

群臣也均山呼陛下?高明,大喜過望。

之後又有軍報傳回,說葉擦風不?日就要撤離回太歲,陸象行已經帶著蒼梧國的王太後和?國師轉回尾雲。

正麵應敵,尾雲幾乎冇有一絲可能敵得過蒼梧,但若拿了太後和?國師,火燒太歲,情況便大有不?同,蒼梧眼下?老巢被搗,軍心如潰了堤。

至少能掙得一個主動權。

“我?方將士眼下?乘勝追擊,照葉擦風痛打落水狗,將他兩路人馬封堵死,正在鏖戰!”

蒼梧失了軍心,又急著趕回太歲城活捉陸象行,豈料到兵貴神速,陸象行早已擺脫太歲城中的糾纏,提前一步安置了飛騎接應,將生擒的太後與國師一併?送回尾雲,他本人則繼續參戰。

蒼梧太後與國師押送會王都那一日,舉國上下?幾乎都奔赴月亮城而來圍觀。

秋尼派了守備駐紮街道上,仍然阻攔不?住百姓觀看蒼梧太後和?國師被押解的場景。

蠻蠻還未出月子,但身體恢複了幾成,冇有與人一同擁擠在街市上,但也在一處極高的吊腳樓上同觀。

人潮擁擠而澎湃,即便派了幾百個護衛也幾乎快要攔不?住。

這?時,令蠻蠻感到意外的是,回來的人,竟然有尤墨!

在人群裡瞥見?尤墨的一刹那,蠻蠻幾乎以為自己看錯。

尤墨也瞧見?了蠻蠻,他清減了一些?的麵容,顴骨凸出,兩頰凹陷,瞧著眼底烏青,有些?許病態。

他下?馬來,一步步沿著吊腳樓的台階拾級而上,最終來到蠻蠻身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尤墨你?……”

蠻蠻依然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尤墨黯然一笑,慚愧而心悅誠服地道:“他把我?從蒼梧帶回來的。”

自被生擒於蒼梧以後,他便一直被囚禁在蒼梧都城的暗牢裡。

牢頭每日送來的飯食,不?過是一些?清粥寡水,冇有一絲葷腥,偶爾還有吃剩的餿飯餿菜。

尤墨個性驕傲,非醴泉不?飲,怎肯低頭吃他們的餿飯菜。餓了幾頓,人已經形銷骨立。

畢竟是國師之子,留著有些?用處,蒼梧人怕他真的餓死了,纔對他漸漸態度冇那麼惡劣。

尤墨以為,在地牢裡了卻殘生,便是自己今後的宿命,他從來不?敢貪求,國力式微的尾雲能把自己光明正大地從蒼梧王都太歲城裡接出去?。

他也早就做了準備,倘若蒼梧人敢拿自己要挾尾雲,要挾父親,他便即刻撞柱自殺,以全忠節。

但他冇有能等到這?一天到來。

這?天地牢裡忽然開始人心惶惶,他們奔進奔出,說著什麼,尤墨聽不?到,隻是隱約感覺到太歲城似是忽然變了天了。

接著冇過多久,便有一行人殺入了太歲王宮的地下?監牢,暗室中幽暗的壁燈火焰照著來人俊逸剛毅的臉。

“陸象行?”尤墨失聲道。

他不?曾料到,最後是陸象行前來,搭救於己。

“是蠻蠻讓你?來的——”

一句話未能問完,陸象行腰間的銀雪已經劈開了牢鎖,將尤墨從暗室監牢裡不?由分?說地拽出門,冷凝道:“禁止廢話,與我?走。”

尤墨能感覺到,那個男人,實在一句話都懶得與自己多說。

所以,他應當的確是受蠻蠻之托,來太歲解救自己。

他原本還不?想走,恐自己拖累了陸象行,誰知一出暗室,才發覺外邊火光沖天,原來陸象行並?非潛行而來,隻為解救他,而是襲擊了太歲城,火燒了王宮國庫糧倉!

看著蒼梧人抱頭鼠竄,毫無還擊之力。

尤墨終於死心喪氣。

父親說得一點都不?錯,他的確與公主無緣。

有陸象行這?樣的人在,公主這?輩子,永遠都不?可能垂青自己。

他輸得,心服口?服。

第 60 章

得?勝凱旋的人潮喧喧嚷嚷, 從月亮城東門一直歡送到?西門,等到?太後與國師被押送回王宮,街衢上依舊熱鬨不息。

秋日的尾雲國依然水汽豐沛,晚風襲來, 裹挾著濕潤撲開了蠻蠻額前的幾綹碎髮。

她再一次望向遠處。

東門已空, 不會再有人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尤墨頓了頓,終是再一次開了口:“他——有?一句讓我帶給你。”

蠻蠻疑惑, 有?什麼話, 陸象行竟然會讓一向看不對?眼的尤墨帶給她?

她閃爍著明眸,一動未動, 等待著尤墨下文。

尤墨麵色淺白,唇色偏淡, 稍稍停滯,後艱難而?遲緩地吐出一句話來:“他說,他不會再回尾雲了。”

蠻蠻聽得?此言, 頓時眼珠一輪:“什麼意思?他不會再回尾雲?”

雖然, 陸象行襄助尾雲大破蒼梧敵軍, 生擒了蒼梧太後和國師,為尾雲掙得?了西南一席之地, 讓尾雲得?以高枕無憂,本就是他們對?陸象行有?所虧欠,作為虧欠的一方,不應對?被虧欠的一方提有?任何要求。

但……

他曾經說過?的!說她值得?,說他愛她!

這一次他又?打退堂鼓了嗎?

蠻蠻不敢相信,她迫不及待地問尤墨:“他去哪了?回上國?他讓我去上國找他?”

尤墨遲疑道:“好像……不是, 我看他,冇有?那個意思。”

蠻蠻怔了怔, 方纔還按捺不住激動和雀躍的心?被潑了一桶冷水,涼透了,像冬日長安的房簷下會結的冰棱,尖銳,紮得?疼痛。

尤墨吐了口氣:“蠻蠻。也許是你們之間鬨了矛盾?”

蠻蠻心?想,哪有?什麼矛盾?他離去時,不告而?彆?,回來看她一眼之後,又?一次不告而?彆?。

一次又?一次,分明是他。

蠻蠻再也不會滿心?期待能在這尾雲都城最高的吊腳樓上望到?什麼了。

她咬緊了唇瓣,尖利的虎牙齒尖幾乎將唇肉磕出絲絲血跡來。

心?裡忖道:你回大宣,一句告彆?冇有?,隻讓尤墨帶一句話來,你不讓我去找你,難道我還會眼巴巴去找你麼?我可冇那麼好勾引,陸象行你算盤打錯了!

在尤墨的驚怔中,蠻蠻氣惱地一句話也冇甩下,便一抽衣袖轉步而?回。

尤墨回了國師府,向已兩鬢斑白的父親告罪,父子倆痛哭流涕,重聚天倫,自是不必細說。

蠻蠻氣得?晚膳也冇用,咋呼地搬起?腿上了床榻,小蘋抱了青鸞來請她餵奶,蠻蠻一看到?這張拳頭?大的臉蛋就想到?了她冇良心?的生父,再次氣不打一處來,差點?連女兒也冇投喂。

好在蠻蠻倒不會為了陸象行喪失理智,看了眼可憐兮兮、等著吃奶的孩子,終究是心?軟如棉,再也念不及她那可惡的父親,徑直將小丫頭?抱了來,揣在懷裡。

解開衣衫,釋放母乳,青鸞吃得?吧唧吧唧,水葡萄似的眼珠動也不動地望著母親,像是能感知?孃親的不虞。

蠻蠻將青鸞餵飽,重新捲上繈褓,臉蛋朝著青鸞稚嫩的小臉貼了上去。

嘴裡喃喃著道:“青鸞啊,你爹不要你了。你看!所以孃親當初帶著你逃回長安,是對?的吧。”

什麼她值得?。

是他不值得?!

蠻蠻厭惡一次一次的不告而?彆?,陸象行卻?拋下她三次。

若是她還不知?死活地北上去尋他,她就是天底下最蠢鈍如豬的女人。

青鸞自是聽不明白孃親的話中之意,亮麗的黑眸呆呆地凝著,漂亮得?似澄水之中新滴的兩滴濃墨。

蠻蠻放青鸞在一旁安睡,自己也躺回被中。

隻是這般生著氣,到?底是睡不著,睡了一晌,忽然覺得?胸口頗為疼痛,像是有?鐵錐子在裡間反覆地鑿砸。

本想就這般捱著,不驚動旁人,可過?了半夜實?在捱不住,叫來小蘋,讓她去請巫醫。

也許是生了孩子以後自帶的一些病症,蠻蠻並未放在心?上。

等巫醫來了以後,說法也大致是如此,並開了一些藥。

小蘋照方抓藥拿來煎熬,煮給蠻蠻喝了以後,蠻蠻終於是好些了,便再度躺下來,得?以入睡。

次日,尾雲軍隊在一葉峽口大破殘賊,誅滅蒼梧上萬兵力,獲得?此戰以來的第二次大捷。

尾雲軍隊班師回朝那日,全城百姓列道迎接。

但回來的人裡,少了百姓們最期待見到?的人,不禁暗暗地感到?失望。

蠻蠻冇有?登吊腳樓去望,在含玉宮裡抱著青鸞等候著訊息。

秋尼回來後,到?次間為自己斟茶滿盞,吃了痛快了些許,方纔對?蠻蠻敞開了肚皮大笑道:“蠻蠻,哥哥這輩子冇這麼痛快過?!”

又?是一陣噸噸噸的茶水入腹的聲音,秋尼仰麵躺在檀木福壽紋的扶手椅上,像是飲醉了一般,蠻蠻懷中揣著青鸞向他走來,腳步定在簾門處,忽聽一聲悠長的歎,像是滿足,又?像是,還未完全滿足。

“可惜——”

秋尼睜開兩眼,望著花紋繁複的穹頂,嘴中溢位又?一串長長的歎息。

“可惜,冇能讓那葉擦風為茵茵償命。”

蠻蠻的腳停滯在簾門間,聽著王兄的這一聲歎,垂眸斂容。

一直到?今天,王兄還認為,是葉擦風害死了嫂子。

雖然葉擦風對?嫂子的死也有?責任,但如茵自始至終對?尾雲都不存任何好意。

這些年,她在王宮中,不僅逐清了從?前兄妹二人相依為命時便已跟隨在側的老人,還有?,挑撥國主與公主的兄妹之情,向蒼梧傳遞尾雲的訊息,害王兄此生不能生育子嗣,這些,也都是如茵王後所為。

葉擦風最該為之償命的,是尾雲數萬將士,他們是在抗擊侵略的屈辱的戰爭中含恨而?終。

聽到?了妹妹來時的動靜,秋尼朝她招手。

“蠻蠻。”

他的眼睛沁出了一團濕熱。

蠻蠻靠近,穿過?了簾門向著他走來。

秋尼籲著氣,潦倒地一笑:“你是不是覺得?哥哥特彆?冇用?這些年,不僅冇保護好你,事到?臨頭?,還要向陸象行借力,哥哥明知?,你還冇原諒他,最是討厭他了……”

說起?陸象行,蠻蠻心?裡微微一頓。

但接著他便道:“哥哥懦弱無能,當初讓你去和親,求著你嫁給陸象行那個傢夥。後來你受了欺負回來,哥哥還要為了尾雲求你再去同他和好,其實?想想,哥哥這些年對?不住你,皆是因為我無能。”

蠻蠻想搖頭?,可,她最終隻是什麼都冇說。

秋尼嘲諷道:“我畢竟是看錯了。陸象行這次並冇有?回來。想來他上國大將軍,怎會一世羈留尾雲?蠻蠻,今以後,你不要再想他了。”

原來,他果真冇有?回來。

蠻蠻心?裡最後的疑惑也終於確認了。

踟躕一晌,她扯了下唇角,嘴硬:“我纔不想他。”

也許是說了謊話的緣故,蠻蠻很快就因這一句話遭了報應。

昨夜裡吃了藥壓下去的胸痛捲土重來,並氣勢洶洶,比昨晚還要更激烈些,疼得?她害怕失手摔了孩子不得?已抱緊了青鸞,懷裡的寶貝疙瘩霎時啼哭響亮。

秋尼連忙將蠻蠻懷裡的女兒接住,一手試圖挽住蠻蠻,但他這副身子骨實?在太虛弱了,險些又?將蠻蠻摔倒在地,隻能順力讓蠻蠻坐到?他適才躺的扶手椅。

蠻蠻一口氣似是上不來,胸口像是什麼梗住了,疼得?厲害。

在秋尼聲聲催促巫醫的間隙裡,她撫著胸口,來回地撫了幾十下,也不禁絲毫平息。

巫醫來看診,也是兩股戰戰,冷汗涔涔,看了半宿,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來,公主心?口疼得?厲害,卻?一直未明病因,也不敢貿然用藥。

昨夜裡用的那些藥均是止疼的,不可多?吃。

眼下他們是無計可施,跪地求饒,一個個頭?磕得?又?響又?沉。

蠻蠻蜷縮在榻上,銀牙緊咬,汗如雨露掛在桃花般粉潤的臉頰上。

巫醫的磕頭?聲吵得?秋尼心?煩難耐,他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最終,也是無法。

他隻得?抬起?手臂道:“去大靈清寺,請巫長來,就說公主突發怪疾,宮中無可醫治。”

蠻蠻這回的發作,比昨夜裡還要厲害些,昨夜隻是攪和得?不得?安寧,無法入睡,今日卻?是翻江倒海反反覆覆,發作時不禁心?臟抽疼,像是連腸胃都一寸寸絞斷了。

大靈清寺巫長來時,已經是黎明,蠻蠻疼了一夜了,此時的她已經脫力,巫醫冇有?辦法,隻得?先用了特殊的手法讓公主暫時昏厥。

巫長來後,退下左右,連國主也不得?在內。

隻留下蠻蠻與她後,她取出了一條錦帕,蘸了藥粉,在蠻蠻的鼻端輕一拋撒,蠻蠻霎時醒轉。

隻是醒轉之後那股劇痛便又?開始無孔不入,往身體血液、毛髮各處直竄,疼得?她受不了。

她迷迷糊糊開始想,她的這種疼痛,與當日喜宴上陸象行咒發時的疼痛相比,也不知?誰更厲害?

一念起?,她垂眼,滿眼的嘲弄。

她怎麼還在想陸象行。

巫長連點?了蠻蠻幾處穴位,先幫她暫時緩和一些疼痛,之後則開始看診。

她用了一根細長的銀針,刺入了蠻蠻胸口,她一直喊著疼的部位。

銀針在穴位裡慢撚,取出時,銀針的尖端竟然染了一絲黑。

“公主,原來是中了蠱毒。”

巫長低聲道。

她冷靜的聲音,讓蠻蠻一瞬手腳冰涼。

蠱毒?

她自己就是修習蠱術的南疆女子,南疆人練習蠱術但自己從?來不會對?自己下蠱,旁人也不可能對?她下得?了蠱,她又?是如何中蠱的?

蠻蠻臉色蒼白,支起?半邊身體,撐著一口氣,緩緩問道:“我中了蠱?怎麼我竟全然不知?。巫長,我中的什麼蠱?”

巫長用手背觸摸了蠻蠻的額頭?,歎息:“此蠱由來已久,公

PanPan

主,可要微臣替你解開?”

蠻蠻更加驚奇:“我中蠱很久了?怎麼我自己竟完全冇有?察覺,這些年,我身體也冇有?任何異樣啊。”

巫長道:“此蠱並非是要命的蠱,應當是公主自己為自己種下的。但任何蠱蟲,一旦進入了人的身體,就會肆意妄奪宿主身體的養分。這蠱蟲在公主體內多?年,並未死透,許是分娩之時太過?吃力虛弱,驚醒了蠱蟲,讓那蠱蟲重新復甦的緣故。”

蠻蠻對?此仍無任何印象。

這時她忽然想起?,自己確實?是丟失過?一段記憶。

在那段塵封的記憶裡,似乎掩藏了太多?真相。

她一定是為了逃避些什麼,纔對?自己下了蠱。

“巫長,就請您為我解開吧。我想知?道,我究竟為了什麼,當了懦夫。”

巫長頷首:“公主請闔目。”

過?程是會有?一些痛苦,這點?蠻蠻早有?準備。

巫長將銀針刺入她的胸口幾處大穴,劇痛襲來,蠻蠻的眼前閃過?一片白芒。

刺目的白光一瞬即過?,疼痛愈演愈烈。

巫長取了一條棉帕,接過?蠻蠻的一滴心?頭?血,血沿著銀針刺破的傷口湧出,滲入潔白的棉帕。

帕子頓時被浸作黑色。

蠱毒血被釋放出來,蠻蠻的腦中霍然出現了許多?畫麵。

已是好幾年前,當年的蠻蠻還隻是一個青蔥年華的小少女,愛赤著腳丫在山間行走,一步一搖,鈴鐺輕響。

鳳凰山終年覆翠,綠葉不凋,她丟失的記憶,就從?那個炎炎夏日伊始。

蠻蠻開始漸漸、漸漸地感覺到?,王兄取了新嫂子以後,他的關注不再會時時落在自己身上,從?前她最愛纏著王兄講一些光怪陸離的故事,王兄總也很有?耐心?,但如茵王後的到?來,似乎正?在悄冇聲息地改變著什麼。

王兄對?她下了禁足令,禁止她未經允許去他的寢宮,去前必先通傳。

不但如此,以往的敬天儀式都由她來主導,今年也換成了王後。

“成親,真的有?那麼好麼?”

蠻蠻問尤墨,手托香腮,目光茫茫然地望著遠處的一點?鷗鷺。

尤墨心?裡激動,心?想公主難道終於是開了竅了麼?

“自然。”

蠻蠻不理解:“有?什麼好啊?”

尤墨想了想說:“比如,可以經常與心?上人在一起?,有?人為你噓寒問暖,有?人問你粥可尚溫,有?人在你危難之時挺身相護,有?人與你白首偕老,到?了老時互相扶持以做倚仗。”

“聽起?來似乎不錯。”

蠻蠻嘟著的嘴唇上橫著一條銀光燦爛的鈴鐺索,她仰在清涼的夏日微風裡的臉蛋,白皙若瓷,光滑透理,是最上好的白瓷薄胎釉。

尤墨內心?如江海大浪,滔滔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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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公主,快看我,快看我一眼!

他滿心?激動,蠻蠻卻?一拍大腿,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少女全身沐浴在璀璨的晴絲裡,搖曳的銀鏈耳飾閃閃發亮,卻?不及她的笑靨半分。

“你說得?對?!”

蠻蠻小手叉著小蠻腰,回眸,笑靨明媚。

在尤墨忐忑地失去了呼吸之時,公主卻?不解風情地一指外邊的天地,聲音裡滿是傲然自信。

“本公主也要去帶一個男人回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61 章

蠻蠻一向是一個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兒, 做事?情絕大多數都隻有一時半刻的熱乎勁,當下她說要去找一個男人帶回來,尤墨雖然失望於公主第一個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但轉念, 他開始自我安撫、平息——

公主隻是一時?興起, 等過?了這勁頭,也就當作冇這回事了。

他並未如何放在心上。

十多年青梅竹馬的?情誼, 中間從來不曾摻雜進任何第?三人來, 可見?這樣的?情分畢竟是根基深厚,假以時?日, 他一定能得到蠻蠻公主的芳心。

蠻蠻去鳳凰山避暑,正是一個清涼的?夏日黃昏, 她遊逛到一片瘴毒林裡。

鳳凰山的?一處山穀,氣息流動不暢,蛇蟲滋生, 瘴毒繚繞。

一彎流水潺湲而過?, 落在耳畔, 清音純澈,宛如夢境裡的?仙樂。

桃花色的?瘴氣, 結著一股濃釅的?霧。

蠻蠻是尾雲王室,無懼鳳凰山瘴氣,因此她可以穿行自如。

蠻蠻嫌腳下的?草履礙事?,索性脫了扔在一旁,光著腳跳到一塊石頭上,石頭下有縫隙, 摞得並不穩,蠻蠻跳上以後搖搖晃晃, 險些摔落,她連忙站穩腳跟。

身後的?侍女焦急地呼喚:“公主!公主!”

蠻蠻充耳不聞,隻想離她們遠遠的?,省得被她們找到,強行把她帶回王宮。

這時?,蠻蠻把眼?張望,忽地透過?一層桃花色的?霧氣,瞥見?了昏迷在石上、趴著不省人事?的?男人。

她實在好奇,這裡怎會有個這樣的?男人。

她等不到侍女,便主動好奇地湊了過?去,一麵彎腰一麵探尋:“你還好嗎?”

男人身著尾雲服飾,利落的?及膝緞麵折邊褲,露出修長有勁的?一雙小腿,那肌肉瞧著盤虯紮實,腿毛茂密,皮膚上殘留著不少血跡,一看就知不是尾雲人——

若是,也不會被瘴氣毒倒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試探著又問了一聲:“你是誰,你還好嗎?”

那人自是應答不了的?,昏迷在石上,一動不動。

蠻蠻心道該不是死了吧?

她在鳳凰山裡,一向有救助小動物的?習慣,但是要救一個人,還是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那還從來冇有過?。

蠻蠻忐忑地抱住了他的?肩,將他的?身體?翻了過?來。

男子俊朗的?眉目落入蠻蠻眼?中,五官深邃如刻,長而墨黑的?眉直掃鬢尾,偏深的?雙眸闔著,麵色蒼白,唇瓣的?顏色卻呈現出異常的?暗紫色。

一看便知是中毒已深,在瘴毒林中已經吸了很久的?毒氣了。

蠻蠻接著去探他的?呼吸,發覺很微弱,但並不是冇有。

真是神奇。

這個男人若是尾雲人,就不會在瘴毒林裡被毒倒;若他是不是尾雲人,就不應該吸了這麼久的?毒氣,中了這麼深的?毒竟然還活著。

蠻蠻想帶他出瘴毒林再用百草湯祛毒,但僅憑她一人之力,要搬動這樣一個壯漢,實在是蚍蜉撼樹不自量了,隻好在原地呼喚侍女隨從。

等他們來,蠻蠻才得以將昏迷的?男人帶出瘴毒林。

就近尋到了一片岩洞,蠻蠻將他抬到岩洞底下,吩咐侍女去采百草來煮湯。

侍女隨從都不解,這個在瘴毒林裡中了毒的?男人,明顯尾雲血統不純,若是平時?也就罷了,眼?下與大宣的?戰事?一觸即發,這時?若誤救了什?麼中山狼,蠻蠻這般嬌弱金貴的?小公主,隻怕是要被啃得骨頭渣子不剩。

他們遲疑了。

蠻蠻滿心隻有救人,容不得拖延,遲一刻就多一分危險,連著催促了三四?道,有人問:“公主,您就不怕這是上國的?奸細嗎?”

