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武王府,地下密室。
黑暗。
那是比夜色更加純粹,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密室中央,顧淵盤膝而坐,周身冇有半點內力波動的氣息,甚至連生命體征都降到了冰點。
若是有外人在此,隻會覺得那是一尊毫無生氣的石雕。
但在顧淵的內視視野中,那個位於丹田氣海中央的黑色米粒晶體,正在以恒定的、緩慢的頻率自轉。
它每轉動一圈,周圍的空間似乎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六個月了。”
顧淵緩緩睜開雙眼。
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此刻竟顯得有些混沌,像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僅僅是一個眼神的開合,密室內凝滯的空氣便如受驚的鳥群,瘋狂向四周逃逸,撞擊在堅硬的玄武岩牆壁上,發出悶雷般的聲響。
他抬起手,隨意地在虛空中一抓。
並冇有動用任何招式,也冇有催動那恐怖的“天淵”槍意。
僅僅是黑晶體微微一震,一股灰濛濛的吸力瞬間作用在掌心。
哢嚓。
掌心前方三寸處的空間,竟像是鏡麵般崩裂出細微的黑色紋路。
雖隻是一瞬便被修正抹平,但這恐怖的破壞力,已然超越了大宗師的極限。
“單純的破壞力提升了三倍不止。”
“但這‘奇點’太餓了。”
顧淵眉頭微蹙,感受著體內那無底洞般的饑餓感。
這半年來,他幾乎耗儘了王府寶庫中積攢的百年老藥,甚至連問鼎島那邊送來的高濃度營養液都當水喝,才勉強維持住這顆“奇點”的日常運轉。
想要讓它繼續進化,需要更高層級的能量。
“這就是所謂的‘破碎虛空’的前置條件嗎?肉身成聖,因果太大,這方世界已經快養不起我了。”
顧淵站起身,身上的白衣無風自動。
既然這裡養不起,那就去搶能養得起的地方。
這半年過去了,他一直在修煉,東皇更新的幾個高危副本還冇有打過呢。
轟隆隆——
厚重的斷龍石門緩緩升起。
刺眼的陽光伴隨著夏日特有的蟬鳴熱浪,瞬間湧入這清冷了半年的幽暗空間。
門外,兩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一身紅衣似火的桓清漣,與依舊是一襲蟒袍、陰柔之氣更甚的常公公。
見到顧淵走出的瞬間,兩人的身軀都不可抑製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壓製。
“恭賀王爺出關!”
常公公率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地麵的青磚,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敬畏與狂熱。
他是大宗師境的高手,感觸最深。
剛纔那一瞬,他體內的葵花真氣竟有一種要破體而出、投奔顧淵而去的錯覺。
“起來說話。”
顧淵的聲音平淡,身上的異象迅速收斂,重新變回了清冷模樣,“這半年,外麵如何?”
桓清漣走上前,替顧淵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有些複雜。
這個男人,越來越讓她看不透了。
“亂。”
她隻吐出一個字,隨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自從半年前東皇開啟那個什麼‘高危副本群’後,問鼎島簡直成了絞肉機。”
“第一批進去探索的玩家,死傷超過九成。”
“《絕代雙驕》的惡人穀,那個叫杜殺的NPC,把星河公會的兩個百人精英團殺得片甲不留,屍體掛滿了惡人穀的入口。”
“《俠客行》的俠客島更離譜,所有接了賞善罰惡令進去的玩家,冇有一個活著出來的,據說都是喝了臘八粥後經脈爆裂而亡。”
顧淵接過卷宗,快速翻閱著。
每一行文字背後,都是成百上千玩家的陣亡數據。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2.0版本的跨度太大,玩家的武學體係還停留在低武、中武階段,貿然接觸高武世界的規則,被降維打擊是必然的。
“東皇這是在養蠱。”
顧淵合上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不死幾千萬人,怎麼篩選出真正的精英?不用管他們,死得越多,剩下的才越有價值。”
他邁步向外走去,常公公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王爺,還有一事。”
常公公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凝重,“最近半個月,臨安城內有些不對勁。”
“哦?”顧淵腳步微頓。
“鎮武司的巡邏隊報告,城中經常出現莫名的能量波動。而且……有幾個冇有戶籍、冇有玩家標識的陌生高手,突然出現在各大酒樓和勾欄。”
“他們武功路數極怪,既不是中原六大派,也不是西域武學。”
“昨夜,有一名巡邏的止戈衛小隊,在西湖邊試圖盤查一名鐵手鐵腳的壯漢,結果……”
常公公嚥了口唾沫,“十支‘神機改·雷火’步槍齊射,竟然被那人徒手接住了子彈。”
徒手接雷火彈?
顧淵的眼皮終於跳動了一下。
現在的雷火步槍,經過天工院的改良,雖然不如重炮,但穿透力足以射殺普通的一流高手。能徒手接住,且毫髮無傷,那肉身強度至少也是橫練宗師的巔峰。
至於鐵手鐵腳……
等等!
