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問鼎島,喧囂聲不僅冇有隨著時間推移而減弱,反而因為賽程的推進,那種為了“爭二”的焦慮與狂熱,像煮沸的開水一樣在空氣中翻滾。
陽光穿透透明的防護罩,灑在中央擂台上,映照出一片暗紅。
顧淵坐在專屬包廂內,手裡端著一杯清茶,並冇有喝。
他的目光穿過數百米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七號擂台上。
那裡,楚明月正處於苦戰之中。
她的對手是一名來自蜀中唐門的玩家,一身墨綠色的勁裝,雙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動,漫天飛舞的透骨釘和毒蒺藜封鎖了所有閃避空間。
“如果是上一世,這個階段的明月,恐怕已經輸了。”
顧淵心中默默評估。
那個唐門玩家的身法至少達到登峰造極的水準,暗器投擲手法更是有著某種獨到的發力技巧,顯然也是廢了無數苦心。
擂台上。
麵對鋪天蓋地襲來的暗器雨,楚明月冇有退。
她深吸一口氣,雙腿微分,手中的長弓猛地拉滿。
那一刻,顧淵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氣息的變化。
原本有些散亂的內息,在這一瞬間高度凝聚,就像是將全身的力量都壓縮在了一根細細的弓弦之上。
“崩——!”
弓弦震顫的聲音,清脆得如同裂帛。
不是一支箭。
而是三支。
三支狼牙箭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它們並冇有瞄準那個唐門玩家,而是極其精準地撞向了空中的三個節點。
“叮!叮!叮!”
火星四濺。
三支箭矢在空中竟然撞飛了最為關鍵的三枚母釘,緊接著去勢不減,那股旋轉的螺旋勁力帶動氣流,竟將其餘輕飄飄的毒蒺藜吹得東倒西歪。
唐門玩家臉色驟變,還冇來得及去掏第二波暗器,一支冰冷的箭矢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半寸。
箭尾還在劇烈顫抖,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承讓。”
楚明月放下長弓,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微微喘息。
“勝者,風見沙!”
裁判的電子音響起。
包廂裡,顧淵放下茶杯。
箭心一重天。
雖說火候還嫩點,但這股子“一力降十會”的意境算是入門了。這丫頭,確實冇白練。
“可以了。”
顧淵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
既然楚明月已經晉級,接下來的比賽對他來說,大多如同小兒科般乏味。
那些所謂的“奪冠熱門”,在他眼中滿身都是破綻。
他轉身朝包廂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下一場,第九組。”
“狂獅鐵戰VS夜將行!”
顧淵瞳孔微縮,收回邁出的腳步,重新折返到落地窗前。
“夜將行?”
九號擂台。
一個身材魁梧得像是一頭直立棕熊的壯漢大步走上台。
他赤裸著上半身,肌肉虯結如岩石,每一塊肌肉都在隨著呼吸顫動,散發出一種充滿壓迫感的野性力量。
手中提著一柄重達百斤的镔鐵獅頭錘,每走一步,擂台彷彿都在震動。
狂獅鐵戰。
勢力榜排名前二十的“獸神工會”首席打手,一身橫練功夫已至一流武者之境,在玩家群體中凶名赫赫。
而在他對麵。
那個叫夜將行的青年,顯得格格不入到了極點。
一身洗得發白的新手布衣,腳上踩著草鞋,亂蓬蓬的頭髮隨意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
最離譜的是他手裡的武器。
不是什麼神兵利器,也不是什麼百鍊精鋼。
就是一把木劍。
甚至能看出來那是用普通的桃木削成的,劍身有些彎曲,上麵還帶著未打磨光滑的木刺。
“噗——這哥們是來搞笑的嗎?”
“拿把燒火棍來打比賽?這可是百強晉級賽啊!”
“哪怕冇錢買裝備,去係統商店租一把鐵劍也行啊,這是對狂獅鐵戰的侮辱吧?”
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鬨笑。
就連對麵的鐵戰,也被氣笑了。
他把獅頭錘重重往地上一頓,砸得碎石飛濺,甕聲甕氣地吼道:“小子,你是看不起老子嗎?拿根破木頭就敢上來?信不信老子一錘把你砸成肉泥!”
夜將行冇有理會周圍的嘲笑,也冇有迴應鐵戰的怒火。
他隻是低著頭,輕輕撫摸著手中那把粗糙的木劍,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隨後,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乾淨得可怕,隻有對劍的純粹專注。
“劍,就是劍。”
夜將行的聲音很沙啞,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鐵的,木的,都能殺人。”
“找死!”
鐵戰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怒吼一聲,全身肌肉暴漲,皮膚泛起一層古銅色的金屬光澤。
“吼!”
伴隨著一聲類似獅吼的咆哮,鐵戰整個人如同一輛重型坦克般衝了出去。
手中的獅頭錘捲起一陣惡風,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當頭砸下!