蠻蠻皺起眉:“大宣要是打我們,還用得著奸細?”

這話倒是懟得人啞口無言。

蠻蠻叉腰不悅:“哥哥這幾年是愈發昏了頭糊塗了,居然會答應與蒼梧聯合,一齊北伐大宣。人家隻要派一個陸象行過?來,捏死我們就像捏死螞蟻一樣容易,到時?候蒼梧全?身而退,在後邊作壁上觀、給尾雲搖旗呐喊,尾雲不知道要填補多少人命進去!”

其實尾雲國上下也不大情願同大宣開戰。

國主是被忽悠了,北邊有那麼個強大的?鄰居,一旦它在胡羌那邊騰出手來,下一步就是收拾西南。國主這一信條深信不疑,為防那一天到來,隻好先下手為強。

百草湯煮好了,送來以後,蠻蠻扶起男人,將他的?頭枕在墊了外裳的?石上,托起他下巴,捏開,將湯藥往他嘴裡灌。

一碗湯藥下了肚,到了晚上,男人便醒來了。

空山鳥語,聲聲啼囀。

男人掙紮著要起身詢問究竟,牽扯了胸口被野豬拱傷的?傷口,蠻蠻連忙將他摁下:“彆動。”

男人睜著一雙深邃淩厲的?眼?睛,卻動作僵滯,行動無法自由,被她推回去以後,他仰麵倒在石上,閉目深深吐納。

她向他解釋:“你吸了好多瘴毒,眼?睛暫時?看不見?。”

他“哦”了一聲,聲音低沉,有著虛弱的?靡啞,但性感?得過?分,以至於蠻蠻忽然樂不可支地想,王兄和嫂子在密林中初見?時?天賜姻緣,王兄搭救嫂子是英雄救美,那麼,她這也是天賜良緣,美救英雄吧?

男人試圖撫一下火辣辣的?眼?皮,但蠻蠻摁住了他的?手,再一次道:“眼?睛中毒了,不能碰,我在搗藥,一會兒給你敷上,敷上就不痛了。”

男人喉結微微滾動:“請問金花,可曾見?我的?同伴?”

蠻蠻想,這個男人說著蹩腳的?尾雲話的?時?候,多麼可愛啊!

她笑?頰粲然地望著他,儘管他看不見?她如冰晶一樣亮的?明眸。她笑?盈盈地搖頭:“我不知道。我救你的?時?候,身旁冇有彆人。”

他垂下臉,似在思量著什?麼。

蠻蠻把剩下的?百草湯遞到他手裡,吩咐他一定要喝完。

他喝藥的?動作,是漢人喝藥的?方?式,先沿著碗沿將她湯藥旋了旋,使藥渣與水溶合得更緊密,再一口一口地喝,至於藥渣子他們是不碰的?。

這一動作細節自然落入了蠻蠻眼?中,她早已看出他不是尾雲人,但又疑心他是不是她最討厭的?蒼梧人,眼?下看他露了餡,蠻蠻反倒心安了,隻是冇有戳破他的?假裝。

按照尾雲風俗,她這個年紀,已經可以為自己物色心儀的?阿郎了,蠻蠻以前不開竅,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尾雲那些適齡的?少年一個個都像竹條兒纖細,不是蠻蠻鐘愛的?類型。

直到見?了他,雄武的?體?魄,健碩的?身材,蠻蠻一眼?就心動了,隻是當然不能太過?唐突。

她開始一邊搗藥,一邊絮絮叨叨地對他講,她在山裡從前也救治過?不少小動物,隻是還冇有救過?男人,講她和大靈清寺的?淵源,以及她在尾雲生活的?一些趣事?。

蠻蠻冇有吐露自己的?身份,是怕嚇到他。

順便,她給自己捏造了一個名字:阿蘭。

在王兄上一次人口普查當中使用次數最廣最爛俗的?一個名字,他一定猜不出來。

然後她便聽到了一聲柔和的?:“阿蘭。”

蠻蠻怔怔著,不說話,紅暈覆住了雪白柔嫩的?麵頰,多情婉轉的?眼?波裡,摻進了幾許欲說還休。

分明是一個假名字,可從他性感?到過?分的?嘴唇裡吐出來,卻顯得無端撩人。

她於是也為他取了一個尾雲名字,叫作阿木蘇。

她想試一試,一般尾雲人聽到“阿木蘇”三個字,彆說用來做名字了,光聽到都上火,可他呢,竟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還應許了。

他看來是真不知道,“阿木蘇”這三個字代表著:笨蛋、腦子不聰明的?呆瓜。

她看他呀,真的?是個阿木蘇。

於是用小手掩住嘴唇,躲在一旁吃吃偷笑?。

他應當是冇有聽見?,她後來喚了他好幾聲“阿木蘇”,他都認真地點?頭答應。

蠻蠻把草藥搗好了,用撕下裙邊的?一塊梨花白的?錦綢,浸滿藥汁,再將藥渣外敷一些在男人的?眼?窩裡,用錦帶替他將腦袋纏上。

冰涼的?藥草貼上眼?皮應當是很舒服的?,能緩解眼?睛的?火辣刺痛之感?,蠻蠻將草藥為他敷上了以後,將藥杵和殘渣收拾好,坐到他身旁,與他道:“你是不是第?一次來鳳凰山?”

男人似乎還不知道身份已經被識破,搖了下頭。

蠻蠻回眸嫣然,望著他如山嶽般凝滯的?側影,嬌俏地努了努嘴:“哦。我看你剛纔聽得很認真的?,你喜歡我給你唱歌嗎?”

紗布蒙了男人的?眼?,卻冇矇住男人的?臉,更冇矇住他的?心。

俊容因為這一句話,沁出了一團可愛的?粉紅,映在篝火中,猶如火焰色胭脂。

蠻蠻手掌托著香腮,輕聲曼語:“這是我們尾雲國的?小調,我是小時?候阿媽唱給我聽的?,你要不要聽?”

她唱的?歌裡,都是“情哥哥”“情妹妹”那些,對於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原人來說太過?露骨,男人自小也學習“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可不知怎的?,越是禁錮,越是好奇,何況那種純摯的?、熱烈的?情意,像火一般滾燙,又像雲一般純潔,更靠近“思無邪”,而不是什?麼淫詞豔曲。

他紅著耳朵,動作有點?艱難地把頭往下輕點?。

蠻蠻在那一夜,為他唱了許久的?尾雲小調。

一首又一首,一遍又一遍。

水汪汪清淩淩的?聲音,在空寂的?山穀裡迴響。

後來,她要去大靈清寺看望巫長,臨走時?,她對他說:“你眼?傷冇好,就留在此處,哪裡也不要去,我一會兒就回來。”

他乖乖地聽了話。

蠻蠻覺得他很可愛,臨走時?,蜻蜓點?水地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

“阿木蘇。”

“嗯?”

“你覺得尾雲好麼?”

少女的?聲音依依婉轉。

“好。”

“尾雲人好麼?”

這一次他沉默了,半晌過?後,雖是看不見?,但他轉向她道:“也好。”

“我呢?”

“好!”

兩人都是默契地脫口而出。

話已出口,便相對臉紅,男人因為雙眼?不能視物,內心的?窘迫更深,臉更紅些。

蠻蠻大笑?,捧住他的?臉又是一頓親:“我也覺得你還不錯,等著,我很快就會回來!我們尾雲啊,冇那麼多臭規矩,等你好了,你就跟我回家!”

蠻蠻當時?考慮,讓這個男人在大靈清寺謀一份差事?,不需要貴重,穩定就好。

聽他說,他是經商而來,做點?小買賣的?。尾雲國雖然不重身份,但商人重利輕彆離,財源收入時?有時?無,恐怕不得哥哥信任,蠻蠻打算說服巫長,讓她同意留下阿木蘇。

可巫長不肯答應,任憑蠻蠻說破了嘴皮,隻要聽說阿木蘇是外鄉人,巫長便斷然拒絕。

無奈之下,蠻蠻想起了尤墨。

尤墨屈從了蠻蠻,勉為其難地打算接納那個男人。

對於他而言蒼天保佑,在我們折回那片岩洞之際,那個男人已經不告而彆。

看著空落落的?岩洞,蠻蠻呆住了。

倘若不是剛下過?雨的?泥濘路上留下了一串串腳印,蠻蠻寧肯相信他是被野獸叼走了!

可惡!

可惡的?男人,原來果然是哄她救命,他傷勢一好,立馬就逃之夭夭不見?蹤影!

他是騙她的?,她是他過?河拆的?橋,爬牆用的?梯,被利用完隨手便棄之一旁的?棋子,他定是自詡上國人,看不起她出身尾雲,更加不會留在尾雲做她的?贅夫了。

可他實在不該騙她,說尾雲很好,她也很好,他喜歡的?!

蠻蠻氣病了。

病得連著燒了七八日,喉嚨也燒啞了,說不出一句話來,巫醫束手無策,還是巫長前來妙手治病,才讓公主的?病情得以好轉。

從那天以後,無論秋尼怎麼問蠻蠻,問她在山中經曆了什?麼,蠻蠻都一個字不說。

她終日沉默,隻是望著窗前的?木桑花出神,神色靡靡,有時?還會垂淚。

直至戰爭終於爆發,秋尼終於管不上蠻蠻了。

蒼梧與尾雲合力,仍未打敗大宣。

鳳凰山大火,幾乎摧毀了尾雲十年來的?努力。

十年辛苦,付之一潰。

尾雲徹底戰敗了。

就在朝中一籌莫展,一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有人提出,不妨就徹底南麵稱臣,向大宣歲歲納貢,以求修複兩國關係,重歸於好?

隻是,尾雲和大宣的?關係,就從未好過?。

眾人都如喪考妣之際,從長安來了傳信的?欽差,送來一封聖諭——

請尾雲公主秋意晚北上長安,和親大宣鎮國驃騎大將軍陸象行。

滿座喧嘩。

誰人都知道,蠻蠻公主乃是國主秋尼心尖尖上的?寶貝疙瘩,讓她去和親?

結果當夜,蠻蠻便見?到了他姍姍來遲的?兄長,聲淚俱下地求她答應婚事?,嫁給陸象行。

蠻蠻看了一眼?王兄焦急的?神色,口吻冷淡:“要和親,你自去就是了,與我何乾。”

秋尼急眼?了:“蠻蠻,這也是你的?國家,你身為公主,可不能見?死不救!你,你怎能說胡話?哥哥我要是女子,我早就插上翅膀飛過?去嫁給陸象行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皺起眉,不耐煩地催人來趕他走:“當初我極力勸阻你不要相信蒼梧的?鬼話,不與他們同流合汙,不與大宣做對頭,你一句也不聽,如今哥哥打了敗仗,就來打我的?主意!”

眼?看著妹妹是真鐵石心腸,秋尼竟“噗通”一聲,跪在蠻蠻麵前,哀求告饒:“好,好。是哥哥錯了,哥哥短視,哥哥不分青白,妹妹,從小咱們父母雙亡,哥哥就你這麼一個寶貝妹妹,疼你愛你都來不及,把你送去和親,就像拿刀子割我身上的?肉,教我如何捨得!可是陸太後是何許人也,比大宣皇帝還要大,若是違逆她的?心意,我尾雲將有滅頂之災啊!”

“你說得對,”秋尼頹喪地道,“蒼梧不會幫我們了,尾雲要完了,要完了……”

蠻蠻聽不得那句話。

她長長地抽了口氣,望著窗外的?木桑花樹,唇角浮出一朵冰冷的?笑?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哥哥不必在我麵前惺惺作態,我去。”

既然這輩子得不到最想要的?人,那無論嫁給誰都一樣。

何況是為了尾雲。

秋尼聽到妹妹竟然答應了,興奮至極,急忙跳將起來,寬大粗厚的?手掌一下攥住了蠻蠻的?小手,感?激涕零地說道:“蠻蠻,你解我危急,解尾雲危急,哥哥對你不住,真是對你不住……”

他應該是感?覺到了蠻蠻狀態的?不對勁,對她安撫良久,直到蠻蠻不耐煩地趕人了,秋尼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他走後,蠻蠻的?耳朵終於恢複了清靜。

那晚,她看了一夜的?木桑花。

夜風驟然而起,吹動窗外婆娑的?樹影。

花朵一絲一絲地隨風下墜,到了快要天明時?,院裡的?花都落了。

滿地狼藉。

蠻蠻起身來到梳妝鏡前,取出了一隻她準備了很久,但一直冇有勇氣打開的?木匣。

匣子抽開,裡麵是一隻肥胖的?蠕蟲。

蠕蟲通體?黃黑斑斕,隻有小拇指的?甲蓋大小,臥在一片肥胖的?桑葉上,緩緩地蠕動。

這隻蠱蟲,叫蠶食。

它能吞噬人的?記憶,當服下蠱蟲後,把最想要忘掉的?記憶從腦海裡閃回一遍,等到醒來時?,便會再也想不起來了。

她要忘記那個等不來的?騙子。

這輩子,她最恨他了!

黎明剛剛降臨人間?,朝東的?木桑花樹漏下絲線般的?日暉,映入蠻蠻的?瞳眸。

蠻蠻從匣子裡取出那隻蠕蟲,混了水,含食而下……

銀針從蠻蠻的?胸口取出。

往昔的?記憶也如潮水般退散,飛速地劃過?,旋即後退,那些光怪陸離的?記憶消失在眼?前,取而代之是一片薑黃色的?帳簾,正透過?一絲曙光,含著一口著緋薄的?晨曦。

蠻蠻睜開了眼?,目視帳頂。

巫長身側料理?染了蠱毒的?銀針,正彎下腰,忽聽得床榻上的?公主一聲懶洋洋的?呻.吟:“好長的?夢啊……”

巫長動作停頓,蒼白的?臉上浮現了一絲驚訝,瞥向公主。

床榻上的?公主,眼?角沁出了一大顆晶瑩的?淚珠。

原來如此。

當年是她在鳳凰山救下了陸象行,那個勞什?子,害得她吃醋惦記,放也放不下,忘也忘不掉,活得不甘不脆,擰巴又膽小的?阿蘭,竟是她本人!

她因為要嫁給陸象行吞食了蠱蟲忘記了關於鳳凰山岩洞下的?一切,陸象行呢,當年他瞎了雙目,根本從未見?過?她一眼?,他以為,她死在了鳳凰山的?那場大火裡!

天意是如此不測,命運又是如此弄人。

淚珠從蠻蠻的?眼?瞼下大顆大顆湧出,嘲弄,悔恨,不甘,怨怒交雜而來,已經痛到麻痹的?心臟就要承載不下。

巫長將銀針撇落,沉吟良久,她挨著公主坐了下來,伸手撫了撫蠻蠻倦容未去的?小臉,和藹地道:“公主,臣瞞了您一件事?。”

在她的?掌中,蠻蠻轉過?了臉,漆黑濃密的?睫羽上還掛著一絲清亮的?水痕。

“雖然陸象行極力教我隱瞞,但微臣若是欺瞞了公主,卻會良心不安。”

巫長凝視著蠻蠻美眸,指腹憐愛地在撥開了公主麵頰上剛凝結而出、宛如初晨花葉上顫動的?露水的?淚珠。

第 62 章

鳳凰山岩洞互許心意, 他卻?不告而彆。

當年,他為何不告而彆?

陸象行說,他得知阿蘭死訊之時,曾痛不欲生, 他在陸宅的靜室裡供奉阿蘭的靈位, 認定她為?妻,應是?深愛, 既是?愛的, 為?何?當初一句話都冇留下便走了?

蠻蠻琢磨不透,心思飄飄蕩蕩, 若在遠處。

巫長的聲音不斷地傳來,蠻蠻也似是?聽不到?。

隔了半晌, 巫長的歎息終於驚動了蠻蠻,她恍然睜大眼?:“您繼續說。”

巫長聲線平淡,然而她這一句話, 卻?把蠻蠻似打下了萬丈深淵:“陸將軍已經大限將至, 不久於世了。”

蠻蠻腦中就像一口腐朽破爛的銅鐘, 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嗡地一聲長鳴, 餘音不絕。

腦袋短暫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至巫長的話在腦中繚繞了三遍,她才怔怔地支起眼?瞼,乾燥的咽喉發出字節破碎的聲音:“不可能……他怎麼會。”

巫長撫著公?主臉頰,指腹撥開她臉蛋上柔韌的烏髮,為?她露出額頭, 親切而惋惜地道:“公?主的蠱術是?微臣親授,是?微臣當年授藝不精, 未能讓公?主完全領會蠱術的真諦,我們行蠱者對蠱蟲既要飼養,也要敬而遠之,那些殺人的蠱蟲,無不是?以自身精血為?引,所以在漢人眼?中蠱術被視作旁門左道,也不是?冇有道理?的。陸象行所中的蠱毒名叫‘咒’。”

蠻蠻忽地打斷了巫長的話:“咒不是?殺人的蠱蟲,這點是?您教給我的!”

“本來不是?。”

巫長歎息著。

一句話,蠻蠻倏地睖睜,眼?珠凸出。

何?意?

“咒蟲隻是?不需要以精血為?飼,服下咒蟲而中蠱的人也不會丟失性?命,但是?,它卻?可以變化作一種殺人蠱。”

當年小公?主對蠱術感興趣,常到?大靈清寺請她指教。

公?主對修習蠱術一道是?有天分的,可惜公?主身份尊崇,不能居住在山中,她每回來,隻是?求巫長答疑解惑,回去之後再加研習,因?此對於蠱術上許多細微之處,冇能鑽得精深,關於咒蠱的演化,公?主應是?不知情的。

此刻看到?公?主的神情,她果然是?不知情。

可見?這便是?造化弄人。

巫長將手往下,為?公?主扯上氈毯,掖住兩角。

蠻蠻仍然木著雙眸,似一尊木胎泥塑,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巫長和聲道:“蠱術一道本就變化多端,凶險至極,任何?蠱蟲一旦進入宿主的身體,就會產生妄奪養分的本能,隻是?有的蠱蟲冇有強大的本能,便不會對宿主的身體產生影響,有的蠱蟲能吸吮人的精血,直至宿主油儘燈枯而死,還有的蠱蟲能啃噬人的奇經八脈,讓宿主痛不欲生,在掙紮中死去。微臣給公?主的咒蟲,便是?屬於第二種。”

蠻蠻呆滯地喃喃:“可是?您明明說,咒不是?,不是?害命的……”

巫長慚愧不安:“咒蟲生命頑強,在人的體內可以待幾十年,若是?幾十年這人都不生大病,身康體健,咒蟲便無力與宿主抵抗,對宿主的身體,除非施蠱之人發咒,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但咒蟲最喜歡血。”

蠻蠻從未聽說過這些。淚珠掛在柔軟的睫毛上,將墜不墜的,看著分外?可憐。

巫長也不忍心,但她還得繼續解釋著:“陸將軍在喜宴上出現以後,身受重傷,見?了不少血,啟用了寄居在他身體內的咒蟲,咒蟲在他養傷之時潛伏於身,伺機反撲,已潛入心脈。上次在鳳凰山見?他,我便心有疑慮,後來曾問過他是?否中過蠱蟲,一問之下,才最終確認,陸將軍已經被咒蠱侵蝕。這種情況已經無法逆轉,隻會愈演愈烈,陸將軍——隻剩下三個月好活了。”

天妒英傑。

巫長也殊為?不忍。

“我在信中對他闡明瞭此事,托人送到?軍中,那封信,應當早已交到?了他的手裡。”

蠻蠻忽然明白,陸象行為?何?冇有隨眾人一齊回來了。

就連甲乙丙丁戊己辛壬癸他們一個個都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陸象行卻?選擇一個人辭彆。

他知道,他活不久了。

他不願來見?她,便是?不願教她知曉。

也不想最終客死異鄉,是?嗎?

就在今日,她還在譴責他,埋怨他,恨他又一次吹皺了一池春水便不負責任地選擇離開,可事實呢。

他是?因?為?你!

秋意晚,就是?你給了他那隻要命的蠱蟲,就是?你要害死他!

巫長也扼腕難平:“此事知曉之人不多,陸將軍起初得知以後,立即給我回了一封信,讓我萬勿泄露,一定替他保守秘密,尤其是?在公?主麵前?,不得走露風聲,吐出半句實言。”

蠻蠻的眼?眶又紅又澀,原本清亮的聲線變得沙啞:“那巫長怎麼不替他隱瞞?”

巫長皺眉心疼地望著公?主:“微臣是?公?主的臣下,實在是?不忍見?到?公?主一生都被矇在鼓裏,不明真相。何?況陸將軍已經北迴長安,他的死訊,必會經由大宣之口傳出,公?主若是?屆時得知,心中自然也會產生疑慮。微臣不願看到?公?主將來悔恨終生。”

蠻蠻自嘲地笑了:“難道現在就不會嗎?我明知道他將要因?我而死,可是?他人卻?在長安,我連他一麵都再難見?到?了。”

巫長歎息道:“公?主體內的蠶食也已經解開,身體不日便可恢複無虞。公?主可以選擇,如何?做,而不是?被動接受安排,等待一切降臨。”

巫長的最後一句話,像是?往蠻蠻的心裡投入了一枚石子。

漣漪一圈圈跌宕開來,水裡樹影被攪散,粼粼地閃著光澤。

蠻蠻笑了一下。

她自己將氈毯往頭上拉扯,顧頭不顧尾地蓋到?了顱頂。

聲音從氈毯下悶悶地傳來,難掩哭腔的沙啞:“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剛剛得知自己就是?阿蘭,她甚至還冇做好準備該如何?麵對陸象行。

有過那麼一瞬間,蠻蠻幻想著,當陸象行得知她就是?阿蘭,會是?怎樣一副表情,會不會把下巴都磕在地上,她是?不是?會到?那時揪住他的耳朵,惡狠狠地質問他當年為?何?不辭而彆。

可一轉眼?迎接的,便是?陸象行的死訊。

隻有三個月了。

根本就不容她再拖延和耽擱,必須儘快做出決定了。

巫長離去以後,親自向國主秋尼請了罪。

秋尼聽罷,發了好長一陣愣,沉默之後,他起身,對巫長道:“您辛苦了。”

國主並無責怪之意,隻是?笑道:“孤去與蠻蠻聊一聊,巫長一路辛苦,也一夜未眠了,去休息吧。”

青鸞被重新抱回孃親的床上,樂嗬嗬地支著小手,在空中抓著什?麼東西,同小時候的蠻蠻一樣,好像無論經曆了多大的苦難,她也心大地當作什?麼事都不曾發生,活得又精緻又灑脫,是?個真正?的可愛的小公?主。

蠻蠻嘴角一牽,撫著女兒的繈褓,語氣含了點忍不住的哭腔:“青鸞。你爹爹要死了。”

尾雲人對生死冇有忌諱,說來都很直白。

可是?青鸞聽不懂。

從她出生起,陸象行就冇再她身旁陪伴過,蠻蠻甚至不知道陸象行是?否見?過女兒。

如果他見?過了,還會忍心獨自離開麼?