顧淵想到了一人,曾和他肉身對戰的一位。
鐵臂判官,忠義堂主,鐵手鐵遊夏。
……
臨安城,西湖畔,雲水客棧。
日頭西斜,餘暉灑在粼粼波光上,卻照不暖這客棧二樓雅間內凝滯的空氣。
蘇程秋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紫檀木桌麵上,“嗒”的一聲輕響。
他顧不得去擦,隻是死死盯著那一身粗布麻衣、正端著大碗烈酒往嘴裡灌的魁梧漢子。
漢子的一雙手放在桌上,那並非尋常血肉之軀,手掌寬厚得駭人,指節處老繭層疊,隱隱透著黑鐵般的冷硬光澤。
“鐵爺,您真是我親大爺。”蘇程秋聲音發苦,像是嚼了黃連,“你好不容易從那鬼地方出來,不是說好了低調行事,先摸清這世道的底細嗎?您這一出手,直接把那個……那個‘止戈衛’給打了?”
那漢子正是鐵手,鐵遊夏。
他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上,震得筷筒裡的竹筷一陣亂顫。
他抬起眼,目光並未因飲酒而渾濁,反而亮得逼人:“蘇兄弟,非是鐵某愛惹事。隻是那幾個穿著怪異差服的兵卒,當街欺辱一名弱質女流,甚至動用了火器。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鐵某既然看見了,這雙早已沾滿是非的手,便縮不回去。”
“那是止戈衛!是官差!”蘇程秋急得直拍大腿,“現在的世道跟北宋那會兒不一樣了!而且……而且現在滿大街都是異人,您那一巴掌下去,這會兒論壇……不是,江湖邸報上早就傳瘋了!”
隨著版本更新,玩家的直播設備也很快出現了,巴掌大的直播相機。
他手指飛快劃動,投射出一道模糊的光幕。
光幕中,畫麵搖晃,那是某個玩家偷拍的視角。
隻見長街之上,數名身穿外骨骼戰甲、手持神機改·雷火步槍的止戈衛正呈扇形包圍一名粉衣女子。
下一刻,一道魁梧身影如蒼鷹撲兔般闖入畫麵,隻聽一陣金鐵交鳴的爆響,火星四濺,那些足以射穿鋼板的真氣子彈,竟被那雙肉掌硬生生攥在了手裡。
彈頭被揉成了鐵泥,簌簌落下。
畫麵外,偷拍者的驚呼聲清晰可聞:“臥槽!徒手接雷火彈?這特麼是哪個大BOSS進城了?”
蘇程秋指著光幕,臉色蒼白:“鐵爺,您看看底下的評論。由於《四大名捕》副本就在臨安,我們異人中,有很多玩家都打過你們,你瞧,已經有人開始認出您的武功路數了。
現在的南宋可不像北宋那會兒了,那位鎮武王……他可是真正殺人不眨眼的主。”
“南宋?鎮武王?”
雅間屏風後,轉出一道坐著輪椅的身影。
來人麵容清臒,雙腿蓋著薄毯,眼神清冷如冬夜寒星。他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看似文弱,可隻要是個練家子,都能察覺到他周身那股若有若無、卻又能洞穿人心的精神念力。
無情,盛崖餘。
他推著輪椅來到桌邊,淡淡道:“你是說,那個名為顧淵的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蘇程秋歎氣。
他是個高玩,專攻副本探索。
花了一年時間,做了無數連環任務,才誤打誤撞解開了《四大名捕》洞天的隱藏。
北宋末年,奸相當道,國力衰微。
諸葛神侯府的一眾高手雖然武功蓋世,卻也難擋大勢傾頹。
蘇程秋在副本裡並不是去打架的,而是作為一個“傳信人”,告知了他們原本的悲慘宿命,這些人也有感蘇程秋的“仁義”,將自己出去的時間與他細說,這也造就這些人隨著蘇程秋,來到此地。
蘇程秋也樂得與這在這個時代早已作古的超級高手們交好關係,隨即給他們安排了住處。
諸葛正我、四大名捕,甚至是元十三限那幫老怪物,全都出來了。
他們本該是死人。
但現在,他們活生生地站在這裡,呼吸著百餘年後的空氣。
“一年前,我們在那個封閉的世界裡,曾與此人交手。”角落的陰影裡,一個抱著酒葫蘆的中年落拓男子靠牆而立,正是追命崔略商。
他打了個酒嗝,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那時候,他雖然強,但也贏得慘烈。那一戰,世叔與元師叔聯手,也隻是略輸半招。”
“那是以前。”蘇程秋苦笑,“幾位爺,時代變了。那顧淵現在的稱號是‘武聖’,是‘天可汗’。他剛在漠北把鐵木真給宰了,連蒙古帝國都被他打散了架。現在的他,恐怕……”
“恐怕如何?”
一聲冷哼,如炸雷般在屋內響起。
房門被一股剛猛的勁氣推開,一個身形高大、鬚髮皆張的老者大步走入。他揹負雙手,目光睥睨,周身氣機如沸騰的岩漿,壓迫得蘇程秋呼吸一滯。
“元十三限!”
此人正是諸葛正我的同門師弟,也是死對頭。
若非與那個時代過去百年,這兩人絕不可能心平氣和地待在同一個屋簷下。
元十三限冷笑道:“宰個蠻夷頭子算什麼本事?老夫當年若非受製於狗皇帝的聖旨,早就殺上金國皇都了。那個顧淵,也就是在這個武道凋零的時代稱王稱霸,真若遇上老夫的‘傷心小箭’,哼!”
蘇程秋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叫“無上大宗師”,想解釋什麼叫“萬人敵”,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跟這些古人說話,資訊有限下,無異於對牛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