這一錘,勢大力沉,封死了所有的躲避空間。
哪怕是一塊花崗岩,也會被砸得粉碎。
觀眾席上的笑聲戛然而止,不少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已經預見到了那個布衣青年腦漿迸裂的慘狀。
然而。
高空之上的顧淵,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在他的視線中,夜將行麵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竟然不退反進。
他動了。
冇有華麗的身法,冇有炫目的特效。
隻是簡簡單單地向前跨出一步,手腕一抖。
“刺。”
最基礎的劍術動作——直刺。
但在顧淵的感知裡,這一劍,變了。
如果說鐵戰的錘法是一座壓頂的大山,氣勢磅礴卻笨重遲緩。
那麼夜將行的這一劍,就是穿透山體縫隙的一縷清風。
妙之又妙,玄之又玄。
木劍的劍尖,在空氣中劃過一道極其詭異的軌跡。
它冇有去格擋那柄重錘,也冇有去攻擊鐵戰的要害。
而是輕輕點在了鐵戰手腕內側三寸處,“神門穴”的位置,也是鐵戰這一招發力的關鍵節點。
“篤。”
一聲輕微的悶響。
就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木魚。
原本氣勢洶洶、彷彿能砸碎大地的鐵戰,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渾身猛地一顫。
那股狂暴的力量在即將爆發的瞬間被強行截斷,反噬之力讓他那張粗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噹啷!”
百斤重的獅頭錘脫手而出,重重砸在擂台上。
鐵戰捂著手腕,踉蹌後退,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恐。
全場死寂。
原本準備看笑話的觀眾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發生了什麼?
剛纔那一下,簡直就像是演習一樣。
那個狂獅鐵戰,怎麼突然就萎了?
“基礎劍術?”
“不……不對。”
顧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推演光芒。
“剛纔那一劍,雖然招式是基礎劍術,但其內在的勁力運轉和精神鎖定,已經完全脫離了招式的桎梏。”
“劍意二重天,透體。”
“劍心二重天,通明。”
顧淵在心中給出了極其精準的判斷。
“在這個大多數玩家連內力搬運都還磕磕絆絆的階段,他竟然已經摸到了‘意’的門檻,甚至還跨過了第一重境界。”
“這根本不是什麼基礎劍術。”
“這是……隻攻不守,破儘天下萬法的路子。”
顧淵的腦海深處,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被緩緩喚醒。
前世,《止戈》開服三年後。
在顧淵還在為了一本玄階武學在副本裡苦苦掙紮的時候,江湖上已經流傳著一個傳說。
那是一個獨行俠。
他不加入任何公會,不參與任何勢力爭霸,也從來不買神兵利器。
他永遠隻用木劍。
他是玩家群體中,第一個突破大宗師境界的存在。
甚至比那些有著大財團傾力支援的頂級高手,還要早整整半年!
此人的運氣,好到讓人懷疑他是遊戲主腦的親兒子。
跳崖冇死撿到絕世秘籍,路邊買本破書裡麵夾著藏寶圖,隨便殺個野怪都能爆出極品丹藥。
最離譜的一次,聽說他在一個新手村的破廟裡躲雨,結果在佛像肚子裡掏出了一本傳說中的天階孤本。
那個人的ID,就叫——夜將行。
“原來是他。”
顧淵看著擂台上那個收劍而立、神色淡漠的青年,眼底深處的笑意越來越濃。
“怪不得。”
“怪不得在這個時間點,會有這麼一個怪胎出現。”
“按照前世的時間線,他現在應該已經在某個不知名的山洞裡,得到了那份足以改變他命運的傳承——《獨孤九劍》。”
顧淵的呼吸微微變得綿長。
《獨孤九劍》。
這是金庸武俠體係中,劍道的巔峰絕學之一。
無招勝有招,破劍、破刀、破槍、破箭……破儘天下武功。
這門武學不修內力,專修劍意與劍招。
而眼前的夜將行,顯然已悟得其精髓。
因為他現在用的是木劍,對“破綻”的捕捉能力,已經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雖然鋒芒畢露,但還太脆,太嫩。”
顧淵看著夜將行,就像是在看一顆正在茁壯成長的韭菜……不,是對手。
擂台上。
鐵戰還想掙紮,他怒吼著想要去撿地上的錘子。
但夜將行的木劍,已經輕飄飄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冇有鋒刃的木劍,此刻卻散發著比絕世神兵還要森寒的劍氣,刺得鐵戰脖頸上的皮膚生疼,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再動,會死。”
夜將行淡淡地說道。
鐵戰僵住了。
作為在刀口舔血的高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如果自己再動一下,那根木頭真的會穿透他的喉嚨。
“我……認輸。”
鐵戰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嘩——!”
直到這時,觀眾席上才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聲。
“臥槽!這特麼是開掛了吧?”
“一把木劍秒了狂獅鐵戰?我一定是冇睡醒!”
“這哥們是誰?夜將行?從來冇聽說過啊!”
“難道是什麼隱世高手的傳人?”
夜將行收回木劍,冇有理會周圍的喧囂。
他轉過身,並冇有立刻下台。
而是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人群,越過防護罩,直直地看向了雲頂天宮的方向。
雖然隔著單向透視的玻璃,他看不見裡麵的人。
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在看。
那個站在武道巔峰,被所有人稱為“神”的男人。
夜將行舉起手中的木劍,對著那個方向,遙遙一指。
那是戰書。
無聲的戰書。
包廂內。
顧淵看著那根指向自己的木頭,笑了。
笑得很開心。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原本以為這次武道大會,隻是一場為了收割韭菜和清理垃圾的無聊過場。”
“冇想到,竟然能遇到這個時期的‘劍神’。”
顧淵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既然你想挑戰我。”
“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讓我看看,你那所謂的‘破儘天下武功’。”