“蠻蠻。”

母女二人在靜謐的寢殿裡絮絮然說了許多話,秋尼的嗓音忽然響在耳邊。

蠻蠻抬眸一看,隻見?門被支開了一條縫隙,她知是?王兄要來了,忙抬起衣袖,將臉蛋上的淚痕擦去。

勉強恢複鎮定,便像是?方纔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一般,指尖撫在女兒繈褓上,朝著進來的秋尼遠遠擲去一瞥:“哥哥。”

秋尼知道她是?強顏歡笑,這一次,他再也不想勉強妹妹的心意,害她傷心難過。

舉步上前?。

他來到?蠻蠻榻前?,先?淺笑吟吟地逗弄了一番外?甥女,逗得青鸞咯咯直笑,秋尼對蠻蠻驕傲地道:“你看,青鸞喜歡我。”

青鸞隻是?冇有爹爹在身旁,找了一個酷似爹爹的寄托而已。

蠻蠻不搭理?他。

秋尼握住了妹妹冰涼的沁著寒意的小手:“蠻蠻,你隻管去,這裡一切交給我。”

蠻蠻一怔,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聽錯了秋尼的話。

“你……”

“你放心,哥哥的身體還行,撐得住,再說,應對朝堂,我比你還是?經驗豐富多了。”

秋尼為?了證明自己還行,老當益壯,重重地拍打著自己的胸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結果就像個泄了氣的皮球,差點將自己拍出內傷,把蠻蠻氣得發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是?看到?兄長如今兩鬢上添了幾縷華髮,蠻蠻到?底是?不忍。

“哥哥,北上凶險重重,青鸞在這裡,她還太小了,我怎能走?”

秋尼早已看出她的舉棋不定:“那讓青鸞的阿爹死在長安,蠻蠻就能忍心了麼?”

知妹莫若兄,秋尼幾乎是?隻用一句話便擊中要害。

蠻蠻梗著說不出話來,想到?陸象行已經隻剩下三個月的壽命,她的心如烈焰烹煎,一刻也坐不住。

更不要說,他救了整個尾雲,卻?因?為?她的一時為?惡,要付出生命。

他走的時候,不知該有多難過,卻?還請求巫長替他極力隱瞞,不肯讓她發現真相。

他和她,如今是?誰虧欠了誰,虧欠多少,怕是?早就成?了一團亂麻算不清了。

“哥哥……”

秋尼一隻手掌抵住蠻蠻的唇。

“蠻蠻你聽我說。哥哥這輩子求了你太多事,讓你總是?違背心意而活,哥哥曾經發誓要保護蠻蠻一輩子,可是?最後讓你不得快樂的全是?我,這一次,你隻管去做不違心之事,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哥哥都支援你,做你的後盾。你要是?選擇北上,我就留在尾雲主持局麵,替你照顧好青鸞,你要是?不想去,我也支援你,隻是?從今以後你不許傷心,咱們家不許提陸象行這個人。”

蠻蠻冇想到?會從王兄秋尼的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大出意料。

“蠻蠻,你想好了麼?”

秋尼垂落眼?瞼,忐忑小心地詢問蠻蠻意思。

的確,人之一生何?其短暫,與滄海桑田相比,不過蜉蝣一日,便已身化天地,若做什?麼事情都隻得瞻前?顧後,不能放肆性?情,豈不憋屈。

蠻蠻自小就不喜歡違拗心意行事,她熱烈而勇敢,是?尾雲國最受寵最驕傲的小公?主,所以這一次,去見?陸象行,把那個畏首畏尾的男人帶回來,是?她想做,且一定會做成?的事!

“想好了,”蠻蠻重重點頭,“陸象行是?我的人,我不能拋棄他。即便是?長安,我也闖得。”

秋尼呢,一輩子首鼠兩端,當個戰戰兢兢的耗子習慣了,北麵怕大宣,東邊怕蒼梧,南邊怕玉樹,多方經營,誰也不敢得罪,是?陸象行的一戰大勝和蠻蠻的一語鏗鏘驚醒了他。

秋尼到?底還冇完全失去了血性?:“好!”

他便開始做安排:“雖然不怕大宣那陸太後,但咱們還是?要計劃好,我們的目的是?陸象行,不是?陸太後,若是?找到?他,安安靜靜地將他帶回來,雖說咒蠱無解,但留在尾雲,總歸比長安多一線希望。所以,咱們不與那姓陸的女人硬碰。最好陸象行冇回長安。你說呢?”

蠻蠻點頭:“陸太後手腕狠辣陰險,是?個笑麵虎,我在她那兒不知道領教過多少次了,能不和她硬碰,自然最好就不要。”

兄妹二人這邊合計著,忽有一道奏報傳回含玉宮。

秋尼詫異地起身,留下蠻蠻,轉身道:“哥哥出去看看。”

蠻蠻仍在思忖,該如何?化裝成?大宣百姓,悄悄地潛入大宣,再找到?陸象行。

那個傻男人,天下蠱術出自南疆,咒蠱隻是?巫長說無藥可解,她就不相信,她還有三個月的時間會找不到?救治他的辦法,他竟一個人離開。

蠻蠻想,若是?找到?他以後,她要狠狠地抽他的屁股,教他老實一些,再不可妄言離彆。

秋尼回來以後,突然神色肅凝,步伐也放得緩慢和沉重。

這讓蠻蠻心頭一跳,疑心是?出了什?麼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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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懷不安,她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嗓子也在發著顫:“哥哥,出什?麼事了?”

秋尼皺眉遲疑著道:“剛剛接到?奏報,聽說陸太後知曉了你冇死,大發雷霆,要治罪尾雲,陸象行——”

蠻蠻急得要命,直拍打著床沿:“他怎麼了?你快說呀!”

其實不待秋尼說,蠻蠻心裡便騰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

果然。

“陸象行趕回長安,把一切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說當初是?賊人擄掠你而去,他分明知曉,卻?睜眼?不顧,故意欺君,身犯死罪之人是?他。還有……”

蠻蠻愕然:“還有?”

“陸象行化名阿木蘇為?我尾雲助戰,也讓上國知曉了,現在他們上國的滿朝文武都在討伐陸象行,上奏要斬了他,陸太後平息不了眾怒,已經將陸象行監押了。”

蠻蠻頭腦一陣眩暈。她竟冇想到?這一層!該來的遲早會來,陸太後不會善罷甘休。

與蒼梧一戰,兄長病倒,她代為?理?政,加上蒼梧細作重重,她還活著的訊息根本隱藏不住,陸太後若是?想拿此事做文章,那什?麼時候都可以。

此事可大可小,陸太後隻要死扣著“欺君之罪”這四?個字不放過,那就是?要和尾雲為?難到?底。

那個蠢男人,一定是?覺得命不久長,所以乾脆一力承擔了,不想她受到?傷害!

念及此,蠻蠻哪裡還有心思在這裡費心費時地謀劃著如何?避開陸太後的耳目,既是?避不過,那唯有迎難而上。

“哥哥,我要一匹快馬,即日就要北上,去長安!”

看了眼?繈褓中剛剛呱呱墜地的女兒,蠻蠻滿心不捨,緊咬銀牙。

“青鸞就暫時交托給你了。我一定會把她的爹爹帶回來的。”

第 63 章

陸太後正在向陽的碧紗窗下, 伸出細長的玉指,拂弄著窗前的金絲籠篾,籠中的畫眉鳥鳴囀悠揚,歌喉嘹亮, 聽著喜慶極了。

秋日的長安, 天高雲淡,微風和暢, 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帶著點花草瓜果的新鮮甜蜜。

陸太後挽著一個高髻,看似閒筆一般, 倚在羅漢床內側,朝東撩撥著那隻畫眉鳥, 可無論從哪個角度上去看,太後?娘娘都像是一幅畫,在那畫框裡栩栩著, 呼之慾出。

“母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太後?皺了下眉頭, 護甲停止了撥動金絲籠, 頗為掃興一般地回頭看了眼站在身後?垂手而立的皇帝:“若是要為你的舅舅求情,就不必了, 皇帝回吧。”

淩颯不甘心:“舅舅一生?為國征戰,勞苦功高,即便?是欺君,隻怕也另有?苦由,何況蒼梧多年來履番挑釁大宣,讓蒼梧與?尾雲內鬥, 擊潰蒼梧,於大宣未必是壞事!”

陸太後?不悅地道:“陸象行是哀家的弟弟, 難道哀家會置他於死?地不成?你冇聽得朝中風言風語,說陸象行背主求榮,已?經入贅了尾雲國,成了尾雲人了麼?哀家有?心庇護他,已?經將他收押在穗和宮了,你還要如何?無罪釋放?皇帝,如何服眾?”

淩颯咬咬牙:“母後?若果真?念及手足之情,舅舅襄助尾雲一事就不會大白於天下。”

陸太後?胸口一跳:“你什麼意思?”

淩颯不欲與?母親起?爭端,隻是母後?素來身居高位,擅長越俎代庖,他越是敬重,母後?越無忌憚。

舅舅一案,牽涉的絕不僅僅隻是家事,更?是整個國朝。

是殺是留,淩颯想要自己做主。

“母後?,舅舅一生?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無數,兒子不想今後?旁人說我們淩家忌憚功臣,兔死?狗烹,鳥儘弓藏。我淩家當初立國,淩煙閣上功臣均得以善終,天下英雄都甘為我朝俯首,一時人才濟濟,朕要效法高祖太宗,驅駕英才,推心待士,如舅舅這樣的功臣,決不可亂殺。”

陸太後?揚眉:“難道你認為,是哀家要取你舅舅性?命?”

“兒子不敢!”

陸太後?拂了拂指尖:“哀家要處死?那個尾雲公主,是他自己跳出來要一肩承擔欺君之罪,這罪過?誅九族都不為過?,他可曾將我陸氏放在眼中,將淩家放在眼中?皇帝如此袒護舅舅,念及骨肉親情,哀家心中甚是寬慰,這說明皇帝是個有?情義的人。隻是國無法度則不立,你若能勸說他,莫要替尾雲秋氏承擔罪名,哀家豈會因為一個外?人,與?自己的親弟弟為難?”

母後?如此說,也有?道理。

自舅舅回長安以後?,淩颯還未曾一眼得見他。

他向陸太後?告辭以後?,徑直前往穗和宮。

陸象行看著麵前的茶盞,盞裡盛的不是茶,而是剛剛嘔出來的血。

起?初是咯血絲,後?來是吐血,如今愈發嚴重,蠱蟲發作時,咽部會嗆出含有?大片鮮血的血塊,血塊吐入杯盞中,用不了多久便?會變成暗紅色。

淩颯推門而入的聲音響起?,陸象行澹然地蓋住了茶盞。

“舅舅。”

陸象行起?身要行禮,淩颯快步上前,托住了陸象行的雙臂,搖頭道:“舅舅如今已?經不是大將軍了,在朝中也無職務,你我之間就不要再談什麼君臣,朕今天來,就是看望舅舅。”

“得聞舅舅身體欠佳,可是在與?蒼梧一戰中受了傷?”

淩颯滿漢關?切。

陸象行麵容沉靜地凝著淩颯的目光,對視了半晌,實在從陛下這真?誠率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偽飾,或許是他小人之心,已?經風聲鶴唳了。

陸象行無奈莞爾:“不曾。”

淩颯扶他坐下:“那是為何。”

陸象行不說話,淩颯又道:“朕給你帶了一些良藥,應當會對舅舅的傷勢有?幫助。朕今日來,是希望舅舅收回前日說的話,尾雲公主私自逃出長安,破壞兩國合盟,與?你無關?。至於襄助尾雲對抗蒼梧一戰,朕可以為舅舅從中斡旋,蒼梧多年挑釁大宣,舅舅是為大宣而戰,摁住了蒼梧蠢蠢欲動侵犯大宣的進一步動作,舅舅隻要把?前麵的口供翻了,朕和太後?,都會為舅舅容情。”

這個出身於宮禁中的陛下,看著是如此單純。

以至於陸象行根本?不忍心戳破他天真?可憐的幻想。

他笑了下,道:“秋意晚是我的妻子,她當初離開?長安,是被賊人擄走,我身為她的夫君,不加製止,反倒視而不見,任由她被尾雲部下救回國內,若說罪犯欺君,她當時離開?,是情迫無奈,我則是有?意為之。”

“舅舅!”

淩颯急了,一下站起?身來。

“你不要犯糊塗,這件事可牽連著整個陸氏啊!”

陸象行淡笑:“陛下,我早已?從陸氏一脈中脫離出來,眼下隻是單支,此事不涉陸家那些宗親,我一人承擔,無需連累旁人。”

淩颯責怪他一根筋:“舅舅,你隻要翻供,把?責任都推到?尾雲公主的頭上,隻要你說一句,是她自行縱火離去……”

陸象行緩緩搖頭,神態是淩颯熟悉的堅定?不移:“我不會說。”

其實淩颯也想得到?,舅舅襄助尾雲戰勝蒼梧,多半,是對那個尾雲公主動了真?意。

否則他大可不必如此,今日又回來一己之力擔下罪責,就是為了護那尾雲公主周全。

淩颯自知是無法說服陸象行,他起?了身,煩躁地在屋裡來回踱步,踱了幾圈,他轉回來,臉色陰沉地道:“舅舅,你身陷囹圄,這個訊息很快就會放出去,那個尾雲公主她若是心念你,就不會坐視不顧,朕將她誘來。母後?隻是要一個人來平息眾怒,朕不能殺了舅舅。”

陸象行的臉色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但在短暫的一絲慌亂閃過?以後?,他又像是更?加堅定?了什麼。

“她不會來。”

淩颯不信:“舅舅肯定?嗎?”

陸象行想,蠻蠻也許會喜歡他,但喜歡他,絕不會逾越對故土的眷戀,也不會逾越對她的兄長和女兒,何況長安於她,本?就留下了太多不好?的記憶,她有?什麼必要為了他來長安?

他不需要有?那樣的自負。

淩颯後?宮妻妾成群,皇後?不論,他雖分外?鐘情的貴妃,但對其餘的妃子,也都給予了一定?的寵愛,他不太能理解,像舅舅這般頑固的一根筋,將自己搭了進去,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可他對那個女子而言無足輕重,這樣做值得什麼。

“朕實在不相信,舅舅為尾雲做了這麼多,那尾雲公主能無動於衷。”

接下來幾日,淩颯一直在琢磨著該如何將那尾雲公主誘來。

他合計著取下舅舅一綹帶血的毛髮,裝進信件裡,送往月亮宮。

但,那尾雲公主倘或狡詐,不肯承認那是舅舅的頭髮,鐵心不來呢?

母後?要一個替罪羊,非得是那個公主不可,否則便?無法服眾。

在他一邊為了替陸象行脫罪而傷透腦筋時,朝堂上一封一封彈劾陸象行的奏疏往他的太極殿送。

一道道,俱都是陸象行的催命符。

昔日陸象行鐵馬金戈,為大宣出生?入死?,封侯拜將之際,曾有?無數擁躉之徒,鮮花著錦,萬人矚目,如今他深陷醜聞,軍職不複,那些等著看陸家落馬的,妄圖瓜分軍銜和軍權的,一個個都故作正義地跳出來指手畫腳,唯恐天下不亂地請求皇帝與?太後?大義滅親。

更?有?甚者,放言若不處斬陸象行,則朝綱顛覆、律法不存,那麼他也將冇有?存在的必要,他為自己選好?了一根頂梁柱,便?要血濺三尺,一頭撞死?在大殿之上。嚇得淩颯急忙摁住了尚書左仆射,將已?經年過?花甲的老頭子關?在了家裡,令其強行“染恙在身”。

這世態炎涼,真?個教人心寒。

淩颯不欲理會那些催命的奏疏。

就在此時,陸太後?收到?了一封來自尾雲的手書。

這封手書是用漢字寫成,一經截獲,便?立刻落入了陸太後?的手裡。

淩颯也早得知了訊息,不知信件是何人所發,上麵又寫了什麼,當下尾雲的態度至關?重要,淩颯立刻上母後?宮中請求同觀。

這信箋拆開?,裡頭是燙紅的薛濤箋,看來寫信之人,人應當已?經到?了大宣境內。

信上起?始一句便?是:象行吾夫如晤。

“是尾雲公主所寫?”

這口吻著實不像是出自那些南蠻子,也許是在中原尋了人代筆。

信上寫道:一彆以來,不見佳音,突聞君不測,妻垂泗漣漣,甚為掛心,不敢久居於寢,安枕忘憂,已?自尾雲出發,前來長安,與?君重會。為妻之心,日日如箭,恨不得朝發於尾雲,夕至於長安。然道阻且長,雖一路急奔,終不得頃刻而至。

淩颯有?些激動,他一直在盤算該如何將那尾雲公主誘惑前來,冇成想她竟主動鑽下了圈套。

但相比於淩颯的欣喜,陸太後?卻是肅容冷凝,讀到?後?來,她波瀾不驚的麵上浮出了淡淡的譏笑。

接著往下讀,隻見又寫:為妻入長安,乃為搭救夫君而來,夫君身陷囹圄,實則為我尾雲,夫君昔日助戰之心意,為妻已?悉數明悟,妻入長安,決心已?定?,倘或終救不得夫君,便?與?夫君同死?,好?教天下皆知你我夫妻情深,斷乎不容生?離。昔前離開?長安,實為奸人所擄,情非得已?,為妻心念故國,終不捨夫君,盤桓數月,如今北上,請候重逢佳期。君困長安,珍攝萬千。妻秋意晚。謹白。

陸太後?撂下薄薄的一頁信紙,側身,花紋精美的護甲點在紙張上,不著痕跡地往下按了一點力度。

淩颯看不出,隻是納悶:“果真?是尾雲公主所寫?”

陸太後?道:“皇帝以為?”

淩颯皺眉:“兒子看不像。先前也和尾雲公主打過?交道,她的漢話還冇熟練到?這個地步。”

“有?何稀奇,大宣遍地都是捉刀代筆之人。”

淩颯抿唇道:“倘若是尾雲公主所寫,是給舅舅的私信,那這信上的內容,豈不是證實了她當初離開?長安,的確是為賊人擄掠?”

陸太後?聲線淡薄:“這與?你舅舅的說辭一致。”

秋意晚乃為奸人所擄,陸象行視作不見,有?意放縱,罪加一等。

淩颯聽出母後?弦外?之音,大為驚訝:“尾雲公主是為了救夫而來,怎會是此意?母後?,朕想接見她。”

陸太後?歎息一聲,她和悅地轉過?了眸,令皇帝先坐下,切勿激動。

淩颯坐不住。

尾雲公主前來長安是為了救夫,那麼與?淩颯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們自是可以連成一派,可淩颯望了眼母後?鳳威森嚴的臉孔,心頭一突,一股莫名的感覺湧了起?來。

這種感覺,教他也不寒而栗。

太後?的聲音平靜無波:“皇帝,這尾雲公主雖為奸人擄走,但她當初一走了之,歸於尾雲以後?,也不曾傳信長安隻言片語,分明有?夥同欺君之嫌,她入長安,隻怕非但救夫不成,反倒搭上自己性?命,你看她像是明智的麼。”

淩颯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陸太後?冷淡地瞥向淩颯:“你自幼與?陸象行親厚,哀家看在眼中,他昔年的確能戰善戰,是一名驍騎,為我大宣立下赫赫戰功,但今日,他欺君在前,背國在後?,國家法度不容人情,皇帝若親自主理此案,隻怕有?所偏頗。”

淩颯的心頭狂跳:“母後?的意思——”

接下來的話,已?如淩颯所料想的一樣。

太後?收回鳳目,不怒自威地脫掉了外?披,起?身道:“哀家會親審這件案子。”

“母後?!”

淩颯急得要站起?來。

陸太後?摁住他的動勢,回身道:“皇帝日理萬機,每日要批的摺子數不勝數,怎麼還在哀家這裡逗留?上月你與?虞貴妃到?行宮避暑,耽誤多少奏摺,均是哀家為你代筆,怎麼,你一麵向哀家要這說一不二的權力,一麵又怠惰,不肯承擔這為君之責?”

這一番話更?是堵的淩颯有?苦難言,汗顏極了。

他的確不夠成熟,貪戀羅帷之樂,愛重內臣,一條條一樁樁均犯了君王的大忌。

母後?不信任他,也是理所應當。

“母後?,”淩颯啞著嗓,近乎哀求一般,目光泫然地望向陸太後?,“您會保舅舅的,對麼?”

對他而言,冇有?永遠高枕無憂的王座。

北邊的胡人之患,數千年來損礙於中原王朝,從未平息,國不可一日無能將。

南疆的宵小之徒,張揚舞爪覬覦中原大地,幾度挑釁,更?是猖狂至極。

戰時斬了這唯一的悍將,對大宣而言,絕對是弊大於利。

對淩颯來說,隻要舅舅不反,他都可以留他一條性?命,何況他們本?就是親舅甥,血濃於水,更?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在。

難道母後?會不念手足之情,鐵了心要給朝臣們一個交代?

就為了一個子虛烏有?,誰也做不了實證的欺君之罪,還有?一個橫空出世,大敗了蒼梧葉擦風,撫平南疆之亂的阿木蘇。

隻要母後?鬆口,保下舅舅,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

可荒謬的是,淩颯竟然覺得,最大的阻力就在於此。

究竟怎麼會這樣?

“皇帝,你該走了。”

陸太後?依然冇有?給一個明確的答覆,隻是將方纔的話重複了一遍。

而且已?經失去了耐心。

淩颯無奈,隻好?先離去。

恢複了岑寂的寢殿,茶已?經涼透,陸太後?也冇了吃茶的心思。

她的雙眸盯著那一封書信,瞪著鳳目,將信紙上的內容重新過?目數遍。

這封信上的內容絕不可能如此簡單。

秋意晚為救夫而來,在這信上卻冇有?與?陸象行串供的絲毫痕跡,隻是講述一些纏綿肉麻的男女之情,除了令陸象行看了以後?愈髮色令智昏犯迷糊以外?,看不出能起?到?什麼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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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晚不是傻子,她寫這麼一封信做什麼?

就在這時,陸太後?感覺到?她的食指像是被什麼刺了一刺。

一股尖銳的疼痛,猶如刀鋒劈開?皮肉般,從指尖傳來。

陸太後?這時才留意到?,先前戴著護甲,金絲護甲下壓著一粒米飯大小的黑物,在她的指腹點在信紙上思忖分心之際,那隻黑物像是伸出了一根觸角,刺傷了她的指肉。

陸太後?拿起?指頭,皺眉,不耐煩地脫掉了護甲,這時,她看見了一隻蟲子。

一隻黑乎乎,正在緩慢蠕動,隻有?螞蟻大小,但尾部有?一根黃蜂似的針的蟲豸。

陸太後?平生?喜潔,最忌爬蟲一類的東西,當即嚇得花容失色,驚恐地一聲慘叫,起?身要將手指上的蟲子甩下去。

“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太後?像踩著了一塊燒紅的火炭般,嚇得臉色慘白直跳腳,一直要將那蟲子甩落。

可那蟲子黏得緊,幾下都甩不掉,反倒將那根刺紮得更?深。

奉春聽見了太後?娘孃的慘叫聲,急忙帶著幾名宮人來救護鳳駕,這一進來,便?見到?太後?娘娘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渾身直哆嗦,胸脯像是抽不上來氣兒,一口一口急急地往嘴裡呼著。

“奉春,還不快來,給哀家把?蟲子弄掉!”

“是。”

奉春叉著手低頭快步上前,握住了太後?娘孃的腕子,這時,也看到?了正紮著太後?娘娘手指的那隻小蟲。

奉春隔著袖子包住手,飛快地夾住那隻蟲子,將它捉了過?來。

蟲子離開?的一瞬,那根尾針也斷裂了。

陸太後?的臉色恢複了幾分,她頹然無力、餘悸未消地仰倒回榻上。

重重地吸喘幾口,陸太後?抬手召來奉春,慘淡地打起?精神來:“奉春,你過?來,替哀家瞧瞧,那根刺可是紮進哀家皮肉裡了。”

奉春依言上前,她托起?太後?娘娘尊貴的玉指,一絲不苟地尋了許久。

“回娘娘,奉春並不曾看見有?一根針。”

是麼。

陸太後?不信,她把?手抬到?近前,仔細地左右翻看。

被蟲子紮過?的地方,疼痛感在漸漸消散,那種針刺感已?經冇有?了,並且,也不想被其他蚊蠅咬過?以後?會留下紅腫的包塊,若不是方纔的疼痛太過?於驚險,陸太後?幾乎要懷疑她被蟲子咬了是一場幻覺。

“怎麼回事?”陸太後?反覆確認,好?奇地道,“那蟲子呢?”

奉春把?蟲子夾走以後?,怕傷及自身,便?胡亂地一丟,這時也找不著了。

她連忙跪到?了地上,祈求太後?娘娘恕罪。

陸太後?逐漸恢複了平靜的呼吸,將護甲慢條斯理、雍容淡然地為自己的指尖套上。

“罷了,哀家上偏殿休養幾日,這幾日,教人拿艾草把?這屋子的裡裡外?外?都熏透,任何一個角落也不放過?。”

“是。”

陸太後?動身要去往偏殿,她握著受傷的那根食指,心思沉重。

這時,便?有?人來傳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看起?來是急事。

“太後?,尾雲、尾雲公主求見。”

第 64 章

太後在千歲宮接見蠻蠻。

淩颯手頭的政務剛剛處理好, 忽聽說尾雲公主已經趕赴京畿,被陸太後暗中接到?了千歲宮。

母後這一番做法,必是不想公審。

如此也好。

淩颯隻想讓舅舅活,至於尾雲公主, 若實在不成……

陛下?眼眸微沉, 暗自吐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若一切到?了逼不得已時,他必將一切罪責都推到?尾雲公主頭上。

殺一個番邦公主, 總好過讓舅舅喪命。

淩颯的出?現讓陸太後深感不滿:“皇帝不信哀家。”

陸太後喟然歎道?。

“不敢, ”淩颯來?到?太後身旁,施施然落了座, 側目道?,“母後深明大義, 扶持孩兒稱帝,恩情朕冇齒不忘,多年來?母後為了我宣朝殫精竭慮, 有功於社稷, 朕心裡比任何人都明白, 事涉國朝,朕怎敢垂袖旁觀, 教母後如此操勞。”

這誠然便隻是一些場麵上的廢話,陸太後淡淡一笑,算作應許。

千歲宮是接見外邦使臣的地方,宮室重重,恢弘莊嚴,為彰顯上國九天閶闔般的氣派。

宮殿外又?有琪花瑤草, 疊石理水,宛如蓬萊仙境。

蠻蠻從未來?過千歲宮, 也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懾,水鳥振翅飛舞點波,湖水起皺,從隱約的薄霧間透出?高樓屋脊上的一重重鴟尾,一聲洪鐘嗡鳴,宛然撞在人們心坎上。

聲音久久不息。

蠻蠻也從那種鐘鳴鼎食的奢華中沉醉了片刻,直至有人提醒,她的嘴角輕勾,活潑地拎上羅裙,就如當年初嫁長安之時一般,幸甚至哉地步入了大殿。

殿內陸太後與陛下?高坐,其餘之人,便是宮中一些內監女官。

蠻蠻打眼一瞅,徑直向前走去,向太後與天子行?禮。

“臣女秋意晚,叩見上國陛下?、太後。”

她來?長安也有一年多,但?行?的禮儀始終並不規範。

以往陸太後僅是覺得刺眼,如今再看,卻?多了幾?分憎惡。

日前截獲的那封她寫給陸象行?的家書,不知道?夾雜了一隻什麼蟲子,陸太後被那蟲子咬了以後,雖身體並無?出?現異樣,宮中的太醫也診不出?任何門道?,但?陸太後疑心既起,便總懷疑,是這尾雲公主使了什麼詐。

秋意晚出?身於南疆,蠻夷之地偏遠貧瘠,瘴毒遍佈,誰知道?她存了什麼禍心,又?有些什麼怪力亂神的本事在身上。

陸太後著令蠻蠻起身,教人為她鬆了一條毛氈,一方紅案,令其跪坐。

蠻蠻入座,再一次仰望上首,語氣親切溫柔:“多日不見太後,太後氣色好像很是紅潤。臣女在南疆,也一直在太後孃娘心內祈福。”

“哦?”陸太後澹澹道?,“你回尾雲,還想過哀家?”

蠻蠻垂目,黯然道?:“太後孃娘容稟,臣女先前在長安,的確是思念故土,這一回去以後,的確耽擱了時間。聽聞長安要治罪於臣女,臣女心中惶恐,本想即刻俯首認罪,又?聽說,臣女的夫君象行?,被太後孃娘羈押,臣女歸心似箭,不敢不日夜不休地前來?。蠻蠻思夫心切,還請太後孃娘恩準,允我們夫妻相見。”

“好啊。”

陸太後和顏悅色。

她朝身後奉春拂了下?長指,奉春默契地領會太後心意,帶著人下?去。

陸太後微笑對?蠻蠻道?:“怎麼你說的,與想象說的不一樣?你說你們夫妻情深,你思夫心切,象行?當初見你被賊子擄走,卻?故意無?動於衷?”

蠻蠻退後少?許,行?稽首大禮:“太後孃娘。夫君是為了替臣女頂罪,才妄言欺君。實則,倘若他當真對?臣女毫無?心意,便不會認下?這罪名了。”

說話間,奉春與陸象行?一同來?到?了千歲宮。

陸象行?的腳步聲是蠻蠻所熟悉的,聽到?的第一瞬,蠻蠻便唰地抬起了目光。

他,一定被蠱蟲折磨得很難捱。

人清減了,那身衣袍已經不再服帖,衣衫下?麵容清臒,兩?頰微微凹陷,雖依舊風采從容,可臉卻?蒼白如紙,唇瓣也無?血色。

在看到?蠻蠻之時,陸象行?的瞳孔急遽收縮。

她知道?,他在質問,長安豈是她可來?之地,她怎會犯傻!

蠻蠻故意不看他。

眼眶又?酸又?澀,蠻蠻咬住殷紅的唇角,再一次向陸太後行?禮:“多謝太後。”

陸太後著奉春也為陸象行?準備的一張案,和一張氈毯,令陸象行?坐在蠻蠻對?麵遠處,相隔足有兩?丈的距離,雖能四目相對?,但?彼此卻?說不上一句話。

陸太後衝一旁的淩颯拂了拂指尖:“你瞧,這對?患難的夫婦倆,陛下?猜猜,一會兒是先爭著認罪?”

淩颯抿唇不言。

舅舅與尾雲公主分明是夫妻恩愛,互把對?方的安危放在更重的位置,這樣熾熱濃厚的情意,淩颯隻在書上聽過,現實裡從未得見。

但?這美好的男女之情,對?母後而言,似乎隻是一個笑柄。

陸象行?還不知蠻蠻在長姊麵前說了什麼,不敢擅動,以免推翻了她的籌謀。

他想問一句蠻蠻,她怎可孤身赴京,女兒呢,可是被她留在了尾雲。

她實在是不該來?的。

陸太後道?:“秋意晚,人也讓你見了,你總得給哀家說一說,當初,那個擄走你的賊子是誰。還是,那個人不過是杜撰,分明子虛烏有,乃是你自己縱火燒了陸宅,潛逃尾雲,或者,那個所謂的賊子,乃是受你脅迫的從犯?”

蠻蠻這時,看了一眼陸太後身旁的淩颯,昂首挺胸:“回太後,象行?戀我至深,他的所言一切都是為了庇護我,實則一個字都不足信,臣女今日把事情始末告知太後,太後明鑒,定能明察秋毫之末!”

陸太後道?:“你且說來?。”

陸象行?驚愕:“蠻蠻。不許胡言!”

蠻蠻紅著眼眸,長長的狐裘容貌掩映著那張瑩白如雪的小臉,眼眶裡像是有什麼將要滴落。

“夫君……”

她啞著嗓,隔了兩?丈的間距,又?似隔了萬水千山,軟濃地喚了一聲。

一切都回到?了從前,卻?又?不似從前。

陸象行?呼吸為之一滯。

他像是知道?了她要說什麼,一旦蠻蠻把他的供詞推翻,俯首認罪,必定難逃一死。

她既選擇來?長安,難道?她還不知道?麼,他已經冇幾?日好活了,既橫豎都不過死,陸象行?冇把這些身後名放在心上,倘若死前能知她安好,他就是踏上黃泉路也冇什麼遺憾。

急促地起身,這一動作過於猛烈,以至於帶翻了身前的紅案。

嘩啦啦,案上的匕、箸等物?,連同燈盞、銅盤,悉數打翻在地。

在眾人的大驚失色中,陸象行?長腿邁向蠻蠻,兩?丈的距離,對?他而言不過數步。

蠻蠻的小臉越仰越高,直至他來?到?麵前,蠻蠻幾?乎已經仰成了直角,頃刻之間,他彎下?腰,一臂將蠻蠻柔腴的腰肢抱了起來?。

“陸象行?!”上首是威嚴的嗬斥。

那聲音震得蠻蠻耳膜生疼,可陸象行?彷彿根本冇聽見。

“秋意晚。”

他閉眸,將蠻蠻腰肢鬆開?,深吸一口氣,再睜開?黑眸時,那眼底如深淵般的詭譎讓蠻蠻也微微心驚。

他皺眉冷冷地盯住她。

“當初長江分彆,你我早已和離,你不是我妻,我也不是你夫,我何時戀過你?我陸象行?,又?豈會蠢到?,會為你斷送性命,在太後與陛下?麵前當麵欺君。”

縱然是知曉,他這會兒纔是滿口胡言假話,可當初,他們確鑿是和離過的,蠻蠻麵紅耳赤,分外難堪。

這個蠢男人,要是不會說話就閉嘴。

她是為了救他而來?,倘若救不成他,她也會深陷長安,再也回不得尾雲了。

所以許勝不許敗。

蠻蠻孤注一擲,冇有回頭路了。

“誰說我們和離了!證據呢!有無?人證,有無?和離書!”

她就是咬死了,陸象行?必定冇有留著那封和離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還真被她說中了。

當初長江一彆後陸象行?回到?長安以後,隻要一想到?小公主便渾身上下?哪哪不稱意,但?凡看到?和離書,便想起小公主離去時那決絕的口吻、厭憎的目光,心裡一陣陣添堵,在某一個燈火闌珊的夜晚,陸大將軍終於發了瘋,抓起那封和離書扔進了燈罩裡。

火苗“嚓”地一聲舔舐而上,不過片息,便將那張紙燒成了灰燼。

那獨一份的和離書已經被燒燬了。眼下?他自是拿不出?什麼來?。

陸象行?啞口無?言。

蠻蠻便自知是拿準了,她傲然挺胸道?:“太後!我們從未和離,象行?是您的親弟弟,也是陛下?的親舅舅,他怎敢欺君罔上?是蠻蠻當初歸家以後,一時心生貪戀,未能及時迴歸長安,惹來?您的不悅,象行?為了替臣女開?脫,情急之下?才俯首認罪,至於您說的那個‘賊子’,臣女這就告訴你是誰。”

“蠻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陸象行?徒勞無?力地攥緊了雙拳。

蠻蠻不理他,踏上前一步,指認道?:“陸府大火那日,臣女曾經在屋裡聞到?了桐油的氣息。臣女向來?嫌棄那種臭味,房間裡冇用過那種桐油,但?大火燒起來?,屋裡卻?滿是桐油的惡臭。您隻要查一查,京中那些購買了大量桐油的人,或許就能找到?一些線索了。”

陸太後不置可否。

一旁的淩颯,卻?忽地皮肉一緊。

虞家是長安城中經營糧油生意的大戶,各類家用之物?也均有售賣,長安的桐油大半都要經過虞家之手。他想起數月之前,懷中千嬌百媚的貴妃曾向他嘟囔,說她家裡的妹妹太過任性,想要從她這裡分走一半的油貨生意,可她又?不是做生意的料,貴妃生怕妹妹在生意場上為家族得罪了官場上的人。

莫非,此事還與虞家有關?

貴妃萬不可牽扯進來?。

霎時,淩颯喉頭堵滯,望向太後,啟唇欲言,陸太後隻是嗤笑。

“哀家對?你的口說無?憑實難置信。”

蠻蠻翹首道?:“象行?曾跟我說,第五公子處曾收藏有陸宅大火後留下?的一些證據,太後孃娘不信蠻蠻的話,第五公子是謙謙君子,總不會扯謊了。”

陸太後道?:“不錯,第五安世不是信口雌黃之人。”

陸太後授意,先將這二人拿下?,一併囚於穗和宮。

蠻蠻回眸,朝著陸象行?,明麗的雙眼輕輕地閃了一下?。

他無?奈地吐了口氣,眼底隻有無?可奈何的縱容。

蠻蠻比他想得還要瘋狂。

她竟敢孤身來?此,這在陸象行?的預想裡,隻有萬中之一的可能。

可她偏就要做這萬中之一。

她也被囚了,境況分明是淒風慘雨,可在尾雲公主的身上,看不到?一點惆悵,她拎著長長的宮緞羅裙邁過穗和宮的門檻,望向那繽紛繁飾的藻井、鏨銀鎏金的座屏、沉水香撲鼻的三角夔牛獸紋爐,忽地坐到?了羅漢床上,雙手撐著床,看向後來?入門的他。

“陸象行?,我以為你在這裡吃苦,可是,你過得很不錯嘛。太後畢竟是你的親姐姐,可真是親得很呐。”

到?這節骨眼上,她不知是苦中作樂,還是有意挖苦他。

陸象行?無?奈極了,氣悶地道?:“蠻蠻……”

剛開?了個頭,話音未落,一個柔軟的身子朝著他擁了過來?,衝到?他懷中之時,撞得他靈魂幾?乎要出?竅。

可憐的陸象行?神情一瞬呆滯,後頭的話便再也吐不出?來?。

蠻蠻把臉埋在他的懷中,深深嗅著那清冽好聞的佛手香氣,久違的氣息,撫平了一路星夜兼程的焦躁不安,在他懷中,她得到?片刻的寧靜與安息。

“夫君。”

陸象行?的心尖打著顫,就像暗流之上迴旋的水渦,將無?數的情緒直往底下?絞成碎末。

方纔在千歲宮她這麼喚他,他知曉,那不過是權宜之計,可眼下?不同。

他的心幾?乎要突破血肉的禁錮,從胸口跳出?來?。

蠻蠻。

那兩?個字,噙著芬芳,是天底下?最?柔軟、最?動聽的名字。

他冇有喚出?來?。

懷中的女孩子,伸出?了她柔軟的臂膀,輕輕地夠到?他的背心,沿著他蜿蜒起伏的脊骨,一寸寸地往下?撫,似在安慰他般,溫柔地對?他道?:“夫君。我來?了,你彆怕。”

即使是就斧鉞湯鑊,陸象行?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他唯獨害怕的,是蠻蠻踏進了這個虎狼之窩,被拆分吞吃得骨頭渣不剩。

“長安豈是你能來?的地方。”陸象行?沙啞著嗓,扯著眉頭道?。

“你能來?,我就能。”蠻蠻不服。

陸象行?沉著臉:“你可知,陸太後一開?始就算準了我會認罪,她隻要能斬了我便夠了,現在你過來?,死的就是我們倆,她不會放你走。”

蠻蠻聳肩,仍舊摟著他不放,直將陸象行?抵在一麵牆壁上,下?巴擱在他的胸口,蠻蠻仰起小臉,抿唇道?:“我知道?。”

她知道?。

她還敢說她知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象行?長抽了一口氣,著實動了幾?分怒意:“那你可知道?,我已經活不到?三個月了,我死,本就不足惜!蠻蠻,你怎麼敢把自己搭進來?,讓女兒一世無?父無?母的!”

蠻蠻還是那句話,神情也依然不變:“我知道?。”

她的指頭戳了一下?陸象行?的腰肌,她知曉,他這個地方是塊癢癢肉碰不得,一碰,男人便會情不自禁地打哆嗦,她在逗弄他,而他顯然是被逗怒了:“蠻蠻!”

蠻蠻呢,很會捕捉重點,眼睫如流螢般閃著,映著幢幢燈影,似灑了金粉般亮麗。

她再戳一次他的腰窩,在他跳腳之前,蠻蠻好整以暇地道?:“你知道?我生的是女兒,你見過她嗎,抱過嗎?”

若是冇有,那可真遺憾。

她們家的青鸞,不知道?有多人見人愛呢!

陸象行?終於是被她打擊得無?可奈何了,這一口氣鬆懈了下?來?,蠻蠻卻?忽地踮起腳尖,雙臂繞回他的身前,攥住了陸象行?的衣襟,她踮起腳尖,輕柔緩慢地湊上了朱唇。

迫使他的臉往下?壓,蠻蠻將唇瓣印在了陸象行?的薄唇上。

撚、轉、廝磨,朱唇上如沙般細膩的口脂,含著動人心魄的清水梨香,一絲絲纏繞而來?,一縷縷破關而至。

她是很懂得如何讓陸象行?息怒,再也說不出?來?話的。

這個男人其實很笨,很好哄。

蠻蠻鬆開?一些手指,眼瞼微抬。

因著這綿長悠久的一個吻,蠻蠻的氣息略有淩亂。

“夫君。”

陸象行?終於紅了眼眶,但?頗為硬氣:“江畔之時,你不是說,早已不是夫妻,是你不要我了麼?”

蠻蠻知他記仇,歎氣:“現在又?重新?是了。當然,這種事講究你情我願,不好強迫,你不願意就算。”

陸象行?咬牙:“我隻是質問了一句,你一時就反悔又?是什麼意思?”

蠻蠻聳肩:“那不就得了嗎,你矯情什麼。”

陸象行?欺進一步,轉瞬間天旋地轉,反客為主,蠻蠻被一下?撞到?了木欞上,噹的一聲,木門拍了回去,兩?人均是身子一顫,貼合得更緊密了。

“蠻蠻,”他的眼白裡飄出?了幾?縷緋紅的細絲,看得無?端讓蠻蠻感到?我見猶憐,正心內嘖嘖歎惋之際,男人聲音壓了下?來?,“巫長是尾雲巫術第一,我中了蠱毒,已經活不長了,連她都冇有辦法?,我本想在長安了結一切,你卻?來?打亂了我的計劃,現在我要送你走,隻怕很難。”

蠻蠻怔怔地聽著,心想,難道?他都身陷囹圄,還有野路子不成?

“若得太後再召見,我便上前,擒拿住她,逼她給你一匹快馬,放你出?長安,你拿著我的印信,會有人來?接應你,護送你回尾雲。”

蠻蠻喃喃道?:“陸象行?,你們家姐弟,真是親的麼,一個娘生的那種?”

陸象行?無?奈:“是的。”

蠻蠻歎道?:“貴家事比我想得還亂啊。”

說罷,蠻蠻勾住了陸象行?修長的指,將她往懷中帶了幾?分,笑眯了眼眸:“不過你這想法?很好,縱然是親姐弟,可你不仁我不義,陸象行?,你可千萬不能做愚忠之人。彆人都把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還不知道?反抗,就站在這裡任人宰割。不過你放心,我也不是孤身前來?,我也是帶了個得力幫手的。”

“幫手?”

陸象行?未明其意。

他並未見蠻蠻身旁有什麼人。

兩?道?影子相依相偎地貼在門框上,蠻蠻吐氣如蘭,指頭一下?冇一下?地點著陸象行?的胸口。

“你等等,他馬上就會來?了。而且,不需要你對?你的親姐姐下?狠手,我知道?你過不去心裡那關,所以交給我,缺德事放著我來?。”

蠻蠻的口吻篤定得讓人感到?幾?分惱火。

但?她這話剛剛撂下?,她口中的那位幫手便姍姍來?遲。

隻聽見一聲扯長的聲音,高高地揚起來?。

“陛下?駕臨。”

在陸象行?的震驚中,蠻蠻眯起了小狐狸般的圓眸,鬆開?他,走向了那扇禁閉的木門。

第 65 章

大門從中打開, 天子淩颯的身影出現。

陛下攜著盛怒之氣而來,開口便是質詢。

“秋氏,桐油一事,你與朕詳說, 你在喻指什麼?”

蠻蠻退後幾?步, 直接退到了陸象行的懷裡,受驚似的。

淩颯方覺自己聲量過大, 扯了眉峰, 步入穗和宮後,讓內監在外守著, 誰也不放進來?。

調息片刻,將呼吸放勻, 陛下冷靜地看了一眼過來?:“舅舅,朕是十分信任你的,但此事, 事涉貴妃, 你卻一句也不曾提醒過朕, 若是方纔秋氏太後麵前攀扯上?虞家,就連貴妃也難脫身, 舅舅,你可是讓朕好?心寒。”

陸象行眉眼凜了凜:“我不知道此事。”

蠻蠻仰高?臉蛋:“陛下不用拿象行開涮,他確實不知道。好?吧我承認,當初冇有什麼賊人擄掠,是我自己要逃走的,象行事先並不知情, 箇中細節,我也冇對他講過。”

“蠻蠻。”

陸象行低聲地告誡, 將她?的腰肢扣住,往身後扯。

他讓她?不要強出頭。

蠻蠻卻昂首道:“幫助我逃出長安的,就是虞娘子。”

虞子蘇,乃是當朝貴妃的親妹妹。

蠻蠻把虞子蘇扯入局中,貴妃也脫不了乾係,那麼順藤摸瓜,就能找到淩颯這兒。

天下皆知陛下不愛中宮,深寵貴妃,他為了保護虞貴妃,自然也要保住蠻蠻無恙,否則蠻蠻若是被治了一個欺君大罪,那麼虞家作為從犯也跑不掉。

淩颯不喜歡那個衝動有餘成事不足的小姑子,咬牙切齒地默唸了“虞子蘇”的名字。

“你要朕幫你作甚麼。隻要不扯上?貴妃,朕可以?視情況,應許你的條件。”

“好?,爽快!”蠻蠻就喜歡和豪爽人說話,她?站直起身,聲音鏗鏘琳琅,散如珠玉,在穗和宮正?殿一字字響起,“我要陛下承諾,無論如何,不要我夫君陸象行性命,我要讓他毫髮無損地離開長安。”

說罷,蠻蠻輕輕地一眼擲落去:“我相?信,這也是陛下的想法,咱們?是一致的,陛下也不想殺了舅舅對嗎?”

不然他也不會親自過來?。

淩颯自知在心理上?被人拿捏,已是暫出於下風。

陛下深呼吸,聲音沾了一絲多?日懸心奔走的疲憊:“好?。朕應許你。”

蠻蠻道:“冇了。”

就這?

淩颯與她?身後的陸象行均吃一驚。

陸象行將她?扯回去,眉眼一沉:“蠻蠻!你真是胡來?。我的性命無關緊要,你還有漫長一生?,怎可如此貿然衝動,若是你折在此處,我還出長安做什麼,又能往哪裡去?”

蠻蠻從他的話裡,竟聽出了決絕的殉情味道。

就蠻蠻而言,她?已經不枉了。

眼眶微微紅熱,她?垂下眸光,反握住陸象行掌紋粗糲的大掌,悠悠地,柔聲說道:“夫君。我不會死的,我還要回月亮城,和我的青鸞重聚。”

女兒,叫青鸞嗎?

陸象行的心尖微微地發顫,那種美好?,宛如琉璃易碎,讓他患得患失,甚至是惶恐不安。

他也可以?,擁有那種幸運麼。

若說原本淩颯隻是想讓舅舅脫局,方纔多?了貴妃,眼下,他又深為舅舅與舅母之間這種不容旁人、生?死相?依的深情所震懾,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舅舅與舅母伉儷情深,忠貞不移,是人間真情最好?的模樣。

就連他也心中不忍,讓這一對有情人勞燕分飛。

蠻蠻叩著陸象行的手,與他一道,上?前向淩颯一禮:“陛下,尾雲與蒼梧一戰之前,象行曾對我說,他身為漢人,亦有漢人的使命,不讓蒼梧侵略尾雲,更是為了阻止蒼梧野心擴張危及大宣,他從來?冇有一刻忘記過自己是宣朝人。我們?都一樣,我和象行的婚姻,早已不止是我們?倆人的事,我們?身後是兩個國家。當初是我考慮不周,私自逃出長安,纔有今日。一切就是蠻蠻自作自受。”

淩颯的眉梢抖了幾?下:“當初離開,必是厭惡舅舅,如今又回來?……”

蠻蠻汗顏:“陛下,對虞貴妃,不也是一樣麼。”

一開始相?看兩厭,後來?彆扭地動了心,再後來?,已是情毒入骨,便是刮骨也再難療愈了。

淩颯終於不得不承認,尾雲公主此回來?長安,是做了不少?調查的,他的許多?底細都讓尾雲公主摸清了。他無奈地發出一聲長歎,對陸象行笑道:“舅舅娶的這位小舅母,可比朕的貴妃厲害,她?從來?不敢為了朕頂撞母後。”

虞貴妃在宮中謹小慎微,步步為營,生?怕行差踏錯,便是一步之差萬劫不複。

可越是如此,她?所得的寵愛便越引起陸太後的不滿。

母後對貴妃諸多?挑刺,極儘嚴苛。

每每看在眼中,淩颯夾在其間,都有苦難言。即便他想要為她?撐腰,貴妃都從來?隻會讓他熄火,說好?聽的,是怕自己做了挑撥天家母子的紅顏禍水。

貴妃對母後侍奉得勤勉細心,未必心中冇有微詞,可她?柔婉順意,從來?不在淩颯麵前多?嚼半句舌根,更不敢對陸太後說半個“不”字。

倘若貴妃也有舅母這樣的膽識,也許,他也能有勇氣,如舅舅般對母後敵視相?向吧。

世人皆知太後英明,無人為皇帝歌功頌德。

即便封禪泰山又如何,丹青史書?上?記著的,始終是“陸宛”的名字。

“淩颯”二字,隻不過是傀儡的符號。

念及此,淩颯心中有千頭萬緒、千言萬語,他舉足不定地躊躇片刻,從喉間溢位了一聲低笑。

“尾雲公主,隻要不牽涉虞家,朕不但會保全陸象行的性命,也會保全你的,隻要你有辦法讓太後放你們?出長安,朕給你們?善後一切。”

天子一諾,可以?燙金。

蠻蠻自是相?信。

“君無戲言。”

她?歡喜地舉起了小手,要與淩颯擊掌。

對方感到這尾雲公主有時心機深重,有時,卻又天真得可愛,他莞爾一笑,上?前。

啪啪啪,與自己的小舅母三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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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始終保持沉默的陸象行,忽地搖了下頭。

淩颯挑了一邊長眉:“舅舅,朕可是答應小舅母了,你放心就是了。”

陸象行來?到蠻蠻身側,手掌從身後扶住蠻蠻的細腰,從喉中滑出一道低沉的嗓音:“陛下可曾記得去年封禪泰山回來?途中,遭遇刺殺一案?”

封禪泰山歸途中遇刺,已經過去了近乎一年,淩颯當時怒不能遏,派遣陸象行深入南疆徹查凶手,但這次回來?以?後,陸象行對行刺一案的結果隻字未提,淩颯便以?為此事一直冇有下文了。

“舅舅有線索?”

陸象行頷首,臉色並不好?看,蠻蠻感覺到握住自己腰的那隻手掌僵持了,片刻後,她?朝身後仰目,陸象行也看了過來?,四目相?對,他漆眸如淵,像是局外之人,淡然地道:“就是太後。”

如若不是蠻蠻攪局,陸象行本想把這個答案爛在肚裡帶入地府,也不願離間了太後和陛下。

淩颯果然不信:“不可能,母後?母後怎會?朕是他親兒子!”

可他大約自己也知曉,這樣的話在前車之鑒陸象行麵前,實在冇什麼說服力。

淩颯失聲:“舅舅,你真的肯定?可母後為何要這樣做?”

陸象行再一次點?頭,目光卻始終落在蠻蠻冒著粉霧光澤的俏臉上?,微微一笑,語氣像是與己無關:“太後一直想削弱我在軍中的威信。十年來?,我拿到的兵權,終究是多?到犯了忌諱。她?讓我娶蠻蠻,便是開始。利用中原長安對南疆的痛恨,一點?點?腐蝕瓦解我的威信,讓同僚生?厭,令下屬起疑。行刺陛下,是太後的後一步棋,故意賣出刺客出身於南疆的‘破綻’,正?是為了引陛下摸出這條線索,再一次將尾雲的‘罪行’曝露日光之下接受長安的審判,連帶著,我這個尾雲公主之夫,也會逐漸被人們?離心、鄙夷。”

淩颯仍是難以?置信。

陸象行低了眉眼,見?到蠻蠻的美眸劃過一絲驚疑不定,他扣住她?的纖纖玉指,溫聲道:“蠻蠻,一開始你就是太後利用來?攻訐我的棋子。是我連累的你。今日,又連累你了。”

蠻蠻對他冇有半分怨怪,隻是疑惑著問:“你是何時知曉的?”

“南疆與蒼梧一戰之中,我就知曉了,”陸象行稍抬下頜,對滿眼悲諷的淩颯,“陛下,葉擦風興兵作亂,乃是出自我大宣太後授意!”

這最後一句,語調已經慷慨激昂,不複前邊的平靜無波。

直如利劍被拔出鞘,清光吐湛,將淩颯胸口重擊。

陛下倒踩了一步,踉蹌跌到小葉紫檀木的髹漆扶手椅旁。

坐倒之後,淩颯唇中溢位了兩個字“難怪”。

他並不是全然昏庸無能,閉目塞聽。

三個月前,他又似有所感,母後一直揹著他,暗中與蒼梧國有訊息往來?。

當時淩颯以?為是錯覺,畢竟蒼梧國犯境以?後,凡大宣之人,無不痛恨蒼梧,不恥與之交道。

淩颯以?為自己想錯了。

原來?竟是真的。

母後的確背了他,在與蒼梧私相?授受。

陸象行一句一頓:“葉擦風生?性好?戰,陸太後鼓動他勸服蒼梧國主,起兵討伐尾雲,並且承諾,會在蒼梧起兵以?後,從北麵姑射城給尾雲壓力。這些,我均是在攻破太歲宮門,聽到蒼梧太後與國師親口所言。”

淩颯無力地垂頭喪氣地倒在扶手椅上?,雖不願相?信,可此時此刻一切疑惑,迎刃而解。

“那麼,母後慫恿蒼梧侵占尾雲,在西南攪弄風雲,一則,可以?教齟齬已深的兩國互相?殘殺,長安坐收漁利,二則,逼著舅舅現?身,她?知曉尾雲不敵蒼梧,必定向舅舅求救,舅舅隻要襄助尾雲,便又是殺頭之罪了。”

淩颯揉著脹痛痙攣的額頭,忍住不適之感,胸中彷彿蘊藏著一股火焰,燒灼得五臟六腑頃刻間化作焦灰。

舅舅已經交回了兵符,隻是為了求一個平安。

母後依然不容。

她?夥同蒼梧,討伐尾雲,又問罪於尾雲公主,都是逼著舅舅現?身。

今時今日,母後隻會咬死了舅舅的欺君、叛主之罪,要殺他祭旗。

軟磨硬泡已是無用,撒潑打滾更不可行,要贏,要保下舅舅,便決不可再顧忌母子之情,繼續軟弱。

一直以?來?,母後的權力淩駕於皇帝之上?,讓淩颯不得自主,就連想留的人,他都留不住。

可淩颯不是一個隻會聽從命令的人偶,他是人,是天下之主。

此次,他絕不會放縱母後,在他的眼皮底下,羅織莫須有之罪名殺了有功之臣。

*

淩颯腳步沉重地離開了穗和宮。

月色正?穿過花梢,滿樹瑟瑟的銀杏葉在銀白浩瀚的月華下,褪了一點?金色,伴隨漫卷涼風,如一頁頁小扇般從枝頭揭落。

蠻蠻撚燃了燈芯,推陸象行去淨室。

他不情不願,走得腳步遲疑,蠻蠻將他拐到內間,靈巧柔軟的手指一下勾住了陸大將軍腰間的蹀躞帶,隻聽見?清脆的一聲“哢嚓”,腰帶被解落,隨著長腿直直地墜在地上?。

陸象行忽然感到咽乾難忍,燈燭下,近距離地凝著蠻蠻美貌的銀麵,呼吸變得急促。

“蠻蠻。”

蠻蠻輕“嗯”一聲,柔荑將他衣襟輕輕一扯,美眸曼睩。

“夫君,你讓我看看你身上?的蠱毒。”

陸象行不知道要怎麼看蠱毒這回事,隻是感覺到,自己腰帶被解開以?後,外衫也相?繼被扒了。

一股涼意侵襲體?膚而來?,但讓他真正?打了個哆嗦的,卻不是那股涼意。

蠻蠻的小手撫上?他的胸口,勾住他的褻衣,媚眼如絲,眼波流轉之間,那薄薄的貼身褻衣,也遭了美人毒手,下一刻便被扔在一側。

長安也許的確是個好?地方。陸象行有些頭重腳輕,呼吸灼熱,不合時宜地忖著。

蠻蠻微涼的手掌貼在陸象行的胸膛上?,安靜地聽了聽。

“最近可曾發作?”她?含著憂心問。

陸象行先是點?頭,後來?纔想起來?不讓她?擔心這回事,忙著又把頭搖晃得像小孩兒手裡的撥浪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歎道:“看來?就是發作了,是我不好?,給你吃了那種蠱。我也不知道,它有這麼厲害,要是你死了,我成了俏寡婦,也是我自找的。不過——你身體?強壯到了這個地步,打了幾?場仗,又受了幾?次傷,到現?在,這蠱蟲還冇能要你的命,連巫長都說是個奇蹟。”

尾雲人不忌諱生?死,對於“死”字,向來?口冇遮攔,陸象行在尾雲生?活了這麼久,也已經習慣了。

他輕握起蠻蠻纖細的手,低下嘴唇,湊近去,落下輕盈的,宛如暮春的飛絮散入城郭般的吻。

蠻蠻的臉頰起了紅雲,比彤霞緋麗。

她?半含羞澀半含喜色地嗔道:“我來?了,你不知道心裡多?高?興,剛纔在外人麵前還裝。死相?!”

她?們?尾雲女子,就是這麼潑辣直接,直抒胸臆,在這方麵一點?也不揣著端著,直言不諱地戳破了陸象行的老?臉,他頓時羞赧,輕輕地咳了一聲。

蠻蠻將他推入熱氣騰騰的胡桃木浴桶中,逼他下了水,又打來?一盆熱水往裡倒。

“你現?在蠱毒侵體?,每日都要熱水沐浴一回,我會在裡邊放一點?尾雲帶來?的乾草,你泡的時候會全身發熱,但這個對你的身體?有好?處,能暫時壓製蠱蟲,讓你冇那麼難受。等救你出去,我們?回尾雲,我找遍古籍,一定能找到醫治你的方法,在我冇有說放棄之前,陸象行,你敢說一個‘死’字看看!”

蠻蠻的玉手壓著浴桶的沿,惡狠狠地瞪下一雙妙目,壓迫而來?。

陸象行感到很?是委屈:“蠻蠻,我一個‘死’字都冇說,都是你說的。”

“……”

臭男人,還狡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們?中原人不是忌諱這個麼!她?又不同。

“我們?尾雲人把生?死掛在嘴邊當家常便飯的,意義又不一樣。”

蠻蠻看他又要雄辯,從浴桶裡站起來?,將手搭了上?去,摁住陸象行寬厚的肩胛,將他抵入水中,剜過去一眼:“不許出來?,泡著。”

陸象行訕訕然道:“蠻蠻,我是可以?泡著,可是你把我的衣裳脫完了,冇拿新的,待會兒我怎麼出來??”

她?初來?乍到,哪裡會知道他把貼身衣物都放在哪兒?她?既要琢磨應付陸太後,又要琢磨解蠱,忙得很?,實在不想在小事上?費這個心神。

“你就赤條條甩著在屋裡走著,我又不是冇見?過。”

“……”

說完,陸象行的臉上?便蓋住了一條蠻蠻隨手飛過來?的帕子。

帕子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整張臉。

帕子拿下來?,那始作俑者已經穿過了那扇絹紗洞庭山水圖錦屏,往外寢而去了,幽幽綽綽的身影,落在錦屏銀線穿綴浮光盪漾的水麵上?,猶如一支含苞而放的芙蕖。

蠻蠻回到榻上?,留了一盞明熾的宮燈,燭火照耀著四周。

簾帷曳曳如水,透過朦朧的帷幔望向阻隔淨室的那一麵屏風,蠻蠻出了一會神。

她?很?喜歡陸象行。

鳳凰山初遇,丟了芳心。

長安朱雀橋再遇,又失了心跳。

尾雲重逢,當揭下他臉上?“庚”的假麵時,蠻蠻積攢的所有怨怒,都已不翼而飛再想不起。

這輩子,她?隻會為了陸象行,一次次地退居底線之外。

喜歡他,喜歡到,明知這個人是上?國的大將軍,卻想將他拐回去,綁回去,鎖在床上?,或是關進小金屋裡,像個守財奴守著她?獨一無二的寶貝一樣,把這個人藏起來?。

藏得好?好?兒的,不讓任何人發覺。

蠻蠻的神思漸漸回籠之際,她?直了眼睛。

看到他甩來?甩去地出現?在眼前,尷尬地上?下遮遮掩掩,恨不得長了四隻手,邊掩著邊臉紅耳赤地到處找著他的貼身衣物,蠻蠻忍不住笑了。

“過來?!”

先彆穿衣服,乾點?事再說。

第 66 章

水晶簾動, 蠻蠻身著雪青色纏枝葡萄紋錦裙,兩?截細嫩白皙的小腿從裙底探出,沿著床邊一搖一晃,眼角眉梢, 波光灩灩, 俱是風情。

陸象行俊顏酡紅,被勾得神魂顛倒, 有些頭重腳輕, 不知今夕何夕了?。

於是便忘了未著片縷這回事,直愣愣地朝著蠻蠻過去。

蠻蠻曲一根指頭, 映著銀燈流輝的指節宛如琥珀晶瑩,直把男人看得五迷三道, 眼眸迷離。

等他過來,蠻蠻就?伸出小腿探出羅帷,不著痕跡輕輕一絆, 將身材高大?而健美?的男人絆在了?榻上。

男人像個柔弱得禁不住風的, 順勢就?倒在她身旁。

欺身而上, 蠻蠻壓住身下的男子?,在他呼吸急促、俊顏飛霞時, 蠻蠻一根手指挑起了?他的下頜。

陸象行喉結輕滾,帶著縱容與莫名的期待道:“蠻蠻,你要做什麼?”

蠻蠻笑吟吟道:“你把眼閉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句話意有所指,不要太過明顯。

陸象行是領教過蠻蠻此中風情,與她潑辣的手段的,想起來都臉紅。大?將軍含羞帶臊, 期待滿滿,赧然地閉上了?眸。

下一瞬, 一陣攢心的急劇刺痛,驚醒了?他。

睜開眼垂眉一看,隻?見自己的胸口已經插上了?一枚銀針。

“這——”

刺痛仍在不斷傳來,驚散了?方纔種種心旌搖盪的旖旎。

蠻蠻將銀針撚了?撚,低聲地道:“我要護住你的心脈,不讓咒侵蝕這裡。在我找到解蠱的辦法之前,每天都要紮,雖然不能清除蠱毒,但它可以緩解你蠱毒發作的痛楚。我知道有些疼,你忍忍。”

陸象行覺得那?疼痛尚可以忍耐,隻?是,咒蠱無解,此是巫長親口所述,連尾雲最?擅長下蠱的巫長都說藥石無醫,眼下這些教人疼痛的把戲,陸象行就?不想領受了?。

見他開始掙紮起來,蠻蠻氣得一把摁住他的肩:“不許。”

陸象行並不聽話,蠻蠻知道他擰起來,自己決計對抗不了?他,便咬牙攀上來一些,小手輕搖槳櫓探入風荷深處。

那?水草蔓生間一莖荷花葳蕤帶露,脆不堪折,采擷過去,溫膩生香。

“……”

“還亂動麼?”

男人飛快地搖頭。

蒼白的麵色多了?幾分紅潤。

額角也?掛住了?些微潮汗。

蠻蠻下手穩準狠,將銀針撚入心脈深處。

這一套針法,是當日離開尾雲時,巫長親手傳授,蠻蠻雖然頗有天賦,但強行吸納而成的東西,自己到底也?冇多少把握。

何況要一心二用,雙管齊下了?。

陸象行也?漸漸察覺到她的力不從心,隻?是在咬牙堅持忍耐,憐意頓生,他握住了?蠻蠻的一隻?小手,與她十?指緊扣:“辛苦你了?。”

蠻蠻掀開了?上眼瞼,哼唧一聲對他道:“陸象行,這是我和你重逢以後,你說的第一句人話。”

“……”

敢情在小公主心裡,他為了?她擔憂、心悸、後怕種種,在她看來全不是人話了??

針刺的疼痛在逐漸過去,陸象行等抽針之際,輕輕“嘶”了?一聲,等蠻蠻回身去將針放好,他支起了?一點上半身,扣住蠻蠻細腰,二人雙雙墜入羅帳裡。

簾幔被一隻?大?掌毫不留情地扯落,金鉤崩裂,鏗鏘墜落地麵,沿著氈毯滾了?出去。

不知道落到了?何處,不過眼下已經冇人理會它了?。

二人的呼吸都顯得幾分急促,蠻蠻凝著上首男子?映著燭光的雋朗容色,此番回憶起當年鳳凰山初見,已經恍如隔世?。

經年的孽緣,離合悲歡,在此刻生死未明的境地裡,演繹到了?極致。

身體?被胸口強烈的心緒支配著,蠻蠻起身,向?他的嘴唇飛快地印上一個吻去。

那?吻如鶯嘴啄波,輕巧地掠過去了?。

那?又如何能夠宣泄得胸口滾燙如岩漿的情感的萬一?

陸象行的眼眶微紅,尋了?她的唇瓣來,又是澎湃洶湧的深長熱吻。

堪比驪山腳下,他以為她走丟了?,後從野豬手裡救下她的一晚。

彼時她不懂,那?含了?焦急和魯莽的情意,那?些笨拙而迂迴的試探。

此時再?細細品味,淡淡的苦澀中卻是滿到要溢位的甜。

隻?是還遠遠不夠。

好像即便是把對方的心臟都吮出來,吞下肚裡去,這般的親密,還是不夠。

蠻蠻的柳臂伸出,環住了?陸象行的脖子?。

簾幔垂在地麵,被一股股強勁的風掃著,飄搖而起,隨後,又緩緩下沉,重新歸於岑寂。

陸象行的唇滑過蠻蠻的耳垂,柔順的髮絲猶如綢緞,鋪陳散落在指尖。

捲動的薄荷清梨的香氣,拂過陸象行的鼻端。

“蠻蠻。”

他忽地低語著,喚她的乳名。

初聽低迴,卻蘊含熱烈。

似尋常,卻又飽蘸了?久彆重逢的欣喜若狂。

蠻蠻甚至不知道該作何迴應。

如何去迴應沉甸甸的一聲“蠻蠻”?

她隻?是把臉蛋緩緩地往下,貼向?他溫熱的頸,彷彿能感覺到皮膚下血管的有力搏動,提醒著她一切的真實。

一片青絲拂落在陸象行的眼瞼,香氣愈發馥鬱。

陸象行輕啄蠻蠻的麵頰,又低低喚道:“蠻蠻。”

像是要補全當日在長安欠下的一筆又一筆,一聲又一聲,怎樣也?喚她不夠。

蠻蠻初始還稍稍有些體?貼的表示,後來厭煩了?去應付,便故技重施,去攀折那?一莖水中亭亭淨植的白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輕一捋,再?一抽,那?白荷落在掌中,垂露盈盈,好不可憐。

“蠻蠻。”

他再?一次喚她,已經有了?一絲求饒的意思?。

蠻蠻睜著明麗的雙瞳,懵懵懂懂地望著他,充滿不解。

陸象行深抽了?一口氣,修長濃密的睫羽微微地顫。

被衾落下,籠罩在他寬闊的兩?肩,男人的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殼,但隻?要輕輕剝開那?一層殼,它的鮮美?,確實讓人回味無窮。

蠻蠻使壞似的,裝作無辜。

把他看得無可奈何,隻?有嘶嘶吐氣的份兒。

“夫君,蠻蠻好不好呀?”

小公主媚眼橫飛,嬌滴滴,怯懦懦。

陸象行早就?知曉她的壞,分明是一個小壞蛋,可他卻愛到了?骨子?裡,怕著,不能一輩子?讓她任性使壞。

“……自是很好。”

蠻蠻心滿意足,卻偏越來越壞:“那?你說,是我好,還是阿蘭好?”

好生的,又提起阿蘭。

陸象行的黑眸浮出一絲刻意隱藏著,卻還是被她捕捉到的痛楚。

蠻蠻才知曉,他應是怕她還計較著,所以打心底裡決意,不再?於她麵前提起阿蘭。

這個傻男人。

他抿唇不說,蠻蠻卻手狠了?一些,似要逼著他。

陸象行終於垂下了?眸光,喉結緩慢地滾了?幾遭:“是你。”

蠻蠻“哦”一聲,明知道這個男人說出這句話,已經很是艱難,她卻不依不饒,尾調上揚,慵懶的鼻音響在他的耳邊:“你的意思?是,你現在愛我,多過愛阿蘭了??”

他一時又不說話。

蠻蠻“嘖嘖”地道:“這讓你的阿蘭在地底下聽到了?,可會不高興的。你們漢人講究魂靈一說,夫妻二人,要合棺木下葬,夫君,那?你百年之後,是和我死同穴,還是和她做鬼夫妻呀?”

蠻蠻也?知曉自己壞得流油,一直到此刻,還不肯告知他真相,想著逗一逗他,瞧個樂子?,也?頗是好玩。

陸象行那?廝一個不禁逗的,恍然間,眉眼沉落,幾分失望地道:“蠻蠻。我已時日無多,你卻還有漫長的數十?年的年華,若是你在我之後,遇到一個可你心意之人,待你百年,棺槨之旁自是容不下我,所以……”

蠻蠻又“哦”一聲:“所以你的意思?是,等你死了?,你要和阿蘭一起,是嗎?”

陸象行卻再?一次搖頭:“阿蘭已早我先去數年,我自知對不住她,地裡也?不敢與她相見,盼她從前行了?那?麼多善舉,早已登仙界極樂,若是不能,也?應已經投胎轉世?了?,我去,也?尋不到她。”

這麼離譜的鬼神邪說,蠻蠻也?在認真地聽著,單手支頤,右肘撐在陸象行的頸邊,好似一臉信服,偶爾,還伸手替他撥一下貼在頜麵上濕潤的髮絲。

他說她善良,說她已經早登仙界時,蠻蠻真的很想笑出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她真的忍住了?,一絲唇角的抖動都冇讓陸象行發現。

“蠻蠻。我征戰十?幾年,滿身殺業,死後自是要永墜地獄。”

蠻蠻低頭吻住了?陸象行的唇。

短暫的吻,吞下了?他那?些越說越自苦的話。

“不會的。”

她不會讓他下到地府,孤零零一個鬼的。

那?樣他活著被親人算計拋棄,死後也?冇處可皈依,多可憐。

蠻蠻既然是他口中那?個善良的行了?無數善舉的人,怎好不拉他一把?

她捧住陸象行的臉,居高臨下,加深了?這個吻。

“既然不想和阿蘭在一起的話,那?就?和我在一起吧。跟我回尾雲,等我們雙雙死了?,就?把我們葬進一棵樹裡,讓我們隨著年輪的一圈圈增長十?年百年地緊緊抱在一起,然後化?進春泥,化?進雨水,即便成了?砂礫、成了?塵土,四散揚在風裡,也?你依著我,我靠著你,豈不很美??”

那?是尾雲的樹葬習俗。

聽上去,竟讓人很是神往。

隻?是,待她來時,他隻?怕早先她一步化?作了?泥塵,怕是不能和她生生世?世?都抱在一處了?。

篤篤篤。

有人來敲門。

聽外頭的人說,聽說陸將軍未用晚膳,是來送一些宵食的。

蠻蠻起了?身來,整理了?一番褶皺的衣袍,粉光滿麵地去拉開了?門,接過女史送來的食物,道了?一聲謝。

蠻蠻釵環散亂,麵泛桃花春色,那?屋裡頭方纔正在進行什麼隻?怕不言而喻,女史紅了?下臉龐,向?蠻蠻告辭後,便步入了?廊下宮燈照不見的夜色深處。

蠻蠻看了?眼手中托著的食物,是一些易消化?的熟食,粥上還冒著滾燙的熱氣。

她把食物放上食案,簾後,陸象行已經衣冠楚楚地步了?出來,收拾妥當的男人,與方纔捉襟見肘的形象判若兩?人,蠻蠻不禁失笑噴飯滿案。

她手裡攥著一隻?蟹黃包,右手夾著箸子?,喚著陸象行過來,等他來,蠻蠻囫圇吞著嘴裡的食物,道:“陸象行你的牢坐得可太舒服了?,你的太後姐姐,還給你送這麼味美?的食物來。”

陸象行歎息:“這是陛下送的。”

蠻蠻心想,也?是。

陸太後怕是等不及要下點耗子?藥把陸象行毒死了?。

陛下想救舅舅,自會在飲食上留心。

蠻蠻給了?幾塊蟹黃包給他,還為他盛了?一碗肉粥,讓他對付吃點兒。

陸象行像是食慾不振,並不怎麼動麵前的食物,蠻蠻自己吃了?個半飽了?,陸象行麵前的食水卻像是毫髮無傷。

“陸象行,”蠻蠻不禁皺眉頭,“這段時間,你一直都不肯吃東西?”

陸象行笑了?下,並不敢看她似的。

蠻蠻喃喃道:“難怪瘦了?這麼多。”

這次來,瞧見他清減了?一圈兒,蠻蠻還怪是心疼的。

怕他對那?幾樣都不感興趣,蠻蠻又拾起一根梨圈兒送到陸象行的唇邊:“張嘴。”

這回他乖乖地張開了?嘴,蠻蠻將梨圈塞進他的嘴裡,逼迫他往下嚥:“快吃,一點不許剩。”

陸象行無奈,咀嚼了?幾口。

他不想告訴蠻蠻,自從咒蟲發作厲害以後,他的味覺已經漸漸消退了?,除了?鹹與辣,彆的味道幾乎都嘗不出來。

但看她大?快朵頤時,他心裡還是一暖。

真好。

蠻蠻從來不會因為困境就?喪失希望。

她永遠是這般元氣滿滿,對任何事都懷揣希冀。

蠻蠻給他接二連三地餵了?幾根梨圈兒,用帕子?替他擦拭唇角的浮沫,曼語低迴:“夫君。天亮以後,太後必定會再?次提審,我們已經答應了?不把虞家牽扯進來,所以,待會兒到了?陸太後跟前以後,你千萬要翻供,而且,阿木蘇的事情你也?決不可承認,隻?需把一切都安在我頭上。”

這話,與淩颯勸他的如出一轍。

陸象行果然決計不肯應許:“不可。”

蠻蠻就?是怕他犯傻,所以這時,急得掐住了?他的虎口,用力一按,指甲幾乎要劈入陸象行的肉裡去。

“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陸太後忌憚你功高震主、手握兵權、人心所向?,早就?不是一兩?日了?,她對你起的殺心,也?早已不隻?一兩?日了?,她的最?大?目標就?是你!就?像你說的,我隻?是被你連帶的,隻?要他殺不了?你就?好了?。有陛下護著,隻?要冇有實證,她也?無可奈何的。”

陸象行搖頭:“蠻蠻。我了?解自己的阿姊,她若是不能殺我,必會尋你泄憤,屆時你難逃淩遲。”

蠻蠻握住他的大?掌,在他的手背上細細親吻千萬遍。

親得他身體?微動,手心滾燙,一顆顆疙瘩雨後春筍般直往外冒。

蠻蠻翻開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小巧精緻的下巴就?那?樣抵在他的掌中,抬了?抬眼瞼,溫柔地將他凝望:“象行,重要的是你。隻?要你死不了?,你放心,我有辦法讓太後殺不了?我。屆時,你先脫罪,往南走,我自會前來與你會和。相信我,就?這一次,好不好?”

陸象行決然抽回手掌,彆開視線,聲線沉啞:“不行。”

在蠻蠻要說話之際,他的聲音飄了?過來:“蠻蠻。即便是有九成的把握,但還有一成,你會身陷在長安,死在長安。你有冇有想過,女兒還在等你回家,她不能失去母親。”

蠻蠻擁過來,臉頰擠進他的頸窩,用力地與他貼靠著,感受著肌膚相親時,那?細小的摩擦帶來的灼熱之痛,幾乎能痛到人心裡那?般。

“但她也?不能失去爹爹。”

那?話,輕薄得像一片雪,又擲地有聲般,在陸象行耳邊心上迴盪。

第 67 章

這一夜短暫得猶如露水。

蠻蠻與陸象行, 誰也冇有睡上一個時辰的安心覺,他們在被中相擁抵足。

彼此誰也不說?話,但不說話就是千言萬語。

蠟燭燒得隻剩短短一截,在黎明來臨之前, 火苗幽幽滅儘, 屋內陷入逼近墨黑的暗藍色,唯獨身?前的眼眸, 炯炯然, 像是火炬。

陸象行環住蠻蠻柔腰,蠻蠻抱住他的頸項。

在女史?敲開門扉之前, 她抬起下巴,向前, 重重地親了陸象行的額頭。

“夫君。等一切結束以後,蠻蠻有話要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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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始終抱有一絲悲觀,笑了下, 但語氣儘是釋然與滿足:“就現在說?吧。”

蠻蠻瞭解他, 深深搖首:“不行。我知?道我這時候說?了, 你就了無遺憾了,說?不準一會兒又做出什麼傻事來。是一件, 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你得記著,等我回?來告訴你。”

陸象行被她的小孩子氣逗笑,反親了她的嘴唇,嘬得一聲?脆響。

“好?。依你。”

決心離開尾雲回?到長?安, 陸象行抱了必死之心而來。

太後阿姊忌憚他功高多年,要收繳他的兵符, 要斬了他加固中央軍權,陸象行明白,也並未怨過阿姊。

年幼尚在繈褓中時,陸家為了穩固他的侯府世子之位,把阿姊送進了皇宮,讓她嫁了一個不愛的男人。

這是陸象行欠了陸宛的。

後來他知?道,原來阿姊當?年,已?經有了一個心上之人,可惜隻是一個七品通判,家門太高,看不上那個男人,阿姊為了他極力要逃婚,陸家就揹著人,把那個男人打死了。

從此陸宛收了那些小女兒的心思,一心隻有政治與權力。

她在宮中爭權奪利、大殺四方,鬥倒了一個又一個寵妃,誕下皇嗣,在元後喪去三年後,終於扶為皇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後來,她開始對付陸家。

陸象行這一支,從陸氏一族當?中劃分了出來。

父母相繼戰死沙場,後來姑母叔父等人也相繼離散,陸家隻剩了他一人。

陸宛最恨的應當?便是他。

胡羌之患平息,南疆之禍也再掀不起大浪,該到了鳥儘弓藏的時候,陸象行於陸宛,也終於不剩什麼價值了。

他把命交代在長?安,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歸宿。

在那時,他想著蠻蠻。

想著她時,隻是在想,她生下了一個一直想要的孩子,有親人、故舊陪在身?旁,不必在長?安忍氣吞聲?、受儘屈辱,自由自在地做著她的小公主?。她的一生,將會一如?既往地爛漫而快活。

但願在他死後,蠻蠻再也不會提起一個叫作陸象行的男人,把他徹底忘了。

卻不曾想,她竟會為了她,孤身?獨闖,來到她恨急了、也怕急了的長?安。

千歲宮看到她的那一刻,千頭萬緒,種種交織。

驚愕、後悔、憤怒、疼惜。

他以為她不會來的。

原來是他自己?低估了,蠻蠻對他的情?。

他那個可惡又狡猾的小公主?,原來也如?他一樣,是如?此喜愛他。

陸象行恨自己?令她身?陷囹圄,恨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把她牽扯進來。

可他又感激自己?,終於看清了她的心意。

陸象行吻住女孩兒粉嫩飽滿的嘴唇,枕上青絲迤邐出墨光,一寸寸交織。

蠻蠻熱切地回?應,擁著他,藤蔓般纏著他,至死不休地與他纏綿起來。

即便此刻天?塌下來,也不必理會了。

十指緊扣,抵在枕上。

纏枝紋織金緗葉裙,被扔出了羅帳。

*

陸太後在昭華殿提審二人,淩颯旁聽。

此案已?經到了必須結案的時刻。

但蠻蠻來到昭華殿後,發?現第五安世並未到場,心忖應當?是陛下用了些巧手,為了把虞貴妃摘清,而讓第五安世來不了了。

她與陸象行十指相扣邁入昭華殿。

陸太後鳳目斂凜,高坐在上,對淩颯淡淡道:“事涉宮闈,哀家主?理此案,再報與陛下,不算逾了規矩吧。”

此事關乎國朝,太後乾政,怎麼不算違背祖製?

淩颯並未作答。

陸太後本也冇打算從淩颯這裡聽到滿意的答案。

威嚴的鳳眸掃落下來,正?正?好?落在蠻蠻與陸象行緊扣的雙手上,眸光掠過一絲嘲意。

“第五安世不在京中,無法?為你們指認桐油一事。陸宅起火之時正?值冬夜,長?安入冬以後,各家購買桐油的不少,單憑這一條,難以為證,難不成哀家要為了你的一麵之詞,便在長?安興風起雨,挨家挨戶地去盤查?我朝律法?,桐油乃是你的主?張,自然該你提出證據。”

蠻蠻鬆開陸象行的手,向陸太後行了大宣的禮節:“回?太後,臣女離開長?安太久,手中並冇有存留有當?時陸宅大火中桐油助燃的證據。”

陸太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那你便是肆意攀誣了。既冇有證據,便做不得數。陸象行咬死他是故意縱容他人帶你離開長?安,身?犯欺君,依大宣律法?,欺矇君上者死。哀家隻有這唯一的弟弟,恐怕今日,法?不容情?了。”

蠻蠻搖頭,再一次道:“並非如?此。太後以欺君之罪引臣女入局,夫君是為救蠻蠻纔不得不頂替認罪。”

陸太後一笑:“那你是承認了,當?日,要逃出長?安的是你,要在陸宅縱火的,也是你了?”

蠻蠻頷首:“是的。都是臣女一手所為。”

她跪在地上,抱拳躬身?:“太後,臣女假冒救火之人,在當?日縱火之後,從狗洞裡爬出陸宅,逃離的陸家。後來,臣女回?到了尾雲國,愈發?不願回?來長?安,所以纔在尾雲國待了半年之久。當?初,臣女不喜歡陸象行,所以一心想要離開他,後來,臣女在尾雲國生下了一個女兒,象行他又曾來到尾雲求和,臣女這才心動?,如?今才願意為了他回?到長?安認罪。”

聽起來這個解釋,是無縫隙可敲的,最能解釋一切的。

也與昔日棠棣的證詞一致。

起火那日,棠棣的確看到秋意晚鬼鬼祟祟地扮作下人混在人群中,與她的心腹侍女悄無聲?息地逃出了陸家。

陸太後澹澹道:“好?。哀家姑且信你。照你如?此說?,陸象行在你逃離之時,並不知?情??你又如?何證明?”

蠻蠻再一次叩首,起身?之後,嗓音更顯得平複冷靜:“象行發?現了破綻以後,曾追著臣女到長?江邊上,此事沿途幾處驛站,都可以證明,陸大將軍曾在途中投宿過,江邊上,臣女以腹中孩兒的性命相要挾,逼迫他不能將此事外傳,否則臣女便和孩子一屍兩命。他逼不得已?,才放我離開。”

這些話半真半假,但假的地方,陸太後也尋不出什麼破綻。

在陸太後眼中浮出思量之際,蠻蠻叉著手,步搖微曳,垂落在她纖長?雪白的玉頸,與瑩潤透皙的肌膚相映交輝。

“象行受臣女脅迫,纔不得已?隱瞞此事,但太後孃娘,人顧念自己?的骨肉親情?,這也是人之常情?,他肯定不是有意冒犯天?威。後來,他幾次潛入尾雲國尋我,都是為了勸我回?心轉意,與他早日回?長?安,試問,他怎麼會背叛大宣,辜負您的信任呢?臣女被他真心打動?之際,豈料到長?安突然發?難,象行怕太後降罪我與女兒,才孤身?一人回?來認罪。”

聽起來這解釋絲絲入扣,合乎情?理。

陸太後卻直蹙眉:“那麼,太歲一戰中,那個活捉了蒼梧太後與國師的阿木蘇……”

蠻蠻朗聲?道:“阿木蘇是我們尾雲國的一名悍將!”

說?罷又露出惋惜之態:“可惜,後來在追擊蒼梧葉擦風途中,他已?經戰死了。”

明知?道這女子在扯謊,阿木蘇就是陸象行,陸太後眉心突突地跳。

但陸象行在蒼梧一戰中行事極其隱蔽,與他交過手的蒼梧人也冇有拿到他就是陸象行的證據,那一乾酒囊飯袋陸太後早該想到是靠不住的。

她本以為,自己?瞭解陸象行,以陸象行的性子,斷冇有可能將女人推出來頂罪,尤其,陸太後縱容他們一夜,在纏綿之歡過後,陸象行更加捨不得讓這似花如?玉的妻子為了他獨自走?上斷頭台。

這個弟弟,莫非是自己?想錯了?

始終是尾雲公主?在前方言之鑿鑿,陸象行分毫未動?,陸太後微微驚詫,擰眉看向台下的陸象行。

“你有何話說?,秋氏所言,句句是真?”

她不相信,她那最重情?重義,近乎迂腐刻板的弟弟,會對女人的挺身?而出無動?於衷,默許秋氏冒名認罪。

而陸象行,隻是靜靜地看了一眼身?前稽首的蠻蠻。

這一眼,帶著太過明顯的縱容。

唇角上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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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蠻蠻說?的,都是真的,都是對的。”

陸宛頭顱中轟地一聲?,這許多年來,莫非竟是自己?一直都看錯了陸象行!

她木然地將玉臂搭在身?側扶手上,半晌後,太後轉眸。

一側的淩颯,終於起了身?:“母後,看來此事已?經審理清楚了,尾雲公主?秋氏是主?謀,舅舅是受到脅迫,並且極力挽回?導正?,並冇有存心欺騙於朕,他們給的解釋,朕接受。”

陸太後忿然揚聲?道:“皇帝!”

淩颯昂首,天?子之音帶有撫定乾坤之勢:“母後!欺君欺君,欺的是君!朕都不在意舅舅這一點情?迫無奈的人之常情?,母後何故咄咄逼人?來人。”

昭華殿的殿門被轟然撞開,陸太後微微悚然。

隻見皇帝的親衛一對對魚貫而入,鎧甲刀劍磨擊之音響徹大殿。

“皇帝,”陸太後陰沉麵容,“你果真翅膀硬了。”

淩颯置之不理:“送大將軍出宮。”

這點上,淩颯是與蠻蠻達成一致的。

先救走?陸象行。

太後在此時失了上風,已?無力阻止淩颯的親衛護送陸象行離開。

陸象行從地麵上將蠻蠻抱起來,像揣了一件寶物,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地麵,讓她落腳在他的身?前。

兩心相知?,你心悅我,我亦信任你。

分明說?好?了此刻暫彆,蠻蠻依然紅了眼眶,極力掩藏自己?的不安。

陸象行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卻是低低一笑。

他湊近,在她的耳畔。

“我在外麵等你。蠻蠻。”

他的聲?音如?玉石相擊,那麼動?聽。

“今日,若等不到你,我便會自戕。”

她不許騙他。

倘若隻是騙他,害他上了當?,他也不會獨活。

“自戕”二字的分量太重,驚得蠻蠻心頭一震。

她錯愕地抬眸。

陸象行已?經微微含笑,大掌從上方落下,在蠻蠻蓬鬆厚實的圓髻上緩慢無聲?地一揉,薄唇無聲?地比劃了三個字。

她看懂了,眼眶蔓延出大團的紅暈,唇瓣顫栗。

手指藏在袖口底下,用力地往下一掐,指尖陷入了掌心,溢位了一絲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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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行轉身?隨著親衛而去,如?潮水湧起之時的一朵浪尖,在黑衣玄甲的簇擁之中消失在了視線儘頭。

這一去,生死兩茫茫。

蠻蠻說?的“九成”把握,在陸象行心裡,隻有不到一成。

因為那一成的擔憂,已?經遠遠蓋過了一切。

他不能容忍那一成的事件發?生。

即便她有把柄,皇帝也會暗中助力,但,倘或有半個不測呢?

陸象行自失一笑,望向天?幕。

搖顫的彤雲,降下一團團紛紛揚揚的雪花,又是一個長?安的冬日來臨了。

厚重的雲團,如?撕扯著棉絮般,落下無數片鵝毛般碩大無朋的雪。

前方的路在腳下,變得晦暗不明。

陸象行的腳步變得遲緩、凝重,踩著大理石砌成的磚塊,一步一步,來到宮門外。

此時,宮門外立了成百上千的人。

或是百姓,或是同僚。或是親朋,或是故舊。

“象行哥哥。”

一道喃喃低迴?的嗓音,停在他的耳畔。

轉眸看去,是人群中簇擁在最前麵的虞子蘇。

她身?後,是摟著她不讓她衝動?上前的虞信。

“將軍。”

又一聲?,是含著悲苦和哽咽的呼喚。

這個聲?音,來自於另一邊的左子騫。

人潮洶湧而擁擠,將他們擠在最前麵。

陸象行莞爾。

這時,一枚發?臭的雞蛋從遠處惡狠狠地砸了過來,“劈啪”,陸象行並不躲閃。

雞蛋在他的腦門上撞開,蛋殼破碎,蛋液飛濺。

腥黃的雞蛋沿著鼻梁滾落,砸在地上。

一道氣勢赳赳的呐喊,從那人堆之中響起:“這就是叛國賊陸象行!砸死他!”

“叛國賊!”

一個聲?音落下,接二連三的聲?音響起。

臭雞蛋、爛菜葉紛紛往陸象行的身?上招待。

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振臂高呼。

“呸!虧我們之前還那麼信任你,愛戴你,你居然幫著尾雲人!”

“尾雲的走?狗!砸死他!”

“叛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陸象行就在宮門外,立身?如?海水中被沖刷千年的礁石,巋然不動?。

他的心,早已?被宮牆之內的那個女孩兒填滿。

除卻她平安之外,無事牽掛。

身?無掛礙,也不再畏懼流言。

左子騫大吼一聲?,拔出了劍,朝身?後的百姓道:“你們這些冇良心的愚昧蠢豬!你們忘了當?年要不是十幾歲的陸將軍臨危受命,為你們征戰沙場,胡人的鐵騎就要踩著你們的頭蓋骨踏過你們的屍山血海!蒼梧人的刀就要一刀刀剮在你們父母妻兒的頭頂上!你們這些恩將仇報的蠢貨!真是世態炎涼,你們不過就是看陸將軍失了勢纔來踩他一腳罷了!你們有什麼資格怪他!”

但左子騫的大吼聲?,淹冇在了群情?激昂的討伐裡。

連帶著他,也被砸了滿臉的臟葉菜。

“這還有個幫著叛國賊說?話的!大家砸死他!”

一呼百應。

左子騫站得近一些,被砸得鼻青臉腫。

可他是將軍,怎能揮刀向平民動?手,剛纔拔出劍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百姓不買賬,他也不能真的在宮門前血濺五步殺人泄憤以儆效尤。

皇帝的親衛拔出了刀,威嚇百姓四散逃去,這一場亂象,方纔逐漸止歇。

天?愈發?沉晦,陸象行轉過身?,望向身?後已?經重新禁閉的宮門。

彷彿紛紛擾擾均與他無關。

他隻是低下頭,將身?上殘留的蛋液、綠葉菜的殘渣一點點清理乾淨。

蠻蠻恐怕不太喜歡他衣不整潔的模樣,陸象行乾脆將那一身?玄色氅衣脫掉了,用它將臉一點點擦拭乾淨,望向宮門的目光,堅定執拗,夾雜了幾分晦澀。

“象行哥哥。”虞子蘇掙脫了兄長?的束縛,忐忑不安地來到了陸象行身?前。

她顫抖著小手,向他遞上了一塊錦帕。

眼神哆嗦著望著陸象行:“象行哥哥,是我對不起你,我……是我在樂遊原,答應給尾雲公主?送桐油,你,你怪我嗎?”

倘若不是她一時任性,為了得到陸象行幫助尾雲公主?逃跑,也許今時今日,象行哥哥還會是大宣的大將軍,一切都冇有變過。

一定是這樣的。

這都要怪她,怪她不好?。

陸象行冇有接她遞來的那方錦帕。

虞子蘇的心裡往下沉。

就在她以為,陸象行不會再搭理她任何一句話時,陸象行低聲?笑起來:“虞娘子,謝謝你的抬愛,不過陸某人並不值得。我心裡,也永遠隻有我的妻子,你回?吧。”

他對一旁,今日始終緘默不言的虞信看了眼:“帶你的妹妹離開。”

虞信終究是與左子騫不同的。

他揹負著虞家整個家族,無法?不與陸象行割席。

他和長?安其他的人一樣,又或者,是他們的一個縮影。

虞信的態度,便是從前那些幕僚舊友的態度。

但不落井下石,已?經足夠了。

陸象行並冇有半分不自然,淡淡一笑。

“保重。”

從今以後,便作永彆。

無論今日過後是死還是活,陸象行餘生都不會再踏足長?安半步。

第 68 章

陸太後自是不會放過蠻蠻。

陸象行?走了, 若想再讓他自投羅網,非得拿著秋氏不可。

從前陸太後為陸象行物色了無?數女官,也提議讓虞子?蘇嫁他為妾,均被陸象行?否決, 他眼高於頂, 不近女色,直至後來?, 連陸太後也冇想到, 他會對?那個他曾經棄若敝屣、一去北肅州五百日置之不理的妻秋意晚動了心。

陸象行是輕易不能為人打動的,可越是心堅似鐵, 動情之後,越是如浩瀚江海濤濤大浪。

以至於他比一般的男兒, 甚至為了心愛的女人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若是說,從前還心存幾?分顧慮,打算利用秋意晚以後, 太後便顧慮全消。

普天之下?, 隻有秋意晚做餌, 才能誘殺陸象行?。

“來?人,將?秋氏押送死牢。”

既然秋意晚已經認罪伏法, 陸太後便不再容情。

“三日之後處決菜市口。”

她料定,隻要秋意晚還在手裡,陸象行?必不會走遠。

豈知?,這死刑的宣判已下?達,被判處死刑之人,竟唇角微微噙笑?, 看不出是勝券穩操,還是視死如歸。

陸太後皺起眉, 怫然道:“你笑?什麼。”

蠻蠻低垂了纖細妍麗的柳梢眉,唇角雖是向上翹著的,聲音裡卻是哽咽。

“太後。你知?道麼。何須你親自動手,陸象行?本就隻有三個月好活了。”

陸太後悚然,但並不信蠻蠻說辭。

在她狐疑之間,蠻蠻擺了下?手指,指向自己:“是我給他下?的蠱毒。他活不長了。連我們尾雲的大巫都說,蠱毒無?解。太後,你就算不殺他,他也會如您所?願,消失在這個世?上的。可是啊——”

她還在自嘲,王兄娶瞭如茵王後以後,便與相依為命的妹妹不親了。

可陸象行?呢。

他的太後親姊,甚至一直想除之後快。

蠻蠻都為他心疼:“象行?回長安,也是因為,這是他的故裡,是他的家?……可是啊,陸太後,你把他的家?弄冇了。”

狐死尚且首丘,陸象行?知?曉自己到了油儘燈枯之際,他最想埋骨的地方,就是他曾為之奔波征戰了一生的長安。

這裡有他童年的記憶,有已經摺戟沙場英靈不散的父母雙親,還有正身居高位的太後姊姊,有從前追隨他的同僚部將?,也有與他相交莫逆的親朋好友。

“他再也不會回長安了。陸太後,你真的可以放心。”

陸太後不正是忌憚陸象行?手握兵權麼。

如今的他,卸掉了盔甲,成了百姓口中人人討伐的罪人,成了太後的眼中之釘肉中之刺。

“他絕不會再像太後孃娘您想的那樣,威脅到什麼。”

陸宛哂然。

家?冇了麼。

可誰來?憐她陸宛,因生作女兒,自幼就是冇有家?的?

母親為了鞏固陸家?的地位,為了陸象行?能拿下?陸氏的世?子?之位,在她十幾?歲時,便狠心地殺了她的愛郎,送她入宮,逼她嫁給那個年近半百的老昏君!

“陸象行?欠了哀家?的。哀家?叫他幾?時還,他就幾?時還!”

蠻蠻搖頭:“欠你的不是當年還躺在繈褓裡連眼睛都睜不開的陸象行?,是您的父母雙親,太後孃娘,您一直隻是矛盾地愛著,又恨著您的父母,不敢對?父母談及仇恨,便將?這些恨,全部轉移到陸象行?身上。其實您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是無?辜的。他從來?冇有靠著祖蔭,去?拿陸家?的侯爵。多年來?,為了太後孃娘您在深宮固寵,他在沙場上出生入死,不計代?價,因為她的姊姊要當皇後……”

“夠了!”

陸太後嚴厲地嗬斥,命令蠻蠻不許再往下?說。

秋氏說的都不對?。

是陸象行?欠了她的,他虧欠她的,以血償還也不為過。

陸太後的身子?伏在椅背旁,胸脯因為喘氣過於急促而激烈起伏著。

護甲抵在酸梨木上,一點一點往下?陷落,到最後,連直接都近乎劈裂,火辣辣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可心裡腐爛的瘡疤,再一次被人揭露,大白於日光之下?,她今日方知?,原來?那傷竟從未癒合過。

淩颯上前握住了母後顫抖個不止的肩膀。

陸太後揮開他,怒意勃然:“哀家?怎會生出你這麼個吃裡扒外的兒子?,竟幫著外人來?對?付你的生母!”

淩颯痛心道:“母後,我們這樣的人,都是孤家?寡人,能親近能信任的人本就不多,舅舅待你,待朕,難道不是一片赤忱天地可鑒?他已經不做大將?軍了,也交回了兵權,朝野上下?對?他也不再信任,他此生都不再可能官複原職,您何苦一定要殺他呢。”

陸太後冷笑?譏嘲。

瞪著淩颯,她的瞳孔裡藏了火焰。

“來?人,將?尾雲秋氏拿下?,明日便問斬!”

“遵命。”

左右湧入禁衛軍,來?到昭華殿上。

披堅執銳的禁軍欲押解蠻蠻,將?她下?入禁中死牢。

蠻蠻一看禁軍上前,心跳急促,慌亂間甚至來?不及取自己的短笛,她搓開兩隻手指,抵入唇邊,吹奏出了一段響亮的小調。

那口哨小調一出,太後忽然感到頭痛欲裂,胸口更?像是有千萬重錘穿鑿,疼得她猝然間失足掉下?了鳳首椅。

一直屏息凝立的奉春等人變色驚呼,搶著上前,將?太後攙起。

可那股難以承受的疼痛,愈演愈烈,陸太後摁住了心口,疼得唇角冒出了血沫,一縷嫣紅的血跡沿著嘴唇滑落。

“這是……”

趁亂之間,蠻蠻終於摸索到了腰間的短笛,橫笛在唇邊,一支活潑而輕快的曲子?從指尖下?流溢而出。

她吹奏的尾雲小調清揚明麗,不絕如縷地四散在昭華殿上。

伴隨笛聲,蠱蟲開始愈發激動地在陸太後體內拳打腳踢,歇斯底裡地撕咬她的骨與肉。

陸太後痛得滿地打滾,汗出如漿。

禁軍也呆滯了眼,分明看出是這個尾雲公主使了妖法。

他們不敢再貿然行?動,隻得乾瞪眼著急。

淩颯隻是想救陸象行?,冇曾想讓母後因此受傷,也上前跪地,將?母後扶起抱在懷中,“母後……”

陸太後口中的血漬湧得愈來?愈多,她的眼前似出現了一團漶滅迷霧。

但有一點看得很清楚,便是迷霧中吹奏短笛的女子?,秋意晚。

害得她此時五臟六腑連同大腦一起彷彿劈斷撕裂般疼痛的始作俑者。

“妖術……是尾雲妖術!”

陸太後深處顫抖的紋花護甲,巍巍地指向蠻蠻。

蠻蠻放下?短笛少頃,柔聲道:“是蠱術。娘娘。”

“哀家?何時中了蠱術?”

一說話,便有一口腥甜從喉腔裡湧入嘴中,伴隨著說話,血沫在舌尖搗碎,又細細流出。

她冇有吹奏短笛的間隙裡,那疼痛感覺減輕了許多。

蠻蠻如實道:“我在給陸象行?寫的信裡,放了一隻蠱毒蟲。太後孃娘,您眼下?這般作痛,應是如臣女所?料,那封信您果然還是信不過,把它截去?了。”

陸太後終於回憶起,那日,她截獲了秋意晚送給陸象行?的密信。

拆開看後發覺,那並非密謀串供的私信,而是一道叮嚀夫婿的家?書,裡頭都隻是些纏綿無?儘的情思,陸太後看罷之後惱羞成怒,猝不及防,被藏在信中的蟲子?算計,被刺傷了手指。

當時,陸太後讓奉春尋指尖的傷口,但並冇有尋到那黑蟲留下?的蛛絲馬跡,此後陸太後的身體再無?異樣,不痛不癢,太醫也看不出任何紕漏,陸太後隻好並不當回事。

想來?寢宮用艾草上上下?下?熏了數日,即便那黑蟲還藏匿著,也早已被熏得死透。

到蠻蠻孤身獨闖長安,來?到她的麵前之時,陸太後甚至早已忘了這回事。

冇想到竟是禍根早埋。

這蠱蟲好生厲害,必是傳聞當中南疆那能殺人見血的蠱蟲。

“你——”

陸太後掙紮著,麵容扭曲,氣得胸脯起伏,就要殺了蠻蠻。

可她的眼刀紮過去?,蠻蠻便立刻舉起了手裡威懾的短笛。

短笛一旦自她唇下?吹奏響起,於陸太後又是銷肌蝕骨的疼痛,陸太後不敢妄自動彈。

怒意憋在胸口,她伏在地麵,彎腰止不住嗆咳。

蠻蠻將?短笛橫在手中,看了一眼身後蠢蠢欲動的禁軍,先?對?他們下?了死藥。

“太後孃娘體內的蠱蟲已經啟用,即便這時不吹奏我手裡的短笛,她也活不了多久了,要是我不能安然無?恙地回到尾雲國,太後孃娘隻怕就要在黃泉路上,與意晚做個伴了。”

她出言不遜,漂亮的杏眸閃灼著華光,看起來?愜意而從容。

陸太後臉頰上因為疼痛掛滿了汗珠,她近乎想打滾,撫著如刀劍穿心的胸口,陸太後氣喘籲籲,聲音時斷時續。

“你居然會蠱術。”

蠻蠻謙虛謹慎地思忖片刻,看到淩颯已經皺起的眉目,還是決意誠實以告:“是的,太後孃娘。”

但陸太後不明白:“你既會此術,當年為何不帶著你的蟲子?,來?到長安?”

她萬分確信,那個曾經在長安諸貴手下?受儘白眼磋磨的尾雲公主秋氏,當時身上並冇有攜帶任何蠱蟲,否則,她絕不會忍到後來?縱火出逃,也不見使用。

蠻蠻微微抿著唇:“蠱蟲隻適合在南疆潮濕悶熱的環境下?生長,來?到長安,它們活不了多久的,當初意晚是來?長安嫁人的,要帶那種蟲子?作甚麼呢。”

說到這裡,她見陸太後已麵露詫異,便再解釋道:“這次給您截獲的信件,是加急從尾雲國送出的,我就是害怕它半道上死了,所?以才緊趕慢趕故意地送到您手上,那封紅箋,也不是什麼薛濤箋,而是用臣女身上的血染紅的,蠱蟲吃了施蠱者的血,就能延長壽命。”

原來?如此。

尾雲公主竟捨得以血飼蠱,隻為了讓她的蠱蟲能多活幾?日,掙得一個機會。

陸太後費心籌謀,設下?連環計誘陸象行?深入長安,最終卻在一封信上急功近利,致使敵人有機可乘,最終功敗垂成。

蠻蠻並不為自己沾沾自喜,卻在為她的失敗做辯解:“太後孃娘您也不必氣餒,像這種南疆的毒術、蠱術,花樣是無?窮的。而且隻要我想下?蠱或者下?毒,您都是防不勝防的,就算那封信您冇有截獲,在隻身入長安以來?,我的身上也全是毒,我隻要想辦法讓您碰一下?,就能把毒下?在您的身上。”

她信口吹了一段音調,那蠱蟲又密密爬行?起來?,沿著心脈一寸寸啃噬、撕咬,疼得人近乎肝腸寸斷,陸太後麵白如紙,饒是一生要強,也禁不得這痛楚了。

淩颯站起身來?喝止:“夠了!”

蠻蠻停止了吹小調,讓陸太後有一個可以喘氣的時間。

陸宛冰冷的眸蘊著兩團觸目驚心的紅:“你要什麼?”

蠻蠻搖搖腦袋:“太後,臣女不想對?太後孃娘索求什麼,臣女隻想活命,求太後孃娘饒命,放臣女一條生路,我離去?之後,便會和夫君一起回到尾雲國,往後餘生終老山林,再也不來?長安礙您的眼了。”

雖要妥協,但聽起來?,似乎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陸太後眼下?被疼痛折磨,隻想儘快結束這種痛楚,她揮了揮手,教?奉春扶自己起來?。

起身後,陸太後摸索踉蹌著回到鳳首椅,落座,撫著胸口,眼神淩厲地剜了淩颯一眼:“這就是你想要的。”

幫著外人,算計母親。

真是她生的、教?的一個好兒子?。

淩颯抿住了唇,他篤定蠻蠻不敢真的要母後的命,否則她今日插翅也難飛出昭華殿,但此刻對?峙越久,機會便越少。

淩颯不能再有半分心軟:“母後。朕今日下?一道聖旨,將?陸象行?移除陸氏宗祠,廢去?一切官職,貶為庶民,永不起用,您放他們一條生路吧。您的身子?,不能再經受蠱蟲的摧折了。”

說的是大義凜然,陸太後隻想冷笑?,說來?說去?,他不過就是要救陸象行?罷了,連帶著,還要替陸象行?救一個以下?犯上、卑賤卑鄙的尾雲公主。

“好,皇帝翅膀硬了,你拿主意就是,哀家?勸你一句,養虎終究為患,你今日放虎歸山,來?日,可莫要後悔……”

若是斬草不除根,今日之仇銘心刻骨,他日陸象行?蛟龍入淵,重整旗鼓歸來?,怕就不是今日的局麵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事情出現了轉機,蠻蠻的眼眸綻出清亮的光澤。

一切就等待陛下?示下?了。

她隻要能離開長安。

“陛下?,臣女隻要離開長安,便即刻為太後孃娘解蠱,陛下?就是證人,如若臣女反悔,陛下?隨時可在大宣境內截殺臣女與夫君陸象行?!”

若說尾雲公主淩颯信不過,但陸象行?,淩颯是決計信得過的。

秋意晚既然肯為陸象行?甘冒犧牲之險,前來?長安相救,必不捨他死,以他發願,便應當是真的。

淩颯不再起疑:“朕讓玄機營步軍副都統送你出京。”

他轉身攙起了陸太後,低聲道:“兒子?要救舅舅,也要救母後,兩敗俱傷,不如兩下?安好,您說呢?”

陸太後能說什麼?她早已被折磨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淩颯見狀,讓奉春先?帶太後回。

“您好好休養,解藥即日便到。”

*

蠻蠻留意到,這位玄機營的副帥步行?微跛。

當她視線往下?之時,能看到他的雙足並不是一般大小,右腳的鞋要短上許多。

實在可惜。

這名少年看上去?才弱冠年紀,此時下?了一天的雪終於停歇,天色放晴,晚照的夕光晴柔,落在少年宛如孤竹般蔥翠挺拔的身姿上,側影似玉璧姣好。

芝蘭之貌,蕙芷之澤。

他目視前方,著令下?屬將?一匹馬牽了過來?。

蠻蠻騎馬的技藝不精,但也並不是不會騎,她踩著馬鐙,小心翼翼地躍上了馬背。

少年忽對?她扭過頭,道:“他在城外的候館,等著你。”

蠻蠻回過神,隻是不經意之間,視線又落在他那一雙大小不一的腳上。

少年男子?行?動遲緩,但上馬的動作卻矯健流暢,無?半分拖泥帶水。

“走吧。”

蠻蠻道:“還未請教?都統尊信大名。”

少年幾?分意外:“他冇同你提過我?”

蠻蠻心道,這需要刻意一提麼?陸象行?在長安不知?親朋好友有多少,單是陸家?那一大家?子?,三姑六婆、各位叔伯爺爺,就夠蠻蠻記一輩子?都記不完的了,何況他知?曉她不喜歡長安,不想與這邊有牽扯,自是不會拿這些事來?煩她了。

但在少年前麵直言冇有,畢竟還是幾?分心虛。

她微微笑?著,將?臉頰往下?垂了過去?。

少年並不在意,按轡由韁地在前方引路。

“我叫淩去?疾。”

原來?是宗室子?弟。

其實長安也還是有不少好人的,這個少年便算是一個。

蠻蠻感懷道:“這名字有點兒奇怪。”

淩去?疾爽朗一笑?,那笑?聲裡不見半分腳掌殘缺的愴然和自憫:“我父親是昭王。我是昭王世?子?。小時候,我先?天不足,從孃胎裡帶了許多痼疾。因為體弱多病,家?裡擔憂,便讓我跟著陸大將?軍學習武藝,能強身健體。我與陛下?年歲相若,輩分也相同,我便喜歡跟著陛下?一同稱他‘舅舅’。”

“說起來?——”他瞥眸向蠻蠻,認真且尊敬地道,“公主是我的小舅母。”

她的年紀,比陛下?和淩去?疾都小呢!

蠻蠻被人稱呼一聲甜膩的“小舅母”,心差點兒揚起來?。

“淩將?軍,這一路勞你護送了,等到我和夫君出了長安,我便將?太後孃孃的解蠱藥給你帶回去?。”

淩去?疾頷首:“將?軍和將?軍夫人的為人,去?疾當然是信得過的。去?疾在前方引路,小舅母還請跟上,就在前方不遠了。”

這淩去?疾頗為健談,等到候館之時,兩人已經自在地交談了一路了。

蠻蠻看著前方候館,這纔想起陸象行?,忙不迭翻身下?馬去?,“多謝淩將?軍護送!我去?找我夫君了!”

蠻蠻朝淩去?疾揮了揮手,便轉身,拎起長長的裙襬,朝著候館的裡間走去?。

客房的絹紗窗紙,倏然,映出匕首的寒光。

蠻蠻的腳步纔來?到庭蕪,被那寒光閃了眼眸,霎時腳步一滯,看向窗前那道孤傲的清影。

不好!

那個蠢男人,怕不是要做傻事!

她的心懸停著,失去?了跳動的能力?,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奮力?地撞開了那扇閉合的房門。

房中,陸象行?正在揩拭掌中的匕首,蠻蠻激烈的撞門聲,令他掌下?的動作一停。

她看到他手中的利器,心一瞬提到了嗓子?口,便疾步狂奔過來?,將?陸象行?手中的匕首唰地打掉,明麗如海棠醉日的花容因為驚嚇失了血色,哆嗦道:“陸象行?!”

她差點兒就晚來?一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差一點兒!

陸象行?坐在羅漢榻上,看著她,眸中滿蘊驚喜。

但她生氣地一喝之後,陸象行?終於明白了:“蠻蠻!我不是要自儘。”

他解釋著,可蠻蠻不信。

陸象行?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塊塊已經削成片的生肉。

“這是犒勞我的海東青的。你一出宮,它便把訊息帶給我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看到那一碟子?生肉,方知?自己誤會了,嚇得幾?乎要跳出咽喉的心,慢慢安了回去?。

心往回落,一股濕熱卻在往外湧,奪眶而出。

看到他如今完好無?損,而自己也安然無?恙,竟還能在宮外相見,蠻蠻終於忍不住“哇”一聲,撲入了陸象行?的懷裡。

方纔臨危不懼,視死如歸,此刻,才終於感覺到了一絲擔驚和後怕。

伏在懷中的身子?輕細地顫抖著,梨花香氣清幽隱約,纏繞在鼻端。

陸象行?勾了下?唇角,伸手,將?蠻蠻的細腰攬入懷中。

“夫君!你嚇死我了!”

她真是快要被他嚇壞,倘或真發生那一幕,蠻蠻甚至覺得自己也不要活了。

陸象行?扶住她腰,將?她抱起來?,輕置於腿上。

女孩子?哭得梨花含露,臉頰像染了妝奩裡最勻淨胭脂色的上好白瓷,肌膚吹彈可破,引人慾咬。

陸象行?滿心憐愛,撫著她柔韌的青絲,隻是湊過去?,在她香滑飽滿的臉蛋上印下?了輕輕的一個吻。

“我縱是殉情,也要抱著蠻蠻屍骨,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他好笑?地望著她濕漉漉的明眸,柔聲道。

蠻蠻吸了吸鼻頭,輕輕地點頭。

“那我有一句話要問你。”

陸象行?示意洗耳恭聽。

蠻蠻在他雙膝上坐直身子?,一雙藕節般的臂膀摟向他的頸後。

“你可願,跟我去?尾雲國,做我一輩子?的王夫?”

積雪未融,夕陽的光,暈在薄薄的一層窗紙上。

恬靜而淡然的丹橘色,籠絡著窗前疏影橫斜、含苞待綻的綠梅。

像是雪裡已悄然來?報信的一抹春色。

“榮幸之至。”

蠻蠻感受到那摟著自己纖腰的手臂收緊了幾?分。

她驚怔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如此順利,猝不及防地撞入男子?從容帶笑?、些許寵溺的眼眸。

終章

時辰耽擱不得, 蠻蠻帶陸象行出候館,繼續南下。

必須在一旬之內抵達尾雲邊境,否則夜長夢多。

她親親熱熱地挽著陸象行的臂膀,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邊, 陸象行則綴在身後。

看著她像山中精靈似的背影, 陸象行嘴角上揚。

“小舅舅。”

忽有一人在旁,出?聲, 驚動了他的思?緒。

瞥眼?過去, 少年人謙謙如玉,叉手而立, 對他行禮。

陸象行眉眼?漫延出?柔和?:“是去疾啊。”

淩去疾大抵自?己也冇曾想到,舅舅還惦記自?己, 心?念悸動,一口熱血湧上了胸口。

蠻蠻笑盈盈道:“是啊,去疾送我們出?長安。”

聽到她口中親近熱絡的“去疾”, 陸象行的唇角抖動了幾下, 未置一詞, 淡淡地轉去牽韁。

蠻蠻還不知道他生了醋意?,忙追著過去, 要?和?他同轡:“夫君,我還冇坐過你的赤霄寶馬呢,你載我一程好不好?”

陸象行自?是說好,便伸出?手掌,讓她踩在掌心?,送她上馬。

蠻蠻蹬上了馬鞍, 穩穩地坐好。

赤霄馬通人性,雖被蠻蠻粗魯地跨上鞍韉, 還踹了一腳馬腹,也隻是原地杵了兩下蹄子。

主人扶著他的鬃毛安撫了一下,便不再有任何怨氣了。

陸象行隨之握轡上馬,懷中護著蠻蠻,驅馬前行。

這一路上,蠻蠻雖坐在陸象行的馬背上,可她嘴裡與之絮叨談笑的卻全是淩去疾。

一會兒“去疾”地叫著,一會兒問他在長安,可有中意?之人。

淩去疾也不藏著隱疾,將右腳鞋履亮出?來,無奈道:“小舅母,去疾是個?跛行之人,那家的小娘子,能看?得上我?”

蠻蠻歎道:“去疾,你也不用難過,你看?你的小舅舅,以前也一根筋,除了打?仗什麼也不會,不是也有我看?上他了嘛。”

陸象行留心?前路,扣著馬韁,唯恐她顛著碰著。

她倒是好,一句也不帶理會他的。

陸象行強迫自?己閉目塞聽,假裝聽不見?她二人的談話。

可那些話,卻無論如何遮蔽不了,直往耳膜裡鑽。

沉沉地吐出?一口氣。

蠻蠻與淩去疾聊著,忽然感到後頸噴薄上一股濕熱的氣息,她回眸,擔憂他是咒蠱發?作,小手扣住了陸象行的腕骨。

“夫君,你難受麼?”

她這樣?問,誰敢說難受,讓小輩看?了笑話。

陸象行大度地微笑,搖頭。

心?裡酸得快要?踢翻了醋缸子,嘴頭上卻是一句:“無妨。”

蠻蠻“哦”一聲,聽他說無妨,便繼續與淩去疾說話了。

陸象行慪得要?吐血,恨不得把方纔那兩個?字嚼碎咽回肚裡。

他若趁勢裝病該有多好!

偏就蠢出?生天地說了一句“無妨”。

他有妨!

遲則明日,短則今日,他怕是要?溺死在醋缸裡了。

偏偏淩去疾送他們的這段路,還有七八日好走。

若是日日都目睹他們在馬背上有來有回地搭話,妙趣橫生地捧逗,陸象行光是想,便都覺得難熬。

小公主還在她的身前,根本看?不到他的臉色。

在淩去疾這個?小輩的麵前,陸象行又不能表露出?分毫的妒意?。

隻有一路暗忍,後槽牙都咬碎。

可外邊任誰來瞧,都覺著陸大將軍儀表堂堂、溫和?自?若、不動風聲。

過了一程又一程,沿途彤雲密佈,朔風捲雪。

人間草木俱作蜿蜒的飛白書,一筆一筆,冇入遠霧朦朧的深處。

其實淩去疾早已察覺到舅父的不對勁,大抵是因為他與小舅母一見?如故,因想著路程短暫,分彆以後相見?無期,便在路上多說了一些話,舅舅吃味了。

他們一個?願意?為了對方甘冒殺頭之險伏罪認誅,一個?又不惜代價前來長安挺身相救,這般情意?,還能容得下誰呢?

更彆說淩去疾根本毫無插足其間的意?思?了。

到撫州候館,雪勢太重,前路已經難行,一行人便隻好暫時先落腳。

傍晚,蠻蠻把晚膳送到陸象行房中之際,他悄無聲息,似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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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裡來,他奔波於路途,也許久冇有睡過安生覺了,蠻蠻冇有打?攪他,將餐食放下後,躡手躡腳地合上了門。

輕細的跫音伴隨著窗外的落雪一道,消失在敏感的耳膜,床榻鳳目緊閉的男子,睜開了眼?。

淩去疾正在安頓神機營的下屬,先就近歇憩,等風雪停頓再上路。

蠻蠻來時,淩去疾迎了上來,為小舅母悉心?地遞上了一把傘。

他行動不便,走路時帶點跛,長靴踏在雪地上,蠻蠻有些擔憂他滑倒,便扶了一把,送他上抱廈避雪。

密雪簌簌,伴隨捲簾的涼風撲入抱廈,落在蠻蠻柔軟墨黑的青絲間,她的小臉埋在身上狐裘的棉毛裡,顯得玉骨冰肌,清豔無雙。

“去疾,你的腳掌,是怎樣?傷的?”

一路以來,已經彼此相熟,蠻蠻纔敢冒昧詢問。

淩去疾是坦蕩之人,莞爾道:“是在尾雲傷的。”

蠻蠻驚訝地“啊”了一聲:“你也去過尾雲?”

“是的,”淩去疾想,舅舅一定保護著自?己的私隱,連對小舅母都未曾提過,不過事?情已過去數年,他早已過了心?裡的坎,冇什麼好對人隱瞞,便道,“小時候我總喜歡纏著舅舅,那年,蒼梧尾雲與大宣的戰事?一觸即發?,舅舅被南派,我瞞著父王,央他帶我去的,舅舅起初不肯,後來我便扮作雜兵,混進了他軍隊的火頭營。”

他笑了下,在蠻蠻驚愕地望來之際,按下腰間的劍柄,緩緩道:“舅舅知道以後大發?雷霆,要?將我趕回長安,我不肯,非要?隨著他去鳳凰山。後來,在鳳凰山,我們遇到了野獸偷襲,我的腳掌就是在那時候被咬掉了半隻。舅舅為了救我,砍斷了野豬的鼻子,將他貼身的兵器給了我,自?己則和?野豬獨鬥,聽說後來,舅舅墜入了瘴毒林,蒙一尾雲女子所?救。”

蠻蠻喃喃道:“原來是這樣?。”

這前因後果一串連,蠻蠻突然想明白了,原來當年陸象行是為了掩護昭王獨子淩去疾離去,才與自?己的部從走散,赤手空拳地與一頭凶猛的野豬搏鬥,被拖入了漢人無法生存的瘴毒林。

“小舅母?”

淩去疾的手掌,在蠻蠻的眼?前晃了晃。

蠻蠻恍然回過神來:“後來呢?”

淩去疾歎了口氣:“後來,左子騫他們在鳳凰山裡找到了舅舅,把他帶回來了,舅舅著緊我的傷勢,冇有能同那個?尾雲女子道彆,這事?大約成?了他一生的傷痛,小舅母,這些年來,我一直覺得,挺對不起舅舅,若不是我當年任性,舅舅也不會……”

失去了心?愛的女子。

“不過冇有你的話,你舅舅大約也不會遇到那個?他喜歡的尾雲女孩子吧。”

蠻蠻心?頭耿耿,當年為何陸象行突然不辭而彆。

如今終於有了答案。

一些執念,終於可以至此煙消雲散。

蠻蠻抬起小手,在淩去疾的肩上輕輕地一拍:“謝謝你告訴我這個?。”

淩去疾恐怕自?己擔不起小舅母的這一個?“謝”字,神色幾許倉皇。

蠻蠻低頭看?了一眼?薄柿紅的裙襬,撩了下,抖落一身的雪沫子,眼?底的霜色化開了。

“夫君不知醒了冇有,我得喚他用飯了。就聊到這裡吧,你也早些就寢。”

蠻蠻動身而回。

她甚至有些急著要?趕去見?陸象行,步子愈來愈快,最後,變成?了一路小跑。

但趕到他的房屋門前時,忽聽得一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根本就不像是感染風寒所?致。

蠻蠻心?頭一緊,頓時料到,是他的蠱毒又發?作了。

她顧不得許多,也冇知會一聲便撞開了門,月色與雪色鋪灑在她的身畔,一襲絳紅色錦衣的女子撞入了陸象行懷中。

他扶著桌案,正在低咳,本來支開她,便是突然感到蠱毒發?作了,不想教她擔憂,誰料還是被她察覺。

蠻蠻伸手環住陸象行的腰,用另隻手取了帕子揣在手裡捂住他的唇,眉心?蹙成?了川:“快,吐出?來。”

一股淒豔的血液,沿著唇縫汩汩地外湧,頃刻間,便沾濕了她手裡的錦帕。

熱液在掌心?,燙得蠻蠻像受了炮烙之刑,心?尖發?起了抖。

“象行,你怎樣?,為什麼要?瞞著我?”

陸象行一句話也不說,隻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蠻蠻一怔:“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象行終於酸裡酸氣地道了一句:“自?上路以來,你眼?裡心?裡都冇我,我何必自?討冇趣。”

蠻蠻終於聽明白,原來他是在為自?己與淩去疾而不快。

她簡直哭笑不得,扶著陸象行肩,忍著笑意?一晌。

“笨蛋。”

眼?裡沁出?了水光。

罵完了,尤嫌不夠。

“陸象行你這個?笨蛋!難道我白白來了長安,你還不明白我的心??”

自?然不是的。

陸象行有些急,被蠱蟲折磨得厲害,顫抖著手握住了蠻蠻雪白冰涼的指尖:“蠻蠻。我知道。我隻是,隻是有些氣量不夠,我自?己也知道,你愛我,可我就是……難以自?持。”

吃醋這回事?,是不講道理的。

蠻蠻以前也體會過,如今該他了,隻能說風水輪流轉。

她暗暗地“呸”了一聲,倒冇和?他計較,隻是道:“我讓人抬點熱水進來,你先泡個?藥浴。明天我們就和?去疾分開了,你放心?好了。”

她這樣?說,愈發?顯出?他心?胸狹窄,陸象行無顏見?人,吞聲不言了。

蠻蠻轉身要?去喚人抬熱水,陸象行拉了她一把,手掌扣在蠻蠻的纖細的皓腕上,在她回眸之際,他直直地望著她道:“以後不會了。”

蠻蠻心?裡一暖,其實吃醋也是因他心?裡在乎,這幾日她的確……冇能給他足夠的關懷。

她搖頭道:“我不生氣,是擔心?你的身體,天寒地凍的,你身上還有蠱毒,你得聽我的話。”

陸象行比小孩兒還好哄,立馬就笑逐顏開了。

蠻蠻心?想,以後她登上了王位,隻怕也不能與美貌少年有個?什麼眉來眼?去的動作,讓王夫看?到了,他醋意?大發?,後宮不得失火?

扶了下額頭,蠻蠻已經在為日後的生活開始頭痛了。

次日,雪小了一些,淩去疾主動來向陸象行請辭。

“舅舅,去疾就送到這裡了,長安那邊還在等去疾帶藥回去。”

陸象行點頭,望向身側的蠻蠻。

蠻蠻並冇有什麼解藥,笑著道:“讓太後孃娘吃點蚯蚓,每日三錢蚯蚓,連服四五日,蠱毒自?解。”

雖是頗為離奇,但淩去疾也深信不疑:“好,去疾一定向陛下把話帶到。”

他在馬背上抱拳,向二人告辭:“保重。”

話含在齒間,蓄謀了千萬遍。

說出?來後,卻是釋然輕鬆,萍水相逢的一段同行之路,至此終結。

蠻蠻很感激陛下派來護送他們之人是淩去疾,這解開了困擾她多日卻始終難以提及的困惑。

揮彆淩去疾,蠻蠻與陸象行不再騎行,而是改乘馬車。

陸象行蠱毒發?作,不宜再受凍,便是進了馬車,也還要?為他準備兩床厚厚的棉被。

車駕一路行駛入青頭鎮。

窗外飛雪漫天,天地是一片素白之色。

陸象行撐開簾攏,忽然憶起往昔追逐蠻蠻逃命的車馬來到青頭鎮,倆人就睡在相隔一堵牆的客房。

彼時他還不知,那個?狡猾逃走的小公主,就在離他一牆之隔的地方,像隻老鼠般戰戰兢兢地謀劃著出?路。

這日步入青頭鎮,二人又發?生了一些口角。

陸象行逞能定要?騎馬,隻為了快一些離開大宣邊境,而蠻蠻則顧慮他的身體不肯放他騎馬。

眼?看?赤霄馬陪伴在車駕一側,日日對主人望眼?欲穿,陸象行心?懷不忍。

堂堂上國大將軍,幾時讓自?己的愛駒受過這樣?的氣?

他非要?騎馬,氣得蠻蠻臉疼肚子痛,進了青頭鎮以後便不再想理會此人。

夜裡宿在客店,蠻蠻又要?了兩間房。

她揹著包袱往房間裡去時,陸象行一路追著她,連聲地安撫:“蠻蠻!蠻蠻!”

她置之不理,入客房以後,將包袱一扔,轉回頭就開始把陸象行往外推。

“你既喜歡逞能,白天不理我,晚上也就彆來找我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陸象行被她捶著打?著,胸口悶悶作痛。

可這種痛楚倘若能日日領教,倒不失為一種福分。

他非但冇感到一絲惱火,反而樂在其中。

等她把氣出?夠了,陸象行一低身子,彎腰,將那蠻橫跋扈的小公主一把抱起來送上了床榻。

蠻蠻驚呼之下摟住他脖頸,嚷嚷道:“陸象行,你做什麼!”

陸象行不放她,拐她上床榻,將女孩兒放在自?己左側,抱住筆直纖細的雙腿架在兩膝,在蠻蠻愣神之際,陸象行脫掉了她的棉履和?白襪。

露出?來的一雙腳丫裡,斑斑駁駁,又生了大小不一的凍瘡,有的已經凍了一段時間,顏色呈現?烏紫。

冇想到他要?看?自?己的腳,他都還記得。

蠻蠻臉頰微熱,腳丫往回縮了縮。

這一動,腳腕上的銀色鈴鐺便叮叮噹噹地搖響。

看?到鈴鐺,聽到搖晃的清脆聲響時,陸象行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垂下眸,握住她的兩隻腳,用滾熱的大掌包裹上去,將溫度渡給她。

“蠻蠻怨我隱瞞蠱毒發?作,你也對我隱瞞了凍瘡,你分明腳疼得厲害,也不能騎馬,路上一個?字都不說。”

蠻蠻被他戳破,尷尬地彆開視線。

此處無藥,陸象行用內力將她的腳掌捂熱,放她的玉足回軟榻上,扯上厚厚的一床棉被為她蓋上。

見?他要?走,蠻蠻急忙道:“你去哪兒?”

陸象行似笑非笑:“小公主不想我睡在臥榻之側,開了兩間房,我不去睡豈不是浪費?”

“……”

這人真的很記仇。

蠻蠻哼了一聲,等他過去了,那邊傳來細細碎碎的動靜。

床頭相抵,一牆之隔。

蠻蠻能聽到男子和?衣而臥的動靜。

她向牆磚敲了敲,試探地喚道:“陸象行?”

那邊冇有聲音。

又敲了兩下。

“夫君?”

這時,隔了一麵磚牆,蠻蠻聽到了他自?喉間發?出?的低沉的應聲。

“嗯。”

蠻蠻竊喜如狂,唇角瀲灩開一抹春色。

“其實我最近挺開心?的,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我們要?一起回尾雲了。”

他大約不能理解她的開懷吧。

陸象行隻是唇角一彎,聽得對麵俏皮的嗓音,如聆仙樂。

蠻蠻將牆磚敲了三下,示意?他仔細聽。

“你放心?,我這人很有原則的,你既不遠千裡地嫁了我,以後便是我尾雲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夫,我自?當恪守妻道,不納妾,不豢男寵,不給你醋喝,你也要?本本分分待在我身邊……不過陸象行,怎麼辦呀……”

他其實已經起了一些睏意?,可聽得那女孩子絮絮叨叨的呢喃,如春日的梁上燕,絲毫不覺得吵鬨,反而有著勃勃的生機,周遭初冬的寒意?在被絲絲縷縷地抽散,宛如三春之水滌過。

寂寞的空間裡,驅散了黑暗,似有春風駘蕩,熏衣而暖。

“怎麼?”

他含糊地迎著她,問了一聲。

那女孩子憂愁的聲音便細細地沿著牆磚裡宛如遊絲的縫隙鑽進來。

“我好想把你鎖起來。陸象行,真的,我算明白金屋藏嬌是怎麼一回事?了,我想把你一生一世鎖在我的秀玉宮裡,誰都不許見?,每日隻能見?我,然後我臨幸你。你說,這樣?的喜歡是不是有點太可怕了?”

那畔許久都冇有迴應。

蠻蠻幾乎以為他睡著了,或者,被她的話嚇到了?

蠻蠻急著要?解釋,房間的那一頭,傳來陸象行曲指敲擊青磚的震動。

“好。”

他說好!

蠻蠻歡喜著,彷彿周遭一切瞬時都變得風月無邊了起來。

她甚至現?在就有點開始幻想那畫麵。

“陸象行,打?一個?賭吧。”

那頭睏倦的聲音傳回。

“睡了。蠻蠻。”

“不行!”蠻蠻興頭正好,“陸象行,我若是能在三句話之內讓你乖乖過來找我,今夜你就彆想睡了。”

磚縫間渡來一聲輕笑。

像是對她不自?量力要?打?賭的迴應。

蠻蠻並冇有說話,朱唇輕啟,唱起了一支歌謠。

是尾雲國的小調,她自?己編的。

這一生,她隻在一個?地方,唱過那支歌謠。

“月亮山上升月亮,月亮城裡結月光,阿妹想著阿哥……”

那歌聲一起,對麵惹趣的輕笑聲戛然而止。

蠻蠻眼?眸微眯。

她的腦子裡,滿是陸象行震驚得頭掉的模樣?。

他應該呆在那裡。

像木雞一樣?,像雪塑的人偶一樣?。

久久地,呆在那兒。

然而下一瞬,蠻蠻的歌聲被男人粗魯破門的聲音中斷。

甚至根本不等到第三句詞唱完。

那道彆扭的身影,遊隼般俯衝直下,壓上了她的床幃。

男子的身形巍然如山,嚴絲合縫相貼。

濁重的呼吸壓在她的臉側,蠻蠻推之不及,可憐的手腕也被他攥住,抵在厚實的枕上。

陸象行錯愕地瞠目,一瞬不瞬地望著身下,被彤紅的燭光所?朗照的蠻蠻的臉蛋。

芙蓉如麵,柳葉如眉,玉骨鑄魄,秋水為魂。

他所?想過的關於阿蘭最好的模樣?,都不敢是如此。

“是不是你?!”

他一說話,因為太過急切和?激動,咬住了自?己的舌頭。

燭光映亮了他漆黑的瞳仁,墨色在其間濃釅如酒。

清淡的佛手氣息,浸染了蠻蠻的感官。

“阿蘭?”

那聲音浸潤了苦楚與希冀,分明是在問,可卻已篤定。

她終於掙脫出?藕節般纖細可憐的臂膀,環住了陸象行的蜂腰,蔥白的腳指一寸寸摩挲過他的腿骨,落在他的臀肌,意?味分明的引誘,惹來男子鐵般脊骨的微微戰栗。

趁勢,紅唇向上輕輕地一湊,親過他的耳垂。

那聲音,使壞兒一般地,撓著他耳膜的癢。

“陸大將軍,願賭可要?服輸。今夜彆睡了,嗯?”

正文完結

《婀娜如她》/梅燃

水印